第4章
我的徒兒絕不會這麼淫蕩! · 山止川行 · 1 / 2
陰一十一盤坐在雲霄之上。
這不是甚麼修辭,他是真的坐在雲上。
九幽玄天御煞金丹的修為讓他能夠隨意操控這一方天地的陰氣,凝結出一片可供坐臥的雲床並非難事。他盤著腿,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穿過層層雲靄,落在下方那片荒蕪的山谷中。
師姐正在那裡準備衝擊金丹。
從清晨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約兩個時辰。
師姐盤坐在山谷中央的一片空白地面上,周圍沒有任何陣法護持,也沒有任何法器輔助,衝擊金丹靠的是自己對道的領悟,外物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阻礙。
陰一十一說不出甚麼道理來,他自己成丹的時候也是一樣,一個人坐在常盤山的無名峰頂,甚麼都沒有準備,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成了。
但這不代表每個人都能成。
他看著下方那道身影,周圍的空氣中已經開始泛起靈氣的漣漪,像是有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師姐的身體周圍開始浮現出一些虛幻的景象,那些景象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樣搖曳不定,時是山川,時是河流,時而又變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光影。
那是她的道正在顯化。
黃泉幽魄生死真決,這門功法陰一十一以前在幽冥宗的時候也聽說過,據說是宗門最古老的傳承之一,比他的九幽玄天御煞還要早幾代。
但古老不代表強大,只代表過時。歷代修煉這門功法的人,成就金丹的屈指可數,大部分人都在築基大圓滿這個門檻上耗盡了壽元,最後化為一捧黃土。
師姐應該也知道這些。
從陰一十一個人角度來看,師姐選了一個最差的時機來衝擊金丹。
六年前他成道時引發的天地異象確實改變了靈氛,陰煞之氣的活躍度大幅提升,但這股勢頭正在慢慢消退。如果師姐當時就在他成丹後的半年內嘗試突破,借著那股還未完全消散的陰煞浪潮,成功率至少能提到五成。但她沒有,她花了六年時間處理那些他不想知道的事情,等到現在才來,那股浪潮已經快要退盡了。
她能成功嗎?
陰一十一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得出的結論是:希望渺茫。
他垂下眼簾,看著下方那道身影周圍的意象越來越清晰,山川河流的虛影開始變得凝實,像是要從虛幻中掙脫出來,降臨到現實世界中。
那些景象很壯麗,但也太過壯麗了,金丹異象講究的是凝練、集中,意象鋪得越開,力量就越分散。師姐的道意鋪展得如此廣闊,反而意味著她無法將其收束為一,這是根基不夠穩固的表現。
她自己應該也清楚這一點。
陰一十一想起前幾日在茶樓論道時,師姐說到自己只有三成把握時那種平靜的語氣。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在接受的基礎上,依然決定去嘗試。
她明知道那座橋可能斷裂,也要走過去。
山谷中的靈氣波動越來越劇烈了。
師姐的身體開始出現變化,她的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在虛實之間不斷切換。
那些虛幻的山川河流景象纏繞在她周圍,像是一條條無形的鎖鏈,把她和這片天地連接在一起。她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緊抿著,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陰一十一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膝蓋。
他見過很多次突破失敗。在幽冥宗的時候,每年都有弟子在衝擊築基時失敗,輕則經脈受損修為倒退,重則當場斃命。他見過太多人在那最後一步上倒下,倒下了就再也爬不起來。但那些人都是練氣期的低階弟子,和他沒甚麼交情,他看了也就看了,心裡不會有甚麼波瀾。
可師姐不一樣。
儘管他們已經五十年沒見了,儘管當年在宗門時他們的關係也算不上親密,在那種地方,誰敢和誰親密呢?但此刻看著她在那片荒谷中獨自面對生死大關,陰一十一髮現自己心裡還是湧起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些情緒太複雜了,他不想去仔細分辨。
下方的景象開始變得不穩定了。
那些山川河流的虛影開始劇烈晃動,像是被狂風撕扯的旗幟,邊緣開始崩解,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師姐的身體在虛實之間的切換越來越快,快到幾乎產生了殘影,就像一個在不斷閃爍的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氣息,像是生與死的邊界正在被甚麼東西撕裂,露出了背後那片虛無。
