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蘇紅梅的宏圖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門內,母親江曼殊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砸門聲,如同地獄傳來的回響,被厚重的門板隔絕成模糊的背景噪音,這個又是我母親又是我妻子的女人,終於在這種人倫混亂的關係中迷失了自我。我背對著那扇象徵著恥辱、瘋狂與無盡深淵的門,一步,一步,踏在2002年深秋冰冷光滑的大理石走廊上。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空間里顯得異常清晰、沈重,如同我此刻的心跳。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覺被一種極致的虛脫和冰冷的麻木取代,額角被江曼殊指甲划破的地方隱隱作痛,提醒著剛剛那場耗盡所有情感的醜陋廝殺。窗外,臨江的夜色濃重,遠處零星亮著的霓虹燈牌,在入世第一年的經濟浪潮中顯得有些單薄。
離開家後,我胸中翻騰著異常的憤怒,如同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五臟六腑。這憤怒不僅僅是對江曼殊無可救藥的瘋癲與扭曲——她竟能將背叛、謊言、對權力病態的依附以及對兒子身份的褻瀆,都扭曲成一種受害者的控訴!更是氣我自己的無能!十幾年的隱忍,巨大的恥辱,換來的不是救贖,而是更深重的泥沼和一個徹底失控的瘋婦!我恨她,更恨那個無法徹底斬斷這一切、被血緣和責任雙重枷鎖禁錮的自己!這份無能感,比江曼殊的背叛更讓我怒火中燒,燒得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股幾乎要將我撕裂的怒火與自我厭棄達到頂峰時,口袋里的手機像催命符一樣瘋狂震動起來。刺耳的諾基亞經典鈴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突兀、聒噪。我煩躁地掏出那部笨重的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那個熟悉又帶著複雜意味的名字——蘇紅梅。
一股更深的厭惡瞬間湧上心頭。又是她。這個在臨江乃至長三角地產圈翻雲覆雨的精明女人,亨泰集團的掌舵人。在這種時候打來,八成又是想玩她那套曖昧不清的「情侶遊戲」,試圖用那種若有似無的誘惑來換取我對她龐大地產帝國在政策或土地上的傾斜。她似乎總認為,在權力與金錢的棋盤上,性別魅力也是一枚可以挪動的棋子。呵,簡直是荒謬透頂!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刺骨的空氣灌入肺腑,勉強壓下喉嚨口的血腥味。正想直接掛斷,或者用最冰冷的官腔打發掉這不合時宜的騷擾,手指卻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聽鍵。或許,此刻任何能打斷我腦中江曼殊那張扭曲臉孔的聲音,都是一種另類的解脫?
「餵?」我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的疲憊和尚未散盡的戾氣,連基本的稱謂都省了。
電話那頭,蘇紅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幹練、直接,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促,完全沒有預料中的矯揉造作:
「蘇市長!總算打通了!我有急事找你,十萬火急!」
她的語氣異常嚴肅,瞬間驅散了我腦海中關於「遊戲」的預設。這讓我微微一怔,但心頭那股被江曼殊點燃的邪火並未熄滅,反而讓我對她的「急事」也充滿了不耐。
「蘇總,我現在沒心情談任何……」 我冷硬地開口,只想盡快結束這通電話,找個角落獨自舔舐傷口。
「蘇維民!你聽我說完!」 蘇紅梅罕見地直接打斷了我,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斷,「不是跟你開玩笑!也不是風花雪月!是關於長瑞汽車!國營的長瑞汽車!撐不住了,馬上要破產清算!」
「長瑞?」
這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我混亂而滾燙的腦海,激起一點帶著寒意的微瀾。臨江市曾經輝煌的老牌國營汽車廠,在入世後外資品牌和新興民營車企的夾擊下,早已日薄西山。瀕臨破產?雖不算意外,但由蘇紅梅如此急切地深夜告知,就顯得格外突兀。
「對!長瑞!我表妹,剛拿了德國亞琛工大的汽車工程博士回來,就在長瑞的技術研發中心!」
蘇紅梅語速飛快,每個字都像子彈一樣射過來,「她剛給我透了底,情況比外面傳言的更糟百倍!現金流徹底枯竭,銀行斷貸,工人工資拖欠三個月了!技術?還停留在靠買三菱發動機許可證過活的老黃曆上!新能源?混合動力?想都別想!資不抵債,清算組下周就要進駐了!」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意圖:
「我要把長瑞汽車接手過來!把它整個兒,併入亨泰的產業版圖里!」
轟!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我混亂而憤怒的腦海中炸響!我猛地停住腳步,身體甚至晃了一下,幾乎懷疑自己因極度疲憊出現了幻聽!剛剛還在家庭地獄的餘燼中煎熬,轉眼就聽到一個靠賣房子、蓋商場起家的女人,說要收購一家技術落後、瀕臨破產的國營汽車巨獸?!
