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兒時的玩伴會變成綠走母親的黃毛嗎?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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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寫

接下來的幾天里,生活按照佈雷恩設想的那樣,有條不紊地鋪展開來。

每天日出之前,他被卡珊德拉從被子里拎出來,赤腳踩進東邊空地冰涼的泥土里,握著他那把改進了五次的重型弩,對著那頭四米多高的巨狼發射弩箭、佈置陷阱、翻滾閃避,然後被她的尾巴掃飛、被她的爪子按進泥里、被她用兩成力碾得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每天日落之後,他帶著一身青紫和泥土回到大木屋,在工作台前畫新的設計圖,改進弩臂的彈性系數,調整絆索陷阱的觸發靈敏度,計算折疊矛頭刺入角度和血槽深度的最優比例。然後——幾乎每個夜晚——她都會用那種在壁爐火光中燃燒著暗金色飢渴的眼神看著他,用那種狩獵時下達指令的專橫語氣叫他的名字,把他拉進她的房間,按在臥榻上,騎在他身上,用伴侶標記的力量牢牢掌控節奏,讓他在她的陰道絞殺中一次次屈辱而亢奮地射出來。

他想,這就是他的生活了。白天在訓練場上變強,夜晚在床上被她佔有,等到某一天——也許是明年,也許是後年,也許是很多年以後——他終於能正面接下她十招、二十招、五十招,終於在某個決定性時刻把木刀架上她的脖子,然後他就能從「伴侶」變成「丈夫」。他相信這個計劃。他相信只要他夠努力、夠聰明、夠拼命,一切都會按他設計圖紙上那些精准的線條一樣,一步一步變成現實。

但很多事情,是不會按照圖紙進行的。

---

第七天的傍晚,佈雷恩蹲在雞捨旁邊修補被暴雨衝壞的一角柵欄。他嘴裡咬著幾根藤蔓,手指靈活地將斷裂的木樁重新綁緊,淺棕色的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赤著的腳踝上沾滿了泥漿。雞群在他腳邊咕咕叫著啄食地上的蟲子,羊圈里的母羊在咩咩叫喚,麥田裡的麥苗已經抽穗,在晚風中翻湧著深綠色的波浪。

他聽到小徑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是卡珊德拉那種慵懶而致命的步伐,而是一種更重的、更生猛的、帶著少年人刻意壓低的炫耀感的腳步。他抬起頭,手指還攥著藤蔓,目光穿過雞捨的柵欄,落在那個從森林邊緣走過來的身影上。

索恩。

佈雷恩認識他。從小認識。索恩是附近領地一個狼人戰士的幼崽,和佈雷恩同年,都是十四歲。他們小時候一起在森林邊緣的溪流里摸過魚,一起爬過那棵歪脖子老樹,一起被各自的母親拎著後頸從泥坑里拽出來。但自從索恩八歲完成第一次獸化之後,他們就很少一起玩了——不是因為關係不好,而是因為他們的世界開始分岔。索恩跟著他父親學習狩獵和戰鬥,佈雷恩跟著卡珊德拉在洞穴里烤麵包。索恩的爪子越來越鋒利,佈雷恩的手指越來越靈巧。索恩在滿月之夜和同齡的狼人幼崽們在森林里追逐撕咬,佈雷恩蹲在洞穴口的岩石上,竪著耳朵聽遠處傳來的狼嚎,手裡削著一根新的木箭。

但現在站在小徑盡頭的索恩,已經不是佈雷恩記憶里那個掛著鼻涕的小崽子了。

他很高——十四歲,已經比佈雷恩高了大半個頭,肩膀寬闊得像是成年狼人,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暮色中呈現出雕刻般的分明輪廓。他穿著一件簡陋的獸皮背心,露出結實的胸膛和腹部成塊的肌肉,深灰色的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上面沾著幾片樹葉和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他的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從左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傷口邊緣還在滲著極細的血珠,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眼睛是狼人特有的金綠色竪瞳,在暮色中閃著幽綠的光——那是一種和卡珊德拉的暗金色竪瞳完全不同的光,更年輕,更野性,更不加掩飾。