陰一十一的心沈了下去。
他見過這種徵兆。在幽冥宗的典籍里,這種虛實交替、意象崩解的現象,被稱作「道崩」——修士的道基無法承載金丹的法則,開始從內部瓦解。這是突破失敗最常見的一種形式,也是最無法輓回的一種。
下方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聲響,像是有甚麼東西碎裂了。
師姐的身體停止了虛實切換,定格在了「實」的那一端。但她的身體也不再是正常的血肉之軀了,整個人像是被一層透明的晶體覆蓋住了,從指尖開始,一路向上蔓延,手臂、肩膀、脖頸,那層晶體爬過的地方,皮膚就變成了類似琉璃的物質,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晶體化。
陰一十一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下方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那具晶體化的身軀在最後一剎那整個崩碎,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像是一場逆向的暴雨,向著四面八方飛濺開來。然後那些碎片又化作了精純的陰氣,形成一股籠罩極廣闊範圍的靈氣潮汐,向著天地之間擴散開來。
一個築基大圓滿的修士,她畢生修行的全部修為,在這一刻全部返還給了這個世界。
陰一十一沈默地坐在雲床上,看著那片陰氣潮汐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融入山川河流之中,滋養著大地中的靈脈,慢慢消散在天地之間。
這場面他並不陌生,他成道時引發的天地異象規模比這大得多,但那時候他是參與者,是突破者,感受到的是成功的喜悅和力量充盈的快感。
而現在,他是旁觀者。
他看著那片陰氣潮汐漸漸消散,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覺。
陰一十一沈默地降下雲頭,落在那片山谷中。
山谷的地面被那股衝擊波刮出了一層新的泥土,散髮出一種雨後特有的清新氣息。空氣中殘留著濃郁的靈氣波動,隱隱約約還能感受到師姐的氣息,但那份氣息正在快速消散,很快就會徹底消失。
他在谷底走了一圈,最後在一塊岩石的縫隙中,發現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根玉簪,通體碧綠,質地溫潤,簪尾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這是師姐平時用來束發的簪子,前幾日論道時他還見她戴著。不知道是在衝擊金丹的過程中掉落了,還是在最後那一刻被她特意留了下來。
陰一十一彎腰撿起那根玉簪,拿在手裡端詳了一會兒。
玉簪上還殘留著微弱的靈力波動,那是師姐的氣息,很淡,淡到幾乎要感覺不到了。他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簪身,然後將它收進了自己的儲物袋中。
陰一十一說不上來自己為甚麼要收下這根簪子。
也許是為了留個念想,也許是覺得不應該讓一個金丹修士的遺物就這麼隨意地散落在荒野中,也許只是因為如果不收起來的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情況。
他在谷底站了很久。
風吹過山谷,帶起陰一十一的衣角和發梢,周圍的草木被那股陰氣潮汐滋養過後變得更加翠綠。幾只不知從哪裡飛來的鳥落在附近的樹枝上,歪著頭打量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沒有人會知道,這裡剛剛有一個築基大圓滿的修士嘗試衝擊金丹,然後失敗了,死了,化為了一片滋養大地的陰氣。
幽冥宗最後一個可能和他有所關聯的人,也走了。
陰一十一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事情。那時候他剛入幽冥宗不久,還是個連編號都沒有的最低等藥奴,每天的工作就是給那些靈藥澆水施肥,偶爾還要用自己的身體去試藥。
有一次他試了一種新煉出來的毒丹,整個人疼得在地上打滾,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是師姐路過藥圃,看到他那個樣子,給他餵了半顆解毒丹。
那時候師姐已經是內門弟子了,而他還只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藥奴。她完全可以裝作沒看到,反正藥奴死了也就死了,宗門也不會因為一個藥奴去追究一個內門弟子的責任。但她沒有裝作沒看到,她給了他半顆解毒丹。
那半顆解毒丹算不上甚麼高級貨色,但對當時的他來說,那是救命的東西。
後來過了很多年,他成了真傳弟子,師姐也成了宗門裡不多的築基後期修士。兩人在宗門裡偶爾會遇到,會點頭打招呼,會寒暄幾句,可他們從來沒有深交過。