「你說甚麼?!」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被荒謬點燃的怒火,「蘇紅梅!你發甚麼神經?!現在是甚麼時候?!」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額角的傷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激動而突突直跳,走廊冰冷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你亨泰是做地產的!盤子鋪得再大,那也是鋼筋水泥、商場住宅!長瑞是甚麼?是造汽車的!是發動機、變速箱、底盤!是動輒幾十億砸進去可能連個響兒都聽不見的重工業!是完全不同的行當!是個技術門檻高得嚇人的無底洞!」
我的質問連珠炮般砸過去,充滿了對這個瘋狂提議的本能抗拒,「你以為有錢就能玩得轉?是,亨泰現在賬上趴著幾十個億,樓盤賣得火,現金流充裕,在臨江乃至華東都是數得著的巨無霸! 但這錢填長瑞那個窟窿夠嗎?光是接手後那幾千號嗷嗷待哺的工人安置費、銀行欠款和供應商爛賬就能把你拖死!更別提技術了!你懂渦輪增壓嗎?懂電噴系統嗎?懂怎麼搞自主研發嗎?長瑞那堆老掉牙的生產線,比你的年紀都大!盤活一家積重難返的國有汽車公司,光有錢,遠遠不夠!技術上的斷層,管理上的沈痾,市場信任的重建,哪一樣不是要命的難題?」
電話那頭的蘇紅梅似乎早已預料到我的反應,並沒有被我的怒火和質疑嚇退,反而更加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成功商人的強悍: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蘇維民!你覺得我是外行蠻乾,是錢多燒得慌?是!我蘇紅梅是搞房地產起家的!但亨泰不能永遠只躺在鋼筋水泥上吃老本!時代變了!中國加入了WTO,大門敞開了!國家戰略在明明白白轉向高端製造、轉向未來的汽車產業!報紙上天天吹風!長瑞手裡有國家頒發的‘准生證’——完整的汽車生產資質和目錄!有現成的、雖然老舊但還能用的廠房和土地!更重要的是,它有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品牌認知度,在老一輩人心裡,‘長瑞’兩個字還是有分量的!這些,是亨泰未來十年、二十年轉型的入場券!是跳板!」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敏銳的嗅覺和賭徒般的魄力:
「至於錢?我當然知道要錢!天文數字的錢!亨泰有錢,但收購只是第一步!後續的技術引進、生產線改造、研發投入、市場推廣,哪一樣不是吞金獸?」
蘇紅梅的聲音陡然低沈下來,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迫切和精明。
「所以,我才需要你!維民弟弟!現在請你立刻,馬上!想辦法幫我找錢!找臨江市商業銀行,找交通銀行上海分行!動用你所有的人脈和影響力!我需要一筆夠分量的過橋貸款,一筆能讓我在清算組進駐前閃電出手、穩住局面、給各方吃定心丸的救命錢!必須快!趕在下周之前!否則,長瑞就真成一堆廢銅爛鐵,被拆零賣了!到那時,說甚麼都晚了!」
蘇紅梅的話,像一盆帶著冰碴的水,猛地澆在我因家庭風暴而滾燙、混亂的神經上。臥室門內江曼殊那絕望的嗚咽和咒罵似乎還在耳邊回響,刺激著我每一根名為「屈辱」和「無能」的神經。然而,蘇紅梅這通看似荒誕的電話里,卻意外地夾雜著一絲冰冷的、屬於現實世界的邏輯,強行將我的一部分思緒從家庭的泥沼里拔了出來。
她說得沒錯。亨泰集團,這個由蘇紅梅一手打造、在臨江乃至整個東南沿海都聲名赫赫的地產巨鰐,確實今非昔比了。就在半個月前,它剛剛在香港聯交所敲響了上市的鐘聲,成為臨江首家登陸港股的企業。 憑借著房地產黃金年代的東風和精准狠辣的操盤,亨泰早已不僅僅是臨江的龍頭,它的觸角伸向了省城,在南方炙手可熱的廣州、深圳圈下了大片土地,西進成都,東拓杭州,一個龐大的「鋼筋水泥帝國」正在急速膨脹。 從純粹的資本實力來看,它確實有鯨吞長瑞這種體量國企的底氣。盤活它固然是地獄級難度,技術鴻溝更是深不見底,但……至少,蘇紅梅手裡握著真金白銀,看到了一個可能撬動未來的支點。這份眼光和魄力,在2002年這個充滿變數的時刻,竟讓我這個被家庭撕扯得心力交瘁的人,產生了一絲扭曲的認同感?
