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弟弟還是繼父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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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珊德拉的身體在奧里克說出「雜」字的同一瞬間就動了。她的後腿在碎石地面上一蹬,腳下的石子被蹬得四散飛濺,整個身體彈射出去的姿態和她那天在沼澤邊緣撲向佈雷恩時一模一樣——四足同時在碎石上發力,脊椎弓成一道流暢的弧線,尾巴在半空中甩成一條銀白色的直線。她的人形身體在彈射出去的過程中開始急劇獸化——肩胛骨上的肌肉群在皮膚下急速膨脹,銀白色的長毛從毛孔里湧出來覆蓋全身,面部向前突出,顴骨擴張,獠牙從牙齦里刺出來。她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里從人形切換到了接近完全獸化的形態——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震懾。她的右前爪在落地的瞬間拍在奧里克腳邊的碎石地面上,五根利爪張開的幅度大到每一根爪尖都反射出珍珠母貝般的冷光,碎石在她爪下被拍出了一個淺坑,石子和泥土濺起來打在奧里克的小腿上。她的竪瞳鎖住了奧里克的眼睛,暗金色的虹膜在正午陽光下燒成了兩團熔化的金液,瞳孔中央的黑色裂隙窄得幾乎看不見。她張開嘴,露出滿口森白的獠牙,喉嚨里滾出一聲極其低沈的、帶著胸腔共鳴的咆哮——不是對獵物,不是對敵人,而是母親在兒子即將犯下一個不可輓回的錯誤之前發出的最後一次警告。

「奧里克。」她的聲音從獠牙縫隙里擠出來,沙啞低沈到幾乎讓地面都在震動,每一個字都裹著急促的喘息和極力壓制的憤怒。「那個詞——你敢再說一個音節——我就把你的舌頭從你的喉嚨里扯出來。」

奧里克的身體在母親的咆哮中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他的獸化進程在阿爾法的震懾下暫停了一瞬——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是他的身體在接收到阿爾法的警告信號之後自動觸發了服從機制。他的獠牙縮回去了半寸,顴骨的擴張停止了,尾巴夾到了身後。但他的竪瞳還鎖著佈雷恩,瞳孔里那團憤怒的火焰沒有熄滅——只是被壓下去了,被母親的利爪和獠牙強行壓下去了。他的嘴唇還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滿肚子的話被母親的咆哮堵在了喉嚨里,找不到出口。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槍響。

不是弓弦彈動的聲音。不是弩箭破空的聲音。不是他從小到大聽過的任何一種武器發出的聲音。那是一聲他在人類城邦的市場上聽過的、但從未在東部森林深處聽到過的巨響——火藥在密閉的金屬管里爆炸,將一枚鉛彈以超過音速的初速度推出槍膛,彈頭撕裂空氣時發出的不是咻的尖嘯而是砰的爆鳴。那聲爆鳴在院子里的龍鱗屋頂和麥田之間來回彈跳,震得雞捨里的母雞瘋狂撲騰,震得羊圈里的羊蹄在泥地上亂刨,震得東部森林邊緣的飛鳥從樹冠上驚飛而起。

奧里克的身體在那聲爆鳴中劇烈抖了一下。不是被擊中了——子彈沒有打在他身上。子彈打在他腳邊不到一尺的花崗岩地面上。那塊花崗岩是院子里鋪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石頭,表面被雨水衝刷得光滑發亮。鉛彈以超過音速的速度撞上花崗岩的瞬間,彈頭在撞擊面上碎成了十幾片變形的鉛塊,花崗岩表面被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坑洞,石屑和鉛片向四周濺射出去,打在他小腿上,隔著獸皮底褲都能感覺到十幾處細密的刺痛。坑洞邊緣的花崗岩被高溫和衝擊力燒出了一圈焦黑的痕跡,焦痕在正午陽光下散髮著刺鼻的硝煙味和燒石頭味。

