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內外交困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自那日的血腥插曲之後,通往朝歌的路途,便被籠罩在一層更加厚重、更加無孔不入的沈默與監視之中。
那輛沈重的黃銅馬車,如同被眾星拱月般,又被一層無形的、由清一色女性構成的冰冷圍牆所環繞。十五名女兵,五人一組,分別身著警政司的玄黑制服、監察廳的暗灰勁裝、以及兩江總督府的赤色輕甲。她們面容或英氣、或冷冽、或肅穆,手持不同的制式兵刃——警用短弩與鐵尺,憲兵佩刀與鎖鏈,軍中制式橫刀與圓盾。她們以馬車為圓心,形成一道緩慢移動的、堅不可摧卻又彼此戒備的環形防線。
這十五雙眼睛,不僅要警惕外界的風吹草動,更在有意無意間,互相掃視、互相審視。她們代表著背後三方不同的權柄與意志,護衛是明面上的職責,互相監督、確保任何一方都無法單獨對車內那位「特殊人物」施加超出命令範圍的影響,才是這精妙佈置下的深層邏輯。空氣因她們的沈默與警惕而近乎凝滯,只有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與腳步聲,敲打著冬日堅硬的路面。
而在隊伍的前方陰影處,後方視線死角,乃至兩側稍遠的密林崗丘上,總有幾道如同鬼魅般、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身影,若隱若現。他們不發一言,不露全貌,但隊伍中核心的幾位主官都清楚,那是情報總長姬宜白麾下最神秘的「葵」組高手。他們如同附著在隊伍陰影上的蝙蝠,用更專業、更陰暗的方式,清掃著前路可能的威脅,同時也將整支隊伍置於另一重無情的監控之下。
行程變得異常規律且沈悶。每日天色將晚,早有提前接到飛騎傳令的沿途州縣官員,誠惶誠恐地在預定地點清理出營地,搭建起雖然簡陋但絕對乾淨保暖的帳篷,燒好滾燙的熱水,甚至備好了符合「貴人」口味的精細飲食。婦姽再也無需擔憂食宿,黃銅馬車內鋪著厚厚的毛毯,暖爐常燃,莊氏姐妹的伺候無微不至。
然而,這種被精心安排的「舒適」,對她而言,不啻於另一種更加煎熬的囚禁。身體不再受凍餒之苦,心神卻徬彿被投入了無形的油鍋。日復一日看著窗外幾乎不變的、被嚴密監控的風景,聽著車輪單調的滾動聲,感受著那十五道(以及更多道)冰冷目光無所不在的「保護」,她開始不可抑制地回憶起與劉驍在廬山、在山野間那段短暫而顛沛的時光。
那時固然清苦,食不果腹,夜不能寐,但至少……有真實的擁抱,有不顧一切的激情,有脫離了所有規矩束縛的、短暫而扭曲的「自由」。劉驍粗糲的手掌,熾熱的眼神,甚至他烹制那些難以下嚥食物時笨拙而專注的模樣,此刻都變得清晰起來,帶著一種令她心尖發痛的誘惑力。
她也不止一次在深夜裡幻想著如何掙脫這鐵桶般的護送。或許可以假裝病重?或許可以收買某個女兵?或許可以趁著混亂……
但每當這些念頭升起,窗外那些如同雕塑般沈默而警惕的女兵身影,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葵」組暗哨,以及腦海中浮現的、韓月那張日益威嚴冷酷的臉龐,還有他麾下那已然鋪陳至天涯海角的龐大帝國機器,都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將她那點可憐的妄念碾得粉碎。
天下之大,竟似再無她婦姽可遁逃之處。劉驍在哪裡?桑弘、慕容克他們在哪裡?是死在了西南的瘴癘密林,還是真的逃到了化外之地?她一概不知。自己就像一隻被無形絲線牽引的風箏,看似高懸,實則命運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一日午後,隊伍行進至一處兩山夾峙的官道。天色不知何時陰沈下來,濃重的、灰白色的霧氣從山林間、溪谷里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迅速吞噬了遠山近樹,將整支隊伍籠罩在一片能見度不足五十步的迷蒙之中。空氣濕冷粘膩,馬蹄聲和腳步聲都變得沈悶而壓抑。
秦緋雲立刻下令提高警惕,收縮隊形,女兵們的警戒圈也隨之縮小。就在隊伍小心翼翼地在霧中前行了約半個時辰後,前方濃霧突然一陣不自然的翻滾。緊接著,幾道全身包裹在深灰色夜行衣中、連頭臉都覆蓋著只露雙眼面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道旁枯木與霧氣的掩護中悄然現身,無聲無息地攔在了隊伍最前方。
