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母親與劉驍的山間生活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胸中翻騰的滔天怒火與嘔出的那口熱血,如同毒焰般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那份來自舒城的、混合著背叛與恥辱的密報,幾乎要將我的理智徹底吞噬。然而,就在這心神劇震、殺意盈野的時刻,帳外傳來了沈穩的腳步聲。
韓忠、黃勝永、林伯符等幾位統兵大將聯袂而來,他們的臉上帶著大戰將至的肅穆與隱隱的興奮。
「王爺!」 韓忠率先抱拳,聲音洪亮,「南下渡江之各項籌備已畢!徵調、改造之大小戰船三千餘艘,已盡數集結於襄陽、江陵、夏口三處水寨!東路十五萬大軍,以水師及江淮新附精銳為主,由黃勝永將軍節制;中路二十萬主力,步騎混編,由末將及林伯符將軍統領;西路十二萬人馬,以關中及安西舊部為骨幹,由韓玉將軍統率。三路合計四十七萬戰兵,另徵發民夫七十萬負責糧秣輜重轉運。各部已按預定方案進入攻擊位置,只待王爺一聲令下,便可揚帆渡江,直搗江南!」
四十七萬戰兵,七十萬民夫!這是足以摧山攪海的龐大軍力,是掃平江淮、覆滅虞景炎後,我西涼政權積蓄的全部力量,劍指南楚,志在天下一統。如此規模的軍事行動,牽一髮而動全身,容不得主帥有半分遲疑與私情乾擾。
韓忠的彙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當頭澆下,讓我從那股幾乎要焚毀一切的狂怒與恥辱中,強行剝離出一絲屬於「攝政王韓月」的冷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鎮壓著胸腔里依舊翻湧的血氣,我緩緩抬起頭,臉色想必依舊蒼白,但眼神已強行聚焦於眼前的軍國大事。
「甚好。」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各部按計劃,三日後卯時,同時起航進擊,不得有誤。首戰務必告捷,震懾南楚人心。」
「遵命!」 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就在眾將準備領命而去,進一步細化部署時,一名信使匆匆入帳,單膝跪地:「稟王爺!南楚遣使求和,現已至營外,求見王爺!」
「求和?」 黃勝永濃眉一竪,嗤笑道,「現在知道怕了?早幹甚麼去了!王爺,依末將看,直接亂棍打出去便是!我大軍集結完畢,正要借他南楚的人頭祭旗立威!」
韓忠也皺眉道:「兩軍交戰在即,此時遣使,無非是緩兵之計,或探聽虛實。不見也罷。」
我略一沈吟,卻擺了擺手。南楚此時遣使,確實蹊蹺。但見一見,或許能窺見其內部虛實,或可亂其軍心。
「讓他進來。」 我沈聲道。
不多時,一名身著南朝士人廣袖長袍、頭戴綸巾、年約四旬的中年文士,在兩名龍鑲近衛的「陪同」下,步入了肅殺的大帳。帳內甲胄森然,將領目光如刀,普通人在此等威壓下難免戰戰兢兢。但這文士雖面色略顯凝重,步履卻依舊從容,舉止間帶著江南士族特有的清雅氣度,只是眉眼間難掩長途跋涉的疲憊與憂色。
他走到帳中,對著端坐於上的我,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南朝士大夫禮節:「南楚文王駕前捨人,謝安石,奉我王之命,拜見大虞攝政王殿下。」 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謝安石?江南謝家?我心中微微一動。
「謝先生遠來辛苦。」 我虛抬了抬手,語氣平淡,「不知文王遣閣下前來,所為何事?若是為虞景炎舊事道謝,那便不必了。剿滅逆賊,乃本王分內之事。」
謝安石直起身,坦然迎上我的目光,緩緩道:「攝政王殿下明鑒。外臣此來,確為兩國邦交,兵戈之事。去歲,我南楚應殿下之邀,出兵二十萬,於鄱陽湖、九江一線,牽制、攻伐逆賊虞景炎部將慕容克,雖未竟全功,然將士用命,損失頗重,於殿下平定江淮,亦算略有襄助之情。如今江淮已平,逆渠授首,天下矚目殿下武功之盛。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轉為誠懇與不解,「外臣竊聞,殿下調集數十萬大軍,雲集江北,戰船如雲,似有南下之意。我南楚與殿下往日無怨,近日剿逆有勞,不知殿下因何驟然興此雷霆之師,欲加兵於江南?豈不令昔日協力討逆之誼,付諸東流?更令江南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他這番話,先將南楚擺在「協從討逆」的有功之位,再質問出兵的「不義」,試圖佔據道義制高點。
