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母子決鬥下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他沒有刺下去。他把刀尖停在她後頸的凹陷處,刀刃貼著皮膚,刀尖刺入了不到半寸——只切開了表皮和真皮層,碰到頸椎韌帶的前緣就停住了。她的皮膚在他刀尖下劇烈顫抖,後頸的肌肉在他膝蓋兩側瘋狂痙攣。她感覺到了後頸上的刀尖——狼人對於後頸的敏感程度是所有身體部位里最高的,因為那裡是他們全身上下唯一無法自己保護的盲區。她的竪瞳在閉合的眼瞼後面劇烈收縮——雖然她現在甚麼都看不見,但她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一點冰冷的、抵在她後頸死穴上的金屬尖端。
她停下了所有掙扎。不是放棄了——是一個頂級掠食者在確認自己的死穴已經被對手的刀尖精准抵住之後,身體的求生本能在一瞬間壓過了戰鬥本能。她的四足僵在原地,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喉嚨里那陣持續了很久的低鳴也停住了。院子忽然安靜下來。正午的陽光直直地打在兩人身上——一頭銀白色的巨狼背上騎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類,他的彎刀刀尖抵在她後頸的凹陷處,她的血沿著她的皮毛往下淌,滴在他赤腳踩著的碎石地面上。
然後他動了。不是刺下去。他把彎刀從她後頸上移開,刀刃翻轉,用刀背——不是刀刃,是刀背——在她後頸第一頸椎和第二頸椎之間的那個凹陷處猛敲了下去。
刀背厚達半寸的精鋼撞擊頸椎韌帶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沈悶的悶響——不是骨頭碎裂的聲音,而是更低沈、更厚重、像是有誰用鐵錘隔著幾層牛皮敲擊一塊巨石的聲音。衝擊力從刀背傳到她的頸椎韌帶上,韌帶將衝擊力傳導到第一頸椎橫突,再通過第一頸椎傳導到枕骨,最後抵達顱腔內部的延髓區域。衝擊力的強度經過多層軟組織的衰減之後到達延髓時已經不足以造成任何永久性損傷——不足以切斷神經通路,不足以破壞生命中樞,甚至不足以在延髓表面留下任何淤血。但衝擊波的物理震蕩足以讓延髓的網狀激活系統在瞬間受到強烈的震蕩乾擾,大腦皮層和腦幹之間的信號傳遞在這一瞬間被切斷了。這是人類醫學在幾百年後才正式命名的現象——腦震蕩性意識喪失。用更簡單的話說:震蕩的力量把她的大腦暫時晃暈了。
卡珊德拉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她的四足同時軟了下去——不是倒下去,是軟。她的膝關節在髕骨失去大腦指令之後自然彎曲,前腿的肘關節向內折,巨大的身軀像一座被從內部抽掉了支柱的銀白色山丘一樣緩緩坍塌。她的下巴最先著地,撞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沈悶的悶響,下頜骨撞擊碎石時磕掉了一小塊獠牙尖端,白色碎牙片彈在碎石地面上叮噹作響。然後是她胸口著地,胸骨撞擊碎石時從她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本能的悶哼。然後是腹部,然後是後腿。她的後腿在著地之後還微弱地抽搐了兩下——不是有意識的動作,是股四頭肌在失去大腦控制之後的最後一次不自主收縮。她的尾巴攤在碎石地面上,銀白色的長毛散開來,尾梢浸在一小灘她自己的血里。
她閉上了眼睛。不是被他合上的,是眼瞼在意識喪失之後自然鬆弛下來,蓋住了那雙還在被毒粉灼痛的暗金色竪瞳。她的呼吸還在繼續——胸廓在碎石地面上緩慢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從鼻子里吹起一小團黃褐色的毒粉殘餘,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微弱的氣泡聲——是鼻腔里殘留的毒粉和分泌物混合之後的堵塞聲。
