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弟弟還是繼父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院子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狼人。
他大概比佈雷恩高半個頭,身架還沒有完全長開,肩胛骨上的肌肉群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瘦削輪廓,沒有被成年狼人那種厚重的三角肌和斜方肌完全覆蓋。他的深灰色短髮和索恩幾乎一模一樣,但發梢沒有那麼亂——不是他不翹,而是他大概在路上走了太久,汗水把頭髮打濕後又風乾了好幾次,發絲貼在額頭上,翹起來的角度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狼狽。他的耳朵是狼人典型的半獸化形態——比人類更長更尖,耳尖覆著一小撮深灰色的絨毛,此刻正以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壓平著:左耳壓得很低,右耳卻半竪著,像是兩只耳朵接收到了互相矛盾的信息,不知道應該做出防禦姿態還是保持警覺。
他的竪瞳是暗金色的——不是卡珊德拉那種熔金般的暗金色,而是更淡的、更接近琥珀的金綠色,瞳孔周圍那一圈虹膜在正午陽光下顯得透亮。這雙眼睛此刻正盯著院子里的景象,瞳孔的收縮幅度極其微小,不是警覺,不是戒備,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接近大腦宕機時的生理性停滯。他的嘴微微張著,下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甚麼但聲帶拒絕工作。他的尾巴——一條比索恩的更細更長、尾梢帶著一撮深灰色蓬松毛髮的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尾梢拖在碎石地面上,沾了幾片枯葉和一小團泥巴。
他手裡拎著一個獸皮包袱,包袱皮上沾滿了長途旅行的泥點和草漬,一角破了,露出裡面幾塊乾硬的黑麥餅和一件換洗的麻布上衣。包袱的系繩在手指上繞了三圈,勒得指節發白——不是因為包袱重,而是因為他在看到院子里的景象之後,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他叫奧里克。是卡珊德拉的長子,佈雷恩同母異父的哥哥。他離開這個村子去外面遊歷的時間,還不到一年。他走的時候,母親還是東部森林最強大的阿爾法,獨居在大木屋裡,偶爾有幾個情人在身邊來來去去;他的弟弟佈雷恩還是住在雜物間里那個人類混血的僕人,每天早上給所有人做早飯,被母親呼來喝去;索恩還沒有來,瓦爾格和柯恩還活著,村子里的一切都還按照狼人的規矩運轉著。
他走了不到一年。三百多天。現在他站在院子門口,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他的弟弟佈雷恩正坐在院子里的巨石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把銼刀在打磨弩箭的箭頭。這本身沒甚麼奇怪的——佈雷恩從小就在做手工,他走之前佈雷恩就在做手工。奇怪的是佈雷恩坐的位置:他坐在巨石台階的正中央——那是卡珊德拉的專屬位置,是她用來俯瞰整個院子、發號施令、檢查裝備、在訓練場上說「再來一次」的位置。村裡沒有任何人敢坐在那裡,包括奧里克自己。現在佈雷恩坐在上面,赤腳踩在巨石上,膝蓋上攤著一塊油布,旁邊放著幾支半成品的弩箭和一杯水——那個素陶杯,沒有花紋,沒有顏色。
第二樣東西,是赫卡、梅拉和塔琳——三個村裡最漂亮的雌性狼人——正在麥田邊上除草。她們不是被鍊子拴著的,不是跪在地上的,不是帶著傷在乾活的。她們穿著乾淨的麻布衣裙,袖子卷到肘關節以上,手裡拿著佈雷恩做的折疊鏟和分揀篩,正在一邊拔草一邊低聲聊天。赫卡說了一句甚麼,梅拉短促地笑了一聲,尾巴在身後輕輕搖了搖。塔琳直起腰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然後轉頭朝工具棚方向喊了一聲「佈雷恩大人,麥田東邊的柵欄又被野兔拱開了,要不要修」——語氣不是奴僕對主人的惶恐,不是俘虜對征服者的諂媚,而是一個熟練工對工坊主彙報日常事務時那種平淡而自然的語氣。