再後來就是宗門大亂,陰一十一趁亂捲走丹藥放火燒了藏書樓然後逃跑,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師姐。他以為師姐也死在了那場大亂中,一直到前幾日在河邊看到她。
然後又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
陰一十一髮現自己竟然不太難過。
他以為他會難過,會悲傷,會有甚麼激烈的情緒。但他甚麼都沒有,只是覺得胸口那裡空空的,像是少了甚麼東西,又像是甚麼都沒有少,只是有些不太習慣。
也許是因為他早就習慣了離別。在幽冥宗的那些年,他見過太多人死去了,有被殺的,有被煉成丹藥的,有修煉走火入魔的,有病死的,老死的。他早就習慣了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習慣了不去在意,習慣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因為只有活著才是最重要的,死去的人不值得浪費感情。
但師姐還是不一樣的。
陰一十一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陰一十一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山谷,記住了這裡的方位,然後化作一道遁光,飛回了丹霞峰。
回到山洞里時,兩個弟子已經等在那裡了。
陰墨染正在整理那些從山下帶回來的花燈和小玩意兒,看到陰一十一回來,她正要開口,但看到他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裴秀坐在角落里擦劍,看到陰一十一進來,手停了一下,觀察了一下他的臉色,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擦劍。
陰一十一沒有像平時那樣跟她們說話。他直接走向靜室,在門口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山下谷底有一片新形成的陰氣潮汐,是你們師伯留下的。她的修為散化成了最精純的陰氣,對你們的修行大有好處。你們兩個現在就去那裡吐納修行,不要浪費這份機緣。」
陰墨染愣了一下:「師伯她……」
「別問那麼多,去就是了。」
陰墨染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她拉了拉裴秀的袖子,兩人對視一眼,轉身向洞外走去。走到門口時,陰墨染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陰一十一已經走進靜室,關上了門。
兩個弟子走了之後,洞府里安靜了下來。
陰一十一坐在靜室的蒲團上,靜了靜。他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壺酒,那是在山下的酒鋪里隨手買的,也不知道是甚麼酒,只是覺得應該買一壺。他拔開壺塞,一股辛辣的酒氣撲鼻而來,讓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討厭喝酒。
修行之人其實不太需要喝酒,酒精會麻痹經脈,影響靈氣的運轉,沒有一個正經修士會沈迷這種東西。
他以前在幽冥宗的時候吃了丹房稀奇古怪的丹藥才會喝,從來沒有覺得酒有甚麼好喝的,又苦又辣,喝完了還會頭疼。
但陰一十一現在想喝。
他說不上來為甚麼想喝。好像聽誰說過,喝酒能讓人忘記一些事情。陰不確定自己有甚麼想要忘記的事情,但他覺得,也許喝醉了之後,那種胸口發悶的感覺會輕一些。
他仰頭灌了一口。
那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燒得他整個胸腔都熱了起來。他被嗆得咳了幾聲,但又灌了一口。
難喝。
但還是繼續喝。
洞府里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喝酒聲和夜風穿過甬道的嗚咽聲。窗外的月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陰一十一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喝著酒。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悲喜,但他的眼睛卻有些發直,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的牆壁上,像是在看著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看。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他以為早就忘記的、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往事,像是被這酒氣熏開了封條,一件一件地浮了上來。