也許是江曼殊那瘋狂的指控和自毀式的詛咒還在灼燒著我的理智,也許是剛剛那場醜陋的「儀式」耗盡了我所有的正面情緒,一股帶著強烈惡趣味和宣洩意味的衝動,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我握著手機,嘴角勾起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刻薄的弧度,故意用一種極其輕佻、帶著濃濃懷疑和挑釁的語氣問道:
「等等,蘇總……我有個問題,純屬好奇。」
我頓了頓,清晰地感受到電話那頭蘇紅梅屏住的呼吸,「你……一個當年在‘夜巴黎’端盤子、連自己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的女人……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一個在德國亞琛工大讀博士、搞汽車工程的表妹?這畫風……嘖嘖,是不是有點太跳躍了?該不會是臨時認的吧?」
「蘇維民!!!」
電話那頭瞬間爆發出蘇紅梅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那聲音里的憤怒、被羞辱的痛楚和一種被觸及最敏感神經的狂怒,隔著聽筒都讓我耳膜生疼,甚至蓋過了門內江曼殊的噪音。
「你混蛋!王八蛋!你這是赤裸裸的歧視!!」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我蘇紅梅是沒上過幾天學!是苦出身!是在夜店給人端過酒水!但那又怎麼樣?!我靠自己的本事,一點一滴拼到今天!我表妹是我小姨的女兒!她從小就是學霸!是我們全家的驕傲!她讀書的錢,很大一部分是我蘇紅梅供的!怎麼了?!犯法嗎?!丟你蘇大市長的臉了?!就因為我過去在夜店乾過,我家人就不能有出息了?!你腦子里裝的都是甚麼封建餘孽、狗屎垃圾!!」
她的怒罵如同狂風暴雨,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我能想象到她此刻在電話那頭氣得跳腳、面紅耳赤的樣子。奇怪的是,聽著她這毫無保留的、充滿市井氣息的痛罵,我心中那股因家庭而起的邪火和惡趣味,反而像被戳破的氣球,洩掉了一大半。一種近乎荒誕的輕鬆感,夾雜著一點點歉意,浮了上來。
「好了好了,紅梅姐……」
我放緩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意外的笑意,稱呼也從生硬的「蘇總」變成了更親近的「紅梅姐」,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電話那頭的怒罵聲戛然而止,似乎有點懵。
「開個玩笑,別當真。」
我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帶著一絲安撫。
「我道歉,剛才的話沒過腦子,是我失言了。你表妹很優秀,你供她讀書,有情有義。」
我迅速切入正題,不再給她繼續發洩的機會,「長瑞的事……確實是個大事。電話里三言兩語說不清楚。這樣吧,明天上午九點,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市政府,606室。我們當面談。」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鐘。我能聽到蘇紅梅粗重的、餘怒未消的喘息聲。顯然,我的道歉和突然的約見讓她有些措手不及,情緒還在劇烈起伏。
「……哼!」
最終,她用一個重重的、帶著明顯不滿卻又無可奈何的鼻音回應了我,但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那股破釜沈舟的急切重新佔據了上風,「行!蘇市長!明天九點!606!我準時到!希望你別再放我鴿子,也別再搞這種人身攻擊!談正事!」
「放心。」 我簡短地回答。
「啪嗒!」
電話被掛斷了,乾脆利落,帶著蘇紅梅特有的那股風風火火和餘怒未消的勁兒。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和額角傷口隱隱的抽痛提醒著方才發生的一切。江曼殊門內那令人窒息的詛咒和哭嚎,似乎也因這通電話的攪擾而暫時微弱了下去,或者,是被我強行屏蔽在了意識之外。深秋的晨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冰冷地灑在地面上,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昨夜未散的硝煙和一個更加棘手、卻也散髮著某種現實誘惑力的難題。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部笨重的諾基亞塞回口袋,不再看那扇緊閉的家門,轉身,大步走向電梯。我需要工作,需要那冰冷的、按部就班的權力機器來填滿這被掏空的身心。至少,那裡還有秩序,還有目標,還有……值得為之奮鬥的東西。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我準時踏入位於市政府頂樓、視野開闊的市長辦公室。深秋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光潔的紅木辦公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驅散了些許昨夜的寒意和心底的陰霾。空氣中瀰漫著新煮咖啡的醇香和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
