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護送回京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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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攝政王行轅(暫駐舊宮改造的明光殿)。硝煙散盡,四海賓服的捷報,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與重量,堆疊在我的紫檀御案之上。

南疆,最後一抹抵抗的陰雲也隨之消散。廣東馮氏,那個盤踞嶺表、一度態度曖昧的豪族,在黃勝永湖廣軍威壓與雷煥警政司無孔不入的滲透下,終於放棄了最後一絲僥倖。馮氏家主親赴番禺城外,肉袒牽羊,奉上輿圖表冊,宣佈全族歸降。我麾下的黑旗,已然插上了南海之濱的城頭。

北境,捷報亦如雪片。鎮守大同的悍將韓宗素,不愧是安西系出身的老狼,他聯合安西都護府移防的勁旅,以及早已臣服、渴望立功的漠南匈人諸部,於陰山腳下設伏,一舉擊潰了屢次犯邊的漠北單於主力。斬首萬余,俘虜不計,那幾個叫囂著要南下「打草谷」的部族頭人,如今正戴著沈重的枷鎖,在燕京城外揮汗如雨地修葺城牆,用他們殘餘的生命,為冒犯天威付出代價。

天下之大,似乎已無不可踏平之地,無不可臣服之族。

雲貴方向,林伯符的西南軍如同梳篦,一遍遍梳理著崇山峻嶺;黃勝永的湖廣軍扼守東出要道;雷煥的警察與林堅毅的憲兵,則像最敏銳的獵犬,配合著當地大大小小已宣誓效忠的土司,漫山遍野地搜捕著桑弘、劉驍、慕容克、司馬倫等漏網之魚的蹤跡。然而,這幾人徬彿融入了西南無盡的雨霧山林,始終未見確切蹤影。

「要麼已經死在了哪個不為人知的瘴癘山谷,要麼……」

我凝視著巨大的坤輿全圖,手指划過雲貴高原,落向更西、更南那片標識模糊、僅以粗獷筆觸勾勒出山脈輪廓的區域。

「便是竄入了吐蕃諸部,或是緬越、暹羅等化外之地。」

我的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若是前者,自是省心;若是後者,那些蠻荒邊陲,暫時還無法承載大軍長期遠徵,但……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等我整合完中原、江南的龐然國力,打造出更強大的水師與山地軍團,那些地方,遲早也會插上大虞的龍旗。

就在此時,昆明木氏土司的稱臣表文,與韓玉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密奏,幾乎同時送到了我的案頭。

我先瞥了一眼木增(木氏土司當代家主)那辭藻華麗、極盡恭順卻通篇都在強調「僻處邊陲、心向王化、願永守藩籬」的奏表。無非是看到虞景炎灰飛煙滅,司馬睿身首異處,馮家低頭臣服,心中恐懼,想以名義上的歸附,來換取實際上的世襲割據,避免我大軍開進昆明,觸動其土皇帝的根本。

「呵。」 一聲輕嗤,在空曠威嚴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將那奏表隨手擲於一旁,徬彿丟棄一片無用的落葉。「虞景炎雄踞中原,司馬睿坐擁江南,如今安在?馮家盤踞嶺南百年,如今又如何?區區一個木增,也配跟本王討價還價,妄圖以虛名換實利?」 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冷硬,在殿柱間回蕩。殿中侍立的宦官宮女,無不將頭垂得更低,屏息凝神,生怕一絲聲響觸怒天威。

然而,叱吒風雲、裁決天下的快意,並未能持續充盈胸臆。驅散了外敵,壓服了四方,那種因母親背叛而帶來的、深入骨髓的恥辱感,以及天下一統後驟然失去宏大征伐目標所帶來的、近乎虛無的空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漫卷上來,啃噬著心臟。朝堂之上,袞袞諸公歌功頌德;軍營之中,萬千將士渴望新的功勳;市井之內,百姓期冀長治久安。可於我而言,東北的奴兒乾都司(女真)、雲貴的木氏、青藏高原的吐蕃諸部……這些所謂的「最後三塊拼圖」,固然需要納入版圖,但其挑戰性與征服虞景炎、司馬睿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我要的,從來不止是疆域的擴展,或是暫時的稱臣納貢。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圖,從白山黑水到雪域高原,從橫斷山脈到瀾滄江畔。「一時的臣服,毫無意義。」 我喃喃自語,聲音在寂靜中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熾熱,「朕要的,是永久的同化。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這片自炎黃以降的廣袤土地,只能有一個共主,只能是一個民族,一種文化,一種聲音!任何差異,都必須被碾碎、被融合、被重塑!」 這信念,是我從安西鐵騎踏碎無數異族王庭時就根植於心的,如今,它將指引著這個新生帝國未來的方向。遠徵塞外,犁庭掃穴,移風易俗,將是我接下來漫長統治期的核心樂章。

