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或許人類才是最強的獵人?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續寫
接下來的幾天,佈雷恩把日程調整成了一種精確到刻的規律。
每天卯時初,他在雜物間那張窄得翻身都困難的木板床上醒來,赤腳踩過粗削的地板,推開薄木板門,走進廚房。生火,燒水,揉面,煎餅,煮一鍋野菜燕麥粥,切幾片熏肉碼在陶盤邊緣。三個人的早飯——他做三份,但他只吃自己那一份,另外兩份整齊地擺在灶台上,用粗麻布蓋著保溫。索恩和卡珊德拉通常會在他煎餅的香氣飄進二樓那扇朝南的窗戶之後陸續下樓。索恩總是先到,深灰色的短髮翹得亂七八糟,尾巴在獸皮背心下擺下面搖晃著,走到灶台前掀開麻布,抓起一塊餅咬一大口,嘴裡含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佈雷恩你做的餅真好吃」。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真誠的,金綠色的竪瞳里沒有惡意,沒有刻意的居高臨下,只有少年人面對好吃的東西時最本能的欣喜。
佈雷恩每次都會回一句「謝謝」。聲音很平,和他彙報麥田長勢時一模一樣。
卡珊德拉下樓的時候通常已經穿戴整齊——不是那種刻意的整齊,而是隨手把抹胸和獸皮底褲套上,銀白的長髮隨意散在肩頭,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尾巴懶洋洋地在身後擺動。她會走到灶台前,拿起佈雷恩給她留的那份早飯,站在廚房石台旁邊吃,暗金色的竪瞳半闔著,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有時候她的目光會掃過佈雷恩——他在雜物間門口蹲著檢查弩箭的箭槽,或者在工作台前畫新的設計圖,或者在院子里給麥田澆水。她的目光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後她會轉開視線,咬一口煎餅,對索恩說今天的巡邊路線或者狩獵目標。
早飯之後,他們出門。卡珊德拉和索恩一起去東部森林深處或者南部沼澤邊緣巡邊狩獵,有時是半天,有時是一整天。索恩會在出發前蹲在院子里的巨石台階上檢查自己的裝備——一把用巨熊腿骨磨制的骨刀,一套從山下人類商人那裡換來的皮質護腕,還有他自己的獠牙和利爪。他檢查裝備的時候很認真,深灰色的短髮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淡銀色的光澤,嘴裡會嘟囔著今天要獵甚麼、要練甚麼戰鬥技巧、要在哪個地形練習伏擊。卡珊德拉會站在他身邊,一隻腳踩在巨石上,彎著腰指點他哪個部位的護具需要加固,哪個角度的出爪需要調整。她的聲音沙啞低沈,語氣和在訓練場上指導佈雷恩時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玩弄意味的慵懶,而是一種更認真的、更投入的、對同類的期許。
佈雷恩會在他們出發之後開始自己的一天。他會先去麥田裡走一圈,檢查麥苗的長勢和土壤的濕度,拔掉田埂邊緣新長出來的雜草,修補被野兔拱開的柵欄縫隙。然後他會去工具棚里繼續改進他的連發弩——弩臂用雙層復合橡木疊加獸筋,拉力提升到了普通獵弩的三倍,箭槽加裝了彈簧卡榫,可以在三秒內連續裝填兩支弩箭,扳機槓桿的比例重新計算過,扣動力度降到了連孩子都能觸發的程度。他做了十幾支特製弩箭,箭頭不是普通的鐵簇,而是用他在礦脈里挖出來的藍寶石碎片打磨成的三稜錐形箭頭——藍寶石的硬度僅次於金剛石,打磨到足夠尖銳之後可以輕易穿透野豬的厚皮。他測試過,在二十步的距離上,這種箭頭可以射穿三層野豬皮加一層硬木板。
下午他會下山去人類鎮子。六十枚銀幣的啓動資金被他分成了三份——一份用來購買更好的材料,鐵錠、彈簧鋼片、青銅齒輪;一份用來在鎮子邊緣租了一間小鋪面,掛上一塊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森林特產與定制工具」;最後一份留著應急。他的鋪面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個貨架,但位置不錯——正好在藥劑師公會和冒險者行會之間的巷子口,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採藥人、獵人和冒險者經過。他把從東部森林里採集的稀有藥草和寶石礦石擺在貨架上,把自己做的折疊鏟、分揀篩、便攜陷阱套裝掛在牆上,價格定得比鎮上任何一家店鋪都低兩成,但品質好上不止兩成。藥劑師公會的老會長在試用了他的一把折疊鏟之後當場訂了二十把,冒險者行會的副會長在他的鋪子里蹲了半個時辰研究他的便攜陷阱套裝,最後掏出十五枚銀幣買走了三套。
第六天的時候,他的鋪面門口開始有人排隊。不是人類——是人類冒險者的僕從和學徒,被派來搶購他每天限量供應的龍血苔和月光菇。他的銀幣從四十多枚變成了八十多枚,又從八十多枚變成了一百二十枚。他把大部分銀幣藏在雜物間地板下面一個他親手挖的小暗格里,只留一小部分隨身攜帶。他知道這些錢在卡珊德拉眼裡甚麼都不是——她昨天晚飯時還隨口提了一句,說索恩在南部沼澤獵殺了一頭劇毒蜥蜴,蜥蜴的毒囊在人類市場上能賣到五十枚銀幣。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然後夾了一塊熏肉放進索恩碗里,尾巴在他後背上輕輕掃了一下。佈雷恩坐在餐桌對面,手裡拿著黑麥餅,低著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但最讓人難以忍受的不是白天。