他想起剛入幽冥宗時那些挨打受餓的日子,想起那些被當成藥奴試藥時痛不欲生的夜晚,想起為了爭奪一顆丹藥和人拼命廝殺的場景,想起那些被他殺死的人的面孔。然後又想起師姐給他餵藥的那一次,想起她那時的表情,不算溫柔,甚至算不上友善,只是隨手救了一下而已。
但那一次,就足夠記一輩子了。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今晚為甚麼會這麼反常。
師姐的死,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更深層的原因,可能是師姐的死讓他想起了那個在幽冥宗掙扎求生的自己,想起了那些他以為已經遺忘的過去。那些過去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記憶深處,平時不會碰到,但偶爾一碰,就會隱隱作痛。
陰一十一又灌了一口酒。
壺里的酒已經剩得不多了,但他還是沒有停下來。
陰一十一知道自己是在故意放縱,想讓自己醉一場。雖然以他金丹真人的修為,區區凡酒根本不可能讓他醉,但心醉了,身體也會跟著醉。
他靠在牆壁上,閉著眼睛,手裡還握著那只酒壺。
洞府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外面偶爾傳來的風聲。他聽著那些聲音,意識漸漸變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事情,那些事情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那裡有很多人,有笑有鬧,陽光很好,風很暖和,不像幽冥宗那樣陰冷潮濕。他站在人群中,好像也在笑。
然後畫面一晃,變成了一片黑暗。
他一個人站在黑暗中,四周甚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任何人的氣息。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站在那裡。
他覺得有些冷。
然後他醒了。
酒壺已經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裡面的酒液已經流乾了。月光還是從窗外灑進來,和之前一樣,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銀白色的光影。
陰一十一睜開眼,感覺腦袋有些昏沈。他坐直身體,低頭看著那只已經空了的酒壺,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來,把酒壺收好,走出了靜室。洞外的月光灑在丹霞峰的山坡上,遠處的安陽城燈火闌珊,夜風帶著初春的涼意,輕輕拂過他的面頰。
陰一十一在洞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山腳下那片山谷的方向,師姐隕落的地方。那裡甚麼也看不見,但他就是忍不住往那邊看了幾眼。
陰一十一收回目光,轉身走回了洞府。
有些事情,想起來也就想起來了。想完了,該乾嘛還是得乾嘛。他還活著,還有兩個徒弟要教,還有漫長的歲月要度過。
酒醒了,日子還要照舊,也不知道那兩個小丫頭聞不聞地出陰一十一的正一身酒氣。
天空澄澈如洗,陽光從洞口的藤蔓縫隙中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晚那股陰氣潮汐的余韻,整個丹霞峰的靈氣濃度比平時高出了將近一倍,連洞口那幾株普通的花草都在這股靈氣的滋養下開出了不該在這個季節綻放的花朵。
陰墨染盤腿坐在靜室門口,一邊鞏固著自己的境界,一邊替小師妹護法。
她是三天前穩固好築基初期的,根基扎得還算扎實,雖然沒有像想象中預期那樣直接衝到築基中期。
但她去谷底吸收那股陰氣潮汐確實效果極好,她本來就修煉的是陰煞一脈的功法,和師姐留下的那股能量簡直像是同根同源,吸收起來順暢得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三天下來,她不但把根基徹底穩住了,還隱隱摸到了中期的那層小門檻。
按照這樣的速度,再給她半年時間,應該就能嘗試突破了。
而此刻,裴秀正盤坐在靜室中央的那塊聚靈蒲團上,雙目緊閉,周身環繞著一層淡黑色的霧氣。那是陰煞之氣實質化的表現,說明她正在將體內那些狂躁的靈氣轉化為屬於自己的力量。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著,表情雖然平靜,但從她微微顫抖的睫毛能看出來,她正處在某種關鍵的節點上。
陰一十一站在洞口,背著手,看著遠處的天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但他時不時微微側頭的動作出賣了他的真實狀態,他其實一直在用神識留意著靜室里的動靜。
這股陰氣潮汐確實是個好東西,師姐畢生的修為散化成的能量,對於剛築基的修士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甘露。
