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母子決鬥上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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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把手弩。不是那把連發巨弩——那把還在院子里的巨石台階上,和蛇鱗甲片並排擱在一起。這是他綁在腰後的一把小號手弩,弩身只有他前臂那麼長,弩臂用雙層鹿角疊加獸筋製成,箭槽里卡著一支短箭。箭頭不是藍寶石,不是黑曜石,而是一枚他在礦脈深處挖到的紫色水晶碎片——紫水晶的硬度不如藍寶石,但它有一個藍寶石沒有的特性:在高速撞擊時會釋放出一道足夠亮瞎任何生物眼睛的電火花。

他把手弩端起來,弩托抵在腕部,准星套在她的眉心。「媽媽,」他說。聲音很輕很平,和他每天早飯後說「我出門了」時一模一樣。

「你教過我近身戰鬥。第一課——永遠不要因為對手比你高大就以為自己一定會輸。體型越大,弱點越大。」

他扣動了扳機。

手弩的弩弦在消音墊的壓制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不是弓弦彈動的脆響,而是更像有人用手指關節在厚實的松木桌上輕叩了一下。紫水晶箭頭在壁爐火光中划過一道深紫色的冷光軌跡,箭速比連發巨弩慢一些——手弩的弩臂更短,拉力只有巨弩的六成——但在這個距離上,從扣動扳機到箭頭抵達目標,只需要不到零點三秒。

卡珊德拉在弩弦聲響起的同一瞬間就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不是任何常規意義上的防禦動作。她的身體在一瞬間完成了從靜態到動態的切換——五米高的狼人形態在不足零點一秒的時間里向右側傾斜了整整四尺,右前爪著地,左前爪抬離地面,巨大的頭顱向左下方沈下去,整個上半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側面推了一把,重心偏移的幅度大到讓她的銀白色鬃毛在慣性作用下全部向左側甩過去。紫水晶弩箭擦過她左耳尖上方不到兩寸的位置,箭頭帶起的氣流割斷了幾根銀白色的耳尖絨毛,那幾根絨毛在空中緩緩飄落,還裹著壁爐的火光。弩箭繼續向前飛,撞上了她身後那面佈雷恩親手砌的石牆,箭頭在撞擊石面的瞬間炸開了一團刺眼的藍白色電火花——紫水晶的壓電效應在高速撞擊下釋放出一道極亮的閃光,在石牆上留下了一塊拳頭大的焦黑痕跡。弩箭彈飛出去,箭桿斷成了兩截,落在熊皮地毯上,箭頭上的電弧還在斷口處跳躍了幾下,然後熄滅。

卡珊德拉的竪瞳在那團電火花炸開的瞬間收縮到了極致——不是恐懼,不是驚訝,而是一個頂級掠食者在確認對手武器威力之後做出的本能評估。她的耳朵壓平了半寸,嘴角那個弧度沒有消失,反而拉得更開了。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截斷裂的箭桿,然後重新抬起眼睛看向佈雷恩。

「電火花,」她的聲音從獸化的喉嚨里滾出來,低沈的悶響中裹著一絲被取悅的上揚尾音,「有意思。你想用閃光廢掉我的夜視能力。沒用的——我在正午陽光下也能看清蜂鳥翅膀的振動頻率。」

佈雷恩把手弩放下來,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極輕微,不是笑,不是苦,而是某種被證實了預期之後的、帶著一絲遺憾的平靜。他把手弩擱在沙發扶手上,彎腰撿起腳邊那截斷裂的箭桿,用手指摸了摸斷口處還在發燙的水晶碎片邊緣。

「確實沒用,」他說,聲音很平,和他平時說「今天麥田不需要澆水」時一模一樣,「但這本來就不是用來殺你的。這是為數不多的幾支不至於要了你性命的箭——紫水晶撞擊目標時釋放的電火花可以短暫乾擾狼人的夜視能力,但現在是正午,窗外全是陽光,你的瞳孔本來就處於收縮狀態。這一箭只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他把斷箭放在矮桌上,和他的素陶杯、那支黑曜石弩箭並排放在一起。

「確認你會躲。你沒有用手臂格擋,沒有用身體硬接,而是選擇了側身閃避——這說明你心裡清楚,這把弩的箭頭可以穿透你的皮毛。哪怕箭頭上沒有塗毒,哪怕箭頭不是藍寶石三稜錐,你也不願意用身體去試。這意味著你已經把我從‘用牙齒就能解決的對手’升級成了‘需要認真閃避的威脅’。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他的話音剛落,卡珊德拉撲了過來。