為首一名灰衣人抬手亮出一面非金非木、造型奇特、刻有複雜蝙蝠與荊棘花紋的令牌,在昏沈的天光與霧氣中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這正是情報局最高級別行動組「葵」組的身份標識。
「各位大人,請止步。」
那灰衣人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低沈沙啞,不帶絲毫感情,卻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秦緋雲策馬上前,赤色鬥篷在霧氣中顯得有些黯淡。她看著這幾個裝束神秘、氣場陰冷的同僚(如果算同僚的話),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她出身行伍,習慣堂堂正正之師,對情報司這些藏頭露尾、行事詭譎的作風向來有些看不上眼。
「諸位同僚,我等奉旨護送要犯……要人的隊伍!為何阻攔?」 秦緋雲的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硬朗,在霧氣中傳開。
那持令的葵組頭目對她的不滿視若無睹,簡潔回道:
「前方十五里,霧鎖峽地段,地勢複雜,可視極差。我組雖有預先偵查,但此等天氣,無法完全排除虞景炎或司馬倫殘部利用地形設伏劫道的可能。安全系數已低於行動閾值。」
他頓了頓,繼續道:
「督帥已有新令。攝政王殿下親遣的龍鑲近衛五百人,由副統領沈鐵山率領,已兼程趕路,最遲明日午時便可抵達此地匯合。為策萬全,請秦將軍下令,隊伍暫停前進,就地選擇有利地形紮營警戒,等待龍鑲近衛抵達後,再行合併前進。」
「等待龍鑲近衛?」
秦緋雲眉峰一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就憑前面可能藏著的些許殘匪潰兵?有我麾下兒郎,有雷指揮使的靖安銳士,有陸御史的鐵面憲兵,還有你們葵組的弟兄在外圍,甚麼樣的匪類敢來觸碰?拖延行程,恐生更多變數。」 她擔心夜長夢多,更不願事事被情報司的人掣肘。
這時,一直沈默跟在旁邊的監察官陸乘風驅馬上前半步。他冷峻的目光掃過霧靄沈沈的前路,又看了看那幾個如同石雕般佇立的葵組成員,緩緩開口,聲音平直卻帶著分量:
「秦將軍,霧鎖峽地形確如他們所言,乃險地。大霧彌天,敵暗我明,縱有千軍,亦難展所長。情報司的弟兄專司此道,他們的風險評估,不可不察。」
「何況殿下既已親派龍鑲近衛前來,足見對此事之重視。穩妥為上。我建議,採納葵組意見,立即停止前進,選擇背靠山岩、視野相對開闊處紮營,加強戒備。同時,」
隨即,他看向那葵組頭目,微微頷首。
「有勞葵組的弟兄,擴大外圍偵查範圍,重點監控霧鎖峽方向及兩側山林。警政司的雷指揮使可協助佈置營地外圍明暗哨卡。」
陸乘風一席話,既考慮了實際情況,又抬出了韓月的旨意,更將任務清晰分派,秦緋雲縱然心中仍有不悅,也知此言在理,且陸乘風的監察官身份在此事上有一定話語權。
她沈吟片刻,目光掃過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終於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冷硬:「傳令!全軍停止前進!斥候向前後方延伸一里警戒!雷指揮使,請你的人協助勘察,選擇最佳紮營地點,佈置哨位!陸御史,營地內部秩序與人員監察,有勞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幾個葵組成員,語氣稍緩:「外圍偵查與預警,就拜託諸位了。」
葵組頭目微微頷首,不發一言,與同伴身形一晃,再次無聲無息地退入濃霧之中,徬彿從未出現過。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龐大的護送隊伍緩緩停下,如同一條疲憊的巨蟒,在迷霧與山影中盤踞起來,開始構築臨時的營壘。火把次第點燃,在濃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圈,非但不能驅散寒意與未知,反而更添幾分凝重與不安。
黃銅馬車內,婦姽感覺到隊伍停下,隱約聽到外面傳來的號令與急促但不慌亂的腳步聲。她微微掀開車窗簾一角,只看到外面影影綽綽的人影和濃得徬彿凝固的霧氣。
「龍鑲近衛……月兒的親兵……」 她低聲重復著剛剛隱約聽到的詞句,心臟沒來由地重重一跳。
連他身邊最親近、最精銳的龍鑲近衛都派來了嗎?
