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和平協議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那位財政官弗拉瓦蒂似乎還想爭取,連忙開口:「少主,萬事好商量,我們可以提供更多的錢糧……」「不必了。」我抬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城若破了,你們府庫里的每一個金幣,糧倉里的每一粒麥子,自然都是我的戰利品。用我的東西,來和我談條件?弗拉瓦蒂大人,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弗拉瓦蒂臉色一白,訕訕地閉上了嘴。
我不再看他們,將目光重新投向臉色難看的拜住,示意了一下姬宜白:「姬局長,把我們為拜住將軍準備的‘誠意’,說一說。」姬宜白上前一步,從容不迫地展開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聲音清晰而平穩:「拜住將軍,諸位大人,我方的條件如下:其一,拜住將軍需在三日之內,公開宣佈巴克特里亞城向大虞安西都護府投降,並即刻打開所有城門。
其二,自投降之日起,巴克特里亞城需允許我軍自由進駐,我軍承諾駐軍將嚴守紀律,絕不騷擾平民及守法貴族,駐軍費用由貴我雙方各自承擔一半。
其三,拜住將軍可繼續擔任巴克特里亞城主,但必須宣誓效忠大虞皇帝及安西都護府韓月少主,斷絕與波斯蘇薩政權的一切隸屬關係。
其四,自即日起,巴克特里亞城及其轄地每年稅收總額的五分之一,需作為賦稅,上繳大虞安西都護府。」這四條,條條如同枷鎖,尤其是公開投降、允許駐軍和上繳賦稅,幾乎剝奪了巴克特里亞的獨立性和大部分財政自主權。拜住和他麾下的將領、官員們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副將阿爾達班更是握緊了拳頭髮出一聲壓抑的冷哼。
拜住眉頭緊鎖,面露難色,沈聲道:「少主,您這條件……未免太過苛刻!這讓我如何對得起城中信任我的軍民?如何對得起先帝……」眼看他要陷入愚忠的死衚衕,我適時地,用一種徬彿剛剛想起甚麼的、帶著幾分誘惑的語氣,打斷了他:「拜住將軍,先別急著拒絕。或許……我們可以換一個思路,一個對你,對巴克特里亞,都更有‘前途’的思路。」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鎖定拜住有些閃爍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大廳里:「我且問你——」「你想不想……成為波斯的王?」一瞬間,整個大廳落針可聞。拜住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他身邊的副將和文官們也全都僵住了,徬彿聽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話語。姬宜白垂手站在我身後,嘴角掠過一絲瞭然的微笑。
權力的種子,我已經拋下。接下來,就看這位「忠臣」的內心,究竟有多少野火,可以被點燃了。
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炭火在銅盆里噼啪作響,更襯得這寂靜如同實質。拜住臉上的震驚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警惕和審視。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泛白。
「少主……」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個玩笑,並不好笑。」「玩笑?」我輕笑一聲,身體向後靠進椅背,姿態放鬆,徬彿剛才拋出的並非一個足以顛覆王朝的提議,而只是一句尋常問候。「拜住將軍,你看我像是專程進城來與你開玩笑的人嗎?」我不給他思考的餘地,語氣驟然轉冷,如同冰稜刺破虛假的平靜:「萬王之王的腦袋,我已經送給你了。而且,是你所仰慕的那些波斯貴族們自己動的手,可不是我做的。這份‘禮物’,你應當明白它的分量。」拜住的瞳孔微微收縮。先帝的死,不僅是國殤,更是一把能斬斷所有忠誠枷鎖的利刃。我刻意點明是波斯貴族內部所為,就是在告訴他,他所效忠的那個體系,已經從根子上爛了。