不是那種暴烈的、帶著破空聲的猛撲。她的撲擊安靜得可怕——五米高的狼人巨獸在一瞬間從靜止加速到全速,四足在熊皮地毯上同時發力,巨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划過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右前爪五根利爪張開,從右上到左下斜斜地劈下來,爪尖在空氣中划出五道幾乎可見的氣流軌跡。壁爐里的火焰在她撲擊帶起的颶風中猛地向一側倒伏,幾根松木從柴架上滾落下來,砸在石板地面上濺起大片的火星。她的影子從高處籠罩下來,將佈雷恩整個人吞沒在一片急速擴大的黑暗之中。

佈雷恩側身倒了下去——不是被撲倒,是他自己主動倒下去的。他的身體在卡珊德拉利爪劈下來的同一瞬間向右後方傾倒,左腳在熊皮地毯上用力一蹬,整個人貼著地面滑了出去。那個動作不是訓練場上反復練習的標準閃避——標準閃避是在對手攻擊方向明確的前提下向反方向移動——他做的是一種更本能的、更接近人類在生死關頭才會做出的判斷:他倒向的方向不是反方向,而是她利爪劈下來的弧形軌跡的正下方。

她的利爪從他頭頂上方不到三寸的位置划過,爪尖帶起的氣流將他深棕色的發絲全部吹向一側,他的頭皮能感覺到那股氣流的溫度——是涼的,和她噴在他臉上的呼吸完全相反。利爪的尖端擦過壁爐邊緣的石砌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五道深達半寸的划痕,石粉從划痕里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佈雷恩的肩頭和後背上。

他的背撞上木地板的同時,身體沒有停頓——他借著滑出去的慣性在原地翻了一圈,雙手在翻滾的過程中從綁腿里抽出了獵刀,刀刃在翻身時划過了熊皮地毯的邊緣,切下了一小撮棕黑色的熊毛。他翻到壁爐左側的石牆邊緣,單手撐地,膝蓋和腳掌同時發力,整個人從地面上彈起來,背靠著石牆,獵刀橫在胸前,刀尖對準了她的方向。

卡珊德拉一擊落空,前爪重重地拍在壁爐前方的石板地面上,五根利爪在石板上留下了五個深深的孔洞。她沒有停頓——前爪著地的瞬間,後腿已經調整了重心,粗壯的尾巴在半空中猛地甩過一個半弧,尾巴帶起的風力將矮桌上那個素陶杯從桌面上掃了下去。陶杯砸在木地板上,碎成了三片,杯里殘留的幾滴水濺在熊皮地毯邊緣,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四足踏在客廳的木地板上,每一隻爪子都在地板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抓痕。木地板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有幾塊松木板已經從榫頭裡翹了起來,露出下面粗削的地梁。她的嘴裡呼出的熱氣在空氣中形成一團團白霧——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她的體溫在獸化後急劇升高,呼出的氣體溫度遠高於室溫,在空氣中迅速凝結成了水汽。她的竪瞳鎖著壁爐旁邊那個瘦小的人影。

「閃得漂亮,」她說,聲音沙啞低沈,裹著急促呼吸之後的氣聲,「但你能閃幾次?」

她沒有等他的回答。她的後腿在地板上一蹬,巨大的身軀再次彈射出去,這一次是直線撲擊——沒有斜劈,沒有弧線,而是直接用左前爪正面拍下去,爪子的攻擊範圍覆蓋了他左右兩側各三步的空間,不留任何閃避的餘地。她的利爪在壁爐火光中反射出珍珠母貝般的冷光,爪尖上的珍珠質光澤和他第一天在洞穴里看到她時一模一樣。

佈雷恩沒有閃。他單手在身後石牆上用力一推,身體向前彈出去,直接衝向她的正下方——不是逃避攻擊,而是鑽進攻擊的死角。卡珊德拉的左前爪從他身後拍了下去,利爪擊碎了壁爐邊緣一塊突出來的石板角,碎石飛濺,其中一塊拳頭大的碎石擦過佈雷恩的後腦勺,在他頭皮上划出了一道淺淺的口子。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沿著發根淌到後頸上,但他沒有停。他借著向前衝的慣性,從她兩條前腿之間的空隙里鑽了過去,獵刀在他右手手腕上翻了一個刀花,刀刃在她左前腿內側的皮毛上輕輕擦過——不是刺,不是割,只是擦過。銀白色的毛髮被刀鋒削下了極細的一撮,在空中緩緩飄落。