整支隊伍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在濃霧與山影中快速而沈默地運轉起來。
監察廳的憲兵們率先行動。他們本就以鐵面無情、紀律嚴明著稱,此刻更顯冷硬。一百名鐵面憲兵中分出六十人,在巡風御史陸乘風簡短的幾個手勢下,迅速圍繞那輛孤島般的黃銅馬車,布下了一個錯落有致、無懈可擊的圓形防禦陣。他們三人一組,兩人手持半人高的厚重包鐵木盾,邊緣有卡榫,瞬間拼接成一道低矮但堅固的環形盾牆;第三人則半跪於後,手中端起的是警政司最新配發、威力強勁的制式連弩,弩箭在昏沈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寒光,弩機微微上揚,覆蓋了盾牆外所有可能來襲的角度。他們沈默如鐵,眼神銳利地穿透霧氣,除了呼吸與甲葉偶爾的輕響,再無其他聲音,徬彿一堵突然從凍土中生長出來的、帶著尖刺的金屬之牆。
與此同時,外圍的警戒圈也在迅速擴大。雷昭麾下的靖安銳士展現出極高的專業素養,他們如同黑色的溪流,無聲滲入兩側霧氣瀰漫的森林。身影在樹幹與灌木間時隱時現,攀爬、潛行、布設簡易預警陷阱,動作迅捷而有效。部分精銳則快速佔據了附近幾處視野相對較好的小丘和巨石,居高臨下,監控著更廣闊的區域。秦緋雲麾下的赤甲騎兵則分為數隊,以馬車營地為核心,如同警惕的狼群,沿著官道前後延伸,進行往復的游弋巡邏,馬蹄包裹了厚布,踩在濕軟的地面上聲音沈悶,最大限度地減少了暴露。
短短一刻鐘,一個外松內緊、層次分明的臨時防禦體系已然成型。濃霧之中,火光搖曳,人影憧憧,肅殺之氣瀰漫四野,壓過了山林的寂靜。
秦緋雲策馬在剛剛搭建起來的簡易營地內巡視了一圈,看著麾下兒郎與警政司、監察廳的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職,心中稍定。但她眉宇間的郁結之色並未散去。作為一名從安西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悍將,她跟隨韓玉轉戰萬里,滅國無數,甚麼險惡陣仗沒見過?龜茲王城的巷戰,波斯高原的騎兵對衝,匈人狼騎的突襲,西羌山民的詭詐,乃至幽州堅城的攻堅,擒拿司馬王族時的明槍暗箭……哪一次不是真刀真槍、生死搏殺?她信奉的是狹路相逢勇者勝,是絕對實力下的碾壓。對於情報司「葵」組這種過分謹慎、近乎杯弓蛇影的作風,她骨子裡是有些看不起的,認為那是躲在陰影里的鼠輩才有的心態。
她本想找那位冷面冷口的監察官陸乘風探探口風,畢竟監察廳的消息往往更靈通,或許知道些內情。但陸乘風自下達布防命令後,便如同一尊石雕,直接端坐在了防禦圈最前沿、正對霧鎖峽方向的一塊青石上。他解下了腰間的監察官佩刀,橫置於膝,雙手扶膝,眼簾微垂,徬彿入定老僧,對周遭的一切動靜都漠不關心,更別提與人交流了。秦緋雲試著靠近,還未開口,便被對方那身「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給擋了回來。
無奈之下,秦緋雲調轉馬頭,朝著隊伍尾部,雷昭所在的方位行去。雷昭正與幾名下屬低聲交代著外圍哨位的輪換事宜,見秦緋雲過來,示意手下繼續,自己迎了上來。
「雷指揮使。」
秦緋雲勒住馬,開門見山,聲音壓得較低,但語氣中的不滿依舊清晰可辨。
「你也看到了,這陣仗。監察廳那幫木頭(她看了一眼遠處陸乘風的背影),還有葵組那些神神秘秘的傢伙,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這段路雖險,但自大軍平定江南以來,沿途州縣早已肅清過數遍,哪還有甚麼成建制的虞景炎殘兵?司馬家更是樹倒猢猻散,幾個漏網之魚,焉敢來觸碰我們這支隊伍?簡直是浪費時間,徒耗精力!」
雷昭沒有立刻接話。她示意秦緋雲下馬,然後引著她朝旁邊一處稍遠離人群、林木略密的小土坡走去,那裡視野稍好,能避開大部分耳目。兩人將馬拴在樹下。
