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10)塵埃落定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她的手從我的大腿滑到膝蓋,又從膝蓋滑到小腿,動作不緊不慢。
「以後週末,如果你有空,就到我這裡來。我在市區的別墅你應該知道在哪,附近沒有記者蹲點,我也有安保措施,不會讓人拍到不該怕的東西。週六來,周日回去。想吃甚麼我給你做。我的廚藝你別小看,當年我一個人帶小偉,大排檔都開過。紅燒肉收汁的時候放半勺冰糖,比你們市府食堂的強一百倍。」
她的手指在我的小腿肚上輕輕按著,按到酸脹的肌肉時力道恰到好處。
我的手放在水里,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水面上的泡沫。沈默了幾秒。
「梅姨,」我開口了,聲音在浴室牆壁之間回蕩,「這不現實。」
她的手停了。
「你是說——」
「記者肯定會拍到的。」我打斷她,語氣平靜,但沒有商量的餘地,「臨江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你在市區的別墅再私密,周邊沒有鄰居,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哪個記者在你別墅附近蹲點,或者哪個競爭對手派人跟蹤,拍到臨江市長和女企業家蘇紅梅頻繁出入同一棟別墅,會是甚麼後果?」
我把手從水里抬起來,在胸前比劃了一個「一」字。
「一篇頭版頭條,就可以毀了亨泰的融資。一句含沙射影的話,就能讓國資委的人質疑亨泰的投資項目。一次‘人民群眾的舉報’,就能讓我被組織約談。一次我可以解釋,兩次我可以應付,三次——人家說這是正常的公務往來,你覺得有人會信嗎?」
蘇紅梅安靜了片刻。然後她把手裡的海綿放在浴缸邊緣,直起身,靠在浴缸另一側的靠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她的乳房因為手臂的擠壓堆出了深深的乳溝,水面上只露出上半球,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她看著我,眼睛里沒有被拒絕的惱怒,也沒有被否定的委屈。她只是在思考。蘇紅梅在商場摸爬滾打幾十年,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在僵局里找活路。
「你說得對。」她點了點頭,語氣乾脆,像是剛才的提議只是一個初步的方案,被否定了就換一個,沒甚麼大不了的,「別墅確實不安全。我的別墅在住宅區,不管多私密,記者總有辦法摸上來。」
她說著,用指尖輕輕敲著浴缸的邊緣,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那節奏和她昨晚在方向盤上敲出的完全不同——不是焦躁的無規律的敲擊,而是沈穩的、有板有眼的節拍。她的眼睛里那種銳利的光又回來了,那是蘇總在會議上聽到一個棘手的問題之後才會有的光——不是害怕,是躍躍欲試。
「那不去別墅,」她說,「去鎮上。」
我沒反應過來。
「鎮上?」
「鎮裡——就是臨江城北那個老鎮子。你肯定知道。就是亨泰起家的地方。」她的語速變快了,手從浴缸邊緣抬起來,在空中比劃著,「我當年在那裡做紡織作坊,租的是一棟老式居民樓一樓的小單間。那個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家超市,一個郵局,幾個早點鋪子。我的廠房後來搬走了,但那個老作坊的房子還在。我去年派人去收購了周邊一片舊公寓,打算改造。你要是去那裡,對外就說——市長親自下基層考察舊城改造項目,實地調研,不打招呼,不要陪同,深入基層,與群眾零距離接觸。」
她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個狡黠的笑意。
「至於我——亨泰集團董事長蘇紅梅,作為舊城改造項目的投資方和牽頭企業負責人,陪同市長考察,向上級彙報項目進展。這難道不是合理合法、光明正大的公務活動?」
我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她還沒說完。
「記者拍到也不怕。市長下基層考察,女企業家陪同彙報,這算甚麼新聞?讓媒體發通稿都沒問題。組織要問起來,你就說你在為臨江的城市更新做前期調研。亨泰那邊的行程記錄、會議紀要、項目文件,都經得起查。至於晚上——蘇市長當然有招待所可以住。而蘇總嘛,」她眨了眨眼睛,把一縷碎發撩到耳後,「繼續在鎮上住她那個破舊小單間,回憶過去。」