奧里克的獸化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就完全停止了。不是被母親震懾時的暫停——而是他的身體在本能地告訴他,有一個比母親的獠牙更危險的東西正對著他。他的獠牙完全縮回了牙齦里,顴骨退回原位,面部骨骼重新排列成人形。他的耳朵同時壓到了最低——比被母親咆哮時壓得還要低,幾乎貼到了頭皮上。他的尾巴夾到了兩腿之間,尾梢在身後劇烈發抖。他的竪瞳在眼眶里擴張到了最大——不是戰鬥時的警覺收縮,而是恐懼時的本能擴張。琥珀色的虹膜被瞳孔擠成了極細的一圈金綠色絲線,幾乎看不見。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個還在冒煙的花崗岩坑洞。拳頭大的坑,深度至少有兩寸,坑底的石頭被鉛彈擊碎成了粉末,坑壁的斷口上留著鉛彈碎片划過的銀色痕跡。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佈雷恩手裡的東西。那不是弩。不是彎刀。不是他認識任何一種武器。那是一根大約三尺長的金屬管,管子後端嵌在一段打磨得極其光滑的胡桃木槍托上,槍托的弧度貼合人類肩窩的曲線。金屬管下方裝著一套精密的機械裝置——擊錘、燧石、藥池、扳機,每一個零件都在正午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槍口還在冒著淡白色的硝煙,煙霧在空氣中緩緩上升,和剛才那聲爆鳴的餘音一起在院子里盤旋不散。

佈雷恩把槍管放下來,槍托抵在肩窩里,槍口斜斜地指向地面。他的左手托著槍管前端,右手食指還搭在扳機護圈上,指腹輕輕貼著扳機的弧面。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從容,和他揉面、翻餅、碼碗筷時的動作一樣從容——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它該放的位置,每一個手指都卡在精確的時間點上。他的褐色眼睛在槍口硝煙的淡白色余煙後面看著奧里克,眼睛里的表情和他剛才說「你愛叫我甚麼就叫我甚麼」時一模一樣——很平靜,很平淡,沒有任何憤怒,沒有任何威脅。

但正因為太平靜了,奧里克反而更不敢動了。

「這是火槍。」佈雷恩說。聲音很平很穩,和他在鋪子里給顧客介紹產品時一模一樣。「火藥是我自己配的——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三比一比六,研磨過篩三遍。鉛彈是模具澆鑄的,每顆重二兩,初速超過音速。三十步內可以轟穿一寸厚的鋼板。五十步內可以轟碎任何狼人的頭蓋骨——不管他的獒牙有多長,利爪有多鋒利,閃避動作有多快。索恩沒躲過我的弩箭,瓦爾格沒躲過,柯恩沒躲過,羅德沒躲過。你的獒牙比利爪還比不上他們,你覺得你能躲過鉛彈嗎?」他把槍管微微抬起了半寸,槍口不再指向地面,而是指向奧里克腳邊那個還在冒煙的坑洞邊緣。「剛才那一槍是警告。下一槍不會打在地上。」他把槍口重新放下來,槍托從肩窩里退出來,槍管靠在巨石台階邊緣。然後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大木屋的牆壁。

奧里克的竪瞳順著佈雷恩的手指方向看過去。然後他的瞳孔從恐懼的擴張變成了另一種更深的、更不可逆的擴張——是看到了讓他大腦所有思維活動同時停止的畫面之後那種近乎空洞的擴張。大木屋的外牆上,整整齊齊地掛著十幾張狼皮。不是疊著的,不是堆著的,而是展開之後一張一張釘在牆壁上的。每一張狼皮都保留著頭皮和毛髮,每一張的耳廓都還保持著生前的形狀,每一張的切口都乾淨利落。深棕色的那張——左耳缺了一小塊,是瓦爾格。灰棕色的那張——嘴角有一道陳年疤痕,是柯恩。鐵灰色的那張——後頸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是羅德。另外七張是村子里其他被他殺掉的雄性狼人。還有四張更舊的——毛色已經開始褪了,但依然能清楚地辨認出它們的身份。鐵灰色長毛的那張,額頭上有一道從右眉骨斜斜劈到左顴骨的陳舊疤痕——是艾德溫。灰中帶棕的那張,後腦勺位置有四道平行的抓痕——是葛蘭。銀灰色的那張,額部有一道天生的深色條紋從眉心延伸到發際線——是奧里安。深灰色短髮的那張,耳尖上缺了一小撮毛——是索恩。