走到坡頂,雷昭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能清晰聽到她們對話,這才轉過身,看著秦緋雲,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深沈。
「秦將軍,」
雷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您……是不是在軍伍之中待得久了,鐵血徵戰慣了,以至於……對某些戰場之外的‘風險’,已經有些失去警惕了?」
秦緋雲聞言一愣,眉頭蹙得更緊:「雷指揮使此言何意?戰場之外的風險?除了明刀明槍的敵人,還能有甚麼?」
雷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秦將軍請想一想,如今這天下,除了已成冢中枯骨的大虞餘孽和喪家之犬般的南楚司馬氏,還有誰……最不樂意看到馬車里的那位夫人,安然無恙、全須全尾地回到朝歌,回到攝政王殿下的面前?」
秦緋雲被她問得一怔,下意識地順著思路去想:
「不樂意她回去的?自然是那些在合肥之戰中損兵折將、有親人袍澤枉死的軍中同僚,他們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死……」 她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牽強,畢竟韓月嚴令在前,軍中再恨,也無人敢明目張膽違抗王命,更別說調動如此力量在沿途設伏。
雷昭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如炬,直視秦緋雲困惑的眼睛,忽然拋出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秦將軍,冒昧問一句,您……可有中意的男子?或是已成家室?」
秦緋雲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有些尷尬,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更多的是不解。她久在軍中,一心報效,於男女之事上確實淡漠,此刻被問起,只能沒好氣道:「雷指揮使,這都甚麼時候了,還說這些?我自追隨督帥以來,徵戰四方,哪有心思想這些無關緊要之事?」
「無關緊要?」
雷昭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或許對您來說是無關緊要。但對某些人來說,這恰恰是頂頂要緊的事。」
她看著秦緋雲依舊迷惑的臉,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徬彿耳語,卻字字如重錘,敲在秦緋雲的心上:
「您想想,殿下身邊……除了前線的將士,朝中的大臣,後宮之內……可還清淨?王妃之位空懸已久,多少人虎視眈眈?那位夫人一旦回去,縱然名分已廢,可她與殿下那層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誰能說得准,殿下會不會念及舊情?會不會……讓她重新有機會,靠近那個位置?就算不能,她的存在本身,對於那些‘有志於’鳳座的人來說,是不是一個巨大的、難以預測的變數?甚至……是障礙?」
秦緋雲起初還有些茫然,但聽到「後宮」、「王妃之位」、「虎視眈眈」、「障礙」這幾個詞時,她腦中徬彿有一道閃電划過!一些她平時從未細想、或者說下意識忽略的朝堂與宮闈傳聞,瞬間串聯起來!薛夫人?公孫貴人?還有其他幾位若有若無、被提及過的女子……她們背後的家族、勢力……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有些蒼白,瞳孔微微收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了上來。她猛地抬頭,看向雷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聲音都有些發緊:「你……你的意思是……是殿下身邊那幾位……」