她在水里挪了兩步,重新站到我面前,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手指輕輕捏著我的鎖骨。
「你去考察舊城改造,我去回憶我當年從作坊起家的歲月。」她湊近我的耳朵,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熱氣,「白天我們在工地上戴著安全帽對著圖紙指指點點,一堆記者跟著拍。晚上等記者都撤了,你就去鎮上那條老街盡頭的那棟舊公寓,打開四樓右手邊那扇掉了漆的木門,梅姨就在裡面等你。我平時不會去那裡。只有週末,你來了,我才去。那個地方沒有監控,沒有記者,沒有你那些官場上的眼睛。那個鎮子連紅綠燈都只裝了兩個,誰會在意一個破舊公寓里多亮了半夜的燈?」
她的手從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胸口,指尖輕輕戳了戳我的心臟位置。
「而且,」她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徬彿在陳述一個財務數據,「那個鎮子,是我的第一個家。我帶著小偉在那裡住了八年。後來我成功之後一直沒拆那棟樓。整條街都要改造,但那棟房子我捨不得拆。將來不管亨泰做多大,我都不會拆它。那是我和你待過的地方。」
浴缸里忽然安靜了。只有熱水循環系統發出的輕微嗡嗡聲,和偶爾從水龍頭裡滴落的水珠砸在水面上的叮咚聲。
我看著蘇紅梅,水汽在她周圍蒸騰,她的臉在蒸汽里顯得格外柔和,眼角的細紋被氤氳的水霧模糊了大半。她的頭髮濕了幾縷,貼在脖頸上,發梢凝著水珠。她還在等我的回答。
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水里泡得溫熱,皮膚有些微微發皺,指節依然粗大,虎口的舊繭依然硌手。我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放在水面下的膝蓋上。
「梅姨。」
「嗯?」
「你這人,就是太聰明。」我說。
她笑了。那笑容在水汽里綻開,像一個少女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禮物。她把另一隻手也覆上來,雙手包住我的手,輕輕捏了捏。
「不聰明怎麼做蘇總。」她把頭靠在浴缸邊緣的墊子上,眼睛半眯著,透過氤氳的水汽看著我,目光慵懶而滿足。「那就這麼說定了。今天回去我就派人去那個公寓重新收拾一下 。買些新的傢具。你不知道——那公寓里現在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個舊衣櫃,連熱水器都是老式的。你堂堂市長週末去我那裡,總不能讓你洗冷水澡。」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自言自語般的嘟囔:「窗簾也得換……舊的都發霉了……買個新冰箱……做飯要用……」
我仰頭靠在浴缸壁上,閉上眼睛。蒸汽繚繞,薰衣草的香氣混合著泡沫的清香鑽入鼻腔,渾身的肌肉在熱水里一寸一寸地鬆弛下來。腦子里不再像昨天晚上那樣亂成一鍋粥,而是空空的,靜靜的,像被熨斗熨過了一遍。
鎮上的舊公寓。掉了漆的木門。老式居民樓。沒有監控,沒有記者,沒有官場上的眼睛。只有她,和一張木板床。
這或許是最好的方式。不是同居,不是情人,不是任何可以被標籤定義的關係。就是一個週末可以偶爾去的地方,一個不必說太多話的人,和一個承諾了幾十年的人。
「行。」我閉著眼睛說。
蘇紅梅沒有回答。但我感覺到她的手從我的手指里抽出來,輕輕按在了我的頭髮上,開始慢慢地梳理。手指帶著溫水和泡沫的潤滑,從額頭滑到頭頂,從頭頂滑到後頸,再從後頸滑回去。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和凌晨時一模一樣。
浴室里安靜了很久。只有水循環系統的嗡嗡聲,和她手指穿過我發絲時細微的水聲。
我幾乎要睡著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老天對我還是不錯的。在我以為自己甚麼都不剩的時候,給了我這些。」
我睜開眼睛,側過頭看她。她也在看我。水汽在我們之間緩緩浮動。她俯下身,在我濕漉漉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嘴唇溫熱柔軟,帶著沐浴露的清香。然後她松開我,從浴缸里站起身。水從她豐腴的身體上嘩嘩地淌下來,在浴缸邊緣濺起細密的水花。