「其次,」我繼續施壓,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王的兄弟,那位薛西斯閣下,已經在你們的王都蘇薩迫不及待地加冕稱帝。他坐穩王座的第一件事,會是甚麼?」我的目光掃過拜住,以及他身後那幾位神色各異的將領和文官,「清理前朝重臣,尤其是像你這樣,手握重兵,駐守帝國西陲,且……並非他嫡系的前朝‘餘孽’。」「餘孽」二字,我咬得極重,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入拜住內心最深的恐懼。
財政官弗拉瓦蒂似乎想開口反駁,但張了張嘴,終究沒能發出聲音。城防官阿爾達班和騎兵統領戈布利亞斯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步兵統領米特拉達梯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刀柄。文官巴戈阿斯眉頭緊鎖,似乎在急速權衡。
拜住的臉色陰晴不定。我知道他正在內心激烈交鋒。忠誠與生存,理想與現實,家族的命運與個人的野心,都在這一刻被放在天平上稱量。
是時候,再添上一塊決定性的砝碼了。
我向姬宜白微微頷首。他會意,上前一步,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拜住將軍,薛西斯性猜忌,好權術。先帝在時,他便多次構陷忠於王室的將領。您當年因在‘月即別’之戰中直言進諫,觸怒過當時還是親王的薛西斯,此事,蘇薩宮廷人盡皆知。如今他登臨大位,豈會容您安穩執掌這帝國門戶?」姬宜白的話,如同最後一擊,徹底動搖了拜住的防線。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適時地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種引導式的蠱惑:「拜住將軍,是做一個等待屠刀落下的‘前朝餘孽’,還是抓住機會,成為撥亂反正、重振波斯的新王?選擇權,在你手中。」我停頓了一下,讓他消化這巨大的衝擊,然後才拋出具體的交易內容:「我可以支持你。安西都護府的鐵騎,可以成為你最鋒利的矛,助你掃平通往蘇薩道路上的所有障礙。我甚至可以讓你,成為波斯貴族們心中,‘合理’的繼承者。」「合理?」拜住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
「當然。」我微微一笑,「清君側,誅弒君逆賊薛西斯,為先帝復仇,迎回先帝血脈……或者,由幸存的元老貴族們,‘公推’一位德高望重的王室旁支、帝國柱石為新王。名分,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你需要的力量,我來提供。你需要的大義,我幫你塑造。」我看著他眼中逐漸燃起的、混合著野心與恐懼的火焰,知道火候已到。
「而我要的,很簡單。」我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巴克特里亞城,將成為大虞安西都護府永久的盟友,而不僅僅是一個投降的城池。我們需要一條穩定的、由我們共同保障的西方商路。此外,在未來你需要我們支持的時候,安西都護府,要有優先的‘協助’之權。這,是一場對等的合作,一場能讓你登上波斯塔尖的交易。」我把選擇權,赤裸裸地放在了他面前。一邊是薛西斯必然的清算和家族的覆滅,一邊是看似冒險卻通往無上權柄的道路,而這條路上,我將為他提供最關鍵的動力。
拜住沈默了許久,久到炭火盆里的火焰都似乎黯淡了幾分。他終於抬起頭,目光中之前的掙扎和猶豫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銳利和深沈。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旁邊的文官巴戈阿斯,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問道:「巴戈阿斯,蘇薩方面,關於新帝登基和……人事任命的正式文書,甚麼時候能到巴克特里亞?」巴戈阿斯一愣,隨即明白了拜住的潛台詞,他深吸一口氣,恭敬地回答:「按慣例,最快……也需要十天。」「十天……」拜住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我,這一次,充滿了複雜的意味,「十天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了,不是嗎,韓月少主?」我迎著他的目光,舉起了桌上的銀杯,杯中的奶茶尚溫。
