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母子對峙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我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那些剛剛被提及的亡魂,「您聽見了嗎?這些名字。公孫宏,公孫遜,青羽兄弟,玄烈,玄育,玄當,百里玄熙……還有那幾千個,我沒能記住全名的兒郎。」
我向前邁了一步,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他們,是我麾下最精銳的騎兵,是安西、遼東、關中百戰餘生的種子,是未來支撐這個王朝的脊梁。他們本不該死在這裡,至少……不該死得這麼早,這麼慘,這麼……沒有意義。」
婦姽在我念誦名單時,臉色就已經開始變了。起初是驚愕,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念這個。隨著一個又一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段段慘烈的死法被平靜道出,她臉上強裝的怒意和理直氣壯,如同陽光下的冰霜,迅速消融。她摟著劉驍腰肢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松開了,無力地垂在身側。
當我念到玄悅兄弟的名字,聽到玄悅那撕心裂肺的壓抑哭聲時,婦姽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晃。她看著我那雙空洞卻徬彿燃著地獄之火的眼睛,聽著那輕飄飄卻字字千鈞的質問,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神中的驚慌、無措、以及一絲越來越清晰的恐懼,徹底取代了之前的怨毒與高傲。
「我……」
她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月兒……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以為……我以為虞景炎只有十多萬人,你手裡有五十萬大軍……不差我……不差我這一萬多人……」 她的辯解蒼白無力,甚至邏輯混亂,完全暴露了她對軍情的無知和對局勢的輕忽。
「玄悅沒有告訴你,合肥危急,我需要援軍嗎?」 我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
「她……她說了……」
婦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了床榻邊緣,她有些踉蹌地、失魂落魄地坐回了那張凌亂不堪的床沿上,華麗的睡袍皺成一團,露出更多雪白卻此刻顯得無比脆弱的大腿肌膚。她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低著頭,像個做錯事卻不知如何彌補的孩子。
「可是……那時候……我……我正在氣頭上……玄悅她……她打擾了我和驍兒打獵……她說話又衝……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自己豐滿的胸口。那副成熟美艷、性感逼人的軀體,此刻卻蜷縮著,透出一種與外表極不相稱的惶惑與無助。
但旋即,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委屈、不甘和最後掙扎的亮光,聲音也重新拔高了些,帶著質問:
「月兒!你……你這是在怪我嗎?!你憑甚麼怪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們的死,是虞景炎害的!是戰場無情!怎麼能……怎麼能算到我的頭上?!我……我只是沒有及時發兵而已!我又沒有通敵!你……你有甚麼資格這樣看著我?!有甚麼資格拿這些死人來壓我?!」
她試圖重新佔據道德的制高點,將延誤軍機的重罪,輕描淡寫成「沒有及時發兵」,並將士兵的犧牲歸咎於戰場常態,徹底撇清自己的責任。然而,那顫抖的尾音和閃爍的眼神,卻出賣了她內心的虛弱與恐懼。她終於開始意識到,這份沈甸甸的死亡名單,以及名單背後所代表的鮮血與忠誠,是她任何辯解、任何撒嬌、任何顛倒黑白都無法抵消的沈重罪孽。而我對她的稱呼,從始至終的「母親」,此刻聽來,竟比任何斥責都更讓她心慌意亂。
「。如果他們是死在衝鋒的路上,死在堂堂正正的野戰對決中,死在攻城陷陣的刀鋒之下……」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婦姽最後的強辯,嘶啞中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破裂後的尖銳,「那無話可說!馬革裹屍,是軍人的歸宿!刀劍無眼,是戰場的常態!」
我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坐在床沿、臉色變幻的婦姽:「但是,母親!您聽清楚!公孫宏、玄烈、青羽……這幾千兒郎,他們中的許多人,本可以不用死!至少,不用死得那麼絕望,那麼孤立無援!他們是因為城牆缺了口卻無兵填補!是因為箭矢耗盡只能以血肉相搏!是因為敵軍輪番攻城而我方疲憊之師無人輪換!是因為——」 我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如同重錘擂鼓,「因為本該在第三天、最遲第四天就出現在合肥城南,與我裡應外合,或至少牽制部分敵軍的鳳鏑軍一萬兩千精銳,直到第七日城破,都未曾出現!他們,是因您馳援不及,因您按兵不動,因您……視軍情如兒戲,視將士性命如草芥,才白白犧牲的!」
婦姽被我這一連串毫不留情的指控釘在原地,臉色紅白交錯,嘴唇翕動,似乎想找甚麼話來反駁,卻被那沈重的死亡名單和我的厲聲質問壓得喘不過氣,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一直像陰冷毒蛇般縮在婦姽身後的劉驍,突然動了。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臉上那點殘餘的驚慌被一種刻意偽裝出的「義憤」和更深層的陰毒取代。他踏前一步,幾乎與婦姽並肩,伸手指著我,聲音拔高,帶著刻意煽動的腔調:
「韓月!你夠了!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裡逼迫大統領?!咄咄逼人,簡直豈有此理!!」 他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婦姽,語速加快,「你手裡握著幾十萬大軍!調兵遣將,運籌帷幄,都是你的事!自己安排不周,用兵乏術,導致合肥苦戰,損兵折將,這怎麼能怪到大統領頭上?!古往今來,多少名將以少勝多,以弱克強!他們又憑多少兵力?你自己手握五十萬雄兵,卻打成這樣,難道不是你自己無能?!錯,當然在你!全在你!」
這番顛倒黑白、避重就輕、甚至搬出歷史名將來類比壓人的詭辯,如同給心神失守的婦姽打了一劑強心針。她眼睛一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立刻附和道,聲音重新找回了些許氣勢,儘管依舊底氣不足:「對!驍兒說得對!錯都在你!是你自己指揮無方,用兵不當!現在打了敗仗,死了人,卻要來怪罪我?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妻子?!你心裡只有你的江山,你的功業,還有你身邊那些女人!」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委屈和怨氣再次上湧,將那點剛剛升起的愧疚衝得七零八落。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一個陰險挑撥,一個糊塗偏執,只覺得一股冰冷的麻木感從腳底蔓延上來,取代了之前的劇痛和憤怒。我張了張嘴,還想說些甚麼——關於具體的軍情傳遞,關於玄悅的苦苦哀求,關於舒城到合肥的距離與時間,關於一個統帥、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最基本的責任……
但婦姽根本不給我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她猛地從床沿站起!高大豐滿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那身松垮的絳紫睡袍隨著動作滑落,一邊的圓潤香肩和大片雪白的胸脯幾乎完全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深深的溝壑驚心動魄,修長筆直、肌膚膩白如玉的也毫無遮掩地在外。她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破罐破摔的決絕、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以及一絲色厲內荏的恐懼,厲聲質問我,聲音尖銳得刺耳:
「韓月!你是不是想逼死我?!是不是只有逼死我,用我的命,才能讓那些死了的將士安息?!好啊!你說這錯誤是我的原因,那你想怎麼樣?!你又敢怎麼樣?!」
她的目光掃過帳外那些刀槍森嚴的龍鑲近衛,又落回我臉上,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扭曲的、帶著挑釁和自毀意味的笑容。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她身邊的劉驍都瞬間瞪大雙眼的舉動——
她突然伸手,一把將旁邊正暗自得意的劉驍用力攬了過來,緊緊抱在懷裡!劉驍猝不及防,臉幾乎埋進她高聳柔軟的胸脯。
「我告訴你!」 婦姽摟著劉驍,像是摟著一件戰利品,又像是一件對抗我的武器,她仰著下巴,眼神灼灼地盯著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現在,驍兒侍候得我很開心!很舒心!我就要留他在身邊!我就要他陪著我!你,又能怎麼樣?!」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我、玄悅、公孫廣韻、帳內帳外的將士——震驚到極致的目光中,婦姽做出了更加駭人聽聞、徹底踐踏一切倫常底線的舉動!
她猛地低下頭,在劉驍錯愕隨即化為狂喜的臉上,用力地、狠狠地吻了下去!不是淺嘗輒止,而是激烈的、充滿情慾和示威意味的深吻!她的手臂緊緊環著劉驍的脖子,劉驍在最初的驚訝後,立刻反客為主,雙手貪婪地摟住婦姽僅著睡袍的腰肢和臀部,用力回吻,甚至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吮吸聲響。
兩人的唇舌毫無顧忌地交纏在一起,忘情地廝磨、吮吸。劉驍的一隻手甚至放肆地從婦姽的睡袍下擺探入,在她那豐腴滑膩的大腿上游走撫摸,另一隻手則隔著薄薄的絲袍,用力揉捏著她那傲人飽滿的**,形狀在布料下清晰可見。婦姽非但沒有抗拒,反而從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帶著媚意的呻吟,身體更緊地貼向劉驍,與他緊密相擁,激烈回應。
這個漫長而淫靡的吻,持續了足足有數分鐘之久。帳前一片死寂,只有那令人作嘔的唇齒交纏聲和粗重的喘息。玄悅死死閉上眼睛,臉色慘白如鬼;公孫廣韻渾身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惡心;周圍的龍鑲近衛們個個面紅耳赤,又驚又怒,卻無人敢動。
終於,兩人喘息著分開,唇邊甚至拉扯出一道曖昧的銀絲。婦姽美艷的臉上泛著情動的潮紅,嘴唇微腫,眼神迷離了一瞬,隨即又凝聚起挑釁的光芒。劉驍則是一臉饜足與毫不掩飾的得意,他的手仍然停留在婦姽的身體上,示威般地看向我。
他們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寫著:看吧,我們就是這樣。你韓月,能奈我何?你敢動我們嗎?
