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蘇紅梅的宏圖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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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論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各方立場鮮明,利弊交織。支持者看到了產業活力和機會,反對者擔憂著風險和穩定。

我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蘇晚那句「為臨江的未來考慮」和王書記擔憂的「責任」,在我腦中反復拉鋸。長瑞就像一個沈重的包袱,壓得臨江喘不過氣,但扔掉它,意味著徹底放棄一個產業門類和幾千個家庭的生計。蘇紅梅和蘇晚描繪的藍圖雖然有風險,但卻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路徑。

眼看時間逼近中午,討論陷入膠著。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桌面上,緩緩站了起來。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好了,各位同志的意見我都聽到了。」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爭論是必要的,但長瑞的問題,等不起了!每拖一天,職工的心就涼一分,資產就貶值一截,機會就流失一批!」

我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王書記、李局長和張局長臉上: 「我的意見是:支持亨泰集團整體並購重組長瑞汽車!方向,就按蘇總提出的,立足現有基礎,優先開拓低端實用型貨運車輛市場!」

這個明確的表態讓蘇紅梅眼中瞬間爆發出光彩,也讓王書記的眉頭鎖得更緊。

我不給質疑的時間,迅速部署: 「理由有三:」

「第一,保產業火種!長瑞的技術底子和生產資質,是臨江工業寶貴的財富,不能就這麼散了!」

「第二,保職工飯碗!讓亨泰接手,雖然有陣痛,但總比直接破產清算、幾千人瞬間失業要好!張局長,你牽頭,結合蘇秘書剛才的思路,三天之內,拿出一個詳細的、可操作的職工安置和再就業保障方案! 市財政會全力支持!」

「第三,抓國家機遇!汽車產業是國之重器,國企改革勢在必行!臨江不能缺席!李局長,你負責,聯合發改委、經信委,一周內,圍繞亨泰重組長瑞,擬定一份詳細的《臨江市支持汽車產業振興發展行動計劃》,要突出政策集成和創新! 特別是對技術升級、市場開拓的扶持措施!」

最後,我看向兩位銀行行長,語氣凝重: 「劉行長,趙行長!盤活長瑞,離不開金融活水!請二位基於今天亨泰的方案和我們政府的決心,回去立刻組織評估!三天內,我要看到你們兩家銀行聯合出具的、具有可行性的貸款支持方案初稿!額度、條件、風控措施,都要明確!市政府的支持函,我會親自協調辦理!」

我的目光最後落在蘇紅梅身上,帶著沈甸甸的囑託: 「蘇總,政府這邊,能做的,我會盡全力!但最終能不能把長瑞盤活,把這條路走通,幾千工人的飯碗能不能端穩,臨江的汽車夢能不能續上,關鍵,看你的了!你的計劃書,也要做得更扎實、更細緻!」

部署完畢,我環視全場,聲音斬釘截鐵: 「以上事項,各部門務必按時、高質量完成!下午,我將親自向市委周書記和市人大主任專題彙報此事!爭取市委和人大的全力支持!散會!」

沒有掌聲,只有凝重的氣氛和迅速收拾文件的聲音。一場關乎臨江產業命運和幾千人飯碗的豪賭,就在這個深秋的上午,由我一錘定音,正式拉開了序幕。蘇晚快速記錄著要點,眼神中閃爍著沈穩的光芒;蘇紅梅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眼中充滿了破釜沈舟的鬥志。

會議結束後,我步履沈重地走出市政府大樓,深秋正午的陽光帶著虛弱的暖意,卻無法穿透我周身的寒意。身後辦公室里的唇槍舌劍、家裡那扇門後的瘋狂尖叫,以及蘇晚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像無數冰冷的藤蔓纏繞著神經。剛走下台階,一個帶著笑意、略顯突兀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蘇市長,這就走了?午飯有著落了嗎?」

我猛地回頭。蘇紅梅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臉上掛著那種招牌式的、精明又帶著幾分試探的笑容,眼神里卻沒了剛才會議上的凝重與急切,反而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輕鬆,甚至可以說是……玩味。她換掉了開會時的嚴肅套裝,穿了件質地精良的羊絨開衫,更顯得從容不迫。