秘書蘇晚正背對著門口,彎腰在文件櫃前整理資料。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職業套裝,身姿挺拔,烏黑的長髮一絲不苟地輓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聽到腳步聲,她立刻轉過身,臉上帶著一貫的、恰到好處的溫柔微笑,眼神清澈而關切。
「市長,您來了。」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像山澗清泉,帶著能撫平焦躁的魔力。她快步走過來,接過我脫下的外套,熟練地掛好,然後目光敏銳地落在我額角那道已經結痂、但仍顯眼的划痕上,秀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市長,您……額角這是?」 她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還有,您看起來有點疲憊,這幾天……還好嗎?」
蘇晚的關心是真誠的。她不僅僅是一個秘書,更像一個細心、可靠、懂得分寸的夥伴。在這個充斥著算計和壓力的地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慰藉。
我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坐下,感受著真皮座椅帶來的支撐感。對著蘇晚,我無需戴上在江曼殊面前那副冰冷的面具,也無須像面對蘇紅梅時那樣充滿戒備和試探。一種難得的鬆弛感湧上心頭,我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擺了擺手:
「唉,別提了,蘇晚。」 我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倦意,「家裡……有個‘瘋批’,你懂的。鬧騰了一晚上,沒睡好。」 我沒有具體說江曼殊,但「瘋批」這個詞足以讓聰慧的蘇晚明白指的是誰,以及昨晚必定又是一場狂風暴雨。
蘇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同情,她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體貼地將一杯剛泡好的、溫度適宜的熱茶輕輕放在我手邊。「您辛苦了。喝點茶,定定神。」 她柔聲道,隨即話鋒一轉,恢復了幹練的職業狀態,「不過,今天日程排得很滿,上午九點,亨泰的蘇總約了您談事情,後面還有幾個重要的彙報會。您看需要我調整一下嗎?」
提到蘇紅梅,我精神一振,強行將腦海裡江曼殊那張歇斯底里的臉壓了下去。長瑞汽車、亨泰的野心、那筆關鍵的過橋貸款……這些才是此刻需要全神貫注應對的挑戰。
「不用調整,蘇秘書。」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暖意和清明,「蘇紅梅的事情很重要,必須優先處理。後面幾個彙報會壓縮一下時間,控制在半小時內。另外,幫我準備好長瑞汽車最新的財務狀況簡報、資產清單和職工安置預案的摘要,越快越好。今天這場談話,得打有準備之仗。辛苦你了。」
「好的,市長,我馬上去準備。」 蘇晚點頭應下,轉身利落地去執行指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令人安心的聲響。
九點整,門外準時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我沈聲道。
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推開,蘇紅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價值不菲的香檳色羊絨套裝,勾勒出依舊傲人的身材曲線,頸間戴著一條設計簡約卻耀眼的鑽石項鍊,妝容精緻,氣場全開,完全看不出昨晚電話里被我氣得跳腳的模樣。然而,最讓我意外甚至差點失笑出聲的,是她進門後的第一個動作。
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正在我辦公桌側後方整理文件的蘇晚,臉上瞬間堆起極其燦爛、甚至帶著一絲刻意討好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去,微微頷首,聲音熱情得近乎誇張:
「哎呀!蘇秘書!早上好!好久不見,您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氣質也越來越好了!這身套裝真襯您!」