奧里克聽到「佈雷恩大人」這四個字的時候,右耳猛地竪了起來,左耳壓得更低了。他的尾巴在身後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尾梢從碎石地面上彈起來又落回去。他的瞳孔終於開始收縮了——不是警覺,而是試圖對眼前的信息進行聚焦分析但失敗了之後的本能反應。
第三樣東西,是大木屋的正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卡珊德拉從門裡走出來。她穿著一條裁短到膝蓋的粗麻布裙,裙擺在晨光中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的腳赤著,踩在木門檻上,腳踝外側有一層極薄的銀色短絨。她的耳尖上那撮銀白色的絨毛比奧里克記憶中更長更蓬松了,在晨光中微微抖動。她的尾巴——那條他從小看到大的銀白色狼尾,尾巴的形態和他記憶中不一樣了,更纖細、更柔軟、尾梢的蓬松長毛在風中輕輕飄動——從身後繞過來,懶洋洋地搭在自己的腰側。她左手端著一個粗陶碗,碗里是喝了一半的草藥茶,右手拿著一塊剛咬了兩口的煎餅。
她走到佈雷恩身邊,彎下腰——不是命令他,不是無視他,不是像以前那樣用居高臨下的慵懶語氣說「給我倒杯水」——她把那碗草藥茶放在他膝蓋旁邊的巨石台面上,然後用尾巴輕輕掃了一下他的後腰,說了一句:「茶涼了,你喝掉,我再煮新的。」聲音沙啞低沈,尾音不再上揚也不再墜落,而是平的——和她每天早上說「今天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的平,但平的下面裹著一層奧里克從未在任何狼人雌性對任何雄性說話時聽到過的溫軟。
佈雷恩頭也沒抬,右手繼續用銼刀打磨箭頭,左手伸過去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回去。「謝謝,」他說,聲音很平很穩,「煎餅趁熱吃,涼了餅邊會硬。」卡珊德拉咬了一口煎餅,在嘴裡嚼了兩下,尾巴在他後腰上又掃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挑逗,而是某種不經意的、習得性的親暱,像是在同一個動作里同時完成了「回應他的話」和「確認他就在身邊」兩個功能。然後她轉過頭,朝麥田方向喊了一聲:「塔琳,柵欄下午修——中午太曬,先回來吃飯。」塔琳在麥田裡應了一聲,和赫卡梅拉一起收拾工具往回走。
奧里克站在院子門口,手裡的獸皮包袱從手指上松開了。包袱掉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沈悶的悶響,黑麥餅的碎屑從破口裡灑出來,落在他沾滿泥巴的赤腳腳背上。他沒有彎腰去撿。他的嘴張著,下唇動了好幾下,喉嚨里發出幾個不成形的聲音——像是有人把一堆單詞倒進攪拌機里打碎了之後從出料口噴出來的碎片。他的琥珀色竪瞳在眼眶里以極小的幅度快速震顫,虹膜邊緣的色素顆粒在正午陽光下瘋狂跳動。他的大腦正在嘗試處理眼前的信息,但這些信息在他的認知體系里沒有任何一個格子能裝得下。他離開了不到一年。不到一年。這一年里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走的時候,佈雷恩還住在雜物間里。他走的時候,母親還是阿爾法,每天巡邊狩獵,偶爾帶幾個情人回來過夜,第二天早上那些情人會在餐桌上吃佈雷恩做的煎餅。他走的時候,赫卡還是瓦爾格的妻子,梅拉還是鐵匠柯恩的女兒,塔琳還是羅德搶來的戰利品。他走的時候,村裡的狼人還按森林規矩辦事——強者擁有一切,弱者接受一切。他走的時候,佈雷恩每天早上蹲在雜物間門口吃早飯,母親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現在他看到的是:佈雷恩坐在母親的專屬位置上,用彙報麥田長勢的語氣讓母親趁熱吃煎餅;母親用尾巴掃他的後腰,把茶端到他手邊;三個死了丈夫的雌性狼人在麥田裡一邊乾活一邊聊天,叫佈雷恩「大人」;母親裁短了裙擺露出腳踝上的銀色短絨,耳尖上的絨毛變長了,尾巴變軟了。這些畫面單獨看,每一件都讓他困惑。加在一起,他的大腦直接拒絕處理。
