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兒時的玩伴會變成綠走母親的黃毛嗎?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卡珊德拉會停下手中的活,走過去看看獵物,用爪子翻開鹿的眼瞼檢查新鮮程度,然後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慵懶的、帶著鼻音的認可:「不錯。比昨天那頭肥。」然後她會伸手拍拍索恩的肩膀——不是那種敷衍的、對幼崽的拍頭,而是對另一個獵殺者的、平級的、落在肩頭的拍擊。索恩每次被她拍了肩膀之後,金綠色的竪瞳都會亮上整整一天,尾巴在獸皮背心下擺下面不自覺地晃來晃去,連走路都帶著彈跳。
佈雷恩看到了這一切。他看到了索恩拖回來的獵物一天比一天大,看到了卡珊德拉拍索恩肩膀的次數一天比一天多,看到了她在晚餐時主動和索恩聊狩獵的話題——聊熊族的弱點,聊追蹤受傷獵物的技巧,聊如何在暴雨中保持嗅覺的靈敏度。那些話題是他插不上嘴的。他不會狩獵,不會追蹤,不會在暴雨中分辨十幾種不同的血腥味。他坐在餐桌另一端,低頭吃著自己烤的蜂蜜麵包,聽著母親用那種對同類說話的語氣和另一個雄性交談,手指在桌子下面緩緩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然後訓練場上的一切,開始變了。
那天傍晚,佈雷恩在訓練場上被卡珊德拉連續摔倒了第十一次。他的弩箭在第三次被拍飛後就斷了弦,備用弦在第七次被她的尾巴抽斷了,陷阱——他在空地邊緣佈置的三個新設計的夾腿陷阱——被她一腳一個踩成了碎片。她的爪子按在他胸口上,將他仰面朝天釘在泥土里,四米多高的巨狼形態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你今天比昨天退步了。」她的聲音從巨狼喉嚨里傳出來,低沈轟鳴,每一個字都帶著胸腔共鳴的震顫,「你的注意力不在這裡。你在想甚麼?」
佈雷恩喘著粗氣,雙手攥著她前腿上厚實的皮毛,感覺到自己的肋骨在她爪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不是失控,而是故意的。她在逼他。
「沒想甚麼。」他咬著牙說。
「說謊。」她的竪瞳收縮成一道細縫,爪尖在他胸口上緩緩加了一點力道,剛好讓他的呼吸變得困難,卻不會真正傷到他,「你在想索恩。在想他今天又拖回來一頭比你重的獵物。在想我今天又拍了他的肩膀。在想為甚麼你的陷阱困不住我,而他的獠牙可以殺死一頭熊。」
佈雷恩沒有回答。他把臉轉向一邊,盯著空地邊緣被踩碎的陷阱殘骸——精鐵打造的夾齒,三層壓合的彈簧片,觸發靈敏度調到了半盎司。他花了三天設計的陷阱,在她腳下連一秒鐘都沒撐住。而索恩用爪子和牙齒就能殺死一頭黑熊。
卡珊德拉收回爪子,身體在幾息之間收縮成人形。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暮色中,低頭看著仰面躺在泥土里的佈雷恩。她的表情很嚴肅——不是訓練場上那種獵殺者的冷酷,也不是床上那種帶著飢渴的邪魅,而是一種更沈的、他從未見過的嚴肅。
「起來。」她說。
佈雷恩從泥土里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站著等她下一輪的攻擊。但她沒有動。她只是看著他,竪瞳里的暗金色在暮色中緩緩流轉,像是在反復掂量甚麼。
「佈雷恩,索恩很不錯。」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那頭鹿很肥」。但佈雷恩的心臟猛地沈了一下——那種失重感,像是踩在屋頂上以為踩的是實木,結果一腳踩空。
「……甚麼意思?」
「我是說,索恩很不錯。」她又重復了一遍,這一次語速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精准地敲擊甚麼,「他十四歲,一個人滅了一隊雇傭兵。一個人獵殺了一頭成年黑熊。他的獠牙和爪子是東部森林同齡人里最強的——也許不只是同齡人。他能在我的領地上獨立生存,能幫我分擔狩獵的壓力,能在我受傷的時候守住這片森林。他很年輕,很強壯,很健康——而且他對我的態度,你應該也看到了。」
她頓了頓,竪瞳直直地釘進佈雷恩的瞳孔里,聲音沙啞低沈,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冷冰冰的坦率。
「他是很好的丈夫候選。」