佈雷恩還騎在她後頸上。他的雙腿還夾著她脖頸兩側,左手還抓著她兩耳之間的鬃毛,右手還握著那把刀背朝下的彎刀。他保持這個姿勢停了好一會兒——不動的,彎刀的刀背還抵在她後頸凹陷處沒有移開。正午陽光把他整個人烤得發燙,額頭那道被盾牌碎片劃開的口子已經不再流血了,乾涸的血在他左眼上方凝成了一道暗紅色的硬痂。後背那三道爪痕也在凝固,血液和麻布上衣的碎片混在一起,在傷口表面形成了一層黏稠的、半固態的膜。他松開抓著她鬃毛的左手,手指從她銀白色的毛髮里緩緩抽出來。指縫里還纏著幾根被她甩動時扯下來的長毛,銀白色的,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冷光。他把那幾根毛從手指上摘下來,放在她後頸的皮毛上,和周圍的毛髮捋在一起,捋平。
然後他把彎刀插回背後刀鞘,從她後頸上翻身下來。赤腳落在碎石地面上時腳下的血和石子混成的泥漿發出黏稠的噗嗤聲。他站在她巨大的頭顱旁邊,低頭看著她的臉——狼人形態的臉在失去意識之後看起來不再那麼猙獰,嘴角那個弧度消失了,獠牙還露在外面,嘴唇鬆弛地蓋在牙齦上。眼眶周圍沾滿了黃褐色的毒粉糊和淚水的混合物,面部的銀色短毛被這些東西糊成了一縷一縷的,露出下面因為灼痛而微微發紅的皮膚。她左前腿的肩關節上還嵌著那支精鋼弩箭,右後腿的膝關節上也還嵌著另一支。右前爪的肉墊里那十七枚鋼針在陽光下閃著細小的銀光,腋下的切口敞開著,大腿內側的長切口從膝關節一直延伸到腹股溝,後背那道從胸椎到腰椎的刀口還在緩緩滲血。後頸上他剛剛用刀背敲下去的位置已經腫起了一個拳頭大的暗紅色血腫,血腫邊緣的皮膚被撐得發亮。
他蹲下身,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她鼻孔前面。呼出的氣流還是溫熱的,吹在他指尖上,頻率比正常狀態慢了一些,但很穩定。他把手收回來,在膝蓋上蹭了蹭,站起來,走到工具棚前面那根歪脖子木樁旁邊,彎腰撿起地上那截斷裂的麻繩——是剛才他撞松柵欄時垂下來的繩頭。他把麻繩在手上繞了兩圈,拽了拽,確認足夠結實。然後他從工具棚里拿出幾根更長的麻繩和一塊他從人類鎮子上買來的粗帆布,把帆布攤在碎石地面上,把麻繩系在帆布四角的銅環上。
他走回她身邊,蹲下來,右手伸進她巨大的頭顱下方,手掌托住她的下頜骨——狼人形態的下頜骨比人類大五倍不止,入手粗糙而溫熱,短毛下的皮膚還殘留著戰鬥後的高溫。他左手扶著她額頭上那道天生的深色條紋,雙臂同時發力,把她巨大的頭顱從碎石地面上抬起來,擱在帆布上。然後他走到她身體側面,雙手伸進她胸骨下方和碎石地面之間的空隙里——她的體重壓得碎石在他掌心裡咯吱作響——他深吸一口氣,用肩膀頂住她的胸廓,雙腿發力,把她的上半身一寸一寸地挪到了帆布上。然後是她的腹部,她的後腿,她的尾巴。他把她的身體一一搬上帆布,動作很慢很穩,和他揉面、翻餅、碼碗筷時的動作一模一樣。搬她後腿的時候,膝關節那支弩箭在移動中被牽動,箭頭在關節內部刮了一下腓骨頭,昏迷中的她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悶哼。他停了一下,等她重新安靜下來,然後繼續搬。
他把她的身體完全挪到帆布上之後,走到帆布前方,把麻繩扛在肩上——四根麻繩,兩根從左肩斜到右腰,兩根從右肩斜到左腰,繩結卡在他胸骨前面的交叉點上。他向前邁出第一步,麻繩繃緊,帆布在碎石地面上發出粗糲的摩擦聲。帆布沒有動。他停下來,調整了一下麻繩在肩上的位置,把繩結往上挪了一寸,身體重心往下沈了半尺,然後重新發力。這一次帆布動了——先是極其緩慢地向前滑了一寸,然後是兩寸,然後是半尺。碎石在帆布下面被拖得嘩嘩作響,帆布邊緣在石子地面上碾出了一條寬大的拖痕。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的步幅都不大,每一步赤腳踩在碎石上都會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他把她從院子里拖到大木屋的正門前,正門前的巨石台階太高,帆布拖不上去。