他的左腿先邁進了院子。不是他自己決定的——是他的身體在大腦宕機期間自動執行了「回家」這個程序。右腿跟著邁進來,然後是尾巴從地上拖過來,在碎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他走到巨石台階前方大約五步的位置停住了。佈雷恩抬起頭,手裡的銼刀停在半空中,褐色眼睛在正午陽光下微微眯著,看著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年輕狼人。他看了大概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把銼刀放在膝蓋上的油布里。
「奧里克。」他說,聲音很平很穩,和他彙報麥田長勢時一模一樣,「你回來了。母親說你離開村子去外面遊歷的時候還是去年秋天。」
奧里克沒有回答他。他的眼睛還盯著卡珊德拉——盯著母親那條正在佈雷恩後腰上掃來掃去的尾巴。那條尾巴的擺動頻率是他從未見過的——不是對情人的慵懶饜足,不是對兒子的慈愛寵溺,不是阿爾法的威嚴宣示。那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狼人雌性身上見過的、專屬於妻子對丈夫的、不經意的、習慣性的親暱。她每次掃過去,尾梢那撮銀白色的長毛就會在佈雷恩後腰上輕輕彈一下,然後她會把尾巴收回去半寸,再掃過來。這個動作她顯然已經做了無數次,熟悉到她的尾巴不需要大腦指令就能自動找到他後腰上那個剛好能讓尾梢彈起來的凹陷。
奧里克的瞳孔劇烈收縮。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了自他站在院子門口以來的第一個完整音節。「媽——媽?」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尾音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上揚,把「媽媽」這個稱呼從陳述句扭曲成了疑問句。他不是在叫她——他是在確認她還是不是他媽媽。
卡珊德拉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暗金色竪瞳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的尾巴從佈雷恩後腰上收回來,在身後緩緩擺過一個半弧。她咬了一口煎餅,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說:「奧里克,你回來了。你包袱怎麼破了個洞?」語氣和她說「今天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
奧里克沒有回答關於包袱的問題。他的嘴又張開又合上,喉嚨里的單詞碎片又攪拌了好幾個來回,然後他把目光從卡珊德拉身上硬生生拔下來,轉向佈雷恩。「弟弟,」他說,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音調還是正常的——和一年前他叫佈雷恩「弟弟」時一樣的音調,帶著一絲兄長的、居高臨下的、但不算惡意的隨意,「我走這段時間——發生了甚麼?你——你怎麼坐在——母親的——那個位置?」他的手指抬起來指著巨石台階,指尖在微微發抖。
佈雷恩把油布和銼刀放在台階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巨石上,然後跳下來,落在碎石地面上。他比奧里克矮半個頭,但他站在奧里克面前的時候,奧里克的身體本能地往後仰了半寸——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原始的、狼人在面對比自己更強的存在時自動做出的讓步姿態。他的耳朵壓平了一瞬,尾巴在身後僵住了。
「你問發生了甚麼,」佈雷恩說,聲音很平很穩,「先坐下。早飯還有剩的,我給你盛一碗。你路上走了多久?」
「不要給我盛早飯。」奧里克說。這幾個字從他嘴裡衝出來的速度比前面所有話都要快,尾音不再上揚而是直接斷在了半空中,像是他自己都沒預料到自己會用這個語氣對佈雷恩說話。他的耳朵先是壓平了,然後又竪起來,然後又壓平了——他在困惑和警覺之間反復切換,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他的尾巴在身後甩了兩下,不是威脅性的甩動,而是煩躁的、試圖把腦子里解不開的結從尾巴上甩出去的那種甩動。