佈雷恩站在原地,泥土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晚風從森林邊緣吹過來,裹著松脂和苔蘚的氣息,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微微晃動。他看著卡珊德拉的眼睛——那雙暗金色的竪瞳里沒有邪魅,沒有挑逗,沒有任何他可以歸結為「她在故意刺激我」的東西。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現實主義的評估。
她在比較。她一直在比較。從他主動放棄「兒子」身份、接受伴侶標記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比較他了——和其他雄性比較,和所有可能成為她丈夫的狼人比較。平心而論,他很好。他蓋了房子,種了麥田,造了弩。但他不夠強。而索恩——索恩很強。索恩能在戰場上保護她,能在她受傷時替她守住領地,能在狼人的世界里以丈夫的身份和她並肩站立。這些,佈雷恩都做不到。
「你在警告我。」佈雷恩開口了,聲音沙啞,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你告訴我索恩很好——是在警告我。如果我變強的速度趕不上你的耐心消耗的速度,你就會選他。」
卡珊德拉沒有否認。她甚至沒有露出任何「被說中了」的表情。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竪瞳里的光在暮色中閃了一下,嘴唇緩緩拉開一個弧度。那個弧度里有欣賞——欣賞他看穿了她——但沒有動搖。
「你一直都很聰明,佈雷恩。這是我選你做伴侶的原因之一。但你聰明到能看穿我的意圖,卻聰明不到能在訓練場上打敗我。」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小半個頭,低頭看著他。她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他胸口正中央——那個位置,是她第一次給他畫血痕的位置,也是她每次在訓練場上把他摔倒在地後指尖抵住的位置。「你是我的伴侶,我親手標記的。我不會輕易放棄你。但伴侶不是丈夫。我需要一個能和我並肩戰鬥的丈夫——不是站在我身後的伴侶。如果你不能在戰場上證明自己,那就只能在別的方面被別的雄性超越。索恩是第一個——但他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收回手指,轉身走向大木屋的方向,赤腳踩在泥土和青草上交界的邊緣。走出幾步後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天訓練繼續。如果你能撐過我的五成力——哪怕只是活下來——我就暫時不考慮別的雄性。」
她說完就走了。麻布睡袍在暮色中飄蕩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大木屋的門後。
佈雷恩一個人站在訓練場上,站在那些被他母親踩碎的精鐵陷阱殘骸中間。泥土里的爪痕層層疊疊,有些是他年輕時留下的,有些是她今天剛留下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今天又斷了兩根弩弦,又畫了一張新的設計圖,又做了一把新的折疊矛頭。但它們還是不夠強。不夠強到讓她停下比較的目光。
他慢慢地把拳攥緊。然後他松開拳,彎腰撿起地上的斷弩,走回大木屋。路過索恩的小屋時,他往裡面看了一眼。索恩正蹲在地上用石頭磨自己的爪子,深灰色的短髮上還沾著今天獵殺黑熊時濺上的血跡。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露出那個直愣愣的笑。
「佈雷恩!今天的黑熊皮夠大——你媽說能做兩條毯子,一條給你一條給她。我給你留了熊掌,聽說人類喜歡吃那個——」
「謝了。」佈雷恩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和平時彙報麥田長勢時一模一樣。
然後他走進大木屋,關上門,把斷了弦的弩放在工作台上,翻開新的一頁設計圖。這一次,他畫的不是弩,不是陷阱,不是折疊矛頭。他畫的是一個更大、更複雜的東西——一個需要挖在地下、用精密槓桿和配重觸發的裝置。他在圖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不是用來對付她的。但可以先找別人試試。」
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拍。然後他繼續畫了下去。
三天後的夜晚,佈雷恩敲響了索恩小屋的門。