他解開肩上兩根麻繩,走進大木屋,從雜物間里抱出那床他從臥房裡搬下來之後就一直在用的被褥——蕎麥殼枕頭、粗麻床單、還有那張他蓋了十來天還殘留著黑麥麵粉氣味的薄被。他把被褥在客廳的熊皮地毯上鋪開——就在壁爐前面,就在那張她說過「最舒服」的老橡木沙發旁邊,就在昨天晚上她讓索恩從後面壓著的位置。他把床單四角拉平,枕頭放在床頭,被子疊好放在床尾。然後他走出來,重新把麻繩扛在肩上,繞過巨石台階,從院子側面那條他平時推獨輪車運麥穗的緩坡把她拖到大木屋正門前。正門的門檻太高,他蹲下身,雙手伸到她身下——這次是腰和腿——用膝蓋頂著門框借力,把她一寸一寸地抬過門檻,拖進客廳,拖到壁爐前面鋪好的被褥旁邊。他把帆布從她身下抽出來——掀著她身體一側,把帆布往對面卷,卷到一半時讓她身體側過來,抽走帆布,再把她翻回去。她在昏迷中被翻動時又發出一聲悶哼,眉頭在昏迷中皺了一下,但沒有醒。
他把她的身體挪到被褥上——讓她側躺,頭枕在蕎麥殼枕頭上,尾巴順在被子外面。銀白色的狼尾在熊皮地毯上攤開,尾梢的絨毛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她龐大的狼人身軀佔滿了整床被褥,側躺時脊柱的弧度讓後背那道創口的邊緣微微分開,還在緩慢地滲著血清和組織液的混合物。他蹲在她身邊,看著她昏迷中的臉——狼臉上的肌肉完全鬆弛下來,看起來不再像掠食者,而更像一頭累極了的大型犬,在壁爐殘火的餘燼中安靜地沈睡。然後他站起來,走向工具棚,開始準備處理她全身傷口所需的全部東西。
卡珊德拉的意識是從一片渾濁的黑暗裡一寸一寸浮上來的。
最先恢復的是觸覺——她感覺到有甚麼粗糙而柔軟的東西裹著她的身體,從肩胛骨一直纏到後腿,在她每次呼吸時輕微地摩擦著皮膚。然後是聽覺——木柴在壁爐里燃燒的噼啪聲,窗外麥田裡風吹過麥穗的沙沙聲,還有幾個極輕的、刻意壓低的腳步聲,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腳掌著地的方式是狼人特有的——前掌先落,再過渡到後跟,走起來幾乎沒有任何聲響。最後恢復的是嗅覺——鼻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刺鼻的化學氣味,是毒粉殘餘在鼻黏膜上留下的刺激感,但透過那層刺激,她能聞到松木燃燒的煙味、草藥搗碎後的苦澀味、以及她自己身上傷口周圍塗抹的藥膏散髮出的油脂和礦物混合的氣味。
她試著睜開眼。左眼的眼瞼粘在一起——眼眶周圍的毒粉糊和淚水的混合物乾涸之後形成了一層硬痂,睫毛被粘在痂殼里。她用力眨了眨眼,痂殼裂開一條縫,碎屑掉進眼角的縫隙里,刺痛讓淚腺本能地分泌出新的淚水。右眼比左眼好一些,眼瞼勉強撐開了一半,模糊的光線和影子在視野里晃動。壁爐的火光從左邊照過來,將整個房間染成暖金色的模糊色塊。她看到天花板上那根橫跨客廳的橡木主梁——是她和索恩的父親艾德溫一起砍下來的,三十年前的事了,木梁上的樹皮紋路還依稀可辨。她在這根梁下面睡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它的位置。
她把右眼完全睜開,視野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她看到了坐在床前的佈雷恩。
他坐在一張她從沒見過的椅子上——不是老橡木沙發,不是餐桌旁的條凳,而是一把明顯是他自己做的木椅,椅背的弧度貼合人類脊柱的曲線,扶手上磨出了手掌形狀的光滑凹痕。椅子擺在壁爐和她的被褥之間,正好在火光照得到的最亮的那一圈邊緣,他的後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他手裡拿著一個粗陶碗,碗里盛著半碗黑乎乎的草藥糊,手指上沾著藥渣的碎末。他的褐色眼睛正看著她,很平靜,和他每天早飯後說「我出門了」時一模一樣。