「我問你——發生了甚麼。母親她——你怎麼坐在——那個位置是她的——你怎麼——她怎麼——」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圓圈,從佈雷恩指到卡珊德拉,再指回佈雷恩,再指回卡珊德拉。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喉嚨里的單詞碎片終於拼出了一個完整的句子,但那個句子的內容讓他自己說出口之後都愣了一下。「你們——你們是怎麼回事?」
卡珊德拉把粗陶碗放在巨石台階上,然後走到佈雷恩身邊,和他並肩站著。她的尾巴從身後繞過來,不是掃他的後腰,而是緩緩地、自然地、像是做了無數次一樣地纏住了他的手腕——尾梢在他腕骨上繞了半圈,銀白色的長毛垂下來,搭在他手背上。她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她沒有看奧里克的反應,沒有停頓等待效果,沒有用這個動作來宣告甚麼。她只是站到了丈夫身邊,然後她的尾巴自動找到了他的手腕。和每天早上她在廚房裡從他身後走過時尾巴掃過他後腰一樣自然,和每天晚上她在壁爐前面挨著他坐下時尾巴搭在他膝蓋上一樣自然。
「他是我丈夫。」卡珊德拉說。聲音沙啞低沈,語氣和她說「今天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你離開之後發生了很多事。索恩死了,瓦爾格死了,柯恩死了,羅德死了,另外六個村子里的雄性也死了。按森林的規矩——你父親的規矩,你哥哥們的規矩,你從小到大學的規矩——佈雷恩擊敗了我,也擊敗了他們。他現在是這片領地的阿爾法,是我的丈夫。你走的時候他是你弟弟,現在他是你母親的配偶。」她頓了頓,咬了一口煎餅。「這事說起來有點複雜。你先把包袱放下,進來吃飯,吃完慢慢說。」
奧里克沒有把包袱放下。他站在碎石地面上,赤腳踩在自己包袱里灑出來的黑麥餅碎屑上,琥珀色的竪瞳在眼眶里以越來越快的頻率震顫。他的嘴張著,下唇動了好幾下,先是一個無聲的「丈——」,然後是一個無聲的「弟——」,然後是一個無聲的「媽——」。這三個詞在他的嘴唇上輪番滾過了好幾遍,每滾一遍他的耳朵就變換一次角度——壓平、竪起、左耳壓平右耳竪起、兩只耳朵同時朝兩側展開像是在接收來自平行宇宙的信號。他的尾巴已經完全僵在了身後,尾梢拖在碎石地面上,連沾上去的枯葉都懶得甩掉。
他的大腦在狼人的認知體系里是一台運轉了十九年的精密機器——領地、狩獵、戰鬥、配偶、血緣、輩分,每一個概念都有清晰的定義和明確的邊界。雄性在決鬥中擊敗另一個雄性,獲得對方的領地和配偶——這在狼人的世界里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從來沒有一個狼人在決鬥中擊敗的是自己的母親。母親在狼人的認知體系里不屬於「配偶」這個範疇——她是「母親」,是生你養你給你餵奶給你在別人欺負你時咬斷對方脊椎的存在。這個範疇和「配偶」之間有一道任何狼人都沒想過要跨越的柵欄,就像你不會去獵自己的同窩兄弟一樣——不是不能,而是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在任何人的認知地圖上。現在佈雷恩跨越了這道柵欄。不是偷偷摸摸地跨,不是遮遮掩掩地跨,而是在正面決鬥中擊碎了她所有的獠牙和利爪之後,堂堂正正地跨過去了。他腳下的碎石地面徬彿裂開了。
「你——他——媽——你和她——」他的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戳了四五下,每一次戳出去的方向都和上一次不一樣,因為他的大腦還沒有決定到底應該先指向誰。然後他的喉嚨里終於擠出了一個完整的、雖然音調極其怪異但至少能辨認的句子:「你娶了媽媽?」
佈雷恩點了點頭。「是。」他說,就一個字。和他每天早上說「謝謝」時一模一樣。
奧里克又轉向卡珊德拉,手指指著她纏在佈雷恩手腕上的尾巴,指尖抖得比剛才更厲害了。「你——嫁給了他?」卡珊德拉點了點頭。「是。」她說,就一個字。和她每天早上說「今天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