他拖著一輛車。

不是人類用的那種精緻的雙輪板車,而是用粗糙的原木捆扎成的拖車,上面堆滿了東西。佈雷恩一開始以為是獵物——鹿或者野豬之類的——但當他看清拖車上的東西時,他嘴裡咬著的藤蔓掉了。

那是屍體。人類的屍體。穿著鏽跡斑斑的皮甲,手裡還攥著斷了的長劍和盾牌,有些屍體的頭盔滾落在一邊,露出下面慘白的、已經開始腐爛的面孔。屍體堆里混雜著幾個打開的木箱,裡面滾出金杯、銀盤、鑲著寶石的短劍和成串的珍珠項鍊,在暮色中泛著黯淡的珠光。拖車的木輪碾過泥土路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壓出的車轍里滲進了暗紅色的血水。

「佈雷恩!」索恩遠遠地看到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還是小時候那個沒心沒肺的笑,和他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抓痕形成了極其割裂的對比。他把拖車停在小徑旁邊,大步走過來,伸出手臂想給佈雷恩一個熊抱,「好久不見!你長高了——不對,你還是沒我高。你在幹甚麼?修雞窩?」

佈雷恩沒有接他的擁抱。他站在雞捨旁邊,手指還保持著攥藤蔓的姿勢,褐色的眼睛越過索恩的肩膀,盯著那輛堆滿人類屍體的拖車。他的目光在那幾個還在滴血的頭盔上停留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移回到索恩臉上。

「索恩。」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和他平時彙報麥田長勢時的平靜不一樣——那是一種壓著甚麼更沈的東西的平靜,「你拖的那是甚麼?」

「戰利品啊。」索恩回頭看了一眼拖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從人類商隊那兒搶的。三輛馬車,十二個護衛,我花了——嗯——大概一個時辰?差不多。有一個拿雙手劍的還挺難纏,你看我臉上這道——差點被他劈到眼睛。」他指了指自己臉上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抓痕,語氣里沒有後怕,只有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對危險後知後覺的興奮。

「你搶劫了人類的商隊。」佈雷恩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對啊。」索恩眨了一下金綠色的竪瞳,似乎不太理解佈雷恩為甚麼要重復一遍他剛才已經說過的事,「他們從山下的鎮子往北方走,路過我的領地——不對,以前是我父親的領地。反正路過那兒,我就順手——呃,你乾嘛用那種眼神看我?」

佈雷恩把手裡的藤蔓放在雞捨柵欄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從雞捨後面走出來。他站到索恩面前,比他矮大半個頭,肩膀比他窄了兩圈,手臂上的肌肉線條雖然比春天時明顯了很多,但和索恩那身從小在戰鬥中焠鍊出來的腱子肉比起來,依然顯得纖細。但他站立的姿態沒有任何往後退縮的趨勢。他抬頭看著索恩那雙金綠色的竪瞳,褐色的眼睛里有種極其冷靜的、不容回避的東西。

「那些人類護衛——他們有家人嗎?」

索恩愣了一下。他的竪瞳微微擴張了一圈,然後又收縮回去,嘴角那個笑容變得有點僵。「……甚麼?」

「我問你,那些人類護衛有沒有家人。」佈雷恩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他們可能是山下那個鎮子里的人。可能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他們護送商隊走這條路,可能是因為家裡有孩子要養,有老人要治病,有冬天的糧食要準備。你殺了他們,搶了他們的東西——你想過這些嗎?」

索恩的耳朵壓平了。那是狼人感到困惑或被冒犯時的本能反應,他的竪瞳里閃過一絲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真誠的、不加掩飾的困惑。他抓了抓後腦勺,深灰色的短髮里掉出幾片碎樹葉。「佈雷恩,你在說甚麼啊?他們是人類啊。人類在外面——在我們森林外面——本來就是獵物。我父親從小就這麼教我的。你媽媽也是狼人,她肯定也殺過人類,你乾嘛——」

「我媽媽殺的是入侵她領地的偷獵者。」佈雷恩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但聲音里多了一層極薄的、鋒利的邊緣,「那些人不經允許闖進她的領地,偷獵她的獵物,威脅她的安全。她殺人是有原因的。你搶商隊有甚麼原因?商隊路過你的領地,他們沒招惹你,沒偷獵你的獵物,沒威脅你的安全。你殺他們,只是因為你能。」