是晚上。
每天晚上,索恩和卡珊德拉從森林里回來之後,大木屋裡就會開始一場漫長的、似乎永遠不會停歇的性事。有時候是在二樓那間原本屬於佈雷恩的臥房裡,床榻的嘎吱聲穿透天花板和木梁,灌進樓梯下面那間狹小的雜物間里,和他枕頭裡蕎麥殼的沙沙聲混在一起。有時候是在客廳的壁爐前面,卡珊德拉趴在熊皮地毯上,索恩從後面壓著她,壁爐里的火焰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佈雷恩親手砌的石牆上,扭曲成一片狂亂的黑色剪影。有時候是在浴室里——佈雷恩親手挖的排水渠和親手鋪的青石板地面上,水聲和肉體撞擊的脆響混在一起,從木門的縫隙里湧出來,蒸汽中裹著兩人交合的濃郁氣味。
最糟糕的一次是在沙發上。
那套他親手打的老橡木沙發,卡珊德拉說過是她坐過最舒服的椅子。那天晚上佈雷恩從雜物間出來倒水喝,走到客廳時看到卡珊德拉跨坐在索恩大腿上,後背對著他,銀白的長髮散落在汗濕的背脊上,發簪歪斜地掛在發髻邊緣。索恩的雙手扣著她急速收窄的腰身,十指陷進腰窩的凹陷里,她的臀瓣在每一次落下時劇烈顫動,臀肉上印著五道深紅色的指痕。壁爐的火光在她蜜色的皮膚上跳動,將每一塊肌肉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澤。
佈雷恩停住了腳步。他手裡拿著陶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離沙發不到五步的距離。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肉體撞擊的聲音,不是她的呻吟,不是索恩的喘息。是她的尾巴。那條修長有力、在滿月下能劈開空氣的銀白色狼尾,正在緩緩地、有節奏地敲擊沙發扶手。咚,咚,咚。每一下都精准地卡在她臀部落下的節拍上,每一下都像是在給這場性事打節奏,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極其放鬆的、饜足的、漫不經心的愉悅。
她在享受。不是被動地承受,而是主動地在享受——享受這個年輕強壯的雄性在她身體里衝撞的感覺,享受壁爐的火光映在兩人交合處的暖意,享受這張她說過「最舒服」的沙發上發生的每一秒。她的尾巴敲擊扶手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然後在她仰頭髮出一聲尖銳的呻吟時戛然而止,尾梢猛地翹起,繃成一條僵直的弧線,在半空中劇烈抽搐了幾下,然後軟軟地垂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不動了。
佈雷恩站在原地,陶杯在他手裡微微傾斜,杯中的水灑了幾滴在木地板上,但他沒有察覺。他的褐色眼睛看著那條垂在沙發扶手上還在微微痙攣的尾巴,看著尾巴尖上那一小撮銀白色的絨毛在壁爐火光中輕輕顫抖。他記得那條尾巴纏在他腰上的觸感——溫暖的、有力的、帶著一種將她最脆弱的部位完全交付給他的信任。那是半年前,在這張沙發上,她第一次把他按進自己懷裡,尾巴纏住他的腰,在他耳邊用氣聲說「你是我的」。現在那條尾巴垂在沙發扶手上,剛剛因為另一個雄性的衝撞而痙攣。
卡珊德拉在余韻中緩緩轉過頭,暗金色的竪瞳越過自己汗濕的肩膀,不偏不倚地鎖住了佈雷恩。她的臉上泛著高潮後的潮紅,嘴角掛著那個慵懶而饜足的弧度,竪瞳在壁爐的火光中半闔著,像是剛吃飽的猛獸在陽光下懶洋洋地眯眼。她看到佈雷恩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拿著陶杯,赤腳踩在水漬上。她沒有驚訝,沒有收斂,沒有讓索恩從她身上下來。她只是看著他,然後她嘴角那個弧度拉開得更大了——那個弧度不是對他,卻又是對著他。是一種被觀眾看到精彩表演時的滿足感,是一個頂級掠食者在展示自己的戰利品時才會有的、來自本能深處的炫耀。
「佈雷恩,」她的聲音沙啞慵懶,裹著高潮後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揚,「給索恩倒杯水。他今晚還要來第三次。」
索恩在她身下發出一聲悶笑,伸手抓了抓後腦勺,耳朵微微發紅。
佈雷恩把手裡的陶杯放在沙發旁邊的矮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磕碰聲,他的手很穩,水面只在杯口晃動了一瞬就歸於平靜。然後他轉身,走進廚房,從水缸里舀了滿滿一杯水,走回來,放在矮桌上,和他的杯子並排放在一起。兩個杯子一模一樣——都是他在人類鎮子上買的素陶杯,沒有花紋,沒有顏色,只有一個簡單的弧形把手。
「謝謝。」索恩說,聲音里帶著高潮後的喘息和一絲不太自然的客氣。
佈雷恩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樓梯口。他走到雜物間門口,推開門,走進去,在黑暗中坐在那堆被子上。他沒有關門——不是忘了,而是他知道,即使關了門,那些聲音也會透過薄木板牆和天花板傳進來。他坐在黑暗裡,後背靠著粗削的原木牆壁,聽著客廳里重新響起的肉體撞擊聲和她的呻吟聲。他的伴侶標記在肩頭劇烈搏動,傳遞著她的快感,和他自己的情緒攪在一起,變成一種極其複雜的、讓他想吐又吐不出來的混合物。他把枕頭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枕頭上,睜著眼睛盯著木牆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線壁爐火光。那一線火光是暖黃色的,微微跳動,和洞穴壁爐里的火光一模一樣。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生火,燒水,揉面,煎餅。索恩下樓的時候照常說了一句「佈雷恩你做的餅真好吃」,佈雷恩照常回了一句「謝謝」。卡珊德拉照常站在廚房石台旁邊吃早飯,暗金色的竪瞳半闔著,尾巴懶洋洋地擺動。吃完早飯,她照常和索恩一起出門巡邊狩獵。佈雷恩照常去麥田澆水,去工具棚改進弩箭,去山下鎮子里經營鋪面。