不幸的是,他們賭對了。
我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和力氣。看著眼前這對緊緊相擁、剛剛上演了不堪入目一幕的男女,看著母親那曾經讓我敬愛、如今卻只剩陌生與惡心的美艷臉龐,看著她身上那被劉驍肆意撫摸過的痕跡……
我能怎麼樣?
派龍鑲近衛衝進去,當場格殺劉驍?然後呢?把母親也抓起來?以「不貞」、「延誤軍機」的罪名處置?昭告天下,我韓月的母親兼正妻,與侍衛私通,致數萬將士枉死?
不,我不能。至少,不能是現在,不能是這種方式。這醜聞一旦公開,對我的威望,對剛剛穩定的江淮,對未來的天下,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一股深沈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夾雜著翻江倒海的惡心,徹底淹沒了我。我甚至能感覺到喉嚨口湧上的腥甜。我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
我確實……不能拿他們怎麼樣。至少,在明面上,在此刻。
這種認知,比合肥被圍、比親眼看到死亡名單、比聽到母親顛倒黑白的指責,更讓我感到冰寒徹骨,萬念俱灰。
婦姽那句「你有甚麼資格怪我」的尖銳反問,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我僅存的、試圖以理性和悲憫來面對這場荒唐鬧劇的耐心。那名單上每一個名字所代表的鮮血與忠誠,在她口中,竟成了輕飄飄的「打仗哪有不死人」,成了她推卸責任的藉口。
我看著她坐在凌亂床沿、美艷卻扭曲的臉龐,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心虛、委屈、以及一絲破罐破摔般狠厲的光芒,最後一絲屬於「兒子」或「丈夫」的柔軟期待,徹底湮滅。
然而,她的攻擊並未停止。徬彿為了掩蓋自己的慌亂,為了證明自己「沒錯」,為了在她那畸形的世界里維持最後的「勝利者」姿態,她將矛頭對準了我最私密、也最無奈的弱點。
「廢物!」 她猛地從床沿站起,睡袍因動作過大而滑落肩頭,露出大片雪膩肌膚,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用一根塗著丹蔻、微微顫抖的手指筆直地指向我,聲音因激動而尖利變調。
「韓月!你看看你自己!空有幾十萬大軍,號稱攝政王,結果呢?連最基本的武功都學不會!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她臉上露出一抹近乎惡毒的嘲弄,目光掃過一旁臉色鐵青的劉驍,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意的比較與炫耀:「你看看驍兒!他才跟了我多久?不到半年!如今的身手,足以位列一流!那才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該有的氣概!你呢?在我身邊十幾年,我手把手教你,給你找最好的師傅,結果連一套基礎拳法都打不圓融!你除了會耍弄權謀、驅使別人為你送死,你還有甚麼用?!」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准地扎在我心底最隱痛、也最自卑的舊傷上。武功,一直是我無法彌補的短板,是戎馬生涯中深藏的遺憾。我曾以為,最親的人會理解,會體諒。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會成為她攻擊我、貶低我,去抬高另一個男人的武器。而且,是在這樣的情境下,以如此惡毒的方式。
「母親……」
我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又被我強行咽下。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悲哀。我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口不擇言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無比……荒謬。
我緩緩轉過頭,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個躲在婦姽身後、此刻臉上忍不住流露出得意與挑釁的劉驍。我的目光落在滿臉是淚、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玄悅身上,又掠過緊咬嘴唇、因傷痛和憤怒而微微發抖的公孫廣韻。
「我們走。」 我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徬彿剛才那番惡毒的言語從未入耳。
「殿下!」 玄悅急聲喊道,她顯然不甘心就這樣放過劉驍,更不甘心讓婦姽如此羞辱我之後安然無恙。
「走。」 我重復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然後,我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朝著帳外走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孤寂。
一步,兩步……徬彿要徹底走出這個令人窒息、充斥著背叛與惡毒的地方。
「韓月!!!」
身後,爆發出一聲淒厲到幾乎撕裂喉嚨的尖叫!是婦姽。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決絕地轉身離開,沒有暴怒,沒有辯駁,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這種徹底的漠視與放棄,比任何斥責怒罵都更讓她恐慌,更讓她無法接受!