十幾張狼皮,從艾德溫到索恩,四代人,四個曾經和卡珊德拉有過或深或淺交集的狼人戰士,四個奧里克的血親。它們掛在同一面牆上,每一張都死不瞑目。

奧里克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還是沒有聲音。他的竪瞳從那十幾張狼皮上移到佈雷恩臉上,再移到卡珊德拉臉上,再移回那十幾張狼皮上。他終於發出了聲音——不是嘶吼,不是質問,不是哭泣,而是一聲極輕極細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氣聲,像是肺里的空氣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抽空了,只剩下一個乾癟的、不成形的音節。「父親——大哥——二哥——索恩——」他一個一個叫出他們的名字,每叫一個名字,他的瞳孔就在眼眶里震顫一下。他的父親艾德溫,他從小仰慕的英雄,一個人獵過霜牙巨狼的傳奇戰士。他的大哥葛蘭,他小時候手把手教他握刀的第一個人。他的二哥奧里安,母親最喜歡的伴侶,他見過的最漂亮的銀灰色狼人。他的弟弟索恩,十四歲就能一個人獵巨蟒的天才少年。他離開家不到一年,他們的頭皮全部掛在同一面牆上,和瓦爾格、柯恩、羅德這些他從小叫叔叔的村裡長輩們的頭皮掛在一起。而那個把它們釘上去的人——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那個他從小看著在雜物間里做手工、在麥田裡澆水的佈雷恩。

他的腿軟了一下。不是倒下去,是軟——膝蓋在鎖住關節的時候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咔嚓聲,大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他後退了半步,後腳跟撞上了那個還在冒煙的花崗岩坑洞邊緣,腳底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身體往右側歪斜了半尺,然後他用尾巴撐住了地面——那條深灰色的尾巴從兩腿之間抽出來,尾梢抵在碎石上,勉強撐住了他的身體重心。

「你——殺了——他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堆碎片里揀出來的,「全部——都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佈雷恩的聲音很平很穩,和他彙報麥田長勢時一模一樣。他把火槍靠在巨石台階上,彎下腰撿起奧里克剛才掉在地上的獸皮包袱,抖掉包袱皮上的碎石和草屑,把破口裡露出來的黑麥餅往里塞了塞,然後把包袱放在台階上。「每一個都是正面戰鬥中殺的——除了艾德溫。他在冰原上被猛獁踩斷了脊柱,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動不了了。我結束了他的痛苦,然後割下了他的頭皮。另外幾個——有的是在挑戰中正面射殺的,有的是在夜襲中被陷阱絆倒然後割喉的,有的是兩個人一起來被分開一個一個解決的。他們每一個都覺得自己比我強,每一個都覺得按森林規矩他們可以隨便殺我,每一個都覺得人類不配擁有我現在擁有的東西。現在他們的頭皮掛在牆上。按森林規矩——你父親教你的規矩,你哥哥們教你的規矩,你從小到大學的規矩——他們輸了,所以他們的領地、財產、女人全部歸我。他們的女人現在在麥田裡除草,你剛才看到了。」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巨石台階上,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草藥茶喝了一口。然後他抬起褐色眼睛看著奧里克,用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台階——那個動作和索恩第一天來的時候拍台階讓他坐下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拍台階的不是索恩,是他。而他拍的位置是卡珊德拉的位置,是阿爾法的位置,是這片領地最高權力的位置。

「奧里克,我剛才說了——你是我兄長,你愛叫我甚麼就叫我甚麼。你可以繼續叫我弟弟,你可以叫我佈雷恩,你可以叫我‘餵’。母親說規矩必須有——她說你是她兒子,我是她丈夫,在她屋檐下你該叫我繼父。這是她定的規矩。我定的規矩不一樣。」他把茶碗放在膝蓋上,碗沿在他指尖轉了一圈。「我定的規矩是——在這片領地上,任何人不許用‘雜種’這個詞罵人。任何人不許在我面前說‘你沒有獠牙沒有利爪不能獸化所以你是弱者’。任何人——包括你。」他把茶碗里的最後一口茶喝乾淨,然後站起來,把碗放在巨石台階上,和卡珊德拉那個碗並排放在一起。兩個碗一模一樣——都是他在人類鎮子上買的素陶碗,沒有花紋,沒有顏色,只有一個簡單的弧形把手。