一切照常。照常得像是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照常得好像他天生就應該睡在雜物間里,天生就應該給自己的伴侶和另一個雄性做早飯,天生就應該在半夜聽到沙發扶手上尾巴敲擊的節奏,天生就應該被一句「給索恩倒杯水」打發到廚房裡去。這種「照常」比任何刻意的羞辱都更讓人難以忍受——因為這意味著,在她眼裡,這一切已經不需要任何解釋,不需要任何愧疚,不需要任何猶豫。它已經變成了日常,變成了慣例,變成了這座大木屋裡新的秩序。
第七天的下午,佈雷恩在工具棚里完成了他的連發巨弩最後一次改裝。
他站在工具台前,看著面前這把他花了整整七天時間反復改進的武器。弩身用東部森林最硬的老橡木做主體,外麵包裹了一層從人類鎮子上買來的熟鐵皮,既輕便又結實。弩臂是雙層復合結構——內層是韌性極好的白蠟木,外層是彈力驚人的獸筋和鋼絲絞合而成的弓弦,他反復測試了幾十次才確定下來這個組合的比例。箭槽上裝了他自己設計的彈簧卡榫,可以在弩箭射出後的瞬間自動將下一支弩箭從箭匣推進箭槽,扳機槓桿和卡榫之間通過一組精密的青銅齒輪聯動,整個裝填和擊發的過程縮短到了不到兩秒。箭匣里一次可以裝五支特製弩箭——箭頭用藍寶石碎片和黑曜石交替打磨,前者硬度極高可以穿透厚皮和骨骼,後者邊緣呈貝殼狀斷口,射入肉體後會碎裂成無數細小的鋒利碎片,在傷口內部造成二次撕裂。
他在箭頭上塗了一層東西。是從索恩第一天帶回來的巨型毒蠍的毒囊里提取的毒素。那天索恩把毒囊獻給卡珊德拉,說這是「可以塗在爪子上麻痹敵人的好東西」,卡珊德拉收下之後把毒囊放在廚房石台下面的儲物罐里,大概早就忘了。佈雷恩沒有忘。他在第二天就從儲物罐里取出了兩枚毒囊,在工具棚里用小陶罐和酒精反復提純了三次,最後得到了一小瓶濃稠的、近乎黑色的液體。他在一隻野兔身上測試過——弩箭擦過野兔的後腿,箭頭只划破了不到半寸深的皮肉,但毒素在十幾次呼吸之內就讓野兔的整條後腿完全失去了知覺,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把塗了毒的弩箭裝進箭匣,把箭匣卡進弩身的卡槽里,聽到齒輪咬合時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然後他端起弩,瞄准工具棚盡頭掛著的那塊測試用的硬木板——那塊木板足有三寸厚,是他從老橡樹上鋸下來的,密度和硬度都接近大型猛獸的頭蓋骨。他扣動扳機。弩箭離弦的聲音極輕,比他之前任何一把弩都要輕——他給弓弦加了消音墊,用的是曬乾的海綿苔蘚,包裹在弓弦的摩擦點上。弩箭在空中划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灰色軌跡,箭頭撞上硬木板的瞬間發出一聲沈悶的「咚」。不是「啪」或者「叮」,是「咚」——重物穿透硬物時才會發出的那種沈悶而厚重的聲音。
他放下弩,走到硬木板前面。弩箭的箭頭完全穿透了三寸厚的橡木板,箭尖從木板背面伸出足足兩寸長,箭頭上的藍寶石碎片在穿透的過程中沒有絲毫損壞,依然保持著尖銳的稜角。箭桿周圍的木板被穿透力炸開了一圈蛛網般的裂紋,從彈孔向四周擴散了將近一掌的長度。
他站在木板前面,低頭看著那個彈孔和那些裂紋,褐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表情。然後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彈孔邊緣那些翹起的木刺,指腹被一根鋒利的木刺划破了,滲出一小滴血。他把手指放在嘴裡吮了一下,轉身走回工作台,拿起一塊乾淨的麻布開始擦拭弩身。
他的機會來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只要有一個合適的時機,只要有一次正面的、不需要再躲避的對抗,這把弩可以穿透任何狼人的頭蓋骨。包括索恩的,也包括——他沒有往下想。他把那塊麻布疊好放在工作台邊緣,動作很輕很穩,和他疊被子、擺碗筷、碼煎餅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第八天,天氣很好。晨光從東部森林的樹冠縫隙里灑下來,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的金色光斑,空氣里瀰漫著松脂和濕潤泥土的氣息,偶有鳥鳴從高處傳來。卡珊德拉和索恩吃完早飯後照常出門,今天的路線是東部森林深處的黑水沼澤方向——卡珊德拉說最近沼澤邊緣有巨蟒活動的痕跡,蛇皮可以做甲胄,蛇膽可以入藥,蛇牙可以磨成箭頭。索恩在出發前蹲在巨石台階上檢查骨刀和護具,耳朵興奮地竪著,尾巴在身後快速搖晃,嘴裡嘟囔著「巨蟒的纏繞力很強,得注意不要被卷住」。卡珊德拉站在他身邊,一隻手搭在他肩頭,彎著腰指點他對付巨蟒的要領——不要正面硬抗纏繞,要在它卷過來之前攻擊它的頭部側面,那裡的鱗片最薄。