「足夠決定一個帝國的未來了,拜住……將軍。」我刻意在稱呼上停頓了一下,微笑道:「或者,我該提前稱呼您為——陛下?」拜住沒有笑,也沒有否認。他緩緩地,也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兩只銀杯在空中並未相碰,但無聲的交易,已然達成。權力的遊戲,在這一刻,進入了全新的篇章。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加危險、也更加誘人的——同盟與算計的氣息。
好的,我們來續寫這場談判,聚焦於韓月提出新條件後,廳內微妙的權力平衡變化和人心浮動:我放下銀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在這寂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拜住那句「十天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了」已經暴露了他的傾向,現在,需要給他,以及他身邊這些關鍵人物,一個更無法拒絕的台階和更甜美的誘餌。
「拜住將軍深明大義,令人欽佩。」我語氣緩和,徬彿剛才那場逼迫從未發生,轉而顯得極為通情達理,「既然我們即將成為盟友,有些細節,自然可以更加……靈活。」我目光掃過全場,將每個人細微的表情變化收入眼底,然後緩緩說道:「有關派兵進駐之事,我可以後退一步。不必大軍入城,我只安排代表我的使者一人,配屬一支不超過百人的精乾衛隊即可。這,足以顯示我尊重貴國……或者說,未來新波斯王國的主權完整。」此言一出,我能感覺到廳內緊繃的氣氛明顯一松。完全不讓對方駐軍是不可能的,但僅僅百人衛隊,這在心理和實質上,都更容易被接受,更像是一種象徵性的存在,而非軍事佔領。
「但是,」我話鋒一轉,聲音里帶上了商人般的精明,「作為對等尊重和此番‘協助’的補償,本區域附近的一些權益,我們必須好好交流交流,必須有一個很好的條件。」我屈指數來,語氣不容置疑:「首先,巴克特里亞城以東,直至蔥嶺的這片區域,其農業稅賦、遊牧權管轄權,需移交我方管理。當然,這片土地上的產出,本就微薄,於我不過是象徵意義,於你們,則是甩掉了一個負擔。」「其次,所有往來於東西方的貿易商隊,其過境手續辦理、關稅徵收,需在我方人員監督下,於指定地點進行。貴我雙方在巴克特里亞城東側,共同設立一個合規的海關口岸,所有稅率,按我們共同商定的標準執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凝視著拜住,「貴國與我朝的西部邊境,將正式划定於此——以巴克特里亞城及其直轄領地的西緣為界。此線以東,為大虞安西都護府庇護及商貿區;此線以西,為你的新波斯王國。」我清晰地看到,當我說出「你的新波斯王國」時,拜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財政官弗拉瓦蒂下意識地在心裡盤算。東境那片不毛之地,稅收歷來寥寥,丟了不可惜。而商稅……若真能打通西進之路,貿易量激增,即便分潤出去一部分,總量也遠非如今可比。這條件,看似嚴格,實則……完全可以接受!波斯的精華在西邊,只要西邊屬於新王朝,那自然是百利無一害!
我沒有給拜住太多思考時間,拋出了最後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籌碼:「作為交換,也是彰顯我方的誠意,我可以讓林伯符將軍,和他麾下那兩萬曆經戰火考驗的百戰精銳,留下來,協助大人您……開啓您的大業。」「林伯符」這個名字,如同重錘敲在每一位將領心頭。那位用兵如神,在城外讓他們吃盡苦頭的虞軍統帥,以及他那支裝備精良、戰力強悍的軍隊,將成為他們的力量?
騎兵統領戈布利亞斯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步兵統領米特拉達梯也露出了動容的神色。如果有這樣一支強援加入,清君側、攻伐蘇薩的成功率將大大提升!