我聽完,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謝安石,果然不愧是江南清流名士,言辭便給。
「謝先生此言差矣。」 我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首先,本王如今,非止西涼之主,更是受大虞太后詔命、百官推舉之攝政王,總攬大虞國政,討逆平亂,重整河山。江南之地,自大虞開國以來,便是朝廷州郡,編戶齊民,納糧服役,何曾有過第二個朝廷?」
我目光銳利地逼視著他:「司馬氏割據江南,自立稱王,乃是其祖父趁朝廷多事,擅自分裂國土,僭越稱制,此乃國賊行徑,何來‘邦交’之說?昔日邀貴國共擊虞景炎,乃是剿滅大虞逆賊,何來‘協力’之情?無非是各取所需,暫止干戈罷了。」
我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如今天下大勢,分久必合。逆賊虞景炎已滅,中原、河北、遼東、江淮,盡復王化。江南一隅,豈能獨外?司馬氏若仍懷忠義,念及天下生靈,便該順應天命,罷兵息戰,重歸大虞一統。如此,方可保江南富庶免遭兵燹,保士民身家性命。」
謝安石臉色微變,顯然沒想到我如此直接地否定了南楚的合法性,將司馬氏定位為「國賊」。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拱手,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警告的意味:「殿下!江南非比北地,乃文教鼎盛之區,天下財賦所出,魚米絲綢之鄉!一旦戰端開啓,烽火連天,無論勝負,必然城池殘破,生靈塗炭,千里沃野化為焦土,百年文脈毀於一旦!此非仁者之師所為,更非天下蒼生之福!殿下欲一統天下,難道要以江南錦繡山河的毀滅為代價嗎?望殿下以天下蒼生為重,三思而後行!」
「以天下蒼生為重?」 我重復了一句,忽然輕笑出聲,笑聲里卻無半分暖意,「謝先生,你可知合肥城下,埋了多少忠魂?他們難道不是天下蒼生?他們為何而死?正是因為天下分裂,權臣割據,戰亂不休!唯有天下一統,政令一途,才能真正止息干戈,讓四海蒼生永享太平!」
我站起身來,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長江之上:「江南富庶,文教昌明,本王豈不知?正因其重要,更不容分裂割據!至於戰火……」 我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謝安石,「那要看文王如何抉擇!若他執迷不悟,妄圖以長江天塹負隅頑抗,那麼戰火因他而起,一切後果,亦由他承擔!若他肯順應天命,罷兵歸降,本王可以承諾,江南官制、士族權益、百姓生計,皆可徐徐圖之,妥善安置,必使江南平穩過渡,少遭動蕩!」
我走回案前,語氣斬釘截鐵,不容任何轉圜:「謝先生,你可以將本王的話,原原本本帶回去給司馬睿。告訴他,本王大軍已集結完畢,三日之後,便是我王師渡江,廓清寰宇之時!是戰是降,在他一念之間!若降,可保富貴平安;若戰……」
我沒有說下去,但帳內驟然凝聚的肅殺之氣,已經說明瞭一切。
謝安石臉色蒼白,身體微微晃動,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爭辯甚麼,但迎上我冰冷決絕的目光,以及周圍將領們毫不掩飾的躍躍欲試的戰意,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了喉間一聲無力的嘆息。他知道,和談的大門,已經徹底關閉。
「外臣……明白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乾澀,「定將殿下之言,轉呈我王。外臣……告退。」
「謝先生留步。」
我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帳內所有的目光,以及謝安石離去的腳步,驟然停住。
謝安石緩緩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方才辯論失敗的蒼白與挫敗,但眼神中已重新凝聚起士族面對強權時特有的、混合著戒備與自持的清冷。