索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耳朵從壓平變成了微微後轉——那是狼人感到羞愧或不安時的姿態,但他顯然不太習慣這種情緒,臉上的表情在惱怒和困惑之間來回切換。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肩膀塌下來,竪瞳里的幽綠光芒變得柔和了一點。

「……好吧。你說得對。」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語氣里帶著一絲彆扭的誠懇,「我不該在你面前說這些。你是人類——雖然你媽是卡珊德拉——但你畢竟是人類。我道歉。我不是在針對你,真的。我就是……習慣了。從小大家都這麼乾,我沒想過。」

他停了停,目光越過佈雷恩的肩膀,看向那座在暮色中閃著龍鱗光澤的大木屋。他的竪瞳驟然放大,嘴巴微微張開,臉上那種少年戰士的桀驁表情在一瞬間被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震驚取代了。

「天哪——這就是你蓋的房子?我聽說過,但我以為他們誇大了——這他媽也太——」他找不到形容詞了,金綠色的竪瞳在大木屋的龍鱗屋頂上來回掃動,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發出一聲幾乎帶著敬意的、壓低了聲音的感嘆,「佈雷恩,這是你蓋的?你一個人蓋的?」

「我媽幫我挖了地基。」佈雷恩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微不足道的事實,「還有幾個工人幫忙。」

「你媽幫你挖地基——你是說卡珊德拉?東部森林最凶殘的獵殺者?幫你挖地基?」索恩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竪瞳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他看了看大木屋,又看了看佈雷恩,然後又看了看大木屋,喉嚨里發出一聲介於心悅誠服和不可思議之間的咕嚕聲,「你真的是……你從小就跟我們不一樣。你小時候在溪邊用沙子堆城堡,別的小崽子只會用手亂刨,你用樹枝做骨架,用鵝卵石鋪路,連排水溝都挖好了。我那時候就覺得你有毛病。現在看來——你還是有毛病,但是那種很厲害的毛病。」

佈雷恩的嘴角動了一下。他不知道該對這番評價作何反應,但索恩的語氣里沒有諷刺——只有一種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直愣愣的、帶著點笨拙的真誠。

「你拖這一車東西來我家門口,不只是為了給我看你的戰利品吧。」佈雷恩把話題拉回來,目光重新落在那輛堆滿屍體和珠寶的拖車上,「你說你被驅趕出來了?」

索恩的耳朵徹底耷拉下來了。他把雙手插進獸皮背心的兩側,腳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臉上的表情在暮色中忽然變得很年輕——不是剛才那個炫耀戰利品的少年戰士,而是一個被趕出家門的、不知道該去哪裡的十四歲崽子。

「……對。」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委屈,「按傳統,狼人幼崽滿十四歲就要被驅趕出父母的領地,自己去外面建立自己的領地或者加入其他族群。我父親說了——‘索恩,你已經不是幼崽了。你是戰士。戰士不靠父母養。’然後就讓我收拾東西滾蛋。」

他抬頭看著佈雷恩,金綠色的竪瞳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被小心藏起來的脆弱。

「我本來想去找別的族群。但你知道我的脾氣——我嘴欠,又好鬥,去哪個族群不出三天就得跟人打起來。我想來想去,只想到你。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知道我的毛病,我也知道你的脾氣。而且你這裡——」他指了指大木屋,又指了指麥田和牧場,「——你這裡地方大。我不會白住的。我可以幫你狩獵,幫你打架,幫你守夜。你別看我這樣,我打架真的挺厲害——不是我吹,附近幾個領地的同齡崽子沒有一個打得過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胸脯挺起來,肩膀展開,金綠色的竪瞳里重新燃起那種少年戰士的自信。但那股自信只維持了兩秒,就又被一種更深的、更不確定的情緒壓下去了。他看著佈雷恩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