感受到他們心態的鬆動,我知道,最後的催化劑來了。我的目光不再僅僅專注於拜住,而是帶著極具煽動性的力量,緩緩掃過他身邊那幾位掌握實權的副將和文官。
「諸位,」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難道你們就甘心,永遠只做龜縮在這東方一隅的守城之將、理政小官嗎?」「當拜住將軍在王座上加冕之時,」我刻意停頓,看著他們的呼吸變得急促,「你們,就是新王朝的開國元勳!阿爾達班將軍,或許將是新的萬騎長,統領全國兵馬;戈布利亞斯將軍,你的騎兵或許將馳騁在更廣闊的西方平原;米特拉達梯將軍,你的方陣或許將成為拱衛新都的基石。」我又看向文官那邊:「弗拉瓦蒂大人,屆時您管理的,將是整個帝國的國庫;巴戈阿斯大人,您執掌的,將是與西方諸國交涉的外交權柄。世襲罔替的貴族,與一城之吏,這其中的差距,想必無需我多言。」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火種,投向他們內心野心的乾柴。我看到他們的眼神從猶豫、權衡,逐漸變得熾熱,充滿了對權力和未來的渴望。就連一直最沈得住氣的拜住,在聽到我對他的部下們描繪的藍圖時,放在膝蓋上的手也不自覺地握緊了。
廳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權力的交易,已然完成。我不再需要多言。剩下的,只是等待他們自己,親手推開那扇通往王座與深淵的大門。而門後的風景,早已由我,為他們勾勒完畢。
廳內的空氣徬彿凝固了,又徬彿有暗流在無聲地洶湧。我能清晰地看到,拜住身旁那幾位將領和文官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警惕,逐漸轉變為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與貪婪。世襲貴族、開國元勳、執掌更大權柄……這些詞彙如同最醇香的美酒,熏醉了他們的理智,點燃了他們內心深處或許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野心火焰。
現實的考量也如同冰冷的秤砣,壓在了拜住權衡的天平上。東境貧瘠之地的稅賦和遊牧權,換取林伯符兩萬精銳的鼎力支持;一個受監管但能帶來巨額財富的口岸,換取一個名正言順划定的西部邊境和通往王座的強援;更重要的是,擺脫「前朝餘孽」的悲慘命運,一躍成為新王朝的締造者。這筆交易,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優厚得令人無法拒絕。
拜住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他的核心班底——阿爾達班眼中是徵戰沙場的渴望,戈布利亞斯臉上是騎兵馳騁的憧憬,米特拉達梯緊握的拳頭上青筋隱現,弗拉瓦蒂和巴戈阿斯則已在心中勾勒著帝國財政與外交的藍圖。他知道,人心已動,大勢已去……或者說,大勢已起。
終於,在經過徬彿漫長無比,實則只有十幾息的沈默後,拜住深吸一口氣,徬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又像是將所有的未來都壓在了這場豪賭之上。他緩緩站起身,繞過面前的矮幾,面向我,右手撫胸,深深地鞠了一躬。這個動作,不再是平等邦交的禮儀,而是帶著明顯的臣服與認可。
「韓月少主,」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沈,卻透著一股下定決心的沈穩,「您的……遠見與氣度,拜住……嘆服。您提出的條件,我,以及巴克特里亞城,接受了。希望我們後續的合作,能夠順利,能夠……互利共贏。」我端坐不動,坦然受了他這一禮,這才微微一笑,舉重若輕地說道:「拜住將軍做出了明智的選擇。我保證,我們雙方的合作,不僅會帶來穩固的權位,更會帶來諸位想象不到的財富與榮光。」無需再多言。我微微側首示意。身後的姬宜白立刻上前,他不知何時已準備好了一份用虞文和波斯文雙語書寫的、裝飾精美的羊皮卷協議。與此同時,拜住那邊的文官巴戈阿斯也深吸一口氣,拿出了代表巴克特里亞城主權威的印信。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姬宜白與巴戈阿斯分別代表雙方,在協議上鄭重地簽下名字,蓋上了印章。羊皮卷合攏的那一刻,象徵著西徵戰役的徹底終結,以及一個全新政治聯盟的誕生。這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權謀、外交與利益交換的全面勝利。