「現在,坐下來吃飯。你走了將近一年,有很多事你該知道——瓦爾格為甚麼死,柯恩為甚麼死,我為甚麼娶了母親,村子里現在是甚麼規矩。這些事你吃完早飯我慢慢告訴你。如果你不想聽——你可以走。門在那邊。」他指了指院子正門,手指的方向正好是奧里克剛才站的位置。「你是我的兄長,我不會把你鎖在村子里。但如果你選擇留下來——」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和他每天早上說「早飯做好了」時一模一樣,「——那就坐到你該坐的位置上,老老實實地聽我說完。不要在我面前提你父親和你哥哥們有多強。再強,也不過是牆上的一張狼皮。」

奧里克從碎石地面上站了起來。不是緩慢地站起來,不是猶豫地站起來,而是猛地站起來——他的雙腿在剛才那聲槍響之後還在發抖,膝蓋在鎖住關節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咔嚓聲,但他強行把膝蓋繃直了,繃到股四頭肌在獸皮底褲下劇烈抽搐。他的尾巴不再夾在雙腿之間,而是甩到了身後,尾梢炸開了一圈深灰色的蓬松毛髮,每一根毛都竪得筆直。他的耳朵不再以不對稱的彆扭角度歪著——兩只耳朵同時向後壓平,壓到了他生理結構的極限,幾乎完全貼在後腦勺上,耳尖那撮深灰色的絨毛被壓得從耳廓邊緣炸出來。他的獠牙已經從牙齦里縮回去了,但嘴唇還在發抖——不是恐懼的抖,而是憤怒和困惑和羞辱和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緒混在一起之後,在面部肌肉上引發的生理性失控。

他的琥珀色竪瞳鎖著佈雷恩。瞳孔在虹膜中央收縮成了一道極窄的黑色裂隙,虹膜邊緣的金綠色光環在正午陽光下劇烈震顫。他看著這個比他矮半個頭的人類弟弟——這個他一年前離開時還住在雜物間里、每天早上蹲在門口吃早飯、被村裡狼人少年在後背上刻「雜種」二字時還是他幫忙塗藥膏的弟弟——正坐在阿爾法的巨石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草藥茶,用彙報麥田長勢的語氣讓他「老老實實坐到位子上」。

他當然不會坐。

「要麼你現在就殺了我。」奧里克說。他的聲音不再劈叉,不再發抖,不再有七歲幼崽般的純真困惑。他的聲音沈下去了——沈到了十九歲年輕狼人在戰場上面對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時,明知可能會死但仍然選擇亮出獠牙的那種低沈。這種低沈不是冷靜,而是他把所有的恐懼、困惑、羞辱都壓到了胸腔最深處,用憤怒的蓋子把它們蓋住,然後從蓋子縫隙里擠出來的最後一點被他壓扁了的尊嚴。「要麼就讓我走。」

他把右手抬起來,手指張開,掌心朝上——不是攻擊的姿勢,不是防禦的姿勢,而是把自己最脆弱的手腕內側暴露在對方面前的姿勢。狼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會做這個動作:表示自己不會反擊,但也不會屈服。這是賭上性命的姿態——不是挑戰強者的姿態,而是對強者說「我不跟你打,但你也別想讓我跪」的姿態。他的手腕內側的皮膚很薄,淡青色的橈動脈在皮膚下隱隱可見,每一次心跳都讓那條血管微微鼓起又落下。