卡珊德拉的反應快得驚人。她在佈雷恩從她腹下鑽過去的同一瞬間收攏了後腿,兩條後腿同時向腹部縮緊,巨大的身體往下一沈,試圖用腹部的重量將他壓在地上。但佈雷恩已經在鑽過去的瞬間加快了速度——他預估了她的反應,提前半拍就開始了加速。他的腳掌在木地板上連蹬了三下,每一步都踩在她前腿和後腿交替的空隙里,第三步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滑出了她腹下的範圍,肩膀撞上了她身後那張老橡木沙發的底部。沙發被他的撞擊推得向後滑動了一尺,沙發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四道刺耳的尖嘯聲。

他翻身蹲在沙發側面,背靠著沙發扶手,獵刀還橫在胸前。他喘了口氣——不是累,而是腎上腺素在短時間內急劇分泌之後的生理反應。他的褐色眼睛從沙發扶手的邊緣看過去,看著那頭銀白色的巨狼在壁爐前面緩慢地轉過身來。她的竪瞳在火光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被挑起了戰鬥慾望之後的、純粹到近乎狂熱的興奮。她咧開嘴,露出滿口獠牙,舌頭從獠牙縫隙里伸出來,舔了一下鼻尖,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從喉嚨深處滾過的低鳴。

「很好,」她說,尾音上揚,和她第一次把他按在沙發上說「你是我的」時的語氣有幾分相似——不是溫柔,是認了,「鑽進攻擊死角——這是你從我這裡學到的第四課。你學會了。」

佈雷恩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在客廳裡快速掃了一圈——壁爐左邊是石牆,沒有出路;壁爐右邊是朝南的窗戶,窗框太窄他鑽不出去;沙發後面是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樓意味著把自己逼進更狹窄的空間;廚房方向有後門,但要從她身側繞過去,需要穿過她的攻擊範圍。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客廳側面那扇通往雜物間的薄木板門上——雜物間旁邊就是大木屋的側門,側門出去是雞捨後面那條小徑,小徑通向工具棚。

他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里做出了判斷。他把獵刀插回綁腿刀鞘,單手在沙發扶手上一撐,身體從沙發後面彈起來,不是衝向側門——而是先衝向壁爐。卡珊德拉的竪瞳跟著他的移動軌跡轉了半寸,右前爪已經抬起來了,準備在他衝向側門的時候攔截。但他沒有衝向側門——他在壁爐前面彎下腰,一把抓起熊皮地毯上那四張疊在一起的狼皮,然後轉身,用盡全力將四張狼皮同時甩向她的臉。

四張狼皮在空中展開——索恩的深灰色、艾德溫的鐵灰色、葛蘭的灰棕色、奧里安的銀灰色——四張頭皮在壁爐火光中旋轉著飛向卡珊德拉的面部,毛髮在空中散開,殘餘的血腥味和腐敗菌分解的氣味在熱氣中揮發得更加濃烈。卡珊德拉的竪瞳在看到四張狼皮飛向自己時劇烈收縮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嗅覺在那一瞬間被四股熟悉的、刺鼻的、來自她曾經的伴侶們的氣味分子完全淹沒了。她的耳朵向後壓平,鼻孔劇烈翕動,眼睛本能地眨了一下。

就這一下。佈雷恩已經從壁爐旁邊彈射出去,不是衝向側門——側門那邊她的右前爪還在等著——而是衝向了廚房。他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三步跨過了客廳到廚房的距離,腳底在木地板上拍出急促而輕快的脆響。他衝進廚房的時候右手順手抄起了石台邊緣放著的搗藥臼——那個他在人類鎮子上買的青石搗藥臼,足有十來斤重——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身後甩了出去。搗藥臼在空中翻了幾個圈,砸在追過來的卡珊德拉麵前的木地板上,青石和松木撞擊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地板被砸出了一個淺坑,搗藥臼反彈起來,擦過她的鼻尖。

她沒有減速。她的後腿在搗藥臼落地的同一瞬間就跨了過去,龐大的身軀擠進廚房的空間里,肩膀撞翻了石台邊緣掛著的一排木勺和鏟子,廚具嘩啦啦地掉了一地。她的尾巴掃過灶台,將那鍋已經涼透的野菜燕麥粥從灶台上掃了下來,陶鍋砸在地上碎成幾片,粥糊濺在木地板上,糊住了她後爪的腳趾縫。