廳內的氣氛瞬間為之一變,之前的劍拔弩張被一種心照不宣的同盟感所取代,儘管這同盟之下,依舊潛藏著各自的算計。
然而,我給的「驚喜」還未結束。
就在拜住等人剛剛因協議簽署而略微放鬆下來時,我再次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協議既成,為了表示我方的誠意,也為了讓拜住將軍的‘大業’有一個更順利的開端,我這裡,還有一份薄禮奉上。」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我再次看向姬宜白。姬宜白會意,從懷中取出另一份稍小一些,但繪制得極為精細的羊皮卷,卻不是遞給拜住,而是直接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徐徐展開。
那是一張蘇薩城及其周邊地區的詳細地圖。
而在地圖上,幾個重要的貴族府邸和莊園被用猩紅色的顏料醒目地標注出來,旁邊還用波斯文細密地寫下了名字和兵力配置。
「這是……」拜住瞳孔驟縮,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地圖。
我語氣平淡,徬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是參與殺害大流士陛下的主要貴族名單,以及他們在蘇薩的勢力分布圖。我想,清君側,總需要明確的目標,不是嗎?這份名單,或許能讓拜住將軍的義舉,少走一些彎路,也讓薛西斯閣下,更快地感受到……眾叛親離的滋味。」這份「厚禮」,比任何金銀珠寶都更具殺傷力。它不僅是情報,更是一把遞到拜住手中的、淬了毒的匕首,逼著他必須沿著我們設定的道路走下去,用舊主的鮮血,染紅自己通往王座的紅毯。
拜住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敬畏、忌憚與決然的複雜神色。他深深地看著我,緩緩吐出一句話:「少主……厚賜,拜住,銘記於心。」至此,巴克特里亞的棋局,已完全落入我的掌中。東方的商路,西方的棋子,皆已布下。而波斯的王座之爭,才剛剛開始,並且,將按照我的意志,掀起腥風血雨。
協議簽署,壓在巴克特里亞城上空的戰爭陰雲似乎瞬間消散。當晚,拜住在其府邸內設下盛宴,名為慶賀同盟,實則更是一場鞏固關係、展示「誠意」的儀式。廳內燭火通明,波斯風格的華麗地毯鋪滿地面,金銀器皿盛放著烤羊、抓飯和各式瓜果,濃郁的香料氣息與酒氣混合在一起,醖釀出一種微醺而曖昧的氛圍。
酒過三巡,拜住臉上泛著紅光,他拍了拍手。隨著一陣環佩輕響和細碎的腳步聲,幾名女子從側面的帷幕後緩緩走出。為首的是兩位極為年輕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帶著明顯的青澀與不安,她們穿著華貴的絲綢長裙,眼神低垂,不敢直視席間眾人。跟在她們身後的,則是幾位風韻猶存的成熟貴婦,衣著更為大膽,眼神流轉間帶著試探與迎合。
拜住笑著對我舉杯,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親暱:「韓月少主,為了表示我以及巴克特里亞貴族們最誠摯的友誼,特讓她們來為您敬酒。」他指了指那兩位少女,「這兩位是小女,阿塔莎和羅克珊娜。若蒙少主不棄,願讓她們留在您身邊,侍奉起居,以慰少主遠徵之勞頓。」我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兩位明顯惶恐的少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拜住見狀,立刻又指向其中一位氣質最為雍容、眉眼間與拜住有幾分相似的美艷婦人,笑道:「當然,我也知道,少主或許更欣賞成熟的風韻。這位是我的妹妹,阿爾托莉婭,今年剛滿三十五歲,不久前不幸喪夫。她素來仰慕東方英雄,若能得少主青睞,亦是她的榮幸。其餘幾位,也都是城中顯貴之家自願獻上的女子,她們的丈夫已主動解除了婚約,只盼能侍奉少主左右。」這番話說得直白露骨,將聯姻與進貢的本質赤裸裸地攤開。這些女人,不過是鞏固盟約的禮物,是拜住和他麾下貴族們交出的「人質」與紐帶。