「殿下還有何賜教?」 他拱手,姿態無可挑剔,疏離感卻顯而易見。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踱步到他面前,離他只有三步之遙。這個距離,既能讓他清晰感受到我身上未散的殺伐血氣與威壓,又能讓我看清他瞳孔深處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帳內安靜下來,只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營中操練號角。
「謝先生,」
我開口,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擊在寂靜的銅磬上。
「本王自十五歲從軍,自安西騎兵做起,一路征伐。」
我的目光徬彿穿透了帳壁,看向了遙遠的過去,「滅龜茲,鐵蹄踏碎其王城金頂;破波斯聯軍,千里追亡逐北;平匈人諸部,將他們的祭天金人熔鑄成我軍中戰鼓;轉戰關內,掃蕩不臣;下遼東,雪原馳騁;直至不久前,於合肥城下,斬落逆賊虞景炎的首級。」
我每說一句,謝安石的臉色便凝重一分。這些戰績,他或許耳聞,但此刻由我親自,以如此平淡卻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出,其背後代表的屍山血海、無上權威與鋼鐵意志,足以讓任何心存僥倖者膽寒。
「大小數十戰,屍山血海蹚過,修羅場里幾進幾出。」
我微微停頓,目光如實質般鎖住他,「但本王可以告訴先生,也請先生轉告江南父老:我韓月的刀,從未揮向無辜平民。我的軍法,第一條便是‘殺降、掠民者,斬立決’。」 這話半真半假,戰爭中豈能完全避免波及?但此刻,它必須是真的,是一道劃分我與虞景炎之流殘暴軍閥的界限。
謝安石喉結微微滾動,眼神中戒備更深,但也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對某種底線的探究。
我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酷與誘惑:
「江南富庶,人所共知。謝家,與王家、錢家、顧家、陸家……皆是傳承數百年的名門望族,詩禮傳家,財富累積如山,僮僕成千上萬,莊園阡陌相連。各位苦心經營,方有今日之局面。」
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這潑天的富貴,鐘鳴鼎食的生活,翰墨書香的門風……」
我稍稍拉長了語調,目光掃過他那身雖經風塵卻依舊質地精良的鶴氅,「難道,各位不想保留嗎?不想在天下歸一之後,不僅保全,甚至更進一步嗎?」
謝安石猛地抬起頭,眼中之前的挫敗與清冷被強烈的震驚與警惕取代,甚至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狼狽。
「王爺……此言何意?」
他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試探。他或許預料過威脅、恫嚇,甚至直接的招降,但如此赤裸而精准地切入江南士族最核心的命脈——家族延續與富貴傳承,並以此作為談判基點,顯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想。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反問,而是向前又邁了一小步,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我們兩人能清晰聽見,但這壓低的聲音,在寂靜的帳中反而更具壓迫感:「長江天塹,固然難越。但謝先生熟讀史冊,當知南北對峙,從未有划江而治能長久者。本王大軍四十七萬,攜掃平中原之勢,百戰精銳,士氣如虹。南楚軍力虛實,本王了如指掌。沿途關隘、水寨、駐軍將領性情能力,本王案頭皆有詳報。」
看著他瞳孔收縮,我繼續道,語速不快,卻如投石入潭,激起層層漣漪:「本王之意,不難理解。先生返回建康,可設法說服各關鍵城池、水寨、要隘的南楚守將。無需他們立刻倒戈,只需在我大軍壓境之時,猶豫那麼一刻,抵抗松懈那麼幾分,或乾脆保全實力,有序後撤,避免無謂死戰……只要他們能放下武器,或接受我方使者接洽,完成和平改編。」
我微微傾身,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凡如此行事者,本王以攝政王之名擔保,不僅其本人生命、財產、官職(若願繼續效力)安全無虞,其麾下將士,亦可得妥善安置,願留者整編入我軍,願去者發給路費,絕不相害。戰後論功行賞,他們便是首批功臣。」
謝安石倒吸一口涼氣,身體微微後仰,徬彿被這大膽至極的策反提議衝擊得有些站立不穩。策反守將,這是要從內部瓦解南楚的防禦體系!