這態度……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要知道,蘇紅梅骨子裡是極其高傲甚至有些跋扈的,尤其對那些她認為依附於權力的「花瓶」角色,向來是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她對蘇晚這個年輕漂亮的市長秘書,過去雖談不上失禮,但也絕對稱不上熱情,更多是公事公辦的疏離。今天這前倨後恭、近乎諂媚的態度,實在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蘇晚顯然也被蘇紅梅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愣了一下,但她教養極好,立刻得體地回以職業微笑:「蘇總您過獎了,早上好。市長已經在等您了。」 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蘇紅梅伸過來似乎想握的手,微微側身,示意她可以入座。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蘇紅梅那略顯尷尬卻依舊努力維持的笑容,再聯想到昨晚電話里她對我那番關於她出身和學歷的刻薄質問的暴怒反應,一股惡作劇般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我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故意用一種輕鬆調侃的語氣問道:「喲,蘇總,今天太陽是打哪邊出來的?對我們蘇秘書這麼……嗯,如沐春風?這可不像你平時的風格啊?」
蘇紅梅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被戳穿的不自在和惱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近乎刻意的熱情掩蓋。她乾笑兩聲,一邊在我對面的客椅上坐下,一邊打著哈哈:「蘇市長您真會開玩笑!蘇秘書這麼優秀、這麼能幹,我尊重她、欣賞她不是很正常嘛!呵呵……」
就在這時,俯身為我添茶的蘇晚,借著身體的遮擋,微微側頭,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輕若蚊蚋的聲音,在我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話,解開了所有的謎團:
「她亨泰能在香港那麼快上市,是我家老頭子幫她牽線搭橋,找的保薦人和關鍵投資人。」
原來如此! 我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強忍著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笑意,我趕緊低頭喝了一口茶,掩飾住眼底的瞭然和那一絲……看好戲的玩味。
蘇晚口中的「老頭子」,分量有多重,我是清楚的。那是真正能在京城、在金融圈翻雲覆雨的人物。蘇紅梅能在香港上市成功,尤其是在2002年這個內地企業赴港上市還不算特別成熟的時期,其難度可想而知。若真是蘇晚家出了力,那這份人情,對蘇紅梅而言,簡直比天還大!難怪她今天對蘇晚如此恭敬,甚至帶著點巴結的意味。這哪裡是尊重蘇晚本人,分明是敬畏她背後那深不可測的家族力量!
蘇紅梅看到我低頭喝茶,蘇晚又已直起身退到一旁,似乎並未察覺那短暫的耳語。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重新掛上老練商人的自信笑容,徬彿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開門見山:
蘇紅梅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重新掛上老練商人的自信笑容,徬彿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開門見山:
「蘇市長,閒話不多說。長瑞的事,時間就是生命線!我的方案和需求,昨晚電話里基本說了。現在,我需要知道,您這邊,能幫我撬動哪家銀行?最快能拿到多少?甚麼條件?」
真正的談判,似乎一觸即發。然而,就在我準備回應時,一直安靜侍立在側的蘇晚,忽然輕輕乾咳了兩聲。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打破了室內的緊繃感。
蘇晚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得體而溫和的微笑,目光平靜地在蘇紅梅和我之間掃過,聲音清晰而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市長,既然今天蘇總是帶著方案來的,而且,」
她微微一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蘇紅梅。