「……行不行?」

佈雷恩看著他——看著這個和他同年、從小一起在溪邊摸魚、八歲完成第一次獸化之後就走上了和他完全不同道路的狼人少年。他臉上那道抓痕還在滲血,肩膀上還沾著人類護衛的乾涸血跡,拖車上堆著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的戰利品。他的獠牙鋒利,他的爪子致命,他在滿月之夜可以變成一頭兩米多高的灰狼,用一個時辰就能滅掉一整隊人類護衛。他是狼人世界里標準的少年戰士——強大、好鬥、視人類為獵物。

但他此刻站在佈雷恩的家門口,耳朵耷拉著,腳尖踢石子,語氣里帶著一絲被趕出家門後不知道去哪裡的茫然,像一隻被踢出狼群的幼獸。

佈雷恩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他想說那些屍體不能丟在我家門口,想說搶劫人類商隊不對,想說你殺人之前應該先想一下他們有沒有家人,想說這裡不是收容所。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感覺到了那個氣息。

那不是聲音,不是腳步,不是任何可以用人類感官捕捉到的信號。那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東西——空氣的密度變了,溫度變了,暮色中的光線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得微微扭曲。他的肩頭開始發燙——伴侶標記,那個被她用獠牙刻在皮膚上的印記,正在像心跳一樣有節奏地搏動。他能感覺到她正在靠近,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從森林深處蔓延過來,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攏。

索恩也感覺到了。他的耳朵驟然竪起來,尾巴骨位置的獸皮背心下擺微微翹起——那是狼人遇到更高級別掠食者時的本能反應,介於敬畏和恐懼之間。他的竪瞳放到最大,金綠色的虹膜在暮色中幾乎被瞳孔吞沒。他不需要回頭,不需要看,他的本能已經告訴了他來者是誰。

卡珊德拉從小徑的另一端走過來。

她剛從森林里出來,身上還帶著密林深處的露水氣息和極淡的血腥味——今天的獵物是甚麼,佈雷恩不用問也能從她肩頭那幾滴還沒乾透的暗紅色血跡判斷出來。她穿著那件舊的麻布睡袍,赤腳,長髮隨意散落,幾縷銀白的發絲在暮色中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她的步伐慵懶而致命,和往常任何一個傍晚回家時一樣。但她的竪瞳在看到索恩和那輛拖車時收縮了一下——不是警惕,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佈雷恩從未在她眼睛里見過的光。

審視。

她站在小徑旁邊,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胯骨上,竪瞳從索恩的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那個目光在索恩寬闊的肩膀上停了一拍,在他結實的胸肌和手臂肌肉上停了一拍,在他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抓痕上停了一拍。然後她開口了。

「你父親是格雷戈爾?北邊那片林子的?」

索恩的耳朵壓平了又竪起來,竪起來又壓平,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彎腰鞠了一躬——不是那種敷衍的、對長輩的客套鞠躬,而是狼人面對比自己強得多的存在時才會行的、深深的、恭敬的躬身禮。他的聲音比剛才跟佈雷恩說話時低了整整一個調,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緊張。「是的,卡珊德拉大人。格雷戈爾是我父親。我是索恩。我小時候和佈雷恩一起在溪邊玩過——您可能不記得了。」

「我記得。」卡珊德拉的語氣很平淡,但佈雷恩注意到她的竪瞳在索恩彎腰時又掃了一眼他的肩膀和後背——那是評估戰鬥力的目光,獵殺者評估潛在對手或潛在盟友時的目光。「你八歲那年第一次獸化,把你父親的帳篷撕了個對穿。你父親追著你跑了半片林子。」

索恩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耳朵尖變成了深粉色。他低著頭,深灰色的短髮遮住了眼睛,聲音悶悶的。「……您連這都知道。」

「東部森林發生的事,我都知道。」卡珊德拉從小徑旁邊走過來,赤腳踩在泥土上,走到拖車旁邊。她低頭看著那堆屍體和珠寶,竪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不是冷漠,而是那種見慣了生死的獵殺者的平淡。她伸出一隻手指,撥開一個打開的木箱,裡面滾出一把鑲著紅寶石的短劍。她拿起那把短劍,在暮色中翻了個面,看了看劍刃上的血槽和劍柄上的銘文,然後放回去。