我沒給他太多消化震驚的時間,拋出了更核心、也更誘人的部分:
「至於江南各大家族,謝、王、錢、顧、陸……諸位耆老、家主。」
我直呼其姓,點名門閥,「若能在此非常時期,發揮影響力,協助本王南下大軍——不是要你們拿起刀劍,而是利用你們的聲望、財力、對地方的控制力。」
我一字一句,清晰描繪出合作的藍圖:「協助維持各城治安,穩定市井商路,確保稅賦徵收不至混亂中斷,安撫鄉民,勿生恐慌騷動……甚至,在某些關鍵節點,提供必要的糧草物資便利,或利用你們的渠道,傳遞一些‘有益’的消息。」
「若能如此。」
我的聲音充滿了篤定與誘惑,「那麼本王承諾的,就不僅僅是保全各位現有的身家性命、祖產莊園、藏書奴僕。本王可以給得更多——天下統一之後,江南仍需治理,新的朝廷需要熟悉地方、富有威望的賢達。各位家族的才俊,入朝為官之路將更加通暢。更重要的是……」
我頓了頓,目光灼灼:「四海一統,商路再無阻隔。從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稻米,到北方的皮毛、藥材、礦產,乃至西域的珍寶、波斯的香料、海外的奇貨……運河、官道、海港,將連成一片前所未有的巨大網絡。各位家中世代經營的生意,將不再局限於江南一隅。本王可以特許,給予配合的家族優先的貿易許可,更低的行商稅率,甚至參與官方特許的遠洋船隊。你們的財富,將隨著大虞的王旗,遍布全國,乃至……整個天下。這,豈是偏安一隅、朝不保夕的割據局面可比?」
謝安石徹底僵住了。他的臉上血色盡褪,又迅速湧上一股激動的潮紅,手指在寬袖中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作為謝家這一代著重培養、參與機要的核心人物,他太清楚這番話的分量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勸降或威脅,而是一份針對江南士族量身定做的、關於家族未來百年興衰的「契約」!一面是玉石俱焚的戰火,家族百年基業可能毀於一旦;另一面則是風險與機遇並存,但前景無比廣闊的合作之路。甚至,這合作背後,還隱隱有讓江南士族在新朝中佔據先機,乃至獲取遠超現在的經濟版圖的可能!
巨大的衝擊讓他一時失語,只是怔怔地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恐懼,有警惕,有權衡,還有一絲被巨大利益撬動的心旌搖曳。
良久,他才徬彿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極其艱難地開口,嗓音沙啞:「王爺……此言……實在……事關重大。安石……人微言輕,豈敢擅專?此等……此等乾坤之議,非安石一人所能決斷,甚至……非我謝氏一門所能輕言。」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心神,但閃爍的目光暴露了內心的滔天巨浪:「安石……需要立刻返回建康,將此間情勢,王爺之意……原原本本,稟告家中長者,並與……與其他幾家相熟者,謹慎商議。」
他特別強調了「謹慎商議」四字,既表明瞭此事絕非兒戲,也暗示了江南大族之間盤根錯節、需要共同進退的關係網。
我微微頷首,知道火候已到,逼得太緊反而可能適得其反。種子已經種下,並且是帶著誘人養分的種子,剩下的,就是等待它在江南那複雜而肥沃的土壤里,自行發芽、蔓延。
「本王明白。」
我後退一步,恢復了之前的距離感,語氣也轉為平淡卻意味深長。
「那麼,本王就在江北,靜候江南諸位賢達的‘佳音’。只是,謝先生,時不我待。三日後,王師渡江。在那之前,是戰火焚盡繁華,還是攜手共拓新天,選擇,在你們手中。」
我抬手,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先生可以走了。本王會命人護送先生至江邊,並提供快船。希望下次見面,你我能在江南某處雅致的園林中,品茗詳談,而非……在兩軍陣前。」
謝安石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再無最初的清冷與單純的文人傲氣,而是充滿了沈甸甸的思量、震撼,以及一絲對未來莫測的驚悸。他再次拱手,這一次,腰彎得更深了些。
「安石……謹記王爺之言。告辭。」
帳外的親衛再次高聲稟報,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啓稟王爺!南下行營總管管邑大人、情報總長姬宜白大人、監察長林堅毅大人已自南岸折返,玄素將軍亦隨行,正在營外求見,稱有萬分緊急之事!」