他自己昨天晚上喝了一頓悶酒,吐了幾口濁氣,今天早上起來就覺得神清氣爽多了。雖然心裡還是有些發堵,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甚麼異常了。
陰墨染看著師父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師父,師伯她……真的沒辦法了嗎?」
陰一十一沒有回頭,沈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說:「道崩,身隕,魂消,沒有任何輓回的餘地。」
陰墨染低下頭,沒有再問。她雖然只見過那位師伯一面,但那人畢竟是師父的師姐,是師父在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的故人之一,就這麼走了,師父心裡一定不好受。
就在這時,靜室里的靈氣波動變得劇烈起來。
陰一十一猛地轉過身,目光投向靜室的方向。他能感覺到那些陰煞之氣正在高速旋轉,像是一個漩渦,瘋狂地將周圍的靈氣吸入裴秀體內。那動靜比普通的築基突破要劇烈得多,讓他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頭,但他沒有出手乾預,每個人的突破過程都不一樣,貿然插手反而可能壞事。
片刻之後,所有的靈氣波動平息了。
靜室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吐氣聲,像是甚麼被釋放了出來。隨後,裴秀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不敢相信:「師、師父!弟子好像……突破了!」
陰一十一走進靜室,看到裴秀正坐在蒲團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第一次認識它們一樣。那雙手上還纏繞著殘餘的陰煞之氣,黑霧在她指尖繚繞,又隨著她的呼吸漸漸散入空氣中。她抬起頭看向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裡面盛滿了喜悅和期待。
「感覺怎麼樣?」陰一十一問。
「感覺……很奇怪。」裴秀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像是整個身體都變輕了,以前運轉靈氣的時候會有一種滯澀感,現在完全沒有那種感覺了,就像……就像……」
「就像原本在泥水里游泳,跳進了清水里?」
「對對對!就是那種感覺!」裴秀連連點頭,然後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師父怎麼知道的?」
「因為每個人築基之後都是這種感覺。」陰一十一淡淡地說,然後轉身往大廳走,「行了,既然你們兩個都已經築基了,那就過來坐好,為師有些話要跟你們說。」
兩人對視一眼,乖乖跟了上去。
陰一十一坐在他那張專屬的石椅上,等兩個弟子在他面前盤腿坐好,才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難得正經的一課。
「築基之後和練氣期最大的不同,不在於靈氣的量變多,也不在於能用的法術變強。那些都是表面的東西。築基真正的意義在於,你們開始正式接觸『道』了。」
他很少用這麼認真的語氣說話,兩個弟子都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練氣期的時候,修行主要是積累靈氣、打通經脈、學習法術。那些東西都是有固定套路的,照著功法練就行了,不需要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但築基之後就不一樣了,築基之後的路,沒有一個固定的模板可以讓你們照著走。每個人都要找到屬於自己的道,才能繼續往前走。」
陰一十一伸出手,一團幽綠色的煞氣在他掌心中凝聚,像是一朵跳動的火焰:「為師的道是九幽玄天御煞之道,這條路是當年從幽冥宗的功法中走出來的。但就算你們倆修同一套功法,最終走出來的道也會不一樣。因為道不是從功法里生出來的,是從你們的經歷、你們的感悟、你們的選擇中生出來的。」
裴秀認真地聽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她現在剛剛築基成功,還沒來得及想甚麼道不道的問題,但聽師父這麼一說,就覺得前方的路變得寬廣起來。
「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們要多去外面走走看看,多經歷一些事情,多積累一些感悟。一個人的道論,不可能憑空想出來。只有真正見過山川河流、見過人情冷暖、見過生死離別之後,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
「不過在那之前,為師有兩樣東西要給你們。」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根碧綠的玉簪和一本泛黃的古籍,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墨染,你過來。」