「你醒了。」他說,把陶碗放在椅子旁邊的矮桌上。矮桌上除了他的素陶杯——那只和她杯子一模一樣、沒有花紋沒有顏色的杯子——還擺滿了各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幾卷用沸水煮過的麻布繃帶,一把刀刃極薄的弧形手術刀,一根用鹿骨磨成的縫合針,幾縷浸在蜂蠟里的獸筋縫線,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罐,罐口封著蜂蠟和粗麻布,標籤上用工整的炭筆字寫著藥膏和草藥的名稱。矮桌邊緣還放著一個她從沒見過的金屬器械——兩根精鋼打制的細長鉗子,鉗口內側刻著極細的防滑齒紋,是他在她昏迷期間臨時鍛打的,專門用來從她關節深處取出弩箭碎片和鋼針。
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尺,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她頭側,蹲下身,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撥開她左眼眼角那層硬痂的邊緣。他的指腹是溫熱的,動作很輕,和他揉面時揉開面團里的小疙瘩一樣輕。
「你昏迷了一個星期。」他說,聲音很平很穩,和彙報麥田長勢時一模一樣。他把痂殼從她眼角上剝下來,碎屑掉在他自己的掌心裡,然後他把手在膝蓋上蹭了蹭。「你身上的傷我做了五次手術——不是一次,是五次。第一次是把你關節里的兩支弩箭取出來,左肩那支的箭頭已經刺進肩胛骨骨膜了,我用鉗子夾住箭桿往外拔的時候箭頭的倒刺帶下來一小塊骨片。第二次是把你右前爪肉墊里那十七枚鋼針一根一根拔出來——有三枚針尖已經碰到了趾骨骨膜,再深半寸就會造成永久性的神經損傷。第三次是縫合你腋下的切口,臂叢神經束周圍的筋膜被刀尖剝離了一大片,如果不縫回去,你的左臂以後會抬不過頭頂。第四次是縫合你大腿內側的切口,股動脈血管壁被刀尖擦過,留下一道極淺的划痕——沒破,但血管外膜腫了,我用藥膏敷了三天才消腫。第五次是縫合你後背的創口,竪脊肌淺層肌纖維被切斷了幾十條,我花了將近兩個時辰,一針一針把切斷的肌束對齊縫回去。斷了的跟腱纖維我用蜂蠟固定的方式做了保守處理——跟腱的血供太差,縫了也難長,夾板固定等它自己愈合更好。」
他把她的右眼眼角最後一塊硬痂剝下來,用手指抹掉她眼眶周圍乾涸的分泌物碎屑,然後把手收回去,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指。「第一次手術是把你搬進屋裡那天晚上做的,壁爐里的火不夠亮,我點了十二根蠟燭,排在床兩側,還是看不清你關節深處的情況。第二次和第三次是第二天做的,從早做到晚,中途出去餵了一次雞。第四次是第三天做的,縫後背的時候你的腹肌一直在抽搐——是脊神經後支的反射,我用冷水袋敷在你脊柱兩側才把抽搐壓下去。第五次是第四天做的,只是檢查創口有沒有感染,換了藥,拆了幾針縫得太緊的線。」他的聲音停下來,然後補了一句,語氣和他說「今天麥田澆了兩桶水」一模一樣。「狼人的恢復力確實很強。你的傷口愈合速度是人類的四到五倍,腋下那道切口在縫合後第三天就已經開始長出新的肉芽組織,跟腱的撕裂面也已經開始形成瘢痕橋接。按你現在的情況,再休息十天左右就可以下地走路,一個月之內可以重新獸化。不過你右前爪的肉墊里還有幾個針孔沒有完全閉合,踩在地上會疼幾天。」