就在這雄心與空虛、冷酷與偏執交織的複雜心緒中,我拆開了韓玉那份火漆密封、標注著最高緊急等級的奏報。

目光掃過一行行嚴謹克制的文字,贛南小縣,縣令莊仲,高挑女子,身份確認……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針,刺入我試圖用天下大事掩蓋的舊傷。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婦姽確在贛南」這幾個字清晰映入眼簾時,我的呼吸仍然為之一窒,握著奏報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韓玉的處置,可謂老練,甚至……狡猾。他清晰地彙報了已調動秦緋雲親衛、並「協調」雷煥、姬宜白、林堅毅三方派出精銳聯合護送的計劃,措辭恭敬,理由充分,將所有可能的責任與風險,巧妙地分攤了出去。他完全領悟了我當初「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命令背後的潛台詞——不能讓她死在不明不白的人手裡,她的命運,必須由我親自裁定。

憤怒嗎?當然。一想到她與劉驍在廬山的苟且,想到她給我帶來的奇恥大辱,想到合肥城下枉死的英靈,一股暴戾的殺意就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此刻她落單,正是徹底抹去這個污點的最好時機!韓玉信中期期艾艾暗示的「意外」,未嘗不是一種試探,一種為我「分憂」的選項。

可是……當殺意沸騰到頂點,另一股截然相反的情緒,卻如同深埋地底的寒泉,幽幽滲出,冷卻著那焚心的火焰。那是早已被背叛與憤怒掩埋的、關於「母親」的稀薄記憶。不是後來權欲熏心、乖張善妒的攝政王妃,而是更早以前,在安西凜冽的風沙中,或許也曾有過短暫溫情庇護的模糊身影。血脈的牽連,倫常的烙印,豈是一紙廢後詔書就能徹底斬斷?

更重要的是,若她此刻「意外」身亡,這樁醜聞將永遠懸而未決。劉驍仍在逃,真相可能被扭曲,世人會如何猜測?是韓月弒母?還是其他陰謀?這將成為我完美無瑕的權威上,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裂縫。不,她的生死,她的審判,必須在我的掌控下,在朝歌,在天下人的注視下,有一個明確、合法、且能最大程度維護我權威的結局。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我胸中激烈撕扯,讓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良久,我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被強行鎮壓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權衡與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點血緣最後的……軟弱。

「關平。」 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一直如同鐵塔般侍立在殿柱陰影下的近衛軍副統領關平,立刻大步上前,甲葉鏗鏘,單膝跪地:「末將在!」

我看著這位從我微末時就追隨左右、忠誠無可置疑的心腹,緩緩道:

「韓玉在江南找到了‘那個人’,正在組織護送回京。路途遙遠,各方勢力混雜,難保萬全。」

關平抬起頭,剛毅的面容上毫無波動,只有絕對的服從:「請殿下下令!」

我沈吟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御案:

「從你的龍鑲近衛里,挑選五百人。要最精銳、最可靠、家世最清白、與江南、安西各派系都無過多瓜葛的。裝備最好的甲胄弓弩,配雙馬,由你……不。」

我頓了頓,修正了命令,「由你挑選一個最沈穩可靠、能獨當一面的副將統領。你的職責是守衛朝歌,不宜輕離,免得讓各方勢力發現端倪。」

我終究還是無法完全割捨,也無法完全信任。派去最核心的龍鑲近衛,代表我對她安全的重視(或者說,對我親自審判權的捍衛),但不由關平親自去,又暗示著一種刻意的距離與保留。

關平毫無異議,立刻應道:

「末將明白!臣的副將沈鐵山,性格沈穩,武藝高強,跟隨王爺三年,歷經大小百餘戰,從未有過差池,且其家小皆在朝歌,忠心可鑒。由他率領五百龍鑲近衛前往接應護送,最為妥當。」