陰墨染走上前來,好奇地看著桌上的兩樣東西。
「這支玉簪,是你師伯的遺物。她的道是黃泉幽魄生死之道,和你的體質非常契合。」陰一十一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這本功法,是幽冥宗最古老的傳承之一,和你師伯修的是同一條路。為師昨晚整理了一下,把其中一些不適合你的部分刪掉了,又補充了一些為師自己的理解。你拿去好好研習,如果能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路,那也算……」
陰一十一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陰墨染小心地拿起那支玉簪,感受到上面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氣息。那是一種很溫和的氣息,和她想象中的那個師伯很像。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弟子一定不負師父厚望,定會將師伯的道傳承下去。」
「嗯,你辦事,為師放心。」陰一十一點了點頭,然後又看向裴秀,「秀兒,至於你……」
裴秀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副「弟子準備好了」的表情。
「你的情況和墨染不一樣。你的體質雖然也適合陰煞之道,但你的心性更適合走一條自己的路。」陰一十一又拿出一本功法放在桌上,那本書比給陰墨染的那本要厚得多,封面上寫著幾個古樸的大字,「這是幽冥宗剩下的一些功法合集,為師當年從宗門帶出來的所有東西都在裡面了。為師不會替你做選擇,你先把這些功法通讀一遍,看看哪一條路最讓你心動,然後告訴為師。」
裴秀愣住了,看著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功法合集,又抬頭看了看師父:「師父,這麼多……都是給弟子的?」
「嫌多?」
「不不不!不多!弟子一定好好看!」裴秀連忙把那本功法抱在懷裡,像是抱著甚麼稀世珍寶,「謝謝師父!」
「光說謝謝有甚麼用?好好修行的才是正事,別讓為師失望就行。」陰一十一擺了擺手,「行了,你們都回去好好參悟吧。接下來的修行就不是打打坐就能行的,要多去外面見識,完善自己的道論。」
說完,他站起身來準備回靜室,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甚麼重要的事:「對了,等秀兒的境界穩固了,你們兩個就準備一下,為師帶你們出門遊歷一番。」
「遊歷?」兩個弟子同時抬頭,臉上都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整天窩在山上能有什見識?這修仙界這麼大,你們總要去看看才能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陰一十一的語氣聽起來,但他眼角的那絲笑意出賣了他,「正好你們也築基了,到了該見世面的時候了。」
陰墨染立刻興奮起來,拉著裴秀的袖子搖了搖:「太好了秀兒妹妹!我們可以出去玩了!」
「是遊歷。」陰一十一糾正道,但語氣中並沒有甚麼威懾力。
「是是是,遊歷遊歷!」陰墨染笑嘻嘻地說,那表情一點都不像是在認真附和。
等陰一十一走進靜室關上門後,裴秀才終於有時間好好感受一下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她閉上眼睛,將注意力沈入丹田,看到那裡正懸浮著一枚小小的、淡黑色的核心。
那就是築基的標誌——「假丹」。雖然和真正的金丹比起來還差得很遠,但已經初步具備了金丹的雛形,只要繼續蘊養下去,終有一天能凝結成真正的金丹。
到時候,她也能像師父那樣,成為一個站在世界頂端的金丹真人。
不對,師父說過,金丹之後的路也還沒有完全斷絕,只是沒有人走通過。也許她可以成為第一個走通那條路的人,比師父還厲害,到時候就可以保護師父了,不用再讓師父像今天早上那樣,一個人坐在靜室里發呆,手裡握著一隻空酒壺。
她一定要變得更強。
陰墨染湊了過來,把那支玉簪遞到她面前:「秀兒妹妹你看!師伯的玉簪好漂亮啊!這個玉質,拿到山下賣應該能值不少錢吧?」
「師姐你能不能別甚麼東西都想著賣錢啊?」裴秀無奈地說,「那是師伯的遺物,要好好珍惜才對。」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開個玩笑嘛。」陰墨染把玉簪小心地收好,然後握住裴秀的手,「不過秀兒妹妹,你真的築基了誒!太好了!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出去了,不用再留一個人在山上守家了!」
「嗯……」裴秀點了點頭,但心裡卻有些忐忑。
她現在已經築基了,師父也說等境界穩固了就要帶她們出去遊歷。那在這之前,她要不要找個機會,把那天晚上在彩燈節上想說的話,告訴師父呢?