「半小時後,市委常委分管工業的王書記、招商局李局長、人社局張局長,還有交通銀行臨江分行的劉行長、臨江市商業銀行的趙行長都會過來一起開協調會。時間有限,不如趁現在這裡沒有‘外人’,大家開誠布公一點,先把亨泰接手長瑞的核心思路和難點痛點攤開說說?也省得待會兒會上再繞彎子,耽誤時間。」
「沒有外人」四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無形的線,將此刻辦公室里的三個人微妙地捆綁在了一起。蘇紅梅瞬間領會了蘇晚的深意——這是在暗示她,在我和蘇晚面前,不必再端著那些商業談判的虛架子,可以更直接、更務實。
蘇紅梅臉上那層職業化的笑容迅速收斂,眼神也變得銳利而嚴肅起來。她挺直了背脊,不再看我,而是轉向蘇晚,點了點頭,然後目光重新聚焦,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心開口:
「好!蘇秘書說得對,時間緊,我就直說了。」
她的聲音沈穩有力,展現出對長瑞並非一時衝動的瞭解,「長瑞汽車,絕不是外界傳言的一無是處的爛攤子!它是有技術底蘊的! 前幾年,在國家發改委‘振興裝備製造業’專項的支持下,他們花大價錢引進了奧地利斯太爾的重卡整車和發動機技術,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生產線,雖然後續消化吸收慢了點,但底子還在!而且,他們並沒有完全躺平吃老本,這幾年一直在咬牙投入,嘗試在引進技術的基礎上進行二次開發,搞自己的柴油發動機,雖然還沒完全成功,但積累了不少經驗和圖紙、工藝數據!這些,都是錢買不來的財富!」
她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做足了功課。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市場!」
蘇紅梅話鋒一轉,語氣沈重。
「今年國家履行入世承諾,大幅降低了日本豐田、本田、德國大眾這些進口車的關稅!這些品牌的車,質量好、牌子硬,一下子就把長瑞原本就不多的中高端市場衝擊得七零八落!長瑞那點技術積累,跟人家比,差距太大了!硬拼高端,死路一條!」
「所以,」她的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和務實,「我的想法是,避其鋒芒,先活下去! 日德車再厲害,也不可能覆蓋所有市場!特別是那些對價格極其敏感、對皮實耐用要求高於舒適性的低端貨運市場!比如城鄉結合部的小商戶拉貨,鄉鎮的小工廠運輸,農用物資轉運…… 這塊市場,現在基本被雜牌拼裝車和一些快報廢的老車佔據,混亂、不安全,但需求量巨大!」
蘇紅梅越說越激動,手指下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著:
「長瑞有現成的生產線,有發動機技術底子(哪怕是二流的),完全有能力快速轉型,生產價格極其低廉、但足夠皮實耐用的小型皮卡、微卡、輕型廂式貨車!我已經委託幾個研究機構做了初步的市場調研,報告顯示,這片下沈市場的潛力遠超想象,而且幾乎是一片藍海! 只要我們能控制住成本,把價格壓到足夠低,迅速鋪開渠道,搶在那些反應慢的國企和想進來的民企前面站穩腳跟,完全有機會殺出一條血路!先活下來,賺到錢,再圖謀技術升級和高端市場!」
她的分析清晰、邏輯嚴密,切入點務實而精准,完全不像一個「外行」的莽撞之言。我心中暗暗點頭,這方案確實有可行性,抓住了市場空白和長瑞的剩餘價值。然而,想到她昨晚還在跟我歇斯底里地對罵,今天卻能如此冷靜地拋出這樣一份頗具戰略眼光的計劃,這反差實在太大。
那股熟悉的、帶著點審視和調侃的勁兒又上來了。我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蘇紅梅,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哦?蘇總這番高論,見解獨到,眼光精准啊!」我故意拖長了語調,「不過……我倒是好奇,你蘇老闆甚麼時候……對汽車產業、對市場細分、對技術路線,有這麼深入的研究和獨到的眼光了?這可不像是……」
我的話音未落,站在我側後方的蘇晚,忽然極其隱蔽地、快速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拉了一下我西服外套的後擺!
那動作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我!我後面那句調侃「不像你平時只看財務報表的風格」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嚨里。我下意識地側頭瞥了一眼蘇晚,只見她神色如常,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徬彿甚麼都沒做。但我分明從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和那瞬間的肢體語言中讀懂了:別問!到此為止!
我頓時有些無語,甚至有點憋悶。難道……這個聽起來相當靠譜的「小皮卡、小貨車」下沈市場戰略……也是蘇晚的意思?! 是她給蘇紅梅指的路?