「人類的雇傭兵。」她用的是陳述句,語氣平淡得像是辨認獵物的種類,「北邊山路上的商隊護衛。手法不錯——咬喉,一擊致命,沒有多餘的傷口。你一個人乾的?」

索恩挺直了腰板,胸脯微微鼓起,竪瞳里閃過一絲少年戰士的自豪。「是的,卡珊德拉大人。十二個護衛,一個時辰。」

卡珊德拉的嘴角拉開一個弧度。不是那種邪魅的、帶著侵略性的笑,也不是那種慵懶的、帶著寵溺的笑,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輕的弧度——認可。純粹的、不加修飾的、獵殺者對另一個獵殺者的認可。

「十四歲能一個人滅一隊雇傭兵,東部森林能做到的不超過三個。」她把短劍放回木箱,轉身面對索恩,竪瞳里的暗金色在暮色中閃了一下,「你父親趕你出來是對的。有這種實力的戰士,不該留在父母領地裡當崽子。」

索恩的耳朵完全竪起來了,金綠色的竪瞳亮得像是兩顆點燃的火種。被東部森林最凶殘的獵殺者親口誇贊——這對任何一個年輕狼人戰士來說,都是足以炫耀一輩子的榮耀。他的尾巴在獸皮背心下擺下面不自覺地晃了一下,然後迅速被他壓住,臉上的表情在驕傲和極力維持的恭敬之間掙扎。

「你來這裡想做甚麼?」卡珊德拉問,語氣依然平淡,但佈雷恩注意到她站立的姿態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慵懶的、隨意搭著胯骨的站姿,而是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沈,肩膀展開。那是她評估潛在威脅或潛在價值時的姿態。

「卡珊德拉大人,我——」索恩深吸一口氣,把剛才對佈雷恩說的那番話又重復了一遍,但這一次更加正式,更加恭敬,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我被驅趕出父親的領地,按傳統需要建立自己的領地或加入其他族群。我知道您的領地是東部森林最安全的地方,我也知道您不收外人。但我和佈雷恩從小一起長大,我不會給您添麻煩。我可以幫您狩獵,幫您守夜,幫您打架——我不會白住的。我拖來的這些——」他指了指拖車上的屍體和珠寶,「——是我的全部家當。都是見面禮。」

卡珊德拉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佈雷恩身上。佈雷恩一直站在雞捨旁邊,手裡還捏著那根藤蔓,褐色的眼睛在暮色中看不出甚麼情緒。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母子——不,標記者和被標記者——之間在沈默中交換了甚麼。

「佈雷恩。」她的聲音沙啞低沈,語氣和她在訓練場上糾正他動作時一模一樣——不命令,不商量,只是陳述一個需要他面對的事實,「這個家是你蓋的。你說。」

佈雷恩的手指在藤蔓上收緊了一下。他看了看索恩——那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八歲之後走上了完全不同道路的狼人少年正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著他,金綠色的竪瞳在暮色中閃著光。他又看了看拖車上那堆人類雇傭兵的屍體和搶來的珠寶——那些屍體的盔甲上還沾著他們自己的血,那些珠寶上還刻著人類工匠的銘文。

他不喜歡那些屍體。他不喜歡索恩理所當然地把殺人搶劫說成「戰利品」。他不喜歡索恩在說「人類本來就是獵物」時那種毫不在意的語氣,好像佈雷恩身上那一半人類血統不存在一樣。

但索恩剛才道歉了。不是假惺惺的、為了討好他的道歉,而是那種直愣愣的、真誠的、雖然不太理解但還是願意承認自己說錯話的道歉。而且索恩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也許是他唯一的朋友。其他狼人幼崽早就不再和「那個人類崽子」來往了,只有索恩,八歲之前和他一起摸魚爬樹,八歲之後雖然走了不同的路,但每次見面還是會笑著喊他的名字,還是會用那種直愣愣的語氣說「你有毛病但是那種很厲害的毛病」。

「你可以住。」佈雷恩開口了,聲音平靜,但他加了一個條件,「但是那些屍體——不能丟在我家門口。你找個地方埋了。珠寶隨你處置,但你下次再搶人類商隊——別再帶到我家來。」