「你是阿爾法——按森林規矩,你可以殺我。我打不過你——我剛才看到了。你有火槍,有毒粉,有弩箭,有彎刀,你殺了父親,殺了大哥二哥,殺了索恩,殺了瓦爾格柯恩羅德。我打不過你。你今天就可以把我的頭皮也掛在牆上,和我父親我哥哥們的頭皮掛在一起。」他的聲音在說到「父親」和「哥哥們」的時候斷了一瞬——不是哽咽,而是憤怒的蓋子被那兩個字頂開了一條縫,漏出來一絲壓不住的顫抖。但他馬上把蓋子重新蓋上了。

「但我不可能叫你父親。你不是我父親。我父親叫艾德溫——他的頭皮被你掛在牆上,但他還是我父親。你是我弟弟——不管你娶了誰,不管你殺了多少人,不管你有多強——你是我弟弟。我走之前你是,我回來之後你還是。你變成再強的人你也還是我弟弟。我不可能叫自己的弟弟父親。」他把右手收回去,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在掌心裡捏得發白。他的尾巴在身後僵直地竪著,尾梢那圈炸開的深灰色蓬松毛髮在正午陽光下微微顫抖。

「所以你有兩個選擇,佈雷恩。」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弟弟」,不是「繼父」,是名字。他用這個名字來划下他願意退讓的最後邊界。「第一個選擇——殺了我,把我的頭皮掛在艾德溫旁邊。第二個選擇——讓我走。」

院子里安靜了好幾拍。麥田裡的麥穗在風中沙沙作響,雞捨里的母雞還在剛才那聲槍響的余悸中咕咕叫著擠在角落里,羊圈里的三隻羊擠在陰涼處反芻,嘴裡嚼著的乾草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工具棚里那三個雌性狼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赫卡從門框邊緣探出半個頭,左耳上那道陳舊的咬痕在陰影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梅拉在她身後,尾巴夾得很緊,嘴角那道新愈合的刀痕在微微抽動;塔琳站在最後面,金棕色的竪瞳透過工具棚的木板縫隙看著院子里的對峙。

卡珊德拉站在佈雷恩身邊。她的狼人形態還在——從剛才她撲出去震懾奧里克到現在,她一直保持著接近完全獸化的形態。銀白色的長毛覆蓋全身,肩胛骨上的肌肉群在皮毛下微微起伏,右前爪還踩在碎石地面上那個她剛才拍出來的淺坑里。她看著自己的長子站在自己丈夫面前,把手腕內側暴露給對方,用戰場上賭命的姿態說了那一番話。她的竪瞳在奧里克說完之後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警覺,不是憤怒,而是一個母親在看到自己兒子做出一個既愚蠢又勇敢的舉動時,胸腔深處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的感覺。

她的尾巴從身後緩緩擺過來,尾梢在佈雷恩的後腰上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不是掃,不是繞,只是碰。那一下輕到幾乎沒有觸覺,但佈雷恩感覺到了。他放下手裡的茶碗,站起來,赤腳踩在碎石地面上,把靠在巨石台階上的火槍拿起來。槍托抵在肩窩里,槍管抬起,槍口對準了奧里克的額頭。

距離不到三步。槍口在正午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槍管前端還殘留著剛才那一槍的硝煙味,淡白色的煙霧已經從槍口散盡了,但那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氣味還縈繞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奧里克站在槍口前面,沒有躲。他的竪瞳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瞳孔在虹膜中央劇烈收縮了一下——不是恐懼的收縮,而是他的身體在確認死亡的威脅之後做出的本能反應。但他沒有後退,沒有眨眼,沒有把暴露出來的手腕內側收回去。他的呼吸變得更快更淺,胸廓在獸皮背心下劇烈起伏,鎖骨上窩在每次吸氣時深深凹陷下去,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深灰色的短髮被汗水粘在額角上。他的身體在恐懼——他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每一次心跳都在恐懼,因為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清楚那個槍口的威力:三十步內可以轟穿一寸厚的鋼板,而他離槍口不到三步。他的頭蓋骨沒有鋼板厚。