「蘇總?」

我蹙眉,語氣里帶著疲憊後的疏離和不耐煩。剛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政治博弈,實在沒心情應付她可能拋出的新花樣。

「別這麼緊張嘛。」

蘇紅梅幾步趕上,與我並肩,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耳語般的親暱,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看您這一上午累的,臉都白了。家裡……也不太平?」

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顯然對我早上的狀態並非一無所知。「我家那點破事,就不勞蘇總掛心了。」我冷硬地打斷,心頭那點被窺探的厭惡感又升騰起來。

「行,不談家事。」

她聳聳肩,從善如流,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燦爛了些,像只狡猾的狐狸,「那就談談公事?或者說……談談人?」她側過頭,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帶著審視和探究,牢牢鎖住我的表情,「蘇市長,您覺不覺得,蘇秘書她……對您,格外上心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蘇晚!這個名字此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准地刺中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經。蘇紅梅捕捉到了我瞬間的僵硬,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瞧瞧,」

她拖長了調子,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介於調侃和認真之間的曖昧,「連發展汽車產業的路子,都特意給我指明瞭方向,而且這個方向,怎麼就那麼巧,既解了長瑞的燃眉之急,又剛好能給您這位新上任抓工業的副市長送上一份沈甸甸的政績呢?」她似笑非笑,話語如同裹了蜜糖的鈎子。

「這心思,可真是……細緻周到啊。您說,是不是?」

我停下腳步,冷冷地看向她。陽光落在她精心保養的臉上,那笑容刺眼又虛偽。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攪感再次湧起,混合著疲憊、壓力和被她話語挑起的、對蘇晚動機的深層疑慮。回家?那個充斥著歇斯底里和瘋狂回憶的地方,此刻如同深淵般令人抗拒。

「算了,回家也沒意思。」

我移開目光,語氣帶著深深的倦怠和一絲破罐破摔的冷漠。

「蘇總想聊?那就找個清淨地方,邊吃邊說吧。」

蘇紅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徬彿獵物終於踏入了預設的路徑。「好嘞!我知道個地方,保證清淨,說話方便。」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停在路邊的黑色路虎。

車子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處掩映在青磚灰瓦老建築群深處的小院前。沒有招牌,只有兩盞素雅的燈籠掛在門廊。推門而入,是典型的日式枯山水庭院,靜謐得幾乎能聽見流水滴落竹筒的聲響。身著和服的服務生無聲地將我們引入一間最里側的榻榻米包間,紙拉門輕輕合上,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這裡私密得如同另一個空間,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線香和榻榻米的草席味道。

精緻的懷石料理一道道無聲地呈上,像一場沈默的儀式。蘇紅梅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刺身,蘸了點山葵,姿態優雅從容,與方才在會議上鋒芒畢露的女強人判若兩人。她放下筷子,拿起溫熱的清酒壺,親自給我面前的杯子斟滿,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晃。

「嘗嘗,這裡的大吟釀不錯。」她舉起自己的杯子,臉上又浮現出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帶著穿透力,如同在鑒賞一件有趣的藏品。

「蘇市長,現在沒外人了,咱們說話可以更……坦誠一點?」

我沒碰那杯酒,只是看著她。

她輕輕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暱:

「說實在的,您剛才在辦公室里,對蘇秘書那個態度……有點意思。您好像……不太領情?」

她故意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人家蘇秘書可是為您操碎了心。您知道嗎,連幫亨泰找錢接手長瑞這個主意,背後可能都不簡單呢。」

她的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層層漣漪。果然,蘇晚的影子無處不在。

蘇紅梅徬彿很滿意看到我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她輕輕搖晃著酒杯,慢悠悠地繼續道:

「她提供的不只是戰略和市場方向,甚至連潛在的融資路徑……她都似乎有了初步的考量。那份替亨泰梳理的報告,厚厚一沓,裡面甚至夾著幾家特定背景的海外投資機構的初步評估意見……效率高得嚇人。好像,她早就預料到長瑞會有這一天,也早就……為您準備好瞭解決方案。」

早有計劃?為我?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腦海。聯想到她那深不可測的背景,那個從未露面的「陌生的領導」……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升起。

「機會?」

我嘴角終於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和自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安靜的包間里,徬彿連空氣都凝固了幾分,「蘇總,你管這叫‘機會’?」

蘇紅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我身體微微後靠,目光銳利地釘在她臉上,那眼神里的厚重壓力讓她下意識地收斂了笑意。「對亨泰,對你蘇紅梅來說,這或許是個抄底入場、拓展版圖、甚至名垂商界的機會。但對我蘇維民,」我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質感,「這他媽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危機’!一場稍有不慎,就能把我徹底碾碎、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滔天巨浪!」

蘇紅梅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被我這赤裸裸的、帶著戾氣的直白驚到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長瑞是甚麼?是上千工人、幾千個家庭!是幾十年的國家投入!是臨江的一塊工業招牌!」

我的聲音依舊低沈,卻蘊含著風暴般的能量。「亨泰接手,成了,功勞簿上你蘇紅梅的名字閃閃發光!我最多算個合格的協調者!」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桌面上輕輕敲擊,那節奏如同喪鐘的前奏。

「可如果敗了呢?」

我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視著她瞬間變得凝重的眼睛,「如果亨泰的資金鍊斷裂?如果那批‘皮實耐用的低端貨車’質量失控、砸了招牌?如果市場不買賬、銷量慘淡?如果工人安置出了問題引發群體事件?如果銀行的錢打了水漂?……」

我一連串的「如果」,每一個都像一塊巨石砸向蘇紅梅,她的臉色漸漸有些發白。

「到了那一天,」

我的聲音降至冰點,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誰來承擔最大的責任?是我!蘇維民!是我這個力主推動、協調資源、為亨泰保駕護航的副市長!是我輕信了一個地產商跨界的神話,是我把幾千工人的飯碗和國家的巨額資產,押在了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機會’上!‘瀆職’、‘濫用職權’、‘造成國有資產重大損失’……這些帽子,會像釘子一樣,一根根,把我蘇維民牢牢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包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暖鍋里的湯汁還在輕微地翻滾,發出細微的「咕嘟」聲,此刻聽起來卻分外刺耳。蘇紅梅臉上的輕鬆和玩味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凝重,以及一絲被巨大風險攫住的惶恐。她終於意識到了,在我眼中,這絕不是甚麼雙贏的買賣,而是步步殺機的獨木橋。

我看著她變幻的臉色,冷冷地補上了最後一擊,也是最錐心的一擊:

「而你,蘇紅梅,」

我的目光如同手術刀,剖開她商人逐利的外殼,「你現在興衝衝地撲上來想做‘白衣騎士’?在很多人眼裡,尤其是在那些盯著長瑞這塊肥肉、或者本就對改制不滿的人眼裡,你現在的行為,就是趁著國企病入膏肓,上下其手,意圖‘侵吞’優質資產!‘偷竊國有資產’這頂帽子,你覺得好戴嗎?一旦出事,你就是製造更大規模‘大下崗’的罪魁禍首!是資本嗜血的幫凶!到時候,你亨泰集團的名聲,你蘇紅梅半輩子掙下的家業和臉面,還經得起幾輪口誅筆伐?蘇秘書指的路,是金光大道,還是黃泉捷徑,你想清楚了嗎?」

這番話如同淬了冰的毒針,狠狠扎進蘇紅梅最在乎的領域——她的商業聲譽和亨泰的未來。她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杯中的清酒蕩起了漣漪。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一時竟找不到有力的詞句,眼中第一次清晰地閃過一絲動搖和恐懼。她引以為傲的商業魄力,在我描繪的恐怖圖景前,顯得如此脆弱和魯莽。

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包間里線香的淡淡氣息也無法緩解胸中的窒悶。看著蘇紅梅慘白的臉和眼底的驚惶,一個更深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來:

這八成……就是蘇晚家那個我從未見過、卻無處不在的「陌生的領導」,對我蘇維民的一場殘酷考驗。考驗我是否夠膽魄接下這燙手山芋?考驗我能否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或者……更直接一點,考驗我是否足夠「好用」,又或者,是否足夠……「可控」。

蘇晚家遞過來的,哪裡是甚麼橄欖枝?分明是一柄雙刃劍,劍柄在她手中,而鋒刃,正無情地懸在我和蘇紅梅的頭頂。

包間內死寂的空氣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蘇紅梅的臉褪盡了血色,端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杯中清酒那細微的漣漪映射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我描繪的「恥辱柱」和「幫凶」圖景,顯然精准地擊中了這個精明商人最深的恐懼——商業帝國的傾覆和身敗名裂的下場。她那引以為傲的魄力在我冰冷的現實剖析下,顯得如此蒼白而脆弱。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沈默中流淌了幾秒,每一秒都像鈍刀割肉。然而,就在我以為這沈重的風險和我的警告足以讓她知難而退、甚至萌生退意時,蘇紅梅臉上那慘白的底色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並非恐懼或沮喪,而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恍然大悟般的、甚至帶著點豁然開朗的詭異笑容。那笑容在她精心描畫的唇角迅速擴大,最終演變成一聲短促而清脆的嗤笑,打破了凝滯。

「呵…」 她搖了搖頭,像是突然解開了一個困擾許久的謎題,眼中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精光,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鬆,「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我總算明白了!」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令我猝不及防,眉頭瞬間擰緊。她明白了甚麼?

蘇紅梅身體前傾,隔著那張精緻的矮桌,目光灼灼地鎖定我,聲音里充滿了「謎底揭曉」的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曖昧揶揄:

「蘇市長,您剛才說得都對,風險巨大,屍骨無存!可是,」她話鋒一轉,笑容更深,帶著一種「看穿把戲」的瞭然,「只要您能把這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給漂漂亮亮地搞定了,把長瑞盤活了,把亨泰從火坑邊穩穩接住,讓各方都滿意……那不就證明瞭一切嗎?」她攤開手,徬彿在展示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證明您蘇維民有翻雲覆雨、化腐朽為神奇的通天手段!證明您值得托付!值得信賴!值得……更大的投資!」

她的用詞刻意模糊,但眼神里的暗示卻赤裸裸地指向了某個方向。

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荒謬:「值得甚麼?你到底想說甚麼?」

「值得蘇晚啊!」蘇紅梅終於圖窮匕見,笑意盎然,帶著一種「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裝糊塗」的直白,「您想想,蘇秘書那是甚麼身份背景?她背後那些長輩,那都是站在雲端俯視人間的主兒!尋常人,連見他們一面的資格都沒有!他們看重的,豈止是能力?更是擔當!是能扛得住滔天巨浪、能把死棋下活的本事!」

她越說越篤定,徬彿在陳述一個不爭的事實:

「只要您把長瑞這個燙手山芋處理好了,把這盤所有人都看著會死的棋,硬生生給盤活了!這不就是最響亮的‘投名狀’嗎?這不就向所有人證明瞭您蘇維民的價值和潛力嗎?」她壓低聲音,帶著慫恿和蠱惑,「到時候,他們自然就放心了!放心讓蘇秘書……跟您在一起了!這才是蘇秘書,或者說她背後那些人,真正想要的考驗!他們在等您證明自己配得上!」

「嗡——!」

我的大腦徬彿被重錘狠狠砸中!一股荒謬絕倫又帶著冰冷寒意的暈眩感瞬間席捲全身!我萬萬沒想到,蘇紅梅竟會將這樁關乎數千工人飯碗、涉及巨額國資和金融風險的生死棋局,解讀成一場……關於兒女情長的「資格考驗」?!蘇晚背後那神秘莫測的力量,在蘇紅梅眼裡,竟是為了「選婿」而設下的煉獄場?