索恩的耳朵完全竪起來了,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燦爛——那個笑容讓他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抓痕都顯得不那麼猙獰了。他衝過來又想給佈雷恩一個熊抱,但跑到一半想起剛才被拒絕過,硬生生剎住腳步,改成用力拍了拍佈雷恩的肩膀。他的手勁大得驚人——狼人少年戰士的力道,即使是拍肩膀也足以讓普通人趔趄兩步。但佈雷恩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赤腳踩實了地面,腳下沒動。

「謝謝!謝謝你佈雷恩!我馬上去挖坑——你有鏟子嗎?我挖坑很快的——對了,那些珠寶你想要甚麼你隨便挑——那把紅寶石短劍特別好看,你要不要?鑲了十二顆紅寶石,我數過的——」

「索恩。」卡珊德拉的聲音不大,但索恩的嘴巴立刻閉上了,耳朵從竪起來變成壓平——速度之快像是被人按了開關。

「是,卡珊德拉大人。」

「右邊羊圈後面有工具棚,鏟子在左手邊第三格。」她的嘴角又拉開了一個弧度——這一次是帶著一絲慵懶的、看到有趣事物時的笑,「挖完坑,把你臉上那道口子處理一下。別弄髒我的院子。」

「是!」

索恩拖著那輛嘎吱作響的拖車往羊圈方向跑了,跑出幾步又回頭,對著佈雷恩咧嘴笑了一下,金綠色的竪瞳在暮色中亮得像是兩顆星星。然後他消失在羊圈後面,很快那邊就傳來了鏟子插進泥土的悶響和少年狼人哼著的走調小曲。

佈雷恩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根藤蔓。晚風從麥田方向吹過來,裹著麥苗的青澀氣息和極淡的、從拖車上飄來的血腥味。他轉頭看向卡珊德拉,發現她正盯著索恩消失的方向,竪瞳里的暗金色在暮色中緩緩流轉。

「你在看甚麼?」他問。

「看他。」卡珊德拉的回答簡潔直接,沒有任何掩飾。她轉過身面對佈雷恩,竪瞳里的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一個十四歲的狼人戰士,獨自滅了一隊人類雇傭兵。東部森林能做到的不超過三個——我剛才說的是認真的,不是客套。」

她頓了頓,竪瞳在他身上緩緩掃過,從他被汗水打濕的短髮掃到他赤著的腳踝,然後又回到他臉上。那個目光和剛才看索恩時的目光不太一樣——更深,更複雜,更難以解讀。

「你十四歲,蓋了一座龍鱗屋頂的大木屋,種了一片麥田,造了一把射程比普通獵弩遠一倍的弩。這也很厲害。但是佈雷恩——」她的聲音沙啞低沈,尾音帶著一絲極淡的、他從未聽過的語氣,不是嘲弄,不是失望,而是某種更接近現實判斷的平靜,「他能在一個時辰里殺死十二個全副武裝的人類護衛。你能嗎?」

佈雷恩的手指在藤蔓上收緊。藤蔓粗糙的表面陷進他掌心裡被刻刀磨出的薄繭里,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不能。」他誠實地回答。

卡珊德拉沒有再說下去。她只是看著他,竪瞳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他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然後她轉身走向大木屋,赤腳踩在巨石台階上,推開木門。在門合上之前,她的聲音從門縫里傳出來,沙啞慵懶,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他心頭一緊的東西。

「蜂蜜麵包還有嗎?索恩乾完活可能會餓。」

門合上了。

佈雷恩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手裡捏著那根藤蔓,站了很久。羊圈後面傳來鏟子挖土的悶響和索恩走調的歌聲。麥田裡的麥苗在晚風中翻湧著深綠色的波浪。大木屋第三層最右邊的窗戶亮起了燈,那個修長的剪影在窗前站了一拍,然後拉上了窗簾。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藤蔓,把它放在雞捨柵欄上,然後走向羊圈後面的工具棚。他走到一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手心上的薄繭在暮色中泛著淺白色的光澤。這雙手蓋了一座房子,種了一片麥田,造了一把好弩。但它們還不夠強——至少,還不夠強到在一個時辰里殺死十二個全副武裝的敵人。