月亮半圓,雲層很薄,月光灑在院子里,將大木屋的龍鱗屋頂映成一片模糊的銀灰色。索恩從小屋裡探出頭,金綠色的竪瞳在月光下閃著幽綠的光。他剛睡下,深灰色的短髮亂成一團,臉上那道抓痕已經結了痂,肩膀上搭著一塊粗糙的熊皮當毯子。
「佈雷恩?這麼晚了乾嘛——你是不是又熬夜畫圖了?你眼睛都紅了。」
「你跟我來。」佈雷恩的語氣平靜,平靜得讓索恩的耳朵微微壓平了一下——那是狼人察覺到不對勁時的本能反應。但他還是跟著佈雷恩走了,因為他信任佈雷恩,從小就是。佈雷恩帶著他穿過院子,經過雞捨,經過羊圈,走到麥田邊緣和森林交界的那片荒地。這裡離大木屋有一段距離,平時佈雷恩在這裡試驗新的陷阱設計,地面上到處是他挖過又填平的坑洞痕跡。
「你讓我看甚麼?」索恩揉了揉眼睛,赤腳踩在泥土上,打了個哈欠,「大半夜的——」
他的後半句話被一聲悶響取代了。
腳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不是緩慢的下沈,而是瞬間的、毫無預兆的陷落——一個深坑在他腳下驟然張開,泥土和碎石從邊緣簌簌滾落。索恩的反應極快,雙腿在坑壁塌陷的同時就發力往上跳——但頭頂上方,一張用細鋼絲編織的阻攔網在觸發機關的同時彈了出來,在他跳起的瞬間精准地罩住了坑口。他的頭撞在網上,鋼絲的彈性將他整個人彈了回去——四米深的坑,他重重地摔在坑底,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泥土從坑口邊緣簌簌落下,灑在他頭上。
「甚麼——!」索恩從坑底翻身躍起,爪子本能地彈出來,金綠色的竪瞳在黑暗中燃燒著憤怒的幽光。他再次屈膝往上跳——四米深的坑對狼人來說不算甚麼,全力一躍就能跳出去。但阻攔網再次將他彈了回來。鋼絲編織得極其細密,每一根都繃得筆直,交叉的節點用鐵環加固,四角固定在深坑周圍預先埋好的木樁上。他用爪子撕了一下——鋼絲在他的狼人利爪下繃緊變形,但沒有斷裂。這不是普通的鐵絲,是佈雷恩在鐵匠鋪里試驗了無數次才找到的合金,柔韌度和抗拉強度都遠超普通鋼鐵。狼人的利爪可以撕開鐵甲,但這種合金——至少需要十幾秒才能撕開一道口子。而十幾秒,在真正的戰鬥里,已經夠他死好幾次了。
「索恩。」
佈雷恩的聲音從坑口傳下來,平靜、冷靜,和他在餐桌上彙報麥田長勢時的語氣一模一樣。索恩停止撕扯鋼絲,抬起頭,看到佈雷恩蹲在坑口邊緣,手裡提著一盞小油燈。燈光從上方打下來,將佈雷恩臉上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一半是溫暖的燈光,一半是冷硬的陰影。那雙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看不出甚麼情緒。
「你幹甚麼?!」索恩的聲音從坑底傳上來,帶著惱怒和困惑的混合,「這是甚麼鬼東西?你挖坑害我?」
「我在測試。」佈雷恩把油燈放在坑口旁邊,雙手搭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坑底的索恩。這個角度讓他第一次俯視索恩——一直以來都是他仰視索恩,仰視他的身高,仰視他的力量,仰視他用一個時辰滅掉一隊雇傭兵的戰鬥力。但現在,索恩站在他自己挖的坑里,被他自己編的網困住,金綠色的竪瞳在黑暗中燃燒著憤怒卻無處發洩。「如果我是人類的獵人,你現在已經死了。如果我在坑底插幾根削尖的木樁,你跳進去的瞬間就會被貫穿。如果我在網上塗毒藥,你撕開鋼絲的時候毒藥就會滲進你的傷口。如果我在坑口蓋一層偽裝,你根本不會發現這個陷阱——事實上,你剛才確實沒發現。」
索恩的耳朵壓平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沈的咕嚕聲——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接近挫敗的、不情願的承認。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確實沒發現。他剛才還在打哈欠,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的泥土和別處有甚麼不同。
「這是卑鄙的陷阱。」他咬著牙說,爪子在坑壁上划出五道深深的爪痕,泥土簌簌往下掉,「不是堂堂正正的決鬥。你有本事放我出去,我們面對面打一場——不用這些花招——」
「然後呢?」佈雷恩的語氣依然平靜,「然後你把我按在地上,用你的獠牙抵住我的喉嚨,告訴我你贏了?索恩,你已經贏了我無數次了。從小到大,每次打架你都能贏我。我不需要再證明這件事。但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是我贏了。不是用獠牙和利爪,是用這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那個動作和他在訓練場上對卡珊德拉做的一模一樣。