佈雷恩看著他們並肩走出院子,沿著東部森林的小徑向深處走去。他站在工具棚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鋤頭——他本來打算去麥田裡松土。他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樹影斑駁的森林邊緣,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鋤頭靠在工具棚的牆上,轉身走進工具棚,從工作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那把連發巨弩和兩匣塗了毒的弩箭。他把弩用油布裹好,綁在背上,弩箭匣裝進腰間的皮袋里。他換了一雙更厚的獸皮底鞋——赤腳在森林里走太慢,也容易被樹枝划傷。然後他從雞捨後面的小徑繞出院子,沒有走正門那條路。他沿著東部森林的側翼,借著灌木和樹叢的掩護,遠遠地跟在卡珊德拉和索恩後面。
他的跟蹤技術並不高明。他知道。他沒有狼人那種能在幾百步外分辨出獵物氣味的嗅覺,沒有能在密林中無聲穿行的獸化步法,沒有能感知地面震動的前爪肉墊。他只是一個人類,踩在枯枝上會發出脆響,穿過灌木時會刮到葉片,下坡時會偶爾滑一下。他唯一能依靠的是他對這片森林的熟悉——他知道哪片林子的灌木最密,哪條溪流的水聲最大可以掩蓋腳步聲,哪段山路有天然的凹陷可以隱藏身形。他在這片森林里走了十四年,每一棵樹的位置他都記得。他遠遠地跟著,保持著大約三百步的距離——足夠讓他在聽到前方有打鬥聲時及時趕到,也足夠讓他不被輕易發現。
但他低估了狼人的感知能力。
在他跟上來的第三十次呼吸之內,卡珊德拉的耳朵就動了。她正走在一條鹿道上,赤腳踩在松針鋪成的小徑上,索恩走在她右側半步之後的位置,正用手撥開一根垂下來的藤蔓。她的左耳——半獸化的、比人類更長更尖的耳朵,耳尖覆著一層銀白色的絨毛——忽然微微轉動了一個極小的角度,朝向她身後的方向。然後她右耳的耳尖也跟著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甚麼。她的腳步沒有停,赤腳踩在松針上的節奏沒有變化,尾巴在身後擺動的幅度也沒有變。但她那雙暗金色的竪瞳里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光——不是警覺,不是戒備,而是一種更輕的、更不易察覺的、被逗到了的興味。
索恩也察覺到了。他的嗅覺比卡珊德拉更靈敏——年輕狼人的感官正處於巔峰期,能在幾百步外分辨出不同個體的氣味標記。他聞到了佈雷恩的氣味——那種他越來越熟悉的、混合著木屑和鐵鏽和黑麥麵粉的人類氣味。他的耳朵微微壓平了一瞬,然後竪起來,嘴角咧開一個不太確定的弧度。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問卡珊德拉:「他跟著我們。要不要——」
「不用。」卡珊德拉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平淡,和她說「今天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她的嘴角拉開一個弧度——慵懶、從容、帶著一絲被取悅的愉悅。「讓他跟。」
索恩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他聳了聳肩,繼續往前走。
他們繼續沿著鹿道向黑水沼澤的方向前進。大約走了半個時辰,鹿道盡頭出現了一片開闊的濕地,黑水沼澤的邊緣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波光。沼澤的水面呈深黑色,不是因為髒,而是因為水底的泥炭層太厚,將整片水域染成了墨色。水面上漂浮著大片大片的睡蓮,葉片足有桌面那麼大,開著拳頭大的白色花朵。沼澤邊緣的泥地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足跡——鹿、野豬、還有一些更大更深的、帶著拖曳痕跡的爬行動物足跡。空氣里瀰漫著腐殖質和甲烷的混合氣味,偶爾有水泡從沼澤深處冒上來,在水面炸開一小圈漣漪。
「在那裡。」卡珊德拉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個音階,尾巴在身後緩緩擺過半個弧,指向沼澤西側一片密集的蘆葦叢。索恩順著她尾巴的方向看去——蘆葦叢的邊緣,一條巨蟒正盤踞在一塊半浸在水中的枯木上。那蟒蛇的身體比索恩的腰還粗,鱗片呈深綠色帶黑色菱形斑紋,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冷光。它的頭部呈三角形,兩只黃色的蛇眼半闔著,蛇信子在空氣中緩緩吞吐,正在曬太陽。它的身體盤了好幾圈,看不出全長,但從露出來的部分判斷,至少超過十米。
「你主攻,我策應。」卡珊德拉的聲音很輕很穩,和她在訓練場上說「再來一次」時一模一樣。她伸出手在索恩後背拍了一下,「記住——頭部側面,鱗片最薄。不要正面被它卷住,它的絞殺力可以勒碎巨熊的肋骨。」
索恩深吸一口氣,金綠色的竪瞳驟然擴張,虹膜在晨光中幾乎被瞳孔完全吞沒。他的身體開始獸化——骨骼發出低沈的咯吱聲,脊背弓起,深灰色的毛髮從皮膚下湧出來覆蓋全身,四肢拉長變粗,指甲延伸成彎刀般的利爪,面部向前突出,顎骨擴張,獠牙從牙齦里刺出來。不到三次呼吸的時間,他已經變成了一頭接近四米高的狼人巨獸,灰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肩胛骨上隆起的肌肉群隨著每一次呼吸而起伏,利爪在泥地上輕輕一刨就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溝痕。
他撲向那條巨蟒。