他慢慢地把手指收攏,攥成拳。

然後他松開拳,繼續往工具棚走。

接下來的幾天,索恩在大木屋旁邊搭了一間自己的小屋。

他用的是最傳統的狼人方式——找了幾根粗壯的圓木做骨架,用藤蔓和樹皮捆扎,屋頂鋪的是大片的樺樹皮,外面再壓一層泥土和苔蘚。整個過程只花了一天半。佈雷恩站在旁邊看他搭房子的時候,注意到索恩的手法和自己完全不同——不是測量、畫線、計算承重,而是憑直覺,憑狼人對材料的天然感知,憑一雙能徒手掰斷手臂粗樹枝的手。他把圓木往地上一插,用爪子削尖頂端,藤蔓在兩根木頭之間繞三圈打個結,完事。粗獷、高效、毫無美感,卻結實得驚人。

「你就不能把木頭削平一點嗎?」佈雷恩看著那根還帶著樹皮的歪扭圓木,忍不住問。

「為甚麼要削平?」索恩從屋頂上探出頭,金綠色的竪瞳里滿是真誠的困惑,「它本來就長這樣。能用就行。」

佈雷恩張了張嘴,想說「這樣不美觀」,但看到索恩那張坦蕩蕩的臉,他把話咽了回去。這是狼人的方式——不是他的方式。他用榫卯和灰泥蓋了一座龍鱗屋頂的大木屋,索恩用爪子和藤蔓搭了一間歪歪扭扭但能遮風擋雨的小屋。兩種方式,兩種力量。

但這間小屋的主人,正在以一種佈雷恩越來越無法忽視的方式,改變著大木屋周圍的氣氛。

每天清晨,索恩比佈雷恩起得還早。他不需要鬧鐘,不需要被誰從被子里拎出來,狼人的生物鐘讓他和第一縷晨光同步醒來。佈雷恩推開大木屋的門準備去訓練時,常常看到索恩已經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邊洗臉,深灰色的短髮上掛著水珠,裸著的上半身在晨光中泛著年輕的、充滿力量感的光澤。他洗完之後會把水桶拎到雞捨旁邊,幫佈雷恩把雞食槽灌滿——這是他自說自話攬的活,沒人叫他做,他說這是「付房租」。

然後他就出去了。不帶弩,不帶陷阱,不帶任何佈雷恩設計的那種精巧工具,只帶他自己的爪子和獠牙。他走進森林的方式和卡珊德拉截然不同——卡珊德拉是慵懶而致命的,每一步都帶著頂級掠食者的從容;索恩是生猛的、充滿爆發力的,像一顆剛出膛的炮彈,在林間橫衝直撞。佈雷恩在訓練場上能聽到遠處森林里傳來的動靜——樹枝斷裂的脆響,野獸短促的哀嚎,以及少年狼人那聲標誌性的、帶著興奮的戰吼。

兩個時辰後,索恩拖著獵物回來了。有時候是鹿,有時候是野豬,有一次甚至是一頭成年黑熊——佈雷恩至今沒想通一個十四歲的狼人是怎麼獨自獵殺黑熊的,但索恩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它先動的手」,然後把熊皮剝下來送給了卡珊德拉,說「給您做過冬的毯子」。卡珊德拉接過熊皮的時候,手指在熊皮厚實的毛層里緩緩捋了一下,竪瞳里的暗金色微微閃動,嘴角拉開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讓佈雷恩的心往下沈了一寸。

索恩每天都帶獵物回來。他不種地,不養雞,不放羊,不做任何佈雷恩認為是「建設」的事。他只狩獵。但他的狩獵能力太強了——強到讓佈雷恩不得不承認,在這片森林里,獠牙和利爪確實比弩箭和陷阱更直接、更高效。索恩不需要調校弩弦,不需要佈置絆索,不需要計算箭道的拋物線和風偏。他看到獵物,撲上去,咬死,拖回來。就這麼簡單。而佈雷恩在訓練場上每天被卡珊德拉用兩成力按在泥地裡的時候,索恩已經拖著一頭比他體型還大的獵物走進院子,對著正在晾亞麻布的卡珊德拉露出那個直愣愣的、帶著點炫耀的笑。

「卡珊德拉大人!今天的——公鹿,角特別大,我追了它半片林子才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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