索恩沈默了。他站在坑底,仰著臉看佈雷恩,喉嚨里的低吼漸漸平息了。鋼絲網橫亙在兩人之間,在月光下泛著細密的冷光。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憤怒褪去,剩下的是某種更複雜的、帶著一絲彆扭的語氣。
「……你想幹甚麼?你半夜把我騙到這裡挖坑困住我,不是為了測試陷阱吧。」
「對。」佈雷恩把油燈挪近了一點,讓燈光照亮索恩的臉,也照亮自己的臉。他蹲在坑口邊緣的姿態並不居高臨下——更像是兩個同齡少年在深夜談心,只不過一個坐在坑口,一個站在坑底。「我想問你一件事。」
「甚麼事?」
「你對我媽媽——對卡珊德拉——是怎麼想的?」
索恩的耳朵驟然竪了起來。不是警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突然戳穿秘密的慌亂。他的竪瞳在月光和燈光的雙重映照下擴張了一圈,然後又迅速收縮,金綠色的虹膜在黑暗中閃爍不定。「……甚麼怎麼想?你甚麼意思?」
「你知道我甚麼意思。」佈雷恩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極為清晰,「你每天給她送獵物。每次她拍你肩膀的時候你耳朵都亮。她跟你說話的時候你站的姿勢和別人不一樣。你不住別的地方,偏偏來我家——你說是因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但東部森林認識你的人不止我一個。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索恩沒有回答。他把臉轉向一邊,盯著坑壁上的泥土,爪子縮回去,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坑壁上的碎石。他的耳朵從竪起來變成了後轉——那是狼人感到極度不安時的姿態。
「索恩。」佈雷恩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到讓人心裡發毛,「說實話。不然我往坑里灌水。這兒離溪流不遠,你知道我做得到。」
「……你他媽。」索恩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然後抬起頭瞪著佈雷恩,金綠色的竪瞳里翻湧著一股混合了憤怒、羞恥和豁出去的複雜情緒,「行——行!我說!我確實喜歡卡珊德拉大人。很早以前就喜歡。我第一次見到她是你六歲生日那天——她來森林邊緣接你回去,你還記得嗎?她那時候剛從戰場上回來,肩膀上有三道爪痕在流血,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蹲下來把你抱起來,問你在溪邊玩了一天餓不餓。我躲在樹後面,看到她的竪瞳在夕陽底下燃燒的顏色——」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在獸皮背心下劇烈起伏了一次。然後他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急促,像是在倒出一桶被壓了很久的水。
「我見過很多狼人雌性。我母親,我姐姐,附近領地的女戰士。但卡珊德拉——她不一樣。她不跟任何人組隊,不接受任何雄性的追求,獨居十幾年,把東部森林所有入侵者打得不敢越過她的領地邊界。她是森林里最強的。最強的那個。所有狼人——所有——都怕她。但我不怕她。我佩服她。我從小就佩服她。我訓練自己、變強、每天跟比我大的狼人打架——就是想讓自己配得上站在她面前。」
他的耳朵完全壓平了,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把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倒出來後的釋然和解脫。他抬起頭看著佈雷恩,竪瞳里的光變得很脆弱——那是把所有防線都卸掉之後才會露出的眼神。
「那些商隊——我搶他們,不是因為甚麼‘人類本來就是獵物’的鬼話。那是我在你面前瞎說的,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真實原因。真實原因是——我想拿最好的戰利品送給她。我想讓她看到我。看到我不是那個小時候在她面前尿過褲子的小崽子,而是一個能獨自滅掉一隊雇傭兵的戰士。我想讓她用看戰士的眼神看我——就一次,一次就夠了。」