卡珊德拉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狼人形態的身體還保持著獸化的狀態,但全身從肩胛骨到後腿都被麻布繃帶裹得整整齊齊。繃帶是沸水煮過的本色粗麻,米白色中泛著淡淡的灰黃,纏繞的間距很均勻,每一圈都和前一圈平行,沒有一處重疊過多也沒有一處留有縫隙。她腋下的繃帶下方隱約能看到縫線的痕跡——不是隨便縫的,是順著她皮膚張力線一針一針間斷縫合的,針腳間距精確地保持在一指寬的距離,每一針的線結都打在切口同一側。後背的繃帶從肩胛骨一直裹到腰椎,繃帶下面墊了一層薄薄的藥棉,藥棉的邊緣從繃帶縫隙里露出來,被創口滲出的血清染成了淡黃色。右後腿的膝關節裹著更厚的繃帶,繃帶外面還綁了兩根筆直的木條——是佈雷恩用柴堆里的松木削的夾板,內側墊了鹿皮,用麻繩系在她腿上,固定了膝關節的彎曲角度。
她試著動了一下右前爪。肉墊上傳來十幾處細密的刺痛——是針孔在肌肉收縮時被牽動的疼痛。她低頭看那只爪子,肉墊的角質層上布滿了十幾個深紅色的小點,每一個針孔都被縫合過,用的是比頭髮絲還細的獸筋縫線,現在大部分已經拆了,只留下幾個最深的針孔還貼著小塊的蜂蠟封口。
她看著自己的爪子沈默了很久。壁爐里的松木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從爐膛里濺出來。她聽到那幾個年輕的雌性狼人在廚房方向低聲交談,鍋里的水燒開了,蒸汽從灶台上升起來。她聽到窗外麥田裡麥穗互相摩擦的聲音,聽到羊圈里的羊在叫,聽到雞捨里母雞下蛋後的咯咯聲。這些聲音都是她聽了半輩子的聲音,但此刻這些聲音聽起來不一樣了——不是因為她昏迷了一個星期剛醒,而是因為她躺著的這個地方。她躺在壁爐前面那床被褥上,頭枕在蕎麥殼枕頭上,身上蓋著她自己的薄被。這個位置是她每次在沙發上做愛後蜷著睡覺的地方,是他剛搬進雜物間那些天她半夜路過時能聽到他在門板後面翻身的位置。現在她躺在這裡,全身裹著他纏的繃帶,傷口裡縫著他穿過的針腳。他在她昏迷的五天里切開了她的皮膚,用手在她肌肉深處翻找箭頭碎片和鋼針,把她的筋膜一層一層對齊縫回去——而她沒有任何反抗,沒有任何意識,從頭到尾都只是躺在壁爐前面,任他擺布。
她抬起眼睛看著佈雷恩。他還在蹲在她頭側,手裡拿著那塊剛剝下來的痂殼碎片,褐色眼睛在壁爐火光中很平靜。
「你那天的弩箭,彎刀,毒粉,」她說。聲音沙啞低沈,比她平時說話輕了不止一個音階——不是虛弱,而是某種更深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疲憊。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復掂量之後才從喉嚨里放出來。「還有你背後的那三張狼皮。如果那天你想殺我——你的刀尖從後頸刺下去,或者你的刀尖在腋下多偏半寸割斷動脈,或者在吹毒粉之前給箭頭塗上麻痹索恩的那種毒藥——我已經死了。」她頓了頓,暗金色的竪瞳看著他,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死一次。是死十次。每一次你都留了手——刀背不是刀刃,毒粉不是毒藥,腋下沒有割動脈,後背沒有刺脊柱,後頸沒有刺延髓。你每一次留手都是在我身上多留了一道不致命的傷口,但你每一次留手也讓戰鬥延長了一段我無法反擊的時間。那天我不是在和你戰鬥——那天你從頭到尾都在控制我死亡的深度。」
佈雷恩把手裡的痂殼碎片放在矮桌上,和他的素陶杯並排放在一起。他站起來,走到椅子旁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媽媽說得對。」他說,聲音很平,和他彙報麥田長勢時一模一樣。「那天之後,我又親手殺了十個村子里的狼人。」
卡珊德拉的竪瞳驟然收縮。不是戰鬥中那種收縮,不是被取悅時的收縮,而是某種更深的、更不可置信的收縮——她的瞳孔在暗金色的虹膜中央劇烈震顫了一下,虹膜邊緣的色素顆粒在火光中微微跳動。她的耳朵向後壓平了半寸,尾巴在被褥上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尾梢碰到了矮桌的桌腿。