但他的腳沒有動。

佈雷恩看著他。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指腹沒有扣進去。他用的是食指的第二指節——不是指尖,是指節。這個細節奧里克不懂,卡珊德拉懂。指尖扣扳機是準備擊發,指節搭在護圈上是準備隨時擊發但不急於擊發。他在給奧里克留時間——不是留時間求饒,而是留時間讓他自己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你想去哪裡都可以,」佈雷恩說,聲音很平很穩,和他剛才說「你愛叫我甚麼就叫我甚麼」時一模一樣,「那是你的自由。我說過——你是我的兄長,我不會把你鎖在村子里。你想去人類城邦,你想去北方冰原,你想回你父親的老獵場——腿長在你身上。」他頓了頓,槍口在奧里克額頭上方紋絲不動,准星穩穩地套在他眉心正中央,那個位置是狼人頭蓋骨最厚的部位——額骨正中線,骨板厚度接近半寸。但在火槍面前,半寸和紙沒甚麼區別。

「但是。」他說。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但奧里克的耳朵在這兩個字落地的同時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如果你敢亂來——如果你敢傷害村子里的任何一個人,如果你敢破壞麥田和柵欄,如果你敢偷走工具棚里的設計圖,如果你敢在你母親背後捅刀子——」他把槍口往前推了半寸,槍管的前端幾乎碰到了奧里克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金屬的冷意透過皮膚傳到額骨上,讓奧里克的頭皮一陣發麻。「——那我就轟了你的腦袋。不是用弩箭,不是用彎刀,不是用毒粉。用這把火槍。三十步內,你沒機會閃避。你父親沒躲過,你大哥沒躲過,你二哥沒躲過,索恩也沒躲過。你覺得你能嗎?」

奧里克沒有回答。他的喉嚨里有甚麼東西在上下滾動——是喉結,在吞咽口水。他的竪瞳還鎖著佈雷恩,瞳孔周圍的琥珀色虹膜在劇烈震顫,但他沒有眨眼。汗珠從他額頭上滾下來,沿著鼻梁的弧度淌到鼻尖,在鼻尖上凝成一滴亮晶晶的水珠,然後滴落在碎石地面上,洇開一個極小極小的深色水漬。

「我不會。」他說。聲音沙啞乾澀,尾音不再下沈也不再上揚,而是平的——不是平靜的平,而是他用全部的意志力把聲音壓平了,壓到和他此刻的真實情緒完全無關的程度。「我不會傷害村裡的人。我從小在這個村子里長大,比你待的時間還長——你是我弟弟,但你也是在這村子里出生的。我媽還在村子里,赫卡阿姨、梅拉、塔琳——她們也是我的同族。我不會碰她們,我不會破壞麥田,我不會偷設計圖,我也不會在母親背後捅刀子。」他深吸一口氣,胸廓在吸氣時膨脹到最大,鎖骨上窩的凹陷變得更深了。「我只是不認你做繼父。你不滿意——你可以開槍。」

他又說了一遍「你可以開槍」。這是第三次。在狼人的規矩里,重復三次同樣的話意味著這句話不是一時衝動,不是虛張聲勢,而是經過反復考量之後的最終決定。十九歲的年輕狼人很少能做出這種姿態——通常只有經歷過多次生死決鬥的老狼人才會在致命威脅面前把同樣的話重復三遍。他要麼是真的不怕死,要麼是他怕的東西比死更讓他無法接受。對奧里克來說,那個比死更無法接受的東西不是佈雷恩,不是火槍,不是牆上那十幾張狼皮——而是叫自己的弟弟「父親」。這個稱呼在狼人的認知體系里是比死亡更徹底的自我否定,一旦叫出口,他十九年來的所有身份坐標就會全部崩塌。他是艾德溫的兒子,是葛蘭的弟弟,是奧里安的弟弟,是索恩的哥哥——這些坐標構成了他整個人的骨架。如果他叫佈雷恩「父親」,這些坐標就會在同一個瞬間全部斷裂。他寧願死。

佈雷恩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竪瞳在槍口前面沒有退縮。它們不是不怕——它們在劇烈震顫,虹膜邊緣的色素顆粒在瘋狂跳動,瞳孔在極小幅度內反復收縮擴張,每一個生理信號都在尖叫著恐懼。但它們沒有移開。佈雷恩把槍管放了下來。