雷昭立刻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銳利地掃視了一下周圍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徬彿那裡面藏著無數雙耳朵。她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恢復到公事公辦的平靜:
「秦將軍,我甚麼都沒說。只是提醒您,有些敵人,不在對面山林的霧氣里,而在……我們可能意想不到的地方。小心無大錯。葵組的謹慎,監察官的沈默,或許……並非全無道理。這趟差事,水比我們想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說完,雷昭不再多言,轉身朝著營地走去,留下秦緋雲獨自站在霧氣瀰漫的土坡上,心緒如潮,寒意徹骨。她第一次感到,這趟看似武力充沛、萬無一失的護送任務,其下潛藏的暗流與殺機,或許遠比正面迎戰十倍之敵,更加凶險,更加令人不寒而慄。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目光再次投向那輛被重重護衛、卻又徬彿孤立無援的黃銅馬車,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朝歌外城的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眼底,烙在我的心上。我獨自走在骯髒破敗的街道上,任憑越來越密的、冰冷的雪花落在我的狐裘和肩頭。內城的溫暖、繁華、笙歌,徬彿已是另一個世界虛幻的泡影。眼前只有斷壁殘垣,污雪爛泥,以及在寒風中如同破布般瑟縮顫抖的生命。
乞丐們蜷縮在任何可以稍微擋風的角落,眼神空洞,伸出的手瘦骨嶙峋,指尖凍得烏紫。更可怖的,是那些在雪幕下遊蕩的、眼神凶戾的身影。他們三五成群,大多穿著混雜了破舊軍服與市井流氓服飾的裝束,手裡提著棍棒、鐵尺,甚至不乏鏽跡斑斑的刀劍。他們口中高喊著「清查逆黨餘孽!」「為合肥死難弟兄討債!」之類的口號,實則目標明確——那些看起來稍微齊整些、或者被他們指認為「曾與虞景炎有瓜葛」的住戶。
我親眼看見,一伙人砸開一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從裡面拖出一個面如土色的中年男人,拳打腳踢,搶走他懷裡死死抱著的、裝著幾個粗面餅的布袋,還有女人耳朵上那對微不可察的銅耳環。哭喊聲、求饒聲、狂笑聲混雜在一起。而不過十步之外,一隊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就那樣冷漠地站在屋檐下,抱著胳膊,眼神飄忽,徬彿眼前發生的不是搶劫施暴,而是一場與己無關的街頭鬧劇。雪花落在他們警帽的徽章上,很快融化,留下冰冷的水漬。
轉過一個街角,景象更加不堪。幾個衣裳單薄、甚至稱得上襤褸,但依稀能看出料子原本不錯的年輕女子,在寒風中凍得嘴唇發紫,卻不得不強顏歡笑,向著路過的一些眼神猥瑣的漢子低聲招攬。她們中有的眼神麻木,有的還殘存著羞恥與驚恐。顯然,這都是些在戰亂和清算中家道中落、失去依靠,最終被迫淪落至此的可憐人。一個醉醺醺的漢子將一塊乾硬的餅子扔在地上,對著一個嚇得後退的少女發出刺耳的笑聲。
一股郁結的怒火,混合著深沈的無力感,在我胸中翻騰衝撞,燒得我喉嚨發乾,拳頭緊握。我是誰?我是攝政王韓月,是即將一統天下的霸主!我麾下有數十萬能徵善戰的鐵騎,有令行禁止的龐大官僚體系!只要我一聲令下,龍鑲近衛頃刻可至,將這些趁火打劫的渣滓、這些玩忽職守的蠹蟲,統統碾碎!