奧里克站在兩人面前,嘴張著,耳朵以完全不同的角度竪著,尾巴僵直在身後。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厭惡,不是任何他的認知體系里能調用的情緒標籤。他的表情是一個狼人的大腦在遭遇邏輯死循環時外顯出的最純粹的困惑和懵逼——他把目光從卡珊德拉身上移到佈雷恩身上,再移回卡珊德拉,再移回佈雷恩,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嘴唇一直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做某種極其複雜的唇語計算。
「但是媽媽——是媽媽。媽媽就是媽媽。媽媽不能是——媽媽怎麼可以是——」他的聲音卡住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已經很多年沒用過的語氣——不是十九歲戰士的語氣,不是成年狼人的語氣,而是像一個七歲幼崽在試圖理解一個大人講的複雜故事時那種純真的、沒有惡意的、完全被搞懵了的語氣,「——是妻子?」
他的左耳終於不再壓平了。兩只耳朵同時竪起來,朝前轉了一個角度——那是狼人在聽到一個完全超出理解範圍但又不是威脅的信息時,本能地想要捕捉更多細節的姿態。他的尾巴也不再僵硬了,而是開始以極小的幅度、極慢的頻率左右搖擺,尾梢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他看著卡珊德拉,然後又看著佈雷恩,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從他的嘴裡出來的時候,音調很輕,語氣很認真——不是質問,不是嘲諷,不是抗拒,而是一個十九年來第一次被迫重新思考整個宇宙基本法則的年輕人,在認知崩解的邊緣發出的最真誠的求助。
「那我應該管弟弟叫甚麼?叫爸爸?還是管媽媽叫弟妹?」他說這兩個選項的時候,每一個字的吐字都極其清楚、極其緩慢,像是在念某種他完全不認識的外語單詞。「還是——我以後應該怎麼叫你們?」他先指了指佈雷恩,又指了指卡珊德拉,手指在空氣中定格,琥珀色的竪瞳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瞳孔在正午陽光下不停地收縮擴張收縮擴張。
奧里克的尾音還沒在空氣中消散,佈雷恩已經開口了。
「你是我兄長。」他的聲音很平很穩,和他每天早上說「早飯做好了」時一模一樣。他坐在巨石台階上,赤腳踩在碎石地面,手肘搭在膝蓋上,手裡還拿著那碗卡珊德拉端給他的草藥茶。茶已經不燙了,碗沿上凝了一圈淺綠色的茶漬。「在兄長這個身份上,你愛叫我甚麼就叫我甚麼。弟弟、佈雷恩、‘餵’——都行。這是你和我的關係,不需要別人來定規矩。」
奧里克的耳朵竪起來了一瞬,嘴角剛要咧開——他以為這件事就這麼解決了。弟弟還是弟弟,哥哥還是哥哥,那層讓他大腦宕機的亂倫柵欄似乎被佈雷恩親手拆掉了。他張開嘴想說「那就好」,但這兩個字還沒來得及從喉嚨里擠出來,卡珊德拉的聲音就切了進來。
「不行。」她把粗陶碗放在巨石台階上,碗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她的尾巴從佈雷恩手腕上松開,在身後緩緩擺過一個半弧,尾梢微微翹起——不是慵懶的弧度,不是戰鬥時的緊繃,而是她在宣佈一項不可更改的決定時慣有的姿態。這個姿態奧里克認識——他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每次母親用這個姿態說話的時候,接下來的話就是最終判決,不容商量,不容質疑。
「規矩必須有。」她說,聲音沙啞低沈,語氣和她在訓練場上說「再來一次」時一模一樣。「你在外面遊歷了將近一年,村子里的規矩已經變了——但變了不代表沒有規矩。按狼人的傳統,阿爾法的配偶就是這片領地的第二主人。不管他是不是你弟弟,不管他比你小幾歲,不管他身上流著多少人類的血。佈雷恩是我的丈夫——他就是你的繼父。不是兄長,不是弟弟,不是你可以用‘餵’來稱呼的人。你是我的兒子,他是我的丈夫。在我的屋檐下,你叫他父親。」
「繼——」奧里克的下巴往下掉了一截。那個「繼」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音調是破碎的,像是有人把一個音節從中間掰成了兩半。他的耳朵先是同時竪起來,然後左耳壓平、右耳還在竪著,兩只耳朵呈現出一個極其彆扭的不對稱角度,和他剛站在院子門口時的狀態一樣——他的大腦又在宕機了。