「沈鐵山……可。」

我點了點頭。

「讓他即刻出發,持我金批令箭,沿途所有關卡、駐軍、官府,見令箭如見本王,必須全力配合,提供一切便利。他的任務只有一個:確保將‘那個人’,安然無恙地送到朝歌,交到本王面前。途中若有任何突發狀況,無論涉及何人,皆可先斬後奏,但‘那個人’,必須活著!」

「末將領旨!」

關平重重抱拳,起身便要去安排。

「等等。」

我叫住他,補充了一句,語氣複雜難明。

「告訴沈鐵山,也告訴韓玉、雷煥、林堅毅、姬宜白他們派去的人……這一路,要好生‘伺候’。不得有絲毫怠慢折辱。她……終究曾居鳳位。」

關平身形微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再次躬身:「是,末將明白!定將王爺之意,傳達清楚。」

看著關平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我重新將目光投向殿外浩渺的天空。朝歌的初雪似乎快要降臨了,空氣中帶著乾冷的味道。一支由四方精銳、八方心思構成的龐大護送隊伍,即將護送著那個讓我愛恨交織、恥辱與血緣糾纏的女人,穿越半個帝國,走向我為她,也為我自己,最終設定的結局。

通往朝歌的路,必將風雪載途。而我的天下,在等待最後幾塊拼圖的同時,也即將迎來對那段不堪往事的最終審判。統一的偉業與私人的恩怨,即將在這帝國的中心,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好的,這是根據您的要求續寫並增加了細節的版本,力求展現內城繁華與外城破敗的尖銳對比,以及主角複雜的心境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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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沈鐵山率五百龍鑲近衛南下接應,那股因母親下落牽動而起的、混雜著戾氣與軟弱的波瀾,似乎暫時被壓下。揮退殿內所有的侍從後,我獨自步出氣氛凝重的明光殿,登上王府內最高的「觀星閣」。

冬夜的寒氣撲面而來,卻帶著一種令人清醒的凜冽。憑欄遠眺,朝歌內城的景象盡收眼底。萬家燈火,如同地上星河,在精心規劃的街巷間蜿蜒流淌。笙歌隱隱,從那些燈火最璀璨處傳來,那是酒樓、戲院、豪門宅邸。更遠處,新建的市舶司碼頭方向,似乎還有船隻夜泊的點點漁火。沒有了戰時的宵禁,沒有了亂兵的驚擾,這座古老帝都,正煥發出一種久違的、慵懶而富足的生機。

「山河一統,天下太平……」

我低聲重復著這幾個字,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卻清新的空氣,胸中那股因權力巔峰而生的豪情,以及親手締造這太平景象的滿足感,如同暖流般滌蕩著方才的陰鬱。

「這才是我韓月,真正想要的東西。萬民安居,商旅繁盛,四方來朝。」

我想親眼看看,我治下的朝歌,是否真如這高處俯瞰般完美無瑕,是否真的已將那連綿數年的戰亂陰霾徹底驅散。

念頭既起,便難以按捺。我回到殿內,換上一身普通富家公子常穿的錦緞棉袍,外罩玄色狐裘披風,將代表身份的玉佩印信盡數摘下,只隨手拿了把裝飾性的佩刀懸在腰間,便朝王府側門走去。

「王爺!」

值守側門的四名龍鑲近衛見我這般打扮獨自出來,頓時大驚失色,為首的隊正連忙上前攔住,單膝跪地,語氣焦急。

「王爺,如今王都之內,難保沒有隱匿的虞景炎餘孽、南楚潰散之徒,或是北方流竄而來的潰兵游勇。請王爺准允末等隨行護衛,哪怕只在遠處暗中跟隨!」

我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年輕而緊繃的臉龐,心中並無怪罪,反而有些欣慰於他們的盡責。但我想要的,是真正的「看見」,而非被層層護衛隔絕後的「展示」。

「在王都之內,若本王出行仍需甲士環列,如臨大敵,」 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那這‘天下太平’,豈非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話?本王要看的,就是這毫無粉飾的朝歌。爾等職責是守衛王府,不是做本王的影子。退下。」

幾名近衛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為難與擔憂。那隊正硬著頭皮道:「王爺,規矩如此……是否……是否容末將等先去請示玄悅將軍?」 玄悅是我新任命的侍衛長,統領所有王府近衛,心思縝密,武藝超群。