就在我愣神、蘇晚沈默的這短暫間隙,蘇紅梅顯然捕捉到了我們之間這微妙的互動。她先是看了一眼蘇晚,又看了看我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錯愕和無奈,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雙手撐在我的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坦然地直視著我,又掃過蘇晚,聲音洪亮而乾脆,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直率:
「蘇市長!蘇秘書!既然蘇秘書說了這裡沒外人,要開誠布公,那我蘇紅梅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也省得大家猜來猜去!」
她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 「沒錯!這個放棄高端、主攻低端皮卡微卡市場的戰略方向,包括具體的切入點選擇和市場調研的優先級,就是蘇秘書給我提點的!報告是咨詢公司做的,但核心思路,是蘇秘書幫我梳理清晰的!不然,我一個搞地產的,就算看到機會,也未必能這麼精准地抓住要害!」
她攤開手,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坦誠和對蘇晚敬佩的笑容:
「所以,蘇市長,您剛才問的那點‘小好奇’,答案也在這兒了。蘇秘書不僅幫我亨泰敲開了香港的大門,現在,還給我指了一條盤活長瑞、讓幾千工人有飯吃、讓臨江保住一個汽車工業火種的路!這份情,我蘇紅梅記在心裡!今天,在這裡,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蘇紅梅也把底交了!這長瑞,我亨泰接定了!怎麼接?就按蘇秘書指的這個路子走!現在,就等著您蘇市長,還有待會兒來的各位領導、銀行家們,給搭把手,把這過河的橋給架起來!」
蘇紅梅這番毫不避諱的「掀底牌」,讓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我看向蘇晚,只見她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對蘇紅梅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原來,這場看似蘇紅梅主導的收購背後,真正的操盤手和智囊,一直是她這位低調而能量驚人的秘書!
蘇紅梅這番毫不避諱的「掀底牌」,讓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我看向蘇晚,只見她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對蘇紅梅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原來,這場看似蘇紅梅主導的收購背後,真正的操盤手和智囊,一直是她這位低調而能量驚人的秘書!
蘇晚似乎感受到了我目光中的複雜情緒,她向前半步,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和悅耳,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和洞見:
「市長,蘇總的決心和思路已經很清晰了。」
她頓了頓,目光坦誠地迎上我的審視,補充道,「其實,推動亨泰介入長瑞,也不僅僅是基於臨江一地的考慮。 前陣子回京,聽家裡幾位在發改委和工信部的長輩閒聊時提起,高層對汽車工業的定位非常明確——這將是未來十年、二十年國民經濟真正的支柱和脊梁,是國家工業化、現代化水平的核心標誌之一。」
她的話語不疾不徐,卻字字千鈞:
「上面對於很多國有汽車公司過去這些年躺在政策保護上不思進取、錯失發展良機,導致在入世衝擊下潰不成軍的現狀,是極其不滿的!所以,‘抓大放小’、‘有進有退’的國企改革深化,在汽車領域必然會加速推進!像長瑞這樣還有技術底子、但機制僵化、市場失靈的企業,要麼引入戰略投資者盤活重生,要麼就只能被無情淘汰、資產清算、工人下崗。」
蘇晚的目光帶著一絲懇切和深遠的考量: 「蘇市長,這既是臨江保住一個工業火種、解決幾千職工飯碗的當務之急,更是我們主動擁抱國家戰略、在新一輪產業佈局中搶佔一席之地的重大機遇!亨泰有資本實力和靈活的機制,蘇總有破釜沈舟的決心,長瑞有底子和牌照,再加上我們地方政府在政策協調和融資上的支持,這盤棋,未必不能下活!錯過了這個機會,長瑞一旦被拆零賣掉或者徹底破產,臨江的汽車工業夢,可能就真的斷了。」
蘇晚這番話,將長瑞事件提升到了國家產業戰略和區域發展的高度,格局宏大,分析透徹。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眼界和背後的信息源,遠非尋常秘書可比。然而,看著她與蘇紅梅之間那心照不宣的默契,再聯想到她為亨泰上市牽線搭橋、如今又為收購長瑞出謀劃策,一股帶著試探和些許不忿的「氣」湧了上來。