佈雷恩沈默地聽著。燈光在他臉上晃動,映出他緊緊抿著的嘴唇線條。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極淡的、壓抑的冷意。
「卡珊德拉年齡很大。」
「我知道。」索恩說。
「她是我的母親。」
「我知道!」索恩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坑底的回音讓他的聲音在四壁間來回碰撞,「你以為我忘了?你以為我不覺得奇怪?我從小就認識你——我最好的朋友是人類,他的媽媽是東部森林最強的獵殺者——我能怎麼辦?我也沒辦法控制自己喜歡誰!我又沒有故意——」
他停住了。他的手指攥成拳,在坑壁上砸了一下,泥土簌簌往下掉。他仰頭看著佈雷恩,金綠色的竪瞳里忽然閃過一絲更尖銳的光——不再是脆弱,不再是羞愧,而是一股壓抑了很久終於爆發的憤懣。
「你問我怎麼想的——好,我說了。那你呢?佈雷恩,你身上有她的伴侶標記。」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佈雷恩的胸腔里激起了一圈圈漣漪。索恩站在坑底,金綠色的竪瞳穿透鋼絲網直直地釘在佈雷恩臉上,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
「你肩膀上那個齒痕——所有狼人都能聞到。那是卡珊德拉的氣味,刻在你身上。伴侶標記——不是母親對兒子的標記,是雌性對雄性的標記。你們已經不是母子了。你和她——你們是伴侶。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沒有鼻子?我第一次到你家門口的時候就聞到了。你的氣味里有她——她的氣味里有你。你們每天晚上在做甚麼,我不是傻子,佈雷恩。你知道我有多嫉妒嗎?」
索恩的爪子重新彈了出來,金綠色的竪瞳在黑暗中燃燒著灼亮的光。他站在坑底,鋼絲網在他頭頂橫亙著,月光透過網格灑在他臉上,將他年輕的面孔切割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的聲音在坑壁間回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加修飾的、滾燙的情緒。
「你甚麼都有。你從小就有她在身邊——她給你做飯,給你縫衣服,陪你訓練,把你當成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你變成了她的伴侶——她的伴侶!你能碰她,能抱她,能在她房間里過夜,她親手在你身上刻了標記!而我呢?我只能每天送獵物,就為了讓她多看我一眼。她拍我肩膀的那幾秒,是我一整天的全部——你明白嗎?你不明白。你甚麼都不缺,你不知道只能遠遠看著是甚麼感覺。」
佈雷恩蹲在坑口邊緣,一動不動。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坑壁上,和索恩的影子交疊在一起。他看著索恩——看著他臉上那道還沒完全愈合的抓痕,看著他攥緊坑壁泥土的手指,看著他眼睛里那股灼亮的、滾燙的、不加掩飾的情緒。嫉妒。不是對敵人的嫉妒,不是對競爭者的嫉妒,而是一個甚麼都沒有的人對一個甚麼都有的人的嫉妒。
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然後他彎下腰,解開了固定阻攔網一側的繩索。鋼絲網從坑口彈開,卷到一側的木樁上。他低頭看著索恩,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不出甚麼情緒。
「上來。」
索恩愣了一拍,然後雙腿發力,一躍跳出了坑口。他赤腳踩在泥土上,和佈雷恩面對面站著——比他高大半個頭,肩膀比他寬兩圈,手臂上的肌肉在月光下呈現出雕刻般的輪廓。他喘著粗氣,竪瞳里的灼亮還沒有完全褪去,臉上還殘留著剛才在坑底傾瀉情緒時的激動。但他沒有攻擊佈雷恩。他只是站著,手指在身側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
佈雷恩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極其冷靜的、在訓練場上被卡珊德拉反復碾壓後才磨出來的篤定。