「不泡了。再泡皮都皺了。我去做早飯。」她說著跨出浴缸,從架子上扯下一條雪白的浴巾,熟練地裹住身體,另一隻手從架子上抽出另一條,扔在我頭上,精准地蓋住了我的臉,「你也出來。吃完飯,你該回你的市府了。週一要開常務會議,議題我昨天看了,有兩項跟我亨泰有關。到時候你在會議室里坐主位,我坐彙報席,咱們公事公辦,誰也不許多看誰一眼。」
她從頭上扯下浴巾,嘴角還掛著那個饜足的、狡黠的微笑。
裹著浴巾,光著腳,踩著濕潤的大理石地面,推門走出了浴室。水汽從門口湧出去,她的背影在蒸汽里顯得有些模糊,那頭散亂的長髮披在紫色絲綢睡袍的肩頭,肩胛骨的輪廓在絲綢下若隱若現。她走到門口時回過頭來,隔著半個浴室的距離看著我,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對了維民,」她說,「你昨晚說夢話了。」
我擦著頭髮的手停住了。
「我說甚麼了?」
她歪了歪頭,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是揶揄還是溫柔的笑意。
「你叫了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我。另一個——你自己猜。」
然後她轉身走了,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廚房那邊傳來了鍋碗碰撞的聲響。
我拿著浴巾站在浴室里,頭髮上的水珠一顆一顆滴在肩膀上。盯著門口她消失的方向,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名字,最終停在了一個不該停的地方。
我搖了搖頭,把浴巾圍在腰上,走出了浴室。
早飯做的很豐盛。
蘇紅梅穿著那件深紫色絲綢睡袍,腰帶系得松松垮垮,頭髮隨意地輓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光著腳踩在廚房的瓷磚上,腳趾塗著淡紅色的甲油,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灶台上擺著兩只平底鍋,一隻煎著雞蛋,蛋白邊緣煎得金黃酥脆,蛋黃卻還保持著半凝固的溏心狀態;另一隻鍋里,培根正在滋滋地冒著油花,焦香裹著煙薰味瀰漫了整個廚房。旁邊的蒸籠里熱著幾個白麵饅頭,是她自己揉的面,發得恰到好處,個個白胖渾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碟小菜——一碟醬黃瓜,醃得脆生生的,表面掛著晶亮的醬汁;一碟涼拌木耳,木耳撕成均勻的小片,拌了香醋和芝麻油,撒了幾粒白芝麻。還有一鍋小米粥,粥熬得濃稠綿密,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金黃色的粥面上點綴著幾顆紅棗和枸杞。她盛粥的時候用勺子攪了攪,米香和棗香一起湧出來,熱騰騰地撲在臉上。
「嘗嘗。」她把粥碗推到我面前,又遞過來一雙筷子,筷子和碗沿碰出清脆的一聲響。她站在桌邊沒有坐下,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圍裙系帶勒在她腰上,把那件寬松的睡袍勒出了腰身。
我夾了一筷子醬黃瓜放進嘴裡,脆生生的,咸中帶一絲微甜,蒜末的辛香在舌尖上炸開。又喝了一口粥,小米粥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瞬間暖了,整個人從里到外都像是被熨斗熨過了一遍。
「好吃嗎?」她問。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圍裙的下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筷子。
「很不錯。」我說。
她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和昨晚的鋒利不一樣,和凌晨的狂亂不一樣,和水汽里的慵懶也不一樣。那是一個被肯定了廚藝的女人最樸素的笑容——滿足、踏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她這才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自己的那份。
她吃得很慢,細嚼慢嚥,但眼睛時不時抬起來看我一眼。每次看到我又夾了一筷子菜,或者又喝了一大口粥,她嘴角的弧度就往上翹一分。她自己碗里的粥只喝了一半,卻已經給我添了兩次。
「吃慢點,別噎著。」她說著,又往我碟子里夾了一片培根。培根煎得恰到好處,邊緣微焦捲起,咬下去油脂在齒間爆開。