佈雷恩已經衝到了廚房後門前。後門是向外開的——他親手裝的木門,門軸是他從人類鎮子上買來的鐵合頁,門把手是他用鹿角磨的。他在衝到門前的瞬間不是用手推門,而是直接用肩膀撞了上去。門在他肩膀的重擊下向外彈開,門板撞在外牆的木板上發出一聲巨響,合頁的螺絲被撞松了一顆,鐵片在螺絲孔里咯吱作響。他踉蹌了一步衝出門外,腳底踩在院子里的碎石地面上,碎石的尖銳邊緣刺進他赤腳的腳底,但他沒有停頓。他轉向右側,沿著大木屋的外牆跑了幾步,然後一頭扎進了工具棚半開的木板門裡。

工具棚里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只有棚頂兩處木板縫隙漏下來的幾線陽光,在滿是木屑和鐵鏽味的空氣中切出幾道斜斜的光柱。工作台上攤著他拆解了一半的連發巨弩零件,牆上掛著他做的折疊鏟、分揀篩和便攜陷阱套裝,角落里堆著鐵錠、木料和幾捆獸筋。他衝到工作台前面,雙手在台面下面摸索了一下,然後猛地掀開了一塊活動的木板——那是他藏在工作台下面的暗格,比雜物間地板下面那個更隱蔽,是他在鋪面開張之前就挖好的。

他從暗格里掏出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把彎刀。不是他綁腿里那把獵刀——獵刀太短,對付獸化形態的狼人只能划破皮毛,傷不到筋骨。這把彎刀是他用從人類鎮子上買來的精鋼鍛打的,刀刃呈新月形內彎,刀背厚達半寸,刀身全長三尺,刃口在磨刀石上磨了整整三天,能在空中削斷一根頭髮。刀柄是他用鹿角盤繞上浸過樹脂的麻繩做的,握在手裡虎口正好卡在刀格的位置,濕了也不會滑。

第二樣是一把手持弩——不是手弩,是比手弩更大一號的中型弩,弩臂用三層復合橡木疊加鋼絲絞合,箭匣容量三支,箭頭是精鋼三稜錐,沒有塗毒。他把弩掛在腰間專用的卡扣上,卡扣是他在腰帶上提前縫好的一塊硬牛皮,正好卡住弩身的凹槽。

第三樣是一面盾牌。不是人類城邦里那種沈重的塔盾,是他自己設計的小圓盾——直徑不到兩尺,用三層老橡木薄板交叉貼合,外麵包裹了一層熟鐵皮,內襯是厚實的鹿皮墊,手臂穿過皮帶時可以貼合前臂的弧度,不會在移動中晃蕩。盾面正中央被他用鑿子刻了一個淺淺的凹槽——不是裝飾,而是用來卡住對手的利爪尖端,讓爪子在刺入盾面時被凹槽導向偏斜,不會直接穿透。

他把彎刀插在背後刀鞘里,盾牌套在左前臂上,手持弩卡在腰間。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工具棚門口,抬起左手的盾牌,右手握拳,用盾牌的邊緣用力敲了一下工具棚門框上掛著的一面舊鐵砧。鐵砧被他敲得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當——聲音在院子里的龍鱗屋頂和麥田之間來回彈跳,驚得雞捨里的母雞撲騰著翅膀尖叫起來,羊圈里的三隻羊猛地從反芻中驚醒,蹄子在泥地上亂刨。

當聲還沒完全消散,卡珊德拉已經從大木屋後門衝了出來。她的四足踏在院子的碎石地面上,利爪在石子上刮出一連串尖銳的摩擦聲。她的銀白色皮毛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冷光,肩胛骨上的肌肉群在她奔跑時劇烈起伏,尾巴在身後拖成一條筆直的線。她的竪瞳鎖住了工具棚門口那個瘦小的人影——他站在木屑和鐵鏽味的陰影里,左手舉著一面鐵皮圓盾,右手握拳垂在身側。

「媽,」佈雷恩說,他的聲音從工具棚的陰影里傳出來,很平很穩,和他第一天搬進雜物間時對她說「這裡挺好」時一模一樣,「我要認真打了。」

他從工具棚門口走出來,不再藏在陰影里。正午的陽光直直地打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照亮——麻布上衣在溪邊洗過之後還殘留著幾絲洗不掉的血痕,赤腳踩在碎石地面上,腳底的薄繭在尖銳的石子上留下了淺淺的血印,但他走路的節奏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褐色眼睛在正午強光下微微眯起,瞳孔收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黑點。