接下來的戰鬥讓佈雷恩看得幾乎忘了呼吸。他躲在沼澤邊緣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面,透過石縫看著索恩和巨蟒纏鬥的畫面。巨蟒的反應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在索恩撲到半空中的瞬間,那條巨蟒就從枯木上彈了起來,水桶粗的身體在空中甩成一道弧線,尾尖帶著破空聲抽向索恩的腰側。索恩在半空中硬生生改變了方向——佈雷恩認出那個動作,是索恩第一天來的時候在院子里反復練習的跳躍閃避,在半空中改變方向,避開致命一擊。索恩的利爪在巨蟒尾尖擦過他腰側的瞬間扣住了蛇尾,獠牙咬進尾尖的鱗片縫隙里,猛地一甩頭,將巨蟒從枯木上拽了下來。巨蟒砸在水面上,炸起大片黑色的水花和淤泥,蛇身瘋狂扭動,試圖卷住索恩的軀乾。但索恩一直在移動——他的步法極快,每一步都踩在巨蟒剛剛騰出的空位上,利爪在蛇身上劃開一道又一道深可見肉的口子,綠色的蛇血噴濺在黑色的水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卡珊德拉站在沼澤邊緣一塊乾地上,雙手抱在胸前,竪瞳緊緊盯著戰局。她沒有出手——她說「策應」,但她顯然判斷索恩不需要策應。她的嘴角掛著那個弧度,不是慵懶的,不是邪魅的,而是一種更純粹的、對同類戰士的欣賞。她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尾梢微微翹起,偶爾在索恩做出一個漂亮的閃避動作時輕輕抖一下。
索恩在第二十次呼吸的時候找到了機會。巨蟒在一次撲咬落空之後暴露了頭部側面的薄弱點——那片鱗片比其他部位更小更薄,在陽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索恩沒有猶豫,狼人形態的巨大獠牙以雷霆之勢咬進了那個位置,上下顎同時發力,獠牙穿透鱗片、穿透皮肉、穿透骨骼,在一聲極其刺耳的咔嚓聲中咬穿了巨蟒的顱骨側壁。巨蟒的身體猛烈抽搐了幾下,然後軟軟地癱在水面上,不再動彈。蛇血從頭部側面的致命咬痕中湧出來,染黑了大片沼澤水面。
索恩從蛇頭上松開嘴,滿嘴都是綠色的蛇血和碎鱗片。他後退幾步,狼人形態的身體開始縮小,骨骼重新排列,毛髮褪去,恢復成少年的形態。他渾身濕透,頭髮上黏著蛇血和沼澤的淤泥,右臂上有一道被蛇鱗劃開的口子,不深,但正在滲血。他站在沼澤邊緣,對著卡珊德拉咧開嘴,露出一個和第一天來時一模一樣的、直愣愣的、燦爛到刺眼的笑容。
「卡珊德拉大人——巨蟒!我一個人咬死的!」
卡珊德拉的竪瞳里閃過一道極亮的暗金色。她走過去,赤腳踩在沼澤邊的淤泥里,毫不在意污泥沒過腳踝。她伸出手,整只手掌覆在索恩汗濕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他沾滿蛇血的短髮,用力揉了揉。那個動作不是認可——而是更深的、更親暱的、近乎佔有式的親熱。
「做得很好。」她的聲音沙啞低沈,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極少在她語氣中出現的溫度。然後她低下頭,在索恩沾滿蛇血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嘴唇只在額頭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但索恩的耳朵尖瞬間燒成了深紅色,尾巴瘋狂搖晃,濺起的淤泥飛到了幾步之外。
佈雷恩躲在石頭後面,看著這個吻。他的手指扣在石頭的稜角上,指節發白。他肩頭的伴侶標記在搏動,傳遞著她的情緒——欣賞,滿足,對更強者的親近。她吻索恩的時候,標記里的情緒是溫暖的、愉悅的、充滿期許的。那種情緒不是給他的,從來都不是。
然後,卡珊德拉松開了索恩,轉身走向巨蟒的屍體。她從腰間抽出骨刀,蹲在蛇頭旁邊,開始解剖蛇皮。她的動作嫻熟而從容,骨刀沿著蛇鱗的紋路划過,將蛇皮從肌肉上完整地剝離下來。她頭也不回地對索恩說了一句:「你休息一下。我要把蛇皮完整剝下來——這能做兩套甲胄。」
索恩點了點頭,在沼澤邊一塊乾爽的草地上坐下來,用爪子抹掉臉上的蛇血。他喘了幾口氣,然後他的耳朵動了一下——轉向了佈雷恩藏身的那塊石頭的方向。他的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弧度,不是燦爛的,不是直愣愣的,而是一種更複雜的、介於得意和玩味之間的弧度。他從草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後朝著那塊石頭走過去。
佈雷恩看到了索恩走過來。他的手指在弩柄上收緊了一下,但沒有舉起來。他從石頭後面站起身,背上裹著油布的連發弩,雙手垂在身側,站在沼澤邊緣的樹影下。晨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索恩走到離他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少年狼人深灰色的短髮上還滴著蛇血和沼澤的水,右臂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但他的站姿很鬆弛,金綠色的竪瞳看著佈雷恩,眼神不是敵意的,不是居高臨下的,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在看一個一直跟在身後的小動物終於鼓起勇氣走到面前的玩味。
「你從院子里一路跟過來的,對吧。」索恩的語氣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他撓了撓後腦勺,耳朵微微壓低了一個角度,嘴角那個弧度介於笑和不笑之間。「我和卡珊德拉大人在半路上就聞到你的氣味了——你踩了溪邊的薄荷叢,那股味道順著風飄了幾百步遠。卡珊德拉大人說不用管你,讓你跟著。」