自從那晚和大師姐在客店裡做過那件事以後,她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先是師伯隕落,然後是吸收陰氣潮汐,這幾天下來她連好好和師父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而且每次看到師父那張臉,她就想起大師姐變成他的樣子時吻她的感覺,然後就心跳加速、臉頰發燙,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不行,她必須找個機會說出來。
但不是現在,至少要等她準備好了才行。
而且,她還不知道師父對她是甚麼態度呢。如果師父只把她當成普通的徒弟怎麼辦?如果師父拒絕了怎麼辦?那樣的話,她可能連留在這個洞府都沒臉待下去了。
「秀兒妹妹?你在想甚麼呢?」陰墨染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啊?沒、沒甚麼!」裴秀連忙搖頭,「我就是……在想怎麼穩固境界的事。」
「哦,那個啊,感覺穩固境界其實也不難,多吸收靈氣多運轉功法就行了,師父不是說了嗎,水到渠成。」陰墨染說著,又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而且,你不是還有別的事要跟師父說嗎?師姐我可是還記得呢。」
裴秀的臉騰地紅了:「我、我還沒準備好!」
「那你可得抓緊時間準備了。」陰墨染笑道,「等師父說要出發的時候,你再不說,可就真沒機會了。總不能在路上當著我的面說吧?多尷尬啊。」
「我知道了!」裴秀又羞又急,「我會找機會的!師姐你別說啦!」
陰墨染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惱的樣子,笑得花枝亂顫。兩個人鬧了好一陣才停下來,一起離開靜室,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裴秀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把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功法合集放在膝上,卻沒有立刻翻開。她想著剛才師父說的那些話,關於道,關於遊歷,關於要走自己的路。
她其實還沒有想好自己的道是甚麼。她現在只知道師父是她的師父,大師姐是她的師姐,她想要變得更強,想要保護她們,想要一直和師父還有大師姐生活在一起。
也許,這就是她的道吧。
她翻開那本功法合集的第一頁,開始認真地閱讀起來。
而在靜室中,陰一十一盤腿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卻沒有在修行。
他的儲物袋里空了一個位置,那根玉簪已經送出去了。師姐的最後一點痕跡,也從他手中離開了。送出去的時候他沒覺得甚麼,但現在靜下來,才發現那裡確實是空了。
但他並不後悔。
那根玉簪和那本功法,放在他手裡只是兩件死物,但到了墨染那丫頭手裡,就會變成活生生的傳承。師姐的道不會被埋沒,她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
這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陰一十一閉上眼睛,開始了一天的吐納修行。
丹霞峰的午後,安靜如常。只有風吹過洞口藤蔓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有些東西結束了,有些東西才剛開始。
——————
陰一十一最近在研究煞氣的擴展應用。
這個念頭源於師姐隕落那天他看到的景象,一個築基大圓滿修士畢生修為散化成的陰氣潮汐,竟然能讓丹霞峰的靈氣濃度在數日內提升一倍。如果能把煞氣也以類似的方式儲存起來,在戰鬥中釋放,或者用來培育靈草,或者灌注到法器里提升威力,那豈不是能衍伸出無數種用法?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就開始動手試驗。先是試著把煞氣壓縮成液態,又試著將液態煞氣封入玉符中,再試著用不同屬性的靈氣去激發它。幾天下來,靜室里堆滿了他用來試驗的玉符和瓶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煞氣味道。
而作為他欽定的傳人,裴秀自然也被抓了壯丁。
「秀兒,你把這三枚玉符分別用金、火、無屬性的靈氣激發一下,看看效果有甚麼不同。」
「……是,師父。」
裴秀接過那三枚玉符,乖巧地走到另一個工作台前,開始逐一激發。她的動作很標準,經過這些天的反復練習,她已經能把煞氣玉符的激發流程背得滾瓜爛熟了。但她的心思顯然沒有完全放在工作上,因為她激發完第一枚玉符後,就握著那枚還在散髮出殘餘波動的玉符發起呆來,目光直直地看著窗外出神。
「秀兒?」
「……啊啊?弟子在!」
「你在發甚麼呆?」
「弟子沒有發呆!弟子在想……在想師父剛才說的那個金火搭配的問題!」裴秀連忙辯解,但那躲閃的眼神和微微泛紅的耳根出賣了她。
陰一十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繼續低頭擺弄自己手裡的那枚半成品玉符。築基了嘛,就跟凡人成家一樣,總會有些心不在焉的時候,他能理解。就像凡人剛娶了媳婦,頭幾天肯定也沒心思乾活,雖然秀兒沒法娶媳婦,但築基的效果大概也差不多。
不過話說回來,這丫頭築基之後確實變得有些奇怪。以前她雖然也會時不時偷看他,但不會像現在這樣看得這麼頻繁、這麼明目張膽。而且她回話的方式也變了,以前是直來直去,現在是繞來繞去,明明想說A非要先說B,然後又繞回A,聽得他雲里霧裡。
大概築基就是這樣的吧。他也沒築基過幾次,不太懂。
陰一十一搖了搖頭,決定還是把注意力放回正事上。他從桌上拿起一本空白的冊子,一邊寫一邊說:「對了,秀兒,關於你的道,為師最近有了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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