管邑?他不是已提前南下,負責協調各路先鋒及籌備渡江後事宜了嗎?姬宜白和林堅毅剛剛分領了任務,玄素也才離開不久,怎麼突然又一起折返?而且是「萬分緊急」……一股比之前看到密報時更加冰冷、更加不祥的預感,瞬間攥住了我的心臟。
「讓他們進來!」 我霍然起身,聲音中已帶上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
帳簾掀開,四人魚貫而入,步履急促,帶進一股江邊夜露的濕冷氣息。為首的是管邑,這位以沈穩幹練著稱的老臣,此刻眉頭緊鎖,素來平和的面容上籠罩著一層罕見的陰霾,手中緊緊攥著一卷細小的紙筒。姬宜白跟在他身側,面容依舊如同冰雕,但那雙狹長的眼睛里,銳利的光芒比平日更盛,徬彿淬了毒的針,直刺人心。林堅毅落後半步,臉色比離開時更加難看,嘴唇緊抿,眼神晦暗,透著一股事態失控的沈重。而玄素……他走在最後,那張通常沒甚麼表情的臉上,此刻竟清晰地寫滿了愧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他甚至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微微垂著頭。
這四人組合,這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氣氛……無需多言,我已猜到,必定是廬山的消息,而且是更壞、更難以收拾的消息。
「究竟何事?」
我目光掃過他們,最終定格在管邑手中的紙筒上,「管邑,你不是該在南岸嗎?何以匆匆返回?宜白,堅毅,玄素,你們又探查到了甚麼?」
管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雙手將那個細小的紙筒呈上,聲音低沈而壓抑:「王爺……請先過目此物。這是‘夜梟’在南楚內部,剛剛冒死用信鴿傳回的絕密消息,幾經輾轉,才送到臣手中。臣……不敢擅專,亦知事態已非單一部門可處置,故與宜白、堅毅匯合,並喚回了已在途中、對此地情形最為瞭解的玄素將軍,一同前來稟報。」
我接過那冰冷的紙筒,指尖竟有些微顫。展開,上面是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令人觸目驚心的內容:
「據查,疑似前王妃婦姽與叛將劉驍,已於三日前潛入廬山五老峰南麓一處名為‘隱賢谷’的廢棄山莊。該山莊疑似為桑弘早年秘密購置之產業。二人並非簡單藏匿,而是……公然以夫妻身份示人!山莊內有原桑弘部殘卒約三十人護衛,近日更有不明身份的江南本地人士秘密往來,似在採購日常用度,言語間對二人頗為恭敬,稱婦姽為‘夫人’,劉驍為‘劉爺’或‘姑爺’。山谷左近樵夫獵戶間,已有‘谷中住進了一對氣度不凡的落難貴人夫妻’之傳言開始悄然流傳……」
「夫妻身份……夫人……姑爺……」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鐵水,澆在我的理智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先前密報中「自願同行」、「親密逾矩」的猜測,在此刻被這赤裸裸的「事實」徹底證實,並以最羞辱、最肆無忌憚的方式呈現在我面前!他們不僅逃了,不僅在一起了,甚至敢在江南之地,在我大軍即將壓境的廬山,公然以夫妻自居!這是何等猖狂的挑釁!何等徹底的背叛!
「砰!」 我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楠木案幾上,震得筆架硯台一陣亂跳,指骨傳來鑽心的疼痛,卻遠不及心頭恥辱與憤怒的萬分之一。帳內燭火猛烈搖曳,光影在眾人臉上明滅不定。
「好……好一對……‘落難貴人夫妻’!」
我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帶著血腥氣。
姬宜白上前一步,他的聲音如同冰錐,冷靜,鋒利,直指核心:
「王爺,事已至此,婦姽王妃……出軌叛逃,與逆賊部將公然姘居,已成鐵一般的事實。此刻已非糾結於個人情感羞辱之時。」
他目光銳利地直視著我,毫不回避我眼中的風暴,「當務之急,是此事帶來的巨大危機。隱賢谷並非與世隔絕,流言已起。紙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大虞攝政王王妃與敵將私奔,在廬山雙宿雙飛’的消息,就會像瘟疫一樣,隨著南楚的探子、商旅、甚至我方某些不牢靠的士卒之口,傳遍大江南北,傳入我數十萬徵南大軍的耳朵里!」