不是緩慢地放,不是猶豫地放,而是和他把茶碗放在台階上時一樣乾脆——槍口從奧里克額頭上移開,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線,槍管重新靠在巨石台階邊緣,槍托落在他赤腳旁邊的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沈悶的磕碰聲。

「那就走。」他說,聲音很平很穩,和他每天早上說「我出門了」時一模一樣。「去你想去的地方。你的包袱在台階上——黑麥餅乾了幾塊,我讓赫卡給你裝幾塊新鮮的。水袋在你包袱旁邊,灌滿了溪水。東部森林往北走三天可以到你父親的獵場,往南走兩天可以到人類城邦。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等你想清楚了,隨時可以回來。你是我的兄長——你的房間還留著,就在雜物間對面那間,你走之前住的那間。我沒有動過裡面的東西。」

他把火槍靠在巨石台階上,然後彎腰把奧里克的獸皮包袱從台階上拿起來——剛才他已經撿起來過一次,拍乾淨了碎石和草屑,把破口裡露出來的黑麥餅往里塞了塞。現在他把包袱口重新系緊,從自己的腰間皮袋里掏出幾塊用麻布包好的新鮮煎餅和一包幹肉,塞進包袱破口的縫隙里。然後他把包袱遞給奧里克,和他遞早飯給卡珊德拉時一樣——雙手捧著,遞到對方手邊,不鬆手直到對方接穩。

奧里克接過包袱。他的手指碰到佈雷恩的手指時,他的手還在發抖,但他沒有縮手。他把包袱挎在肩上,系繩在手掌上繞了兩圈,然後他轉身朝院子正門走去。走到正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會回來的。」他說。聲音沙啞乾澀,尾音在院門上的木框之間輕輕撞了一下又彈回來,散在正午的陽光里。

「我不是回來給你叫父親——我不會叫你父親的。但我媽在這裡,我的村子在這裡,我弟弟也在這裡。」他說到「弟弟」兩個字的時候音調終於不再是平的——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裹著一絲極淡的、被壓到變形但仍然沒有完全消失的溫度。然後他邁出院子正門,沿著東部森林邊緣的小徑向北走去。深灰色的尾巴拖在身後,尾梢在松針地面上划出一道長長的拖痕,和一年前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佈雷恩站在院子中央,看著奧里克的背影消失在東部森林的樹影里。他把火槍從台階上拿起來,檢查了一下槍管里的殘留火藥,用通條捅了兩下,然後靠在台階上。卡珊德拉走到他身邊,她的狼人形態開始褪去,銀白色的長毛一片一片地脫落,肩胛骨上的肌肉群緩緩收縮回人形的比例,尾巴從粗壯的巨尾收回到纖細柔軟的狀態。她恢復到了她自己的中間形態——耳尖保留著那撮銀白色絨毛,小臂外側覆著一層極薄的銀色短絨,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她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院門外那片東部森林的樹冠在正午陽光下翻湧著深綠色的波浪。「你放他走了。」她說。聲音沙啞低沈,不是質問,不是責備,而是陳述一個她親眼看到的事實。

「他是你兒子。」佈雷恩說,聲音很平很穩,和他每天早上說「早飯做好了」時一模一樣。「也是我的兄長。他不想叫我父親,我就不讓他叫。他想走,就讓他走。但他如果亂來——我已經告訴他了。」他把火槍拿起來,用一塊油布擦掉槍管上的硝煙殘留,然後扛在肩上,「走吧,粥涼了。」他轉身走向大木屋正門。卡珊德拉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幾拍,然後尾巴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尾梢掃過碎石地面上的那個花崗岩坑洞邊緣。坑洞里還殘留著火藥的焦痕,焦痕邊緣的石頭碎成了粉末,在正午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她彎下腰,用手指摸了摸坑洞邊緣的焦痕,指腹上沾了一層極細的黑灰。她把黑灰在裙擺上蹭乾淨,然後直起腰,跟在佈雷恩身後走進大木屋。

廚房裡,粥已經重新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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