他舉起手持弩,弩托抵在右肩窩,左手托住弩身前端,准星套在卡珊德拉的左前腿肩關節——那個位置是狼人獸化後最粗壯的四肢關節之一,覆蓋著厚達一寸的肌肉和半寸的皮毛,普通弩箭在這個距離上最多只能射穿皮毛卡在肌肉層里。但他的弩臂是三層復合結構,拉力是普通獵弩的四倍,精鋼三稜錐箭頭在二十步內可以穿透兩寸厚的鐵甲。

他扣動了扳機。不是單發——是三連射。他設計的箭匣彈簧卡榫在三支弩箭之間只隔了不到半秒的間隔。第一支弩箭離弦,弩弦彈動的聲音在正午的院子里清脆而尖銳;第二支在第一支還沒飛到目標之前就已經推上了箭槽,扳機復位,擊發,離弦;第三支緊隨其後。三支弩箭在空中拉成一條幾乎等距的銀灰色虛線,箭頭破開空氣的尖嘯聲疊在一起,變成一聲綿長而尖銳的嘶鳴。

第一支弩箭正中卡珊德拉左前腿的肩關節。精鋼三稜錐在四倍獵弩拉力的推動下穿透了銀白色的皮毛,穿透了皮下脂肪層,穿透了覆蓋在關節囊外面的三角肌,箭尖撞上了肩胛骨和肱骨之間的關節間隙。三稜錐的結構在穿透軟組織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箭頭在關節囊內部撕開了一個三角形的創口,關節液從創口裡湧出來,混著血液在銀白色的皮毛上洇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

第二支弩箭射中了右後腿的膝關節外側。那個位置是狼人後肢最關鍵的承重關節——膝關節的髕韌帶和側副韌帶在獸化後承受著數倍於人類體重的衝擊力。弩箭從外側穿透了髂脛束和股二頭肌腱之間的縫隙,箭頭撞上了腓骨頭,在骨骼表面刮出一道深可見骨的溝槽,然後箭尖嵌進了腓骨和脛骨之間的關節囊里。關節囊被刺穿的瞬間,卡珊德拉的右後腿在落地時猛地踉蹌了一下——不是她反應慢了,而是膝關節的機械結構被外來物卡住了,股骨髁在脛骨平台上的滑動不再平滑,每動一下都伴隨著箭頭在關節囊內部刮擦骨骼的刺耳摩擦聲。

第三支弩箭擦過她的左耳根部,削掉了一長條銀白色的皮毛和一小塊耳軟骨的邊緣,然後繼續飛向她身後的院子,釘在了雞捨的木樁上。箭桿在木樁上劇烈顫動了幾下,發出嗡嗡的尾音。

三支弩箭從離弦到命中,前後只隔了不到兩次呼吸的時間。

卡珊德拉在第三支弩箭擦過耳根的瞬間發出一聲低沈的咆哮——不是痛苦的哀嚎,不是憤怒的嘶吼,而是猛獸在被獵物咬傷時那種驚怒交加、同時又因為疼痛而更加興奮的悶吼。她的竪瞳劇烈收縮,瞳孔周圍暗金色的虹膜在正午陽光下燒成了兩團熔化的金液,嘴角那個弧度被獠牙撐得更大了,下顎的肌肉在顴弓下方鼓成了兩塊堅硬的凸起。她的左前腿在著地時向內側偏了一下——肩關節里的箭頭在關節囊內部摩擦著軟骨和骨骼邊緣,每一下移動都讓關節周圍的肌肉群劇烈抽搐一瞬——但她的步伐沒有停。她在中箭之後的不到半秒內就重新調整了重心,將更多體重轉移到右前腿和左後腿上,受傷的左前腿和右後腿只承擔最少限度的支撐力。她的動作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剛才那種試探性的、帶著幾分玩味的撲擊,而是變得更低、更快、更凶狠。她的四足在碎石地面上刨出無數道深深的爪痕,碎石在她的利爪下像泥巴一樣被翻開,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她受傷後沒有減速,反而因為疼痛的刺激而進入了一種更純粹的、更接近本能的戰鬥狀態——狼人在原始野性被激活之後,疼痛不會讓他們退縮,只會讓他們更瘋狂地撕咬。