佈雷恩沒有說話。他的褐色眼睛看著索恩,雙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手指離腰間的弩箭匣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
索恩等了幾拍,見他不開口,於是聳了聳肩,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不是嘲諷的,不是不耐煩的,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一絲無奈和尷尬的嘆息——像是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因為一件無法避免的事而關係尷尬時,其中一方主動開口之前的那種嘆息。
「佈雷恩。」他的聲音變得低了一些,語氣不再是玩味的,而是一種更真誠的、更平和的認真。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蛇血,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深吸一口氣。
「我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佈雷恩的眉毛動了一下。很輕微,輕微到幾乎看不出來。
「我是真心的。」索恩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刻意拔高,和他在訓練場上報告訓練成果時一樣直接。「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很不好受。我知道你和卡珊德拉大人之間有伴侶標記,這房子是你蓋的,麥田是你種的,你花了十四年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然後我來了——不到十天——就把這一切都攪亂了。我不是瞎子,我能看出來你有多難受。你每天給我們做早飯,你每天看著我和卡珊德拉大人一起出門打獵,你每天晚上聽著我和她在樓上——」他頓了一下,耳朵微微發紅,移開目光看向旁邊的一棵歪脖子樹,用手指撓了撓臉頰。「——反正,我知道你很難受。這件事上,我對不起你。我向你道歉。」
他重新看向佈雷恩,金綠色的竪瞳清朗而直接,沒有閃爍,沒有虛假的謙卑,也沒有刻意的炫耀。他的語氣是真誠的——那種未經世事的、少年人特有的真誠,相信只要把話說開了,一切就能找到一個體面的解決方式。
「但是。」他說。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變了。不是變得高高在上,而是變得更篤定,更認真,更接近一個戰士在陳述戰場規則時的語氣。他的耳朵竪起來,尾巴在身後緩緩擺過一個半弧,站姿微微挺直了一些。
「但是,這是森林里的規矩。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這一點——你從小在狼人的領地上長大,卡珊德拉大人是阿爾法,你見過她是怎麼做事的。在狼人的世界里,優秀的狼人有優先的配偶權。這不是誰定的規矩,這是刻在我們骨髓里的本能。雌性會向更強的雄性傾斜,雄性會用力量證明自己的資格。我打敗了巨熊,我打敗了巨蟒,我能在戰場上和卡珊德拉大人並肩作戰——所以我獲得了睡在那間臥房裡的資格,獲得了和她親近的資格,獲得了——」
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直直地看著佈雷恩的眼睛,把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獲得了和你母親做愛的資格。」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猥褻的意味。他的語氣是嚴肅的,認真的,像是在陳述戰場上的功績和對應的獎賞。在他十四歲的認知里,這就是世界的運作方式——你獵殺越強的獵物,你證明越強的力量,你就獲得越高的地位和越多的資源。領地,食物,配偶——所有這些都是按照力量等級來分配的。這不是惡意,這是本能。他對佈雷恩沒有惡意,從來沒有。他只是在這個規則體系里比他更強,所以理應獲得更多。
「如果有一天,有一個比我還強的狼人出現,他擊敗了我,證明瞭他的力量比我更強——那他就會取代我的位置。」索恩聳了聳肩,語氣里沒有不服氣,只有理所當然的接受。「我會離開,或者被殺死,或者被趕出去,或者自己選擇走。那是森林的規矩,我認。但在那之前——」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甩了一下,嘴角咧開一個不算大但很坦然的笑,「——在那之前,我不會讓。因為這是我用實力贏來的。」
佈雷恩沈默了很久。沼澤那邊的水泡聲從遠處傳來,睡蓮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晃動,一條小魚躍出水面又落回去,濺起一圈極小的漣漪。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和他問「今天會不會下雨」時一模一樣。
「所以,如果我能擊敗你,你就會離開?」
索恩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嘲諷的笑,不是輕蔑的笑,而是一種被對方認真的表情逗到的、覺得這個假設很有趣的笑。他的耳朵抖了一下,尾巴在身後搖了搖,伸手撓了撓鼻子。