吃完早飯,她收了碗筷,讓我在客廳等著。過了大概十分鐘,她從衣帽間里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套西服。
那套西服掛在木質衣架上,外面罩著一層透明的防塵袋。她把防塵袋取下來,西服的全貌露了出來——深藏藍色,接近黑,但比黑多了一層沈靜的光澤。面料是精紡羊毛,織紋細膩緊密,手指摸上去滑而挺括,帶著新布料特有的微微的澀感。西服的款式是標準的商務正裝,兩粒扣,平駁領,領型做得乾淨利落,肩部線條挺而不僵。褲子是中腰直筒,褲線熨得筆直鋒利。她把西服舉在身前,展平給我看。
我把手從沙發扶手上放下來,坐直了身體。
「梅姨,組織有規定,」我說,聲音不自覺地切換成了平時在辦公室里的那個調子,「黨員幹部不能穿太貴的西服。著裝規範里寫得清楚,領導幹部要厲行節約,不得追求奢華。」
蘇紅梅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拎著那套西服,聽完我說的話,嘴角彎了起來。那不是一個被拒絕了的尷尬的笑,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瞭然。
「蘇市長,」她把「蘇市長」三個字咬得清清楚楚,語氣里帶著幾分揶揄,又帶著幾分認真,「你以為你梅姨是甚麼人?我在臨江做了幾十年生意,市府的規定我哪條不清楚?你那份《臨江市黨政機關領導幹部辦公用品及著裝規範》的文件,我都能背下來——公務場合著裝應整潔大方,不得穿著單價超過三千元的高檔服裝。對不對?」
她說完,把西服內襯翻開,從口袋里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小標籤,攤在我面前。標籤上印著品牌標識——一個我從沒聽說過的國內品牌,價格欄里清清楚楚地印著:人民幣貳仟伍佰元整。
「本地品牌。臨江本地的服裝廠,亨泰旗下的一個子品牌。」她把標籤重新疊好,塞回口袋里,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工作,「不是甚麼國際大牌,不是甚麼意大利進口。就是實打實的國產品牌,質量過硬,價格合規。你穿出去,誰要是問起來,你把標籤翻給他看——兩千五,連三千的線都沒到,你怕甚麼?」
她把西服從衣架上取下來,抖了抖,西服在空中展開,帶著輕微的風聲。
「再說了,」她走到我面前,把西服領口撐開,對著我的肩膀比了比,「你之前的那些西裝,哪一件不是穿了三四年?袖口磨得發亮,扣子都掉了,領口皺得跟鹹菜似的。你那個秘書——叫甚麼蘇晚的——她倒是把你辦公室打理得乾淨,怎麼不提醒你換套衣服?市長的形象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是臨江的臉面。你穿著皺巴巴的西裝坐在主席台上,省裡領導來了你怎麼見人?」
我張了張嘴,被她堵得說不上話。
「站直了。」她把西服披在我肩上,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領住袖口。她的動作熟練而自然,就像她剛才在浴缸里用力道恰好的手指搓我的後背一樣。我把左臂伸進袖管,她順勢把西服往上提了提,肩線剛好卡在肩峰的位置,不松不緊。我又把右臂伸進去,她繞到我身後,捏住後領的標籤布,輕輕往下一拉,整件西服在我後背上服帖地展開,腰部的收省剛好勾勒出腰線的弧度。
她轉回我正面,開始扣扣子。她的手指從最下面一顆開始,一顆一顆地往上扣,指尖捏著扣子穿過扣眼,動作不緊不慢。扣到中間那顆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抬眼看我,嘴角微微一挑,湊上來親了我一下——很短,很輕,嘴唇在晨光里帶著微微的濕潤——然後又低下頭,把最後一顆扣子扣好。
「轉一圈。」她退後半步,雙手抱在胸前,用下巴點了點。
我轉了一圈。她目光從我的肩膀掃到下擺,從後背掃到褲腳,像一位老裁縫在審視自己的作品。然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從鞋櫃上拿過來一條領帶——深藍色的,和西服同色系,但略淺一個色階,上面織著極細的銀色斜紋。
「頭低一點。」她踮起腳尖,把領帶繞過我的後頸,手指靈巧地在領口處交叉、繞圈、穿孔,打了一個標準的溫莎結。她收緊領帶結的時候微微用力,把結推到襯衫領口的正中央,然後用手指輕輕壓了壓,讓它飽滿而不臃腫。