荒謬!無恥!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股被徹底羞辱的怒火猛地竄起!

「蘇紅梅!你他媽在胡扯些甚麼!」我猛地一拍桌子,杯盞叮噹作響,聲音因暴怒而嘶啞,「我是已婚人士!你腦子壞掉了?!甚麼‘在一起’?簡直荒謬透頂!」 我的家庭倫理雖然畸形混亂,但法律上,江曼殊依然是我合法的妻子!這個身份,是我無法掙脫的枷鎖,也是我面對蘇晚時最深的自卑和不堪。蘇紅梅竟敢用這個來臆測?

面對我的暴怒駁斥,蘇紅梅非但沒有絲毫懼色,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詭異莫測,帶著一種「看你裝到甚麼時候」的洞悉。她不慌不忙,甚至帶著點優雅地,伸手探向了她放在身側的那個昂貴鰐魚皮手提包。

我心下一沈,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漫過腳踝。

只見她從包里,慢條斯理地取出一本雜誌。封面的設計極盡奢華典雅,燙金的「典雅華夏」四個繁體字異常醒目。封面女郎身著復古旗袍,姿態妖嬈,眉眼間流轉著刻意雕琢的風情,背景是模糊的、充滿舊時代韻味的公館一角。

那封面女郎的臉……赫然正是江曼殊!

轟隆——!!!!!

徬彿一道驚雷在靈魂深處炸開!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手腳冰涼!瞳孔因極度的痛苦和恐懼而急劇收縮!海報上的那個女人,身著一件剪裁極致大膽的深紫色緞面改良旗袍,高開叉幾乎延伸到大腿根部,包裹著依舊豐腴緊致的身段,勾勒出驚心動魄的S型曲線。燈光刻意打在她裸露的、泛著珍珠光澤的肩頸與半片雪白酥胸上,一條細細的黑色蕾絲頸帶系在頸間,平添幾分禁忌的誘惑。她斜倚在一張老式雕花貴妃榻上,姿態慵懶而妖嬈,一條裹著黑色絲襪的修長美腿從旗袍開叉處肆意地伸展出來,腳尖繃直,挑著一隻搖搖欲墜的水晶高跟鞋。她的妝容濃艷,紅唇如血,微微張開,眼神迷離地望向鏡頭深處,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混合著成熟婦人風韻與情慾暗示的撩人氣息。那眼神里,既有閱盡千帆的倦怠,又有一種近乎放蕩的、燃燒餘燼般的挑逗。背景是模糊的、充滿舊時代頹靡氣息的公館佈景,一盞昏黃的琉璃宮燈在她身後投下曖昧的光影。整個畫面,如同一劑精心調配的、名為「風騷與性感」的毒藥,散髮著濃烈的、令人窒息的墮落氣息。我雖然早有了心理準備,但當她的海報出現的那一刻,我還是崩潰了……

母親?妻子?這不堪的身份已然讓我在深淵中掙扎!如今,她竟以這種近乎「艷星」的姿態,將自己的墮落和家族的恥辱,堂而皇之地展示在公眾視野!這本雜誌,就像一把沾滿污穢的匕首,將我竭力想要掩蓋的最後一塊遮羞布,徹底撕得粉碎!

「別裝了,維民。」

蘇紅梅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她將那本印著江曼殊風騷照片的雜誌封面,像展示戰利品一樣,輕輕推到我面前的桌面上,指尖在江曼殊的臉上點了點,發出輕微的「噠噠」聲,每一下都敲打在我崩潰的神經上。

「您和江女士的那點動靜,有心人怎麼會看不到?您家裡那位‘妻子’鬧得天翻地覆、精神狀況堪憂的傳聞,臨江某些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了!我告訴你,想做你女人的可不止是我蘇紅梅還有蘇晚….」

蘇紅梅的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連我這種人都能知道得七七八八,您覺得,蘇晚家裡那些長輩……會不知道嗎?他們那雙眼睛,怕是連您家裡地毯下有幾粒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刺入我因震驚而混亂的眼底:

「他們甚麼都知道。知道您這段畸形的、在法律邊緣游走的婚姻有多痛苦,知道那個名義上的妻子早已名存實亡、甚至成了您最大的軟肋和污點!所以,‘已婚人士’?」

她嗤笑一聲,充滿了諷刺,「在那些人眼裡,您所謂的‘已婚狀態’,恐怕早就是一張一捅即破的廢紙!它根本不可能、也不配成為阻攔蘇晚的障礙!他們要看的,是您有沒有能力,把這張廢紙徹底碾碎,然後在一片廢墟之上,重新站起來!」

蘇紅梅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將我那點僅存的、關於「已婚」身份的微弱遮羞布徹底碾成了齏粉。桌面上,《典雅華夏》封面上的江曼殊依舊笑得嫵媚而空洞,像一面照妖鏡,映出我人生最不堪、最無法擺脫的污穢。冷汗浸透的後背緊貼著冰冷的椅背,深秋的寒意徬彿順著脊椎一路鑽進骨髓,連帶著蘇晚背後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也似乎透過這本雜誌,冰冷地審視著我的狼狽和脆弱。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徹底扒光示眾的屈辱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讓我窒息。我盯著那本雜誌,半晌,才發出一聲極其乾澀、帶著無盡疲憊和自嘲的苦笑:

「呵呵……蘇總,你手裡的信息總是又多又及時啊。」

我抬起頭,對上她那副「洞悉一切」的神情,疲憊的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那你呢,蘇董事長?你這麼費盡心機地‘幫’我分析、‘點’破我的處境,甚至不惜拿出這種東西……你自己又圖甚麼?」

我的聲音低沈下去,刻意帶上了幾分冰冷的、足以刺痛她最深處傷疤的探究:

「自從你的兒子小凱……因為那場火災離世之後,你蘇紅梅,不也早就成了這臨江城裡有名有姓的……‘孤家寡人’了嗎?權?錢?亨泰的盤子已經夠大了。名?你現在站得還不夠高嗎?我蘇維民這點破事,值得你這位‘孤家寡人’的董事長,如此勞心費力、步步緊逼?」

「小凱」這個名字,像一道無形的閃電,瞬間劈中了蘇紅梅!

她臉上那穩操勝券、帶著曖昧暗示的從容笑容,如同遭遇了零下幾十度的嚴寒,肉眼可見地僵住、碎裂!那雙精明的、總是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睛里,猝不及防地翻湧起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劇痛和一絲被猝然撕開傷疤的暴怒底色!她端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用力而慘白,杯中的清酒劇烈地晃蕩了一下,險些潑灑出來。那個在商場上衝鋒陷陣、八面玲瓏的女強人形象,在這個名字面前,瞬間被打回原形——一個被永久剝奪了母親身份的、內心深藏蝕骨之痛的女人。

包間里死一般寂靜,空氣沈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只有暖鍋湯汁那單調的「咕嘟」聲,此刻聽起來像是無聲的倒計時。

過了徬彿一個世紀那麼久,蘇紅梅才極其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徬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股洶湧的劇痛重新壓回深淵。她緩緩地將酒杯放回桌面,動作甚至顯得有些僵硬。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那些被撕裂的痕跡已被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扭曲的情緒所覆蓋。

她扯動嘴角,試圖重新掛上笑容,但那笑容卻失去了方才的從容與曖昧,變得有些蒼白,有些……執拗,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瘋狂底色。她的目光不再銳利如刀,反而蒙上了一層奇異的水光,混合著未散盡的痛楚、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以及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慾望。

「維民……您這一刀,扎得可真狠啊……」

她的聲音不復之前的清亮,帶著一絲沙啞,輕輕地說道,語氣複雜難辨。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越過那本刺眼的雜誌,目光如同帶著溫度的繩索,緊緊纏繞住我。

「沒錯,我是個孤家寡人。小凱走了,帶走了我半條命,也帶走了……這個世上我唯一能稱之為‘自己骨血’的念想。」她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寂寥。

隨即,她的眼神陡然變得熾熱起來,那熱度幾乎能灼傷人!