「你就這麼走了?!你就這麼把我扔在這裡?!!」
她猛地衝前幾步,卻又在帳口停住,不敢真的追出來面對外面森嚴的刀槍。她只能扶著帳門,高大的身軀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睡袍徹底散亂,幾乎衣不蔽體,露出大片令人眩暈的雪白,她卻渾然不顧。
「你這個負心漢!人渣!!」
她開始歇斯底里地咒罵,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哭腔,卻更顯猙獰,「我為你付出了一切!我把整個西涼都給了你!你就這麼報答我?!你想一走了之?把我像個破爛一樣丟在這裡?!我告訴你,沒門!!」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甚麼,卻又只能徒勞地揮舞:「你要是敢就這麼走了!你要是敢拋棄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我要告訴全天下人!告訴你的將士,告訴你的臣民!你韓月是個忘恩負義、始亂終棄的偽君子!是個利用完女人就扔的渣滓!!我要讓天下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
咒罵漸漸變成了絕望的哭嚎與威脅交織:「你走啊!你走!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回來見我!我婦姽發誓,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見到你!我就當從來沒生過你這個兒子!沒嫁過你這個丈夫!!你滾!帶著你的新歡,滾得遠遠的!!!」
淒厲的哭喊與惡毒的詛咒,在舒城大營上空回蕩,驚起遠處寒鴉。帳外,龍鑲近衛、憲兵、白馬從義,乃至西側那些被繳械的鳳鏑軍士兵,無數道目光聚焦於此,震驚、茫然、鄙夷、嘆息……種種情緒,複雜難言。
而我,腳步未停。徬彿身後那撕心裂肺的哭罵,只是遠方無關緊要的風聲。只有離我最近的玄悅和公孫廣韻能看到,我挺直的背脊在微微顫抖,我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我沒有回頭。
一步,離開咒罵與心碎氣息的帥帳,清冷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卻吹不散胸腔里翻湧的腥甜與鈍痛。帳內婦姽歇斯底里的哭嚎詛咒猶在耳畔,像無數細密的針,扎在早已麻木的神經末梢。我挺直背脊,迎著營地裡無數道或震驚、或同情、或憤怒、或茫然的目光,一步步走向營門。
然而,營門外的景象,卻比帳內的不堪更讓我心頭一緊。
以林堅毅為首,姬宜白、黃勝永、林伯符、韓忠等一眾核心將領,早已按捺不住,見我走出,立刻圍攏上來。他們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恭謹或沈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度憤怒、無法容忍的鄙夷,以及某種「為主分憂」的決絕殺意。
林堅毅這個素日里最講究禮法規矩、甚至有些迂腐的山東儒生,此刻臉色鐵青,平日里總是引經據典的嘴唇緊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他顯然已經從方才帳內隱約傳出的爭吵、名單的宣讀,以及婦姽最後那番毫無廉恥的咒罵中,明白了事情最不堪的真相——這已不僅僅是家事,更是動搖軍心國本、踐踏倫常綱紀的大惡!
「憲兵隊!」 林堅毅猛地舉起手臂,聲音因極度的義憤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凌厲,「集合!舉火箭!目標——中軍帥帳及周邊區域!」
他身後,那些新編的、剛剛經歷過合肥血火焠鍊的憲兵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動作劃一地執行命令!弓弦繃緊,浸了油脂、燃燒著幽幽火苗的箭矢,齊刷刷地對準了婦姽所在的那片營區!冰冷的殺氣,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壓抑,瀰漫開來。
「住手!不許射!」 我幾乎是嘶吼出聲,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猛地向前衝去,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憲兵隊的箭陣與帥帳之間!