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可以。你們自去請示玄悅。」 說罷,我作勢要轉身回府。

幾名近衛明顯松了口氣,隊正連忙吩咐一名手下速去稟報。然而,就在他們注意力稍懈的剎那,我身形一晃,已如游魚般從他們身側的空隙滑過,步伐看似悠閒,實則極快,轉眼便融入了王府外街市的陰影之中,只留下身後幾聲壓抑的驚呼。

內城的夜晚,果然不負「太平盛世」之名。

主幹道「朱雀大街」上,車馬粼粼,行人如織。兩旁商鋪櫛比鱗次,家家門口懸掛著明亮的燈籠或新式的煤氣風燈(由工部最新研制,率先在朝歌試用),將貨物照得清清楚楚。來自江南的頂級龍井、碧螺春,景德鎮的薄胎彩瓷,蘇杭的錦繡綢緞,在櫥窗內泛著溫潤誘人的光澤。與之交相輝映的,是安西商隊運來的嵌寶石金銀器、色彩斑斕的波斯地毯、以及帶著草原氣息的優質皮革製品。空氣中瀰漫著食物、香料、脂粉和燃燒松木(用於取暖)混合的複雜氣味。

酒樓茶肆里人聲鼎沸,衣著光鮮的客人——有穿著儒衫的文人,有身著綢緞的商人,也有看似低調但氣度不凡的官員——正在高談闊論,享用著來自天南海北的珍饈。依稀能聽到他們在議論新幣制、金陵銀行、或者北疆大捷,語氣中不乏對「攝政王英明」的贊譽。時不時,一隊穿著筆挺黑色制服、腰挎短棍的警察,邁著整齊的步伐巡邏而過,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面,維持著顯而易見的秩序。一切井然有序,繁華鼎盛,甚至比戰前最昌明的時期猶有過之。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噙起一絲笑意。這就是力量帶來的秩序,這就是統一孕育的繁榮。我信步由繮,享受著這份親手締造的「作品」,心中的豪情與滿足感不斷攀升。

不知不覺,我已走到了內城與外城交界處的「玄武門」。這裡的景象與內城核心區已有不同,建築略顯低矮陳舊,行人衣著也樸素了許多,但大體還算整齊,商鋪依然營業,只是售賣的多是些日常雜貨、普通布匹、廉價吃食。治安似乎也嚴格了些,一隊約莫十人的警察守在門洞附近,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進出的人流。

當我準備像尋常人一樣通過門洞時,兩名警察上前攔住了我。他們見我穿著不俗(錦袍狐裘),氣度不凡,但孤身一人,又面生,便客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攔:「這位公子,請留步。外城區域,近來不甚太平,多有流民滋事,盜竊搶劫偶有發生。公子孤身一人,又無護衛,此刻前往,恐有危險。若無緊要之事,還請回轉內城,或等天明人多時再行。」

我眉頭微挑,沒想到在這朝歌城內,還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我懶得表明身份,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騷動,便隨手從懷中掏出一把碎銀(約莫十兩),塞到為首的警察手中,語氣平淡:「幾位辛苦了。在下只是慕名想看看外城‘瓦市’的夜景,聽說別有風味。這點茶水錢,請諸位行個方便。」

那警察掂了掂手中的銀子,又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銀錢的重量和我不似作偽的氣度佔了上風。他迅速將銀子揣入懷中,壓低聲音道:「公子既執意要去……罷了。只是切記,莫要走偏僻小巷,莫要與流民乞丐糾纏,錢財莫要外露。若遇麻煩,可高呼‘警察’,附近弟兄聽到會趕來。千萬小心!」 說罷,他讓開一步,示意我可以通行。

我點了點頭,邁步走出了玄武門。

一步之隔,宛若天淵。

方才內城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富足安逸,如同被一道無形的牆壁徹底隔絕在身後。眼前的外城,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雜著垃圾、霉味、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的寒風。

街道狹窄而骯髒,坑窪不平的路面上積著黑乎乎的泥水。兩旁的建築大多低矮破敗,許多明顯是戰後匆忙搭建的窩棚或修補的危房。昏暗的油燈或乾脆沒有燈火,使得大片區域籠罩在濃重的陰影里。牆上、地上,隱約可見暗紅色的、未能徹底清洗乾淨的斑駁痕跡——那是虞景炎叛軍攻破朝歌外城時,瘋狂燒殺搶掠留下的血腥烙印,歷經風雨,仍頑強地訴說著那場浩劫。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人。