我沈吟片刻,目光在拜住的妹妹阿爾托莉婭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她迎上我的目光,沒有少女的怯懦,反而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我隨即對拜住笑了笑:「拜住將軍美意,本少主心領了。令妹風姿卓越,兩位千金亦天真可愛。既然如此,我便收下將軍的妹妹和兩位女兒,也好讓她們見識一下東方風光。至於其他幾位夫人……」我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疏離的憐憫,「還是請她們各回各家吧。強奪人妻,終非美談,傳揚出去,於我大虞聲名有損。」拜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瞭然」,他大概以為我這是故作姿態,或是口味挑剔。他連忙應承下來,揮手讓那幾位被退回的貴族婦人離去,她們臉上表情複雜,有失落,也有逃過一劫的慶幸。
宴席在一種表面熱烈、內裡各懷心思的氛圍中持續。我沒有留宿在城主府,無論拜住如何盛情輓留。在宴會接近尾聲時,我便以軍務繁忙為由,起身告辭,並吩咐拜住,將阿爾托莉婭和他的兩個女兒稍後妥善送至我的軍營。
在拜住及其部下複雜難言的目光注視下,我帶著姬宜白和親衛,徑直離開了那座依然瀰漫著香料與權力氣息的大廳。
走出巴克特里亞那厚重城門,踏入城外虞軍控制區,清冷的夜風裹挾著曠野的氣息撲面而來,將城內那場盛宴殘留的奢靡與算計吹散了幾分。親衛們默契地散開,在前後形成護衛隊形,只留下我和姬宜白走在中間。
沈默地走了一段,姬宜白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疑惑,他加快半步,與我並肩,壓低聲音問道:「少主,臣……有一事不明。」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您方才在宴席上,收下拜住的妹妹和兩個女兒……可是因為……確有喜愛之意?」我猛地停下腳步,霍然轉頭看向他。月光下,我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眼中迸射出一種近乎憤怒的寒光,周圍的溫度徬彿都隨之驟降。
「喜愛?」我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冷厲,「姬宜白,你跟了我這麼久,是第一天認識我嗎?現在是甚麼時候?大軍初定,西方格局未穩,波斯的王座懸而未決,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們!此時此刻,你問我是不是因為‘喜愛’才收下那幾個女人?!」姬宜白被我突如其來的怒火震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連忙躬身:「臣失言!少主恕罪!」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股因被誤解而產生的慍怒,語氣依舊冰冷如鐵:「留下她們,不是因為她們是女人,更不是因為甚麼狗屁的‘喜愛’!是因為她們是拜住的親妹妹和親生女兒!」我盯著姬宜白,一字一句,如同錘擊般敲打他的認知:「收下她們,是給拜住一個明確的信號,一個讓他安心的信號!這表示我接受了他‘聯姻’的提議,願意將我們之間的盟約,用這種最傳統、最直接的方式捆綁在一起!他獻出家族的血脈,我收下,這就是一種政治承諾!讓他相信,我們至少在當前階段,是願意與他深度綁定,助他成事的!明白了嗎?這是權術!是交易!是讓那條剛剛被我們餵飽的狼,不至於立刻回頭咬我們的繮繩!」姬宜白恍然大悟,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之前只從軍事和地緣政治角度思考,卻忽略了這種古老而有效的政治聯姻在安撫人心、建立信任上的微妙作用。他深深低下頭,語氣充滿了羞愧與後怕:「臣……臣愚鈍!竟未能參透少主深意!只……只以為是尋常的美人饋贈……臣該死!」看到他終於明白過來,我的怒氣才稍稍平息,轉過身,繼續向軍營方向走去,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淡漠,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明白了就好。記住,在我們所處的這個位置,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不僅僅是個人好惡,而是棋局上的落子。美人?不過是更精緻一些的棋子罷了。走吧,後面還有更多‘棋子’要佈置。」姬宜白連忙跟上,不敢再多言,但眼神中對我的敬畏,已然更深了一層。他此刻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所追隨的這位少主,其心思之深沈,謀慮之長遠,早已超脫了尋常的慾望與情感,一切行為,皆服務於那宏大而冰冷的棋局。