可是……然後呢?
殺光了這一批,明天、後天,在這飢寒交迫、秩序崩壞的外城,又會有新的亡命之徒冒出來。根源不除,瘡膿只會不斷再生。我剛剛平定天下,百廢待興,需要安撫江南士族,需要整編降卒,需要重建漕運,需要應對北疆、西南的邊患……千頭萬緒,像一團亂麻,牽扯著我大部分的精力與資源。難道要我像一個捕快頭子,整天帶著軍隊在街頭巷尾肅清匪患?這絕非治國之道。
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我治下的帝都,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獄?看著這些子民在凍餓與暴虐中掙扎?
煩躁,像冰冷的雪水混合著滾燙的岩漿,在我心中不斷激蕩。我越走越快,徬彿想用身體的疾行來甩脫這令人窒息的情緒和景象。不知不覺,我拐入了一條稍顯僻靜的巷子。這裡的房屋雖然依舊老舊,但還算完整,看得出原本是些中等人家居住的區域。
巷子深處,一座門臉還算齊整、有著青磚院牆的院落前,此刻卻圍著一群人,喧嘩打破了巷子的寂靜。八九個精壯漢子,大多敞著懷,露出胸毛或疤痕,一臉橫肉,眼神凶狠,正堵在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前,用力拍打著門板,罵罵咧咧。
「開門!沈王氏!別給老子裝死!今天再不還錢,老子拆了你這破院子!」
「聽見沒有!三百兩!連本帶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再不開門,老子就撞進去了!把你那兩個細皮嫩肉的丫頭拖出來,直接賣到‘怡紅院’去抵債!看她們能賣幾個錢!」
粗野的叫罵聲中,夾雜著門內傳來的、壓抑的哭泣和哀求,是一個女人顫抖的聲音:「各位爺……行行好……再寬限幾日……家裡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來了……求求你們,別動我的女兒……」
「寬限?老子寬限你多少回了?今天就是最後期限!」 為首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一腳踹在門上,發出砰然巨響,「少廢話!拿錢,還是交人?!」
門內的哭泣聲更加淒楚絕望。
我站在不遠處,雪花落滿了肩頭,冷眼旁觀著。類似的情景,這一路看來已不算新鮮。高利貸逼債,趁亂打劫,弱肉強食……這本就是亂世常態,也是秩序崩壞後的必然惡果。
然而,不知是門內那母親絕望的哀求觸動了我心中某根關於「母親」的敏感神經(儘管那與婦姽截然不同),還是那兩個未曾謀面的「女兒」可能面臨的命運讓我產生了聯想,亦或僅僅是這連綿的悲慘景象積累的壓抑需要找到一個宣洩口……我停下了腳步。
那刀疤臉又狠狠踹了一腳門,吼道:「沈王氏!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當初你男人在虞景炎手下當個小文書的時候,可不是這麼縮頭烏龜!現在倒了霉,欠了‘黑虎幫’的錢就想賴掉?做夢!兄弟們,給我……」
「她欠你們多少?」
一個平靜得有些突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咆哮。
刀疤臉和幾個同伙都是一愣,循聲轉過頭來。只見不遠處雪中,站著一個身著華貴錦袍、外罩玄狐裘的年輕男子。他孤身一人,身上落滿雪花,面容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甚真切,但身姿挺拔,氣度沈凝,與這骯髒破敗的巷子格格不入。
刀疤臉上上下打量了我幾眼,見我孤身且年輕(我容貌顯年輕),雖然衣飾不凡,但在這外城地界,孤身貴人被劫殺拋屍的傳聞可不少。他眼中凶光一閃,獰笑道:「喲?哪來的公子哥兒,想學人家英雄救美?我勸你少管閒事!這沈王氏欠了我們‘黑虎幫’三百兩雪花銀!白紙黑字,畫押按了手印的!怎麼,你想替她還?」
「三百兩?」
我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在飄雪的巷子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質疑。
「她一個婦道人家,如何能欠下這般巨款?」
那刀疤臉見我非但不懼,反而追問細節,眼中凶光更盛,但或許是我身上那股與他們格格不入的沈凝氣度起了作用,他啐了一口唾沫,惡聲惡氣道:
「怎麼欠的?她那個死鬼男人,前兩年在虞景炎手下混了個管倉庫的小吏,當時跟老子們借了二十兩銀子打點門路!白紙黑字,五分利,按月滾!後來虞景炎倒了,她男人被當逆黨抓了,沒幾天就病死在牢里。嘿,人死了,債可沒消!這兩年利滾利,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兩!公子爺,您給評評理,這債,該不該還?」 他說著,還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污漬斑斑的紙,在空中晃了晃。
二十兩,滾到三百兩。這無疑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高利貸。我目光掃過那張所謂的「借據」,又看向那扇緊閉的、瑟瑟發抖的門板。門內的哭泣聲已經微弱下去,只剩下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這時,刀疤臉身旁一個三角眼、面色青白的瘦高個,眼神淫邪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盯著門縫,嘎嘎怪笑道:
「大哥,跟這小白臉廢甚麼話!我看這沈王氏雖然年紀大了點,倒也還有幾分顏色……她那兩個女兒,聽說更是水靈。反正她們還不上錢,不如……先讓兄弟們樂呵樂呵,然後賣到窯子里去,說不定還能多賣幾個錢!」
此言一出,其他幾個漢子也都哄笑起來,眼神變得越發下流貪婪。
「對!先讓兄弟們開開葷!」
「媽的,這大雪天的,正好找點樂子!」
污言穢語如同毒霧般瀰漫開來。驚得門內的那對母女,發出一陣陣短促的嗚咽。
我眉頭緊鎖,心中那股因目睹太多不公而積累的郁氣,此刻混合著對這群人渣的厭惡,驟然升騰。我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擋在了那扇破舊的門前,儘管我知道這個動作在對方八九條精壯漢子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光天化日,王法何在?」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試圖用最後的威嚴喝止。
「王法?」 刀疤臉徬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連同他身後的混混們都狂笑起來,「在這外城,‘黑虎幫’就是王法!小子,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獰笑著一揮手。
「給老子先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臉!」
兩個離我最近的混混立刻撲了上來,一個揮拳直搗我面門,另一個則陰險地抬腳踹向我小腿。我雖居高位,也經歷過戰陣,但那多是運籌帷幄或騎射衝殺,何曾與市井無賴這般近身纏鬥?更兼我確實不精於貼身拳腳功夫。倉促間,我只來得及側頭避開那記重拳,小腿卻結結實實挨了一腳。
「呃!」 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我站立不穩,踉蹌著向後退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板上,震得門內又是一陣驚呼。
「就這點本事,也學人出頭?」 刀疤臉嗤笑著,示意其他人一起上。
眼看更多的拳腳就要落下,情急之下,我忍痛猛地站直身體(雖然有些搖晃),厲聲道:「住手!」
也許是我驟然拔高的聲音中帶著某種久居上位的決斷力,也許是他們也想看看我還有甚麼花樣,幾個混混動作下意識地一頓。
我快速掃過他們貪婪的臉,心中已有了計較。與這群亡命之徒硬拼絕非上策,暴露身份更會引來無窮後患。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怒火,盡量讓聲音顯得平靜而富有誘惑力:
「不就是要錢嗎?三百兩銀子,我替她們給了。」
「你給?」 刀疤臉狐疑地打量我,「空口白牙,誰信?」
「我現在身上沒帶那麼多現銀。」
我一邊說,一邊迅速從懷中貼身暗袋里,摸出兩樣東西。一樣是一顆龍眼大小、在昏暗雪天中依然流轉著溫潤朦朧光暈的明珠——這是來自南海的極品夜明珠,價值遠超三百兩。另一樣是一個絲絨小袋,我倒出來,是約莫五十兩的碎銀子,成色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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