「你說得對。我確實甚麼都有。但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別人送給我的。」他頓了頓,目光從索恩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座在月光下閃著龍鱗光澤的大木屋上,「你剛才說,嫉妒我能碰她、抱她、在她房間里過夜。但你沒有問過我——為了得到這些,我付出了甚麼。」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索恩。這一次,他褐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遮掩,沒有平靜的偽裝,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他就是看著索恩,像是在看另一個版本的自己——那個有獠牙和利爪、卻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的少年。
「伴侶標記不是我求來的。是她主動給我的。但那只是一個標記——一個‘所有物’的標記。不是丈夫。你明白區別嗎?」
索恩的耳朵微微壓平了。他點了點頭,很慢。
「我明白。伴侶是被佔有的,丈夫是並肩的。在我們族群的律法里,伴侶永遠低標記者一等。」
「對。」佈雷恩說,「所以你知道我要做甚麼嗎?」
「……甚麼?」
「我要打贏她。」佈雷恩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鍛造過的精鐵,帶著冷卻後的堅硬和篤定,「不是用陷阱,不是用弩箭,不是用你所謂的‘卑鄙花招’。是正面打敗她——在她自己的戰場上,用她認可的方式。我要從伴侶變成丈夫。」
夜風從麥田上吹過來,裹著成熟麥穗的青澀氣息,吹得兩人的碎發都在額前晃動。索恩看著他,竪瞳里的灼亮緩緩沈澱下來——憤怒褪去了,嫉妒褪去了,剩下的是某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他看了佈雷恩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直愣愣的、沒心沒肺的笑,而是一個戰士對另一個戰士的、帶著一絲苦澀卻真誠的認可。
「……你知道嗎,佈雷恩。你真的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有毛病的人。」他抓了抓後腦勺,深灰色的短髮里掉出幾片剛才在坑里沾上的碎葉,「一個人類,想正面打敗卡珊德拉——東部森林三十年來最強的獵殺者。你有毛病。但我跟你說過,你的毛病是很厲害的那種毛病。」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那只手在月光下骨節分明,指甲尖端還殘留著狼人形態褪去後未完全收回的爪子痕跡。他伸手拍了一下佈雷恩的肩膀——和他拍卡珊德拉肩膀時完全不同的力道,更輕,更隨意,是兩個同齡人之間的、帶著彆扭卻真誠的肢體接觸。
「別活埋我。我再幫你多打幾頭獵物——你多吃點肉,長點肌肉,也許能多撐她兩招。」
佈雷恩低頭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我做的陷阱只針對狼人的體重和爆發力。你的體重是一百八十斤,彈跳高度四米二——我算過的。」
「……你甚麼時候算的?」
「你第一天來的時候。你在院子里翻跟頭給我媽看,跳了四米三。」
索恩的眼睛瞪圓了,耳朵竪起來,臉上的表情在震驚和受傷之間來回切換。「我那不是翻跟頭——我那是在展示戰鬥技巧!你居然拿這個算我的數據?」
「很準確的數據。」佈雷恩彎腰拎起油燈,轉身往大木屋的方向走,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他一眼,「明天我要在她手下撐過五成力。如果成功了,我請你吃蜂蜜麵包。」
索恩站在原地,看著佈雷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掉進去的深坑,又看了看頭頂已經解開的阻攔網,忽然打了一個寒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意識到,如果佈雷恩真的是敵人,他現在已經死了。不是被獠牙咬死的,不是被爪子撕碎的,而是被一個他連看都沒看到的陷阱困住,然後被那個他一向認為「很弱」的人類少年用他不知道的某種方式殺死。
「……媽的。」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荒地嘟囔了一句,然後轉身跑回自己的小屋,決定明天早上去打兩頭鹿——一頭給卡珊德拉,一頭給那個有毛病的、很厲害的、從小和他一起在溪邊摸魚的人類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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