「十個?」她重復了這兩個字,聲音沙啞低沈,不再有疲憊,而是一種更緊張的、更接近警覺的低音。「你殺了誰?」
「按狼人的規矩——按森林里的規矩,」佈雷恩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和他第一天在洞穴里說「我以後就住在這裡嗎」時一模一樣,「誰的拳頭硬,誰就有理。能打,就有理。我殺了十個雄性狼人戰士,他們的女人、領地、財產——全部歸我。這是規矩。媽媽,這是你教了我十四年的規矩。」
他抬起手,朝廚房方向輕輕拍了兩下。
那幾下掌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廚房的腳步聲停了一瞬,然後三個年輕的雌性狼人從廚房門口走進來。她們都是狼人形態和人形的中間態——保留著耳朵和尾巴,但面部和身體是人形的比例。第一個進來的是深棕色毛髮的雌狼,左耳缺了一小塊,耳尖有一道陳舊的咬痕,她的尾巴垂在身後,尾梢在地板上拖過時帶著一種不屬於自願的、被馴服後的順從。第二個是灰白相間毛色的,年紀比另外兩個都小,看起來大概只比索恩大幾歲,嘴角有一道新愈合的刀痕,是前幾天在試圖逃跑時被佈雷恩划的——傷口已經結了暗紅色的血痂,周圍還殘留著消炎藥膏的油漬。第三個是金棕色短毛的雌狼,個子最高,肩胛骨上的肌肉線條還很結實,但她的項圈不是銀的——是一根粗麻繩編的臨時項圈,繩結打在後頸上,是佈雷恩親手打的。
三個雌性狼人在卡珊德拉麵前站成一排,耳朵同時壓平,尾巴同時夾到身後。不是命令——佈雷恩沒有發號施令。她們這樣做是因為她們自己覺得應該這樣做,是因為在過去這幾天里她們已經學會了這個新領主的規矩。
「這幾位母親大人應該認識。」佈雷恩說,聲音很平,和他在鋪子里給顧客介紹產品時一模一樣。「赫卡、梅拉、還有塔琳。您在五年前的中秋宴會上和她們一起喝過麥酒——那一年您喝醉了,是她們三個把您扶回來的。您當時跟我說,她們是村裡最會釀麥酒的幾個姑娘,釀的酒比山下人類鎮子里的還好。」
卡珊德拉的竪瞳從三個雌狼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她的瞳孔在火光中劇烈震顫——她認出了她們。赫卡,獵手瓦爾格的妻子,左耳上那塊缺口是七年前在東部森林被野豬獠牙撕的。梅拉,還在學徒期的年輕獵手,才十九歲,是村子里鐵匠的女兒。塔琳,曾經是另一個村子的阿爾法雌性,三年前她的村子被一場森林大火燒毀後搬來這裡的——她頸上原本掛著一枚銀項圈,刻著她第一任丈夫的名字。現在那枚項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糙的麻繩。
「您說得對,您的好朋友都死了。」佈雷恩說。他把手放回膝蓋上,後背靠在椅背上,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著忽明忽暗的光影。「瓦爾格、鐵匠柯恩、還有塔琳的丈夫羅德——這三個人,再加上另外七個村子里的壯年雄性,一共十個。他們做了甚麼事呢?您剛才問——他們沒做錯任何事,也沒有和索恩家的人一樣惹過我。」他頓了頓,從矮桌上拿起那碗草藥糊,用手指攪了一下,指尖沾著黑色的藥渣。「瓦爾格在七年前的中秋狩獵中殺了一個人類獵人——那個人類獵人只是誤入了東部森林邊緣,手裡連武器都沒有,瓦爾格把他的頭咬下來掛在村口的枯樹上炫耀了整整一個月。鐵匠柯恩在四年前搶了隔壁村子一個狼人的妻子——那個狼人被打斷了兩條後腿,驅逐出領地,後來有人在北邊冰原邊緣發現過他的骨架,肋骨上還留著柯恩的齒痕。羅德——塔琳的第一任丈夫,被羅德在決鬥中咬斷了尾巴根和腰椎,終身癱瘓,被丟在村子外面的野地裡等死。塔琳被羅德搶來做妻子的時候脖子上還戴著前任丈夫的項圈,羅德沒有給她換新的——他說等哪天把前任丈夫的骨頭磨成粉撒在麥田裡,才給她換。」他把手指從碗里抽出來,在膝蓋上的麻布上蹭了蹭,然後抬起頭看著卡珊德拉。「媽媽,這些人不叫‘沒做錯任何事’。這些人叫‘按森林規矩辦了事’。