「繼父?」他把這個詞完整地吐了出來,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音階,尾音劈叉了。不是憤怒的劈叉,不是恐懼的劈叉,而是這個單詞本身從他的聲帶里衝出來的時候,他的認知系統拒絕給它分配一個正常的音調,於是它在半空中裂開了。他看看卡珊德拉,又看看佈雷恩,琥珀色的竪瞳在眼眶里瘋狂震顫,虹膜邊緣的色素顆粒在正午陽光下跳得像一鍋燒開的金綠色米粥。
「他是我弟弟——比我小——比我矮——沒有獠牙——沒有利爪——不能獸化——」他每說一個短語,手指就在空氣中戳一下,戳的方向都是佈雷恩的方向,但他的眼睛沒有看佈雷恩——他不敢看,因為他的大腦正在用列舉事實的方式來試圖證明一個已經被證偽的命題。他走的時候佈雷恩還是雜物間里那個每天早上做早飯的人類混血僕人,他在家的時候佈雷恩每天蹲在雜物間門口吃早飯,他在家的時候母親連正眼都不看佈雷恩一眼,他在家的時候佈雷恩的後背上被村裡幾個狼人少年刻了「雜種」兩個字還是他幫忙塗的藥膏。不到一年。不到一年。這個被他塗過藥膏的人類弟弟現在要他叫父親。
「這太荒謬了。」奧里克說。他的聲音不再劈叉了,不再是那個七歲幼崽般的純真困惑了。他的聲音開始變低,開始變沈,開始帶上了一種十九歲年輕狼人在面對他認為極不合理的事態時最本能的反應——憤怒。不是恨,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從骨髓里湧上來的抗拒。他的耳朵不再以彆扭的角度歪著——兩只耳朵同時向後壓平,壓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低,耳尖那撮深灰色的絨毛貼在後腦勺上。他的尾巴不再僵硬地拖在地上——尾梢開始緩慢地、有節奏地左右擺動,掃過碎石地面時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他的手指不再戳空氣——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的骨骼在皮膚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我走的時候他還是雜物間里的僕人。我走的時候他每天早上給所有人做早飯。我走的時候他連一隻野兔都獵不了。現在你告訴我——他是繼父?他是我母親的丈夫?他是這片領地的阿爾法?」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尾音已經不再是憤怒的低吼,而是接近於嘶吼了。他的犬齒在嘴唇下面開始延伸——不是完全的獸化,而是情緒失控時獠牙本能地從牙齦里刺出來半寸,牙尖在正午陽光下反射出淡黃色的光澤。
「我父親是艾德溫——東部森林北部山脈最強的獵手,一個人獵過霜牙巨狼!我大哥是葛蘭——他在北邊冰原上殺過山地獅鷲!我二哥是奧里安——他是母親最喜歡的伴侶!索恩是我弟弟——他才十四歲就能一個人獵巨蟒!他們每一個都是最強的狼人戰士——他們每一個都有資格做母親的丈夫!」他的獠牙完全刺出來了,上下獠牙之間拉出了一條銀亮的唾液絲。他的面部骨骼開始發出極細微的咯吱聲——顴弓在往外擴張,眉骨在向前凸起,下頜在拉長。他的獸化不是因為戰鬥需要,而是因為情緒已經超過了他能控制的閾值。年輕狼人在極度憤怒時最難控制的就是獸化——他們的身體會在大腦還沒來得及做出判斷之前就開始向戰鬥形態轉換,這是進化刻在他們骨髓里的應激機制。
「結果他們都死了。葛蘭死了,奧里安死了,索恩死了——他們都死了,然後你告訴我——現在母親的丈夫,我的繼父,是佈雷恩?」他的手指終於指向了佈雷恩,指尖在劇烈發抖。那不是恐懼的顫抖,那是憤怒到極致的顫抖。「是所有兄弟里最弱小的那個!是沒有獠牙的那個!是沒有利爪的那個!是不能獸化的那個!是只能做飯種田做生意的那個!是你——」他的竪瞳鎖住了佈雷恩,瞳孔在琥珀色的虹膜中央收縮成了一條極窄的黑色裂隙,虹膜邊緣的色素顆粒在瘋狂跳動,眼白開始充血,從白色變成淡粉色。
「——是你這個雜——」
他的最後一個字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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