「很好,」她說,聲音里沒有昨晚的沙啞和氤氳,而是一個精明幹練的女企業家在驗收一份合格的項目報告,「你穿得好,走在外面精神,別人看著也舒服。這些細節你別小看。官場上,一套合身的西裝能給你省掉很多不必要的猜疑——你看,人家市長穿得體面,說明這個城市的面貌不差。要是穿得跟逃荒一樣,省裡領導心裡就會嘀咕:這個市長整天在忙些甚麼?」
她從衣架上取下配套的西褲。我接過來自己穿上了,褲腰剛剛好,不用皮帶也不覺得松垮。褲長精確地落在鞋面上方一釐米的位置,褲腳自然垂墜,走動時不會拖地也不會露腳踝。
「你怎麼知道我尺寸的?」我問。
蘇紅梅正在給襯衫袖口系上一對銀色的袖扣,聽了這話,手上沒停,只是從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那聲「哼」里帶著一種「你太小看我了」的輕蔑和一種「這還用問」的驕傲。她把袖扣扣好,又伸手幫我整了整襯衫的領口,手指在領口的折縫處捋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折痕。
「你和江曼殊去新加坡之前,有一次去亨泰調研,在我辦公室坐了大半個小時。你走之後,我讓我助理把沙發上留下的痕跡量了一下——肩膀寬度、腰圍、臀圍、褲長,從坐墊凹陷的深度估算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無奇,徬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後來我又找了你的司機確認。你的司機不知道我知道,他只是隨口說了句‘蘇市長以前的西服都是在大興路那家店改的,每次都要收腰’。」
她把西服最後一絲褶皺撫平,退後一步,從頭到腳審視了我一遍。
「不錯。」她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滿意,「現在你站到省裡的主席台上,沒人敢說你邋遢。走吧,梅姨送你。」
她自己也換好了衣服。不再是那件深紫色的絲綢睡袍,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米色女士套裝,裡面是白色真絲襯衫,領口系著一條同色系的絲巾。頭髮重新盤了起來,在腦後輓成一個光潔的髻。臉上化了淡妝,遮住了眼角的細紋,口紅用的是一支低調的豆沙色。她看起來和剛才那個在廚房裡煎培根的女人判若兩人——現在是亨泰集團的董事長,臨江商會的副會長,每年在省政協會議上坐在前排的女企業家。
她拎起一隻黑色的手提包,換上了一雙米色的細跟高跟鞋,鞋跟敲擊在大理石門檻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走到別墅門口,她按了一下牆上的遙控器,黑色鐵藝大門緩緩滑開。外面的日光傾瀉而入,熱浪撲面而來。我跨出門檻,正要往她那輛停在門廊下的黑色奔馳走去。蘇紅梅卻已經走到路邊,一隻手拎著包,另一隻手抬起來,對著遠處招了招。
「出租車!」她喊了一聲,聲音清亮乾脆,和在商場上發號施令時一模一樣。
一輛黃綠相間的出租車從路的盡頭駛過來,停在她面前。她上前一步,拉開後座車門,然後轉身看著我,嘴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
「你市府宿舍那棟樓,門口蹲點的記者比我別墅附近的還多。你要是從我那輛奔馳上下來,不出三天,網上就能傳出一篇《臨江市長與女企業家蘇紅梅豪華轎車共度週末》的新聞。」她把車門撐開,側身讓出通道,「坐出租車回去,就當是市長加班加了一宿,打車回家。就算有記者拍到——你能拍到市長打車,還能拍到甚麼?」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叫精明,不叫心虛。」
我看著她站在出租車旁邊,米色套裝在正午的日光下顯得格外幹練,臉上的笑意卻帶著幾分孩子般的得意。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瞟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面熟,但又不敢確認。
我坐進後座。蘇紅梅彎腰,替我把西服下擺往里拽了拽,免得被車門夾住。然後她直起身,拍了拍車頂,對司機說:「師傅,去市府宿舍。開車慢點。」
車門關上,出租車發動了。我透過後窗玻璃,看到她站在原地,一隻手拎著包,另一隻手抬起來,手指輕輕彎了彎,算是一個告別的手勢。然後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回別墅。黑色鐵藝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把她的背影和那棟白色別墅一起鎖在了裡面。