他們每一個都嚴格地遵守了你教了我十四年的規矩——強者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弱者。強者可以殺人,可以搶女人,可以把別人的丈夫咬斷脊椎丟在野外等死。他們沒做錯任何事——因為在你的規矩里,這些事本來就沒錯。你說綿羊不值得被狼認真對待。你說弱者被淘汰不是悲劇,是自然選擇。你說你不需要為過客報仇,過客被淘汰了只能說明他們該被淘汰。」他把陶碗放回矮桌上,碗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的聲音很輕很脆。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壁爐前面,站在熊皮地毯邊緣,低頭看著地毯上那攤已經乾涸的、被反復擦洗過但依然留著暗紅色痕跡的血漬——是卡珊德拉那天昏迷後從後背傷口裡滲出來的血。
「那我做的事和他們有區別嗎?有——有區別。區別是我沒有去搶別人的妻子,沒有去欺負比我弱的人,沒有把無力反抗的同類驅逐出領地然後在他的骨架上撒尿。十四年來我一直是被欺負的那一個——被你欺負,被索恩欺負,被村裡每一個覺得人類就是低等生物的狼人欺負。我一直睡在雜物間里,一直給欺負我的人做早飯,一直在半夜裡聽著欺負我的人在我親手做的沙發上和我的伴侶交配。」他轉過身來,看著躺在被褥上的卡珊德拉。壁爐的火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將他褐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但他的聲音還是那種彙報式的平靜,每一個字都和他平時說「今天麥田澆了水」時的音調一模一樣。「瓦爾格來殺我的時候——我在鎮上聽到消息就趕回來了,他已經在工具棚里翻我的設計圖了。他說人類不配擁有這些東西,說要全部拿走。我用弩箭射穿了他的咽喉——不是偷襲,他正面撲過來,我正面射出去。他在死之前和索恩說了一模一樣的話——他說,‘人類真狡猾’。我沒回答他。鐵匠柯恩來替瓦爾格報仇——他是瓦爾格的好兄弟,說按狼人的規矩必須替他討個說法。我告訴他,按狼人的規矩,瓦爾格輸了,他的東西都是我的了。柯恩不肯接受,說人類不適用狼人的規矩。我說,那人類殺了瓦爾格,是不是說明人類比瓦爾格強?柯恩不說話了,然後撲過來,我用彎刀割開了他的跟腱,然後對著後頸一刀背敲暈了他。另外八個也是一樣——有的是正面衝過來被弩箭射倒的,有的是在夜裡偷襲我被陷阱絆倒的,有的是兩個一起上結果被我分開引到窄巷子里一個一個解決的。他們每一個人都是按森林的規矩來挑戰我,每一個人都覺得人類不配擁有我現在擁有的東西,每一個人都覺得按規矩他們可以隨便殺我——因為他們是強者,我是弱者。」
他走回椅子旁邊,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椅子後面,雙手搭在椅背上。
「後來,她們三個跪在我面前。」他指了指那三個雌性狼人。「她們說,按森林的規矩,她們現在是我的奴僕了。她們說她們的丈夫死了,她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如果我把她們趕走,她們會在村子外面被野外的猛獸或者其他村子遊蕩的雄性狼人抓住。她們求我收下她們。」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所以我把她們留下了。不是當奴僕——我這輩子從來沒把任何人當過奴僕。我讓她們照顧你,給你換繃帶,給你餵藥,給你擦身。我按月在村子里分給她們口糧和銀幣,教她們怎麼用我的折疊鏟和分揀篩,讓她們去鋪子里幫忙打理藥草和礦石。她們在我這裡乾的活和她們在自己丈夫那裡乾的活一樣多,但她們在我這裡不用挨打,不用被按在沙發上從後面壓著,不用在半夜聽到自己丈夫和別的雌性交配還要去倒水。」