他語氣加重,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要害:「王爺,軍心士氣,根基在於統帥之威望與號令之嚴明。若士卒皆知主帥後院起火,王妃竟與導致合肥慘案的禍首之一苟且,他們如何看待王爺的權威?如何看待我們為之奮戰的‘大義’?輕則竊竊私語,士氣渙散;重則……恐有輕慢之心,甚至被敵方利用,作為動搖軍心的利器!屆時,渡江之戰,還未開始,我們已在士氣上先輸一著!因此,臣建議——」
姬宜白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做了個乾脆利落的下劈手勢:
「立刻執行對廬山隱賢谷的突擊清除任務!目標明確:首要擊殺劉驍!此人身為禍首,死不足惜,且其存在本身就是對王爺和陣亡將士最大的侮辱。擊殺劉驍,既能切斷婦姽……前王妃的不倫之念,也能向天下展示王爺絕不姑息叛賊與醜行的決心,最快速度地遏制流言,重整軍威!至於婦姽前王妃……可一並‘處置’,或秘密控制,待天下平定後再行論處。但劉驍,必須死,且要死得人盡皆知!」
他的提議冷酷而直接,充滿了情報頭子特有的、以最簡單暴力手段解決複雜問題的思維。
「此法不妥!」 林堅毅幾乎是立刻出言反對,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他先是對我深深一躬。
「王爺,臣失職在前,本無太多置喙餘地。但事關重大,臣不得不言。」 他轉向姬宜白,眉頭緊鎖,「姬總長,擊殺劉驍固然痛快,也能暫時堵住一部分悠悠之口。但您想過沒有?殺了劉驍,婦姽……她會如何?以臣這些時日對她的瞭解,以及此番她決絕私奔的行徑來看,她對劉驍恐怕已非簡單的情愫,而是……某種執念甚至依賴。若劉驍被殺,她絕不會因此幡然醒悟,回到王爺身邊。更大的可能是,她會因此徹底恨上王爺,甚至……為了報復,為了尋求新的情感或權力寄託,去尋找其他更陰險、更懂得利用她身份和情緒的男人!屆時,局面將更加失控,對王爺聲譽的損害,將不再是‘王妃私奔’,而是‘王妃淪為娼妓般四處依附仇敵’,那才是真正萬劫不復的醜聞!」
林堅毅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和對人性陰暗面的洞察:
「當務之急,或許不是激化矛盾。流言雖起,但畢竟尚未大規模擴散。臣建議,立刻動用一切力量,全力封鎖消息!對內,嚴令知情者禁口,散布假消息混淆視聽;對外,特別是江南方向,由玄素將軍配合,動用暗殺、收買、製造其他更大事件轉移視線等手段,務必將‘隱賢谷夫妻’的流言扼殺在萌芽狀態!同時,加速對隱賢谷的包圍與控制,爭取在不引起更大動靜的前提下,將二人秘密擒回,再行處置。如此,方可最大程度保全王爺顏面。」
姬宜白聞言,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那笑聲在凝重的帳內顯得格外刺耳:
「林大人,封鎖消息?天下之人的嘴,你封得住嗎?你當南楚的探子是擺設?你當江南那些對王爺又懼又恨的士族會放過這個攻訐的機會?你當咱們軍中沒有好事或別有用心的士卒?」 他逼近一步,語氣咄咄逼人,「別忘了當年我們是怎麼對付虞景炎的!真真假假的流言,半真半假的秘聞,鋪天蓋地,最終把他逼成了驚弓之鼠,眾叛親離!如今,同樣的手段,別人就不會用在我們身上?封鎖,只會顯得心虛,顯得欲蓋彌彰!一旦被對手抓住把柄,稍加渲染擴散,後果不堪設想!」
他再次轉向我,語氣斬釘截鐵:「王爺!優柔寡斷,心存僥倖,乃取禍之道!此事已非家醜,而是國患!關乎徵南大業的成敗,關乎您攝政王權威的根基!臣再言,絕不能試圖封鎖消息,那是最下策!」
姬宜白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他最終的策略:
「上策乃是:第一,立刻以王妃‘德行有虧,私通外敵,悖逆人倫’為由,公告天下,正式廢黜其後位!將其從皇室玉牒除名,斷絕其與王爺、與朝廷的一切名分關聯!此舉雖痛,但快刀斬亂麻,將污點從您身上徹底剝離,表明您大義滅親、公私分明之態度!」
「第二,」 他目光灼灼,指向輿圖上長江南岸,「大軍渡江計劃,非但不能延遲,反而要提前,要更加迅猛!就在流言還未完全發酵,就在南楚朝廷聽聞我內部‘變故’可能心生僥倖或混亂之際,以雷霆萬鈞之勢,強行渡江,攻克建康!只要我們拿下江南,實現天下一統,屆時,王爺便是再造乾坤、功蓋千古的雄主!些許風流韻事的流言蜚語,在煌煌武功、太平盛世的面前,終究只會淪為茶餘飯後的淡薄談資,再無法動搖您的根本!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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