「是的。」他說,語氣乾脆利落,和他在訓練場上回答卡珊德拉的問題時一模一樣。「如果你能擊敗我,證明你比我更強,那我當然會離開。強者留下,弱者退出——這是規矩。」他頓了頓,然後補充了一句,嘴角那個笑意還沒完全收住,「但那是不可能的。佈雷恩,你是人類。你沒有獠牙,沒有利爪,不能獸化。你連我三成力都接不住——我不是在嘲笑你,我說的是事實。你的天賦不在戰鬥上,在別的方面。你應該好好發揮你的本事——做飯、種田、做生意、賺銀幣。這些是你擅長的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佈雷恩背上的油布包裹。
「你背上那個是甚麼?又一把新弩?我之前看過你在工具棚里做的東西——你做的手藝確實很好,比我在山下鎮子里見過的任何工匠都精細。但說真的,那種玩具最多獵殺綿羊。或者野兔。」他笑了一下,是很友善的笑,沒有任何惡意,「你應該把精力放在做生意上,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做這些——你不可能用一把弩打敗狼人。這是身體結構決定的。你的反應速度、你的力量、你的移動能力——都差太遠了。」
佈雷恩沒有回答。他把手伸到背後,解開了油布的系繩。油布滑落,露出裡面那把連發巨弩——弩身的鐵皮在樹影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澤,弩臂的復合結構在晨光中呈現出層層疊疊的紋理,箭匣卡在弩身上方,五支弩箭的箭頭在箭匣槽口裡反射著幽暗的冷光。他端起弩,動作不快,但極其穩——和他揉面、翻餅、碼碗筷時的動作一樣穩。弩托抵在肩窩里,弩身端平,准星套在索恩的眉心。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指腹貼著扳機的弧面,沒有一絲顫抖。
「這把弩叫‘連擊弩’。」他說。聲音很平,和他在鋪面里給顧客介紹產品時一模一樣。「箭匣容量五支,自動裝填,兩秒內可以連射兩發。弩臂拉力是普通獵弩的三倍,二十步內可以穿透三寸硬木板。箭頭是藍寶石碎片打磨的三稜錐,硬度僅次於金剛石,可以穿透巨熊的頭蓋骨。」他頓了頓,褐色的眼睛在准星後面看著索恩。「你要試試嗎?」
索恩低頭看著那把弩,耳朵微微壓平了一瞬,金綠色的竪瞳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是害怕,不是緊張,而是一種介於無奈和被逗到之間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來,嘴角那個笑意收斂了一點,但語氣依然友好。
「佈雷恩,我是認真的。」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絲懇切,「你為甚麼要這樣?我不想傷害你。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你覺得被我搶走了你的位置。但這是沒辦法的事,不是我故意要針對你。你可以恨森林的規矩,恨狼人的本能,恨卡珊德拉大人的選擇——但你不應該把矛頭指向我。我從來沒有對你有過惡意,我在你被卡珊德拉大人趕到雜物間的那天晚上還幫你說了話——雖然沒甚麼用。你做的早飯我每次都吃了,每一次都說好吃——是真心的。你鋪子里的工具我幫你跟山下的人類冒險者宣傳過——雖然你可能不知道。我真的不討厭你,佈雷恩。我只是——」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了最直接的說法,「我只是比你更強。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是敵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張開雙手,掌心朝上,做出一個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姿勢。他的尾巴垂在身後,沒有威脅性地竪起,耳朵微微向兩側展開,是狼人表達友善的肢體語言。
「把弩放下。我們回去吃午飯。卡珊德拉大人說她今天中午想吃你做的野菜燕麥粥。我可以幫你採野菜——我知道哪片林子里長著最好的野芹和蘑菇。我們小時候不是一起採過嗎?你忘了?就溪邊那片,你說那裡的野芹比別處的都嫩——」
佈雷恩扣動了扳機。
弩弦彈動的聲音被消音墊壓到了極輕——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繃緊的獸皮上輕輕彈了一下。兩支弩箭同時從雙箭槽中射出,在空中划過兩道幾乎平行的銀灰色軌跡。箭頭刺破空氣的尖嘯聲被森林里的鳥鳴和沼澤的水泡聲掩蓋了大半,等傳到索恩耳朵里的時候,箭頭已經離他的額頭不到三尺。
索恩的反應極快。他的竪瞳驟然收縮,身體本能地向右偏了一下——是他在訓練場上反復練習的閃避動作,在半空中改變方向,避開致命一擊。但弩箭的速度比他計算的要快得多。第一支弩箭擦過他的左耳耳尖,削掉了一小撮灰黑色的絨毛,耳尖上的皮膚被箭頭的鋒刃劃開了一道極淺的口子,血珠從切口裡滲出來。
第二支弩箭擦過索恩耳尖的同時,第三支已經從箭匣里自動推上了槽。
索恩的竪瞳在那一瞬間完成了從「無奈」到「警覺」的切換——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下肢肌肉群驟然繃緊,腳掌在泥地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向左側彈出去。但他還是慢了。不是他的反射神經慢——他的反射神經是狼人級別的,能在巨熊揮掌的瞬間判斷出掌風的軌跡並做出閃避。他慢的是判斷本身——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把佈雷恩手裡的東西當作致命武器來對待。在他的認知里,那把弩是「佈雷恩做的手工玩具」,和之前他在工具棚里看到的那些陷阱模型、折疊鏟、分揀篩是同一類東西——精巧、細緻、充滿聰明才智,但和真正的殺戮無關。