她撲向佈雷恩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他幾乎沒有時間舉起手持弩進行第二輪射擊。她的右前爪——那只沒有受傷的前爪——從右上到左下斜劈下來,五根利爪在正午陽光中划出五道冷白色的弧線,爪尖帶起的風聲尖銳刺耳。

佈雷恩舉起了左臂的圓盾。

他沒有硬接——硬接獸化狼人的正面爪擊,哪怕盾牌有三層橡木加鐵皮也不可能撐得住。他把盾面傾斜了一個精確的角度,不是垂直於她的爪擊方向,而是向右偏轉了大約三十度。她的利爪撞上盾面的瞬間,他左臂向內收了半寸——不是被擊退,而是主動收力——利爪尖端在鐵皮上刮出一連串讓人牙酸的火花,沿著盾面中央那個凹槽的導向向右側滑出去,整只爪子的力量被卸掉了一大半。她的爪子從盾牌邊緣滑落後繼續向前劈下去,砸在佈雷恩腳邊的碎石地面上,五根利爪插進了碎石和泥土里足足半尺深,濺起的碎石打在佈雷恩的小腿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

佈雷恩借著盾牌卸力的間隙向右前方跨了一步——不是後退,是前進——他一步跨到了她右前腿的外側,右手從背後拔出了彎刀。刀刃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新月形的冷光,他從下往上撩起一刀,刀鋒在空中划過一道精准的弧線,切向她的右前腿腕關節——那個位置是狼人前肢最纖細的部位,橈骨和尺骨之間只有一層薄薄的肌腱和皮膚覆蓋,沒有大塊肌肉的保護。

卡珊德拉在刀鋒切過來的一瞬間收回了右前腿。她不是拉回來的——是用後腿蹬地、整個身體向後彈跳的方式避開了那一刀。她的後腿在碎石地面上猛地一蹬,巨大的身軀向後彈出了將近兩丈的距離,碎石在她的後爪蹬地時被刨飛了一大片,飛出去的碎石打在工具棚的木板牆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她的四足重新著地時,左前腿和右後腿同時踉蹌了一下——關節里的箭頭在她落地時的衝擊力下刺得更深了,左肩關節的創口裡湧出了更多混著關節液的血液,順著銀白色的皮毛往下淌,滴在碎石地面上,洇開一小團一小團暗紅色的印跡。

她站在工具棚前方兩丈的位置,喘著粗氣。獸化後的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低沈的共鳴,呼出的熱氣在正午的空氣中凝成大片的白霧。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前腿上那支還嵌在關節里的弩箭——箭桿隨著她肌肉的每一次抽搐而微微顫動,精鋼箭頭已經完全沒入了關節囊內部,只有箭桿的尾羽還露在外面。她又看了一眼右後腿膝關節上那支箭——這支箭的位置更刁鑽,箭頭卡在腓骨頭和脛骨之間,每次膝關節彎曲都會讓箭頭在骨骼表面刮出新的划痕。她的右後腿在承重時微微發抖,不是肌肉疲勞,而是疼痛引發的生理性震顫。

但她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不是之前那種玩味的、居高臨下的弧度,而是更猙獰的、更狂熱的、被疼痛催化成純粹殺戮慾望的弧度。她的獠牙從牙齦里完全刺出來,上下獠牙之間拉出了一條銀亮的唾液絲。她的竪瞳死死鎖著佈雷恩,瞳孔周圍暗金色的虹膜在正午陽光下燒得近乎白熾。

「精鋼箭頭,」她從獠牙縫隙里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低沈,裹著急促的喘息聲,「沒有塗毒。你剛才說的——這一批箭頭沒有塗毒。」

「沒有,」佈雷恩說。他站在工具棚前面的空地上,左手舉著圓盾,右手握著彎刀,赤腳踩在碎石地面上。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染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光,也將他小腿上那幾道被碎石濺出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褐色眼睛在正午強光下微微眯著,看著那頭比他高四倍的銀白色巨狼。

「這是為數不多的幾支不至於要了您性命的箭。您是我母親——我不會用殺索恩的方式殺您。」他的聲音很平很穩,和他每天早上說「早飯做好了」時一模一樣。然後他把彎刀在手裡翻了一個刀花,刀刃向下,刀背貼著自己的前臂,擺出了一個標準的防禦起手式——是她在訓練場上教他的第一個近戰起手式。

「但如果不用毒就能讓您慢下來,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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