「所以,我蘇紅梅更清楚,甚麼東西才是我真正想要的!錢?權?那是工具,是手段!它們填不滿這裡的窟窿!」

她用手重重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母獸護崽般的佔有欲。

「我是不敢和蘇秘書爭的。」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又帶著自知之明的清醒。

「她背後站著的是甚麼?是真正的參天大樹!我蘇紅梅再有錢,在那些人眼裡,也不過是依附在樹根上的一株藤蔓罷了。」

她沒有絲毫掩飾對蘇晚背後勢力的忌憚和自知之明,但這清醒的自貶之後,緊跟著的是更驚人的、帶著飛蛾撲火般決絕的宣言:

「但是!」

她猛地提高了些許音量,眼中那瘋狂的火焰熊熊燃燒,「在她蘇晚……還沒有真正走到你身邊,還沒有名正言順地‘上位’之前!這中間的時間,這微妙的空隙……是屬於我的!」

蘇紅梅的身體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前傾,她的目光變得無比貪婪,死死鎖住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將那個醖釀已久、堪稱驚世駭俗的計劃砸了出來:

「我為你生個孩子的計劃,是不會變的!蘇維民!」

轟——!!!

如果說之前的談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那麼這句話,就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將整個包間炸得粉碎!我大腦一片空白,徬彿所有的聲音都被抽離,只剩下她最後那句宣言在顱內瘋狂震蕩回響!為她生孩子?!這個瘋狂的女人,竟然把她那失子之痛轉化成了如此扭曲、如此赤裸的佔有和繁衍計劃!並且在這個最詭異、最危急的時刻,在我被逼到懸崖邊、被蘇晚家族當成棋子考驗、被家庭恥辱折磨得體無完膚的時刻,再次將這個荒誕絕倫的提議拋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利益交換或情感曖昧,這是要將我拖入另一個更加黑暗、更加無法掙脫的深淵!用一個新的、充滿算計和利益糾葛的生命,來填補她那巨大的空洞,同時……也將我徹底捆綁在她的戰車上!

「你……你瘋了!」我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厭惡而扭曲。

「瘋?」

蘇紅梅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和奇異的光彩,徬彿在絕望的深淵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或許吧!但比起守著金山銀山當個活死人,我寧願用這‘瘋’,去搏一個真正屬於我的‘念想’!一個流著你的血……也流著我的血的孩子!這個念頭,在那天晚上你不顧一切要救我的那一刻起,就在我心裡扎了根!」

她的眼神狂熱無比,徬彿在描繪一個神聖的藍圖。

「有了他(她),你蘇維民和我蘇紅梅,這輩子就真正綁在一起了!比任何契約、任何誓言都牢不可破!亨泰的資源,未來就是你的助力!至於蘇晚……呵,等她真的來了,難道她還能親手掐死一個嬰兒嗎?或者,你忍心讓自己的骨肉,永遠沒有父親?」

她的話語如同惡魔的低語,編織著一張用血緣和瘋狂鑄就的巨網,兜頭罩下。那熾熱瘋狂的眼神、那赤裸裸的繁衍宣言,與桌面上江曼殊那空洞風情的封面照片形成了地獄般的詭異交響。一個是因絕望而扭曲的佔有,一個是因瘋狂而沈淪的放縱,都像沈重的鎖鏈纏繞在我身上。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榻榻米上划出刺耳的聲響!

「夠了!」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瘋狂而窒息的對峙,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充斥著扭曲慾望和冰冷算計的牢籠。

「蘇紅梅,你記住,」

我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最後一絲理智的警告和深深的疲憊,「長瑞的事,是公事。公事公辦。至於你那些……瘋狂的妄想,趁早給我收起來!否則……」

我沒把話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我厭惡地最後瞥了一眼桌上那本雜誌,以及眼前這個因喪子之痛而徹底走向偏執的女人,轉身猛地拉開了紙拉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庭院冰冷晦暗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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