「王爺!」 「殿下!」 眾將驚呼。
我充耳不聞,幾步衝到林堅毅面前,一把死死抓住他揚起下令的手臂袖口,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聲音帶著連我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驚怒:「林堅毅!你想幹甚麼?!誰讓你這麼做的?!」
林堅毅的手臂被我抓住,他轉頭看我,眼中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憤的赤誠與決然:「王爺!事已至此,婦姽之行,人神共憤!延誤軍機,致使合肥無數忠勇將士枉死;穢亂營盤,與卑賤面首公然廝混,顛倒黑白,辱及王爺!此等不忠、不貞、不仁、不智之人,留之何用?!今日若不以雷霆手段肅清,何以告慰合肥城下萬千英魂?!何以正軍法、肅綱常、定人心?!」
「林大人所言極是!」 黃勝永踏前一步,他性子最烈,早已氣得須發戟張,手中長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凜冽,「王爺!這等禍水,留在軍中,便是天大的隱患!今日她敢為了面首延誤援軍,明日就敢做出更甚之事!請王爺下令,末將願親自動手,為王爺鏟除這……這不知廉恥的妖婦!」 他終究沒說出更不堪的字眼,但眼中的殺意已說明一切。
林伯符也沈聲道:「王爺,家國天下,孰輕孰重?婦姽所為,已非私德有虧,實乃動搖國本之大罪。合肥將士血未乾,怨氣沖天!若不處置,軍心必亂!請王爺當機立斷!」
韓忠雖未多言,但也重重抱拳,眼神堅定地站在林堅毅身側,表明態度。
姬宜白嘆了口氣,聲音低沈卻充滿力量:「王爺,眾怒難犯,天理難容。婦姽大統領……已失其德,更失其位。為王爺計,為天下計,為死難的將士們計……此禍,不可不除。王爺若不忍,或不便……臣等,願為王爺代勞!」
「臣等願為王爺代勞!」 眾將齊聲低吼,聲浪雖不高,卻蘊含著鐵血的味道。他們看著我,眼神里有對我的忠誠與維護,更有對帳內那人的極度厭惡與殺心。他們是在告訴我:殿下,您不方便、不忍心去做的事,我們來做!這污手染血之事,我們替您擔了!只要您點一下頭,或者……哪怕只是默許。
我抓著林堅毅袖口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微微顫抖起來。我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因憤怒而漲紅、因忠誠而堅定的面孔,聽著他們字字鏗鏘、句句在理的請命,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悲哀與暴怒,徬彿找到了一個傾瀉的出口,又徬彿被更沈重的枷鎖牢牢鎖住。
他們說的都對。於公,婦姽延誤援軍,罪同資敵,致使無數精銳枉死,按軍法當斬!於私,她行為放蕩,與面首公然羞辱於我,踐踏倫常,按禮法亦難容!殺她,天經地義,大快人心,更能迅速穩定軍心,彰顯我韓月賞罰分明、不徇私情的鐵腕。
可是……
帳內那一聲聲歇斯底里的「負心漢」、「人渣」,那蜷縮在床沿無助惶惑的身影,那曾經在安西嚴寒中為我披上大氅的溫暖手掌,那無數個日夜相伴、共渡難關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瘋狂閃現,與眼前這森然的箭陣、眾將的殺意、還有那卷血跡斑斑的陣亡名單,激烈地衝撞、撕扯!
殺?還是不殺?
以君王、以主帥的身份,似乎該殺。
以兒子、以丈夫的身份……那根名為「親情」與「過往」的絲線,卻死死纏繞著握劍的手。
我緩緩松開了林堅毅的衣袖,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公孫廣韻和玄悅立刻上前想要攙扶,被我抬手制止。
我轉過身,背對著眾將和那森然的箭陣,再次面向那座華麗而安靜的帥帳。帳內的哭罵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死寂得可怕,徬彿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寒風捲起營地的塵土,掠過我冰冷的臉頰。
良久,我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營地上空:
「收起火箭。」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中軍帥帳半步,不得對婦姽……及其帳內之人,有任何傷害之舉。」
「違令者……軍法從事。」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座帳篷,邁開沈重的步伐,向著營外,我大軍主力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背影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拉得很長,孤獨而決絕。
我沒有選擇眾將期盼的「快刀斬亂麻」。這或許會讓一些人失望,會讓一些人覺得我優柔寡斷。但我知道,這一刀,無論落下與否,都將在我心頭留下永不愈合的創口。而我,需要時間,需要以更冷靜、更符合「韓月」這個身份的方式,來了斷這一切。
帳內的婦姽,或許聽到了我的決定。是感到僥倖,還是更加怨恨?
帳外的眾將,面面相覷,最終在林堅毅複雜的目光示意下,緩緩放下了弓箭。肅殺之氣稍斂,但那種沈重的、懸而未決的壓抑,卻更深地籠罩了整個舒城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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