巴克特里亞的夜空,星子稀疏,冷風如刀,吹拂在臉上,帶走了一絲廳內的燥熱,也讓人頭腦愈發清醒。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發出清脆而空曠的回響,兩旁的建築黑黢黢的,偶爾有窗戶透出微弱的光,徬彿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著這座城池命運的轉折。
直到遠離了城主府,行走在返回營地的路上,我才放緩了馬速,與身旁的姬宜白並行。
「宜白,」我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回去之後,立刻安排我們的人,去接觸那群殺了大流士的‘功臣’。」姬宜白微微一愣,顯然有些跟不上我思維的跳躍:「少主的意思是……?拜住將軍不是已經拿到了他們據點的地圖?我們是否要協助他……」我嗤笑一聲,打斷了他:「協助?我為何要協助他盡快掃清障礙,安穩坐上王位?」夜風中,我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派人找到他們,明確告訴他們。想要活命,想要保住他們的領地和權勢,以後每年,向我,向安西都護府,上繳二十萬金幣的‘保護費’。否則,」我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殺意,「我就把他們詳細的行蹤、兵力部署,甚至他們可能逃亡的路線,統統‘不小心’洩露給拜住。想必,拜住會很樂意用他們的人頭,來祭奠先帝,並鞏固他自己的權威。」姬宜白倒吸一口涼氣,他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這不僅是要榨取那些弒君者的財富,更是要將一把無形的利刃懸在他們頭頂,讓他們永遠活在恐懼之中,並成為我們隨時可以丟棄或利用的棋子。
「少主此計甚妙,一石二鳥……」他剛想贊嘆,我卻再次開口,拋出了一個更令他心驚膽戰的後續。
「而且,你真以為,我會讓拜住那麼輕鬆地去‘清君側’?」我側過頭,月光勾勒出我半邊臉頰冷硬的線條,「告訴那些蠢蠢欲動的土王、總督們,僅僅向我和解是不夠的。拜住和薛西斯,無論誰贏了,都不會容下他們這些弒君者兼割據勢力。」我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鼓勵他們,乾脆一點,直接宣佈從波斯獨立!告訴他們,只要他們按時繳納金幣,安西都護府可以承認他們的獨立地位,並且在必要時,提供‘有限度’的庇護。同時,把我們俘虜的那些、原本屬於這些土王部族的士兵,挑些機靈的,放回去,讓他們去投奔舊主。」姬宜白瞬間明白了我的全部圖謀,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他聲音都有些發乾:「少主……您這是要……要把波斯這潭水,徹底攪渾!讓這些手握兵權的弒君者們不再想著依附誰,而是自立門戶,和拜住、薛西斯形成三足鼎立,甚至……群雄逐鹿之勢!」「狗咬狗,不是最好嗎?」我冷冷道,目光望向西方沈沈的夜幕,徬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片即將燃起更多戰火的土地,「一個統一、穩定的波斯,不符合我們的利益。只有讓他們內部永遠充滿猜忌、征伐,互相消耗,我們東方的商路,才能安穩,我們安西都護府,才能永遠佔據主動,從他們的鮮血和財富中,汲取養分。」姬宜白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甚至是一絲恐懼:「……臣,明白了。臣會立刻安排最得力、最隱秘的人手去辦,絕不會留下任何把柄。」他輕輕嘆了口氣,那是發自內心的感慨,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臣……真的很榮幸,是作為您的下屬,而不是您的敵人。」我沒有回應,只是策馬繼續前行。夜空下,我們的隊伍像一道沈默的暗流,融入了巴克特里亞深沈的夜色之中。而我所播下的混亂與紛爭的種子,已然隨著這夜風,悄無聲息地撒向了廣袤的波斯大地。未來的腥風血雨,不過是我棋盤上,幾顆棋子碰撞的余韻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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