所以當他看到佈雷恩扣動扳機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躲開致命攻擊」,而是「別傷到他」——他甚至想伸手把弩按下去,免得佈雷恩在衝動之下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這個念頭讓他的閃避動作慢了不到半拍。
就這半拍。
第四支弩箭——藍寶石箭頭的那支——正中他的額頭。
箭頭撞擊顱骨的聲音不是「噗」,不是「叮」,不是任何一種佈雷恩在測試時聽過的聲音。那聲音是「咔」——清脆、沈悶、帶著一種讓人牙酸的質感,像是有人用鐵錘猛砸一顆堅果,殼在碎裂的瞬間發出最後一聲完整的脆響。藍寶石三稜錐的尖端在不足兩寸的距離上以三倍於普通獵弩的動能撞上了索恩的額骨正面,穿透了皮膚,穿透了額肌,在額骨最厚的位置炸開了一個小指粗細的孔洞。三稜錐的結構在穿透骨骼的瞬間沒有碎裂——藍寶石的硬度僅次於金剛石,而狼人的顱骨雖然比人類厚三倍,卻還沒有硬到能扛住這種級別衝擊的程度。箭頭貫穿了額骨外板,貫透了板障層,貫穿了額骨內板,在大腦額葉的前端留下了一個精確的、致命的穿刺傷。
索恩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倒下去,是僵住——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那一瞬間切斷了他大腦和身體之間的所有連線。他的嘴還張著,剛才想說「我們回去吃午飯」的最後一個音節還卡在舌尖上。他的金綠色竪瞳還看著佈雷恩,但瞳孔在急劇收縮之後開始不受控制地擴散,虹膜邊緣的金綠色光環在晨光中一點一點被黑色吞噬。他的耳朵——那只剛才還被弩箭擦傷的左耳——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他的尾巴垂在身後,尾梢的肌肉鬆弛下來,原本總是微微翹起的尖端拖到了泥地上。
然後血開始流。
不是流,是噴。箭頭的三稜錐結構在顱骨上開的不是圓孔,而是一個三角形的創口,三稜錐的三條刃邊在骨骼上切出了三道放射狀的裂紋。心跳還在繼續——那顆年輕的、強壯的、能支撐他獵殺巨熊和巨蟒的心臟還在泵血——每一次心跳都讓更多的血液從顱骨裂紋和箭頭邊緣的縫隙里湧出來。深紅色的動脈血混著灰白色的大腦組織液,沿著箭桿往下淌,流過他的眉心,流過他鼻梁上那道還沒完全愈合的抓痕,流進他微微張開的嘴裡,染紅了他嘴角那道血痂。然後血從他的下唇滴落,在獸皮背心的胸口位置洇開了一朵又一朵暗紅色的花。
「咔——」
索恩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不是吼叫,不是呻吟,不是他在訓練場上被卡珊德拉摔在地上時那種悶哼。那聲音更像是有甚麼東西卡在了他的氣管里,正在被他的身體徒勞地往外推。他的嘴唇動了,嘴角的血泡隨著嘴唇的翕動而破開又重新鼓起。他試圖舉起右手——那只手在半空中抬起了不到半尺,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在抓甚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垂了回去,打在腿側,指尖在褲子上划出五道血痕。
他向後踉蹌了一步。只一步。他的膝蓋在試圖鎖住關節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嚓聲——是髕骨在承受不正常的重力時發出的警告。他還沒有倒下,因為他的下肢肌肉還在執行大腦最後發出的那一條模糊的指令:站穩。但他的大腦已經不能再發出新的指令了——額葉是決策中樞,是運動規劃的核心,藍寶石箭頭正好穿過了運動皮層的前端,把他從「決定要站穩」到「真的能站穩」之間的那根線切斷了。
「你……」
他說了一個字。然後是第二口血——這一次不是從嘴角溢出來,而是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堵住了他後面所有的話。他嗆了一下,身體劇烈地弓起來,像是胸口被甚麼東西重擊了一下。血從他嘴裡噴出來,濺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濺在佈雷恩赤腳站立的腳踝上。那血是熱的,滾燙的,比沼澤的水熱得多。
佈雷恩沒有擦腳踝上的血。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他的眼睛在准星後面看著索恩——看著少年狼人那雙正在擴散的金綠色竪瞳,看著那張被蛇血和自己的血糊得亂七八糟的臉,看著他在試圖呼吸時鼻腔里吹出的血泡。他的手指已經完成了第二個動作——扣動扳機的手松開,扳機復位,彈簧卡榫在齒輪的聯動下將箭匣里的第五支弩箭推入箭槽,同時他的左手托住弩身前端往上一抬,右手抓住箭匣側面的換匣卡扣往下一按,空箭匣從卡槽里滑出來,他左手已經從腰間抽出了第二匣弩箭,拍進卡槽,齒輪咬合,卡榫復位,整支箭匣在不到兩秒的時間里完成了從拆卸到裝填的全部過程。這個動作他在工具棚里練過無數次——在黑暗中練過,在燭光下練過,在從雜物間的牆縫漏進來的一線月光下練過,練到他的手指不需要眼睛就能精准地找到每一個卡扣的位置。
他端起重新裝填好的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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