我故意板起臉,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半真半假、帶著明顯「氣呼呼」的腔調,眼神銳利地瞪向蘇晚:
「蘇秘書!照你這麼說,你又是幫人上市,又是給人指點迷津,又是抬出國家戰略……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早就和蘇總這位臨江首富‘官商勾結’起來了?嗯?把我這個市長當甚麼了?橡皮圖章?」我的語氣帶著調侃,但眼神里的探究卻是認真的。
蘇晚被我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微微一怔,隨即,她那清澈的眸子里竟漾開了一絲無奈又略帶嗔怪的笑意。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絲毫慌亂,聲音依舊平和卻異常堅定:
「市長,您這麼說,可就冤枉我了,也看輕了蘇總。」
她看了一眼同樣表情有些愕然的蘇紅梅,繼續說道,「這絕非甚麼‘勾結’。我和蘇總之間,沒有任何私下交易,沒有一分錢利益輸送。 推動亨泰上市,是看好臨江需要自己的標桿企業走向國際資本市場;為長瑞謀劃出路,是看到它不該死,看到它背後幾千個家庭和臨江產業升級的一線希望。而說服亨泰接手,是因為目前看來,只有蘇總有這個實力和魄力去啃這塊硬骨頭。」
她微微挺直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所做的一切,出發點只有一個:為臨江的未來考慮。讓該活的企業活下來,讓該發展起來的產業立起來,讓該解決的就業問題穩下來。這才是我們坐在這裡,真正該‘勾結’在一起去做的事,不是嗎,師兄?」
蘇晚這番擲地有聲的回應,坦蕩、磊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心,瞬間將我那點試探性的「氣」消弭於無形,甚至讓我心底生出一絲慚愧。蘇紅梅也在一旁用力點頭,表情嚴肅地附和:「蘇秘書說得對!蘇市長,我蘇紅梅雖然愛錢,但也講個道義!接長瑞,是挑戰,但也是責任!賺錢和做事,不衝突!」
辦公室內的氣氛,因蘇晚的坦誠和蘇紅梅的表態,反而變得更加凝重而目標一致。
半小時後,市長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前坐滿了人。市委常委、分管工業和國資的王書記眉頭緊鎖,指間夾著的煙快要燃盡也忘了彈;招商局李局長眼神銳利,快速翻看著亨泰提供的市場調研摘要;人社局張局長則憂心忡忡地在筆記本上計算著長瑞職工安置所需的天文數字;交通銀行臨江分行的劉行長和臨江市商業銀行的趙行長則低聲交談著,臉上寫滿了對風險的評估和謹慎。
會議一開始,氣氛就異常激烈。
王書記首先發難:「國企改制是大方向,但讓亨泰這樣的民企整體吞併長瑞這麼大的國企,這在臨江沒有先例!職工安置怎麼辦?國有資產流失的責任誰負?技術專利這些核心資產如何評估作價?政策風險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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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商局李局長則相對激進:「我看可行!長瑞自己已經玩不轉了!亨泰的方案很務實,瞄准下沈市場是條活路!關鍵是要快!市場不等人!只要能保住品牌和產能,解決就業,就是成功!至於所有制,現在不是爭論姓社姓資的時候!」
人社局張局長愁眉苦臉:「王書記的擔憂很現實!幾千號工人,大部分技能單一,年齡偏大!亨泰接手後,轉型生產小貨車,原有生產線和崗位肯定要調整,必然涉及大規模轉崗甚至裁員!安置費用、再就業培訓、社會穩定壓力……這筆錢從哪裡出?亨泰能兜底嗎?」
·銀行方面態度謹慎:
劉行長(交行):「貸款不是問題,問題是抵押物和還款來源。長瑞的資產現在看是負資產!亨泰的地產資產做抵押?可以,但估值要重新審,而且需要市裡出具支持函,明確項目在地方發展規劃中的優先級。」
趙行長(臨江商行):「我們行盤子小,風險承受能力弱。可以參與,但額度有限,而且要求亨泰集團提供連帶責任擔保,並且要求第一筆貸款必須專項用於支付拖欠的職工工資和社保!穩定是前提!」
蘇紅梅據理力爭,反復強調市場機會、技術底蘊、亨泰的資金實力和解決就業的決心。蘇晚則在一旁,適時地補充一些關鍵數據和政策依據,尤其在職工安置方面,提出了一個「亨泰接收主體+政府專項幫扶資金+銀行低息再就業貸款」的組合方案雛形,稍稍緩解了張局長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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