出租車駛過幾個路口,拐上了通往市府宿舍的那條路。路兩旁的行道樹在正午的日光里投下斑駁的樹影,地面被曬得發燙,遠處能看到柏油路面上蒸騰起來的熱浪。
到了宿舍樓下,我付了車費,拉開車門走出來。樓道口的聲控燈昨晚還是壞的,今天卻換了新的,乳白色的燈泡在正午的日光里顯得暗淡無力。我走上樓,掏出鑰匙,站在自己那扇門前,把鑰匙插進鎖孔。鑰匙轉了兩圈,咔噠一聲,鎖舌彈開了。
我推開門的瞬間,愣住了。
客廳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日光透過紗簾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形成明暗相間的條紋。茶几上不再散落著臨行前沒來得及收的文件和報紙,而是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報紙疊得邊角對齊,文件按照顏色深淺分類,用回形針分別夾好。煙灰缸里乾乾淨淨,連水漬都擦掉了。沙發上的靠墊重新拍過,鼓鼓地立在原來的位置。地毯被吸塵器吸過,毛絨的方向整齊一致。空氣里飄著一股極淡的檸檬清潔劑的味道,混著若有若無的花香——不是蘇紅梅別墅里的梔子花,而是一種更加清淡克制的氣息,像是白茶或者茉莉。
廚房的灶台擦得鋥亮,鍋鏟按照長短順序掛在牆壁的掛鈎上。冰箱門上原本貼著的一張開會通知的便利貼被重新貼正了,邊角沒有卷翹。地板拖過,瓷磚之間的淺灰色勾縫劑露出了原本的顏色——原來那些縫不是灰的,是白的。
我站在客廳中央,皺著眉頭看了一圈,腦子里閃過好幾個念頭——是蘇紅梅提前派保潔來過了?不可能,她剛才和我在一起,而且她有鑰匙?不對,我沒有給任何人宿舍的備用鑰匙,除了市府辦公室的後勤處有一套。
那就是後勤處的人來過了。
但後勤處的人不會知道廚房掛鈎上鍋鏟原來掛的順序。
我正在遲疑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聲音。不是敲門聲,是鎖芯轉動的聲音。
有人在用鑰匙開我的門。
我猛地轉過身,身體條件反射般地繃緊了。手本能地往腰間摸——甚麼都沒有。我這才想起來,我的配槍在去新加坡之前就已經交還到市局槍械庫了。身上沒有任何武器,連一把折疊刀都沒有。但我已經側過了身體,重心下沈,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眼睛死死盯著門把手。
門開了。
陽光從門框里湧進來,把一個人影照成了一個暗色的剪影。然後那個人往前邁了一步,走進了客廳的陰影範圍里,臉部輪廓從逆光中浮現出來。
不是恐怖分子。不是甚麼潛入室內盜竊的小偷。不是記者。
是蘇晚。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款針織衫,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露出修長白皙的手腕。下身是一條深色的九分西褲,褲腳露出纖細的腳踝。腳上穿著一雙黑色平底鞋,鞋面沒有任何裝飾,乾乾淨淨。她的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盤起來,而是松松地扎成一個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束著。臉上沒有化妝,或者說化了極淡的妝——粉底薄得幾乎看不見,只有眉尾用眉筆輕輕描過。
她的一隻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上印著附近那家便利店的logo。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把鑰匙——銀色的鑰匙,和我的那把一模一樣,鑰匙柄上貼著市府後勤處的紅色標籤貼紙。
她看見我,腳步停住了。她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針織衫下纖細的腰線隱約透了出來。她歪了歪頭,馬尾甩到一側肩膀上,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浮起一個微笑。
那微笑不卑不亢,不冷不熱,每一個弧度都像是被精密計算過的。
「蘇市長,」她說,聲音平穩柔和,像是在彙報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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