他松開椅背,繞過椅子,走到卡珊德拉麵前,低頭看著她。她仰面躺在被褥上,全身裹著繃帶,竪瞳在火光中劇烈震顫,尾巴在被子外面僵直地攤著,尾梢微微抽搐。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但還沒說出來,佈雷恩就抬起手,再次拍了一下。
這次的掌聲比剛才更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依然格外清晰。赫卡和塔琳轉身走進廚房旁邊的雜物間——她自己的雜物間,佈雷恩住了十來天的那間——然後拖出來一輛手推車。那輛手推車是佈雷恩自己做的,車輪是他在人類鎮子上買的鐵箍木輪,車身是他用橡木板釘的,四面裝了半人高的擋板。平時他用這輛車運麥穗、運木柴、運從鎮子里買回來的鐵錠和鋼片。此刻車上裝的不是麥穗,不是木柴,不是鐵錠。車上裝的是狼皮。
十張狼皮。不是疊好的——是展開之後一張一張平鋪在手推車里,每一張的毛髮都還完整地連在頭皮上,每一張的耳廓都還保持著生前的形狀,每一張的切口都乾淨利落,和他上次展示那四張狼皮時一模一樣的切割手法。最上面那張的毛色是深棕色的,左耳缺了一小塊——是瓦爾格,赫卡死去的丈夫。下面那張灰棕色的,嘴角有一道陳年疤痕——是柯恩,梅拉的父親。再下面是鐵灰色的,後頸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是羅德,塔琳被迫改嫁的第二任丈夫。另外七張是村子里其他被佈雷恩殺掉的雄性狼人——有的他叫得上名字,有的他連名字都沒問過,只知道他們撲過來的時候嘴裡喊著甚麼「森林的規矩」。
十張狼皮在手推車里堆成一個皮毛交錯的丘。狼皮散髮出的血腥味和腐敗菌分解的氣味在壁爐的熱氣中揮發開來,瀰漫了整個客廳。三個雌性狼人站在手推車兩側,沒有人說話。赫卡的耳朵壓得極低,左耳上那道舊咬痕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疤痕光澤。梅拉的尾巴夾得最緊,嘴角那道新愈合的刀痕在她微微發抖時被牽動,血痂邊緣滲出了一小滴新鮮的血液。塔琳站得最直,金棕色的竪瞳看著車上那張鐵灰色的狼皮——羅德的頭皮,她第二任丈夫的頭皮——然後她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某種被壓了太久太久、終於在某一天被人從石頭底下翻出來的東西在那一瞬間從嘴角漏了出來。
卡珊德拉看著那車狼皮。她看了很久。壁爐里的松木又爆了一聲,火星濺在石板地面上。她的胸廓在被褥下緩慢起伏,綁在胸口的繃帶隨著呼吸的節律輕微收緊又松開。她的尾巴在被子上動了一下——不是僵硬地抽動,而是極其緩慢地、像是被甚麼無形的重量壓住了一樣從被子上拖過去,尾梢掃過矮桌的桌腿,然後停在那裡不動了。她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暗金色的竪瞳看著佈雷恩,瞳孔周圍那一圈虹膜不再是她戰鬥時那種熔化的金液,也不是她在沙發上讓索恩從後面壓著時那種慵懶饜足的暗金色,而是某種更深的、更疲憊的、被太多東西壓過之後近乎變形的光澤。
「所以你現在想問甚麼?」她的聲音極輕極啞,尾音不再上揚,而是墜了下去。
佈雷恩站在她面前,赤腳踩在熊皮地毯上,褐色眼睛很平靜。壁爐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表情切成一半火光一半陰影,但不管怎麼切,他臉上的表情和他每天早上說「早飯做好了」時一模一樣。
「媽媽,你還認為狼人的傳統正確嗎?」他問。然後他抬起手,朝手推車上那十張狼皮緩緩掃過。「按這個原則,我現在可以殺光村裡所有的雄性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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