蜷縮在牆角、裹著破絮瑟瑟發抖的乞丐;目光呆滯、拖家帶口在寒風中漫無目的遊蕩的流民;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偶爾有面目凶狠、眼神閃爍的漢子聚在陰影里,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乞討聲、哀哭聲、壓抑的爭吵聲、以及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病痛的呻吟,交織成一片與內城笙歌截然相反的、淒厲的底層樂章。

幾個警察提著燈籠,在主要街口懶洋洋地站著,對眼前的慘狀視若無睹,他們的存在,似乎僅僅是為了防止騷亂蔓延到內城,而非真正維持此地的秩序與救濟。

我站在寒風與黑暗中,狐裘似乎也失去了保暖的作用,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凍結了方才胸中的所有豪情與暖意。

太平盛世?

山河一統?

萬民安居?

內城的錦繡繁華,難道是用這外城的破敗血淚堆砌而成的?我所期待的「永久的同化」、「一種文化、一個民族」,難道就是讓一部分人活在燈火輝煌的天堂,而另一部分人墮入飢寒交迫的地獄?

統一戰爭帶來的創傷,遠未平復。流離失所的百姓,失去生計的潰兵,被清算家族的餘孽……他們被驅趕到了這座帝都最邊緣、最骯髒的角落,在飢寒與絕望中掙扎。而我的官員,我的警察,我的「太平盛世」,似乎選擇性地忽視了他們的存在。

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羞恥與深深無力的複雜情緒,猛烈地衝擊著我的胸膛。我緊緊攥住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這就是我治下的朝歌?

這就是……我要的天下?

遠處,似乎有更多的陰影在蠕動,有更多飢餓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望向我這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錦衣狐裘。我知道,我該離開了。但眼前的景象,已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我那「天下一統、太平可期」的宏圖之上,划下了一道難以磨滅的、帶著血色的裂痕。

贛南小縣,驛館那間最好的上房裡,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南方冬日特有的濕冷寒意。婦姽懶洋洋地倚在鋪著嶄新錦墊的軟榻上,身上已換上了莊仲夫人咬牙貢獻出的、壓箱底的一套還算體面的綢緞衣裙。雖遠不及她在朝歌王府時的華服,卻也足夠柔軟光鮮,讓她重新找回了些許久違的舒適與體面。

莊仲那兩個女兒——莊淑英與莊淑華,正垂首侍立在一旁。兩個少女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模樣清秀,帶著小戶人家女兒特有的拘謹與好奇,被父親耳提面命,戰戰兢兢地扮演著「貼身女官」的角色,為這位來歷驚人、氣度懾人的「前王妃」添茶倒水,伺候梳洗。

幾日來的安定與奉承,如同溫泉水般,悄然浸潤著婦姽那在山野逃亡中被恐懼與艱辛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防。她甚至開始有了閒情,去關注那遠在朝歌的風雲變幻。

這日晚膳過後,僕婦撤去碗碟,屋內只剩下她和莊氏姐妹。炭火噼啪,映照著婦姽半明半暗的側臉。她端起細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屬於上位者的漫不經心:

「淑英,淑華,你們雖在偏隅之地,想必也聽過些朝中的傳聞。」 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本宮離京日久,倒是好奇……如今朝歌城裡,關於本宮……和那位劉將軍的事,可有甚麼說法?攝政王殿下,又是個甚麼反應?」

問題拋出的瞬間,屋內暖融的空氣徬彿驟然凝固。

莊淑英和莊淑華猛地抬頭,兩張小臉瞬間褪去血色,變得蒼白如紙。姐妹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措與恐懼。她們的父親莊仲確實私下反復叮嚀,絕不可在「貴人」面前提及任何敏感之事,尤其關乎廢後詔書。此刻被直接問起,姐妹倆只覺得舌根發僵,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惶恐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婦姽將她們的驚惶盡收眼底,心中那點剛浮起的閒適瞬間被冰冷的預感取代。她放下茶杯,瓷器與檀木小幾碰撞,發出清脆而突兀的聲響。聲音不大,卻讓莊氏姐妹齊齊一顫。

「怎麼?」 婦姽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目中,已掠過一絲不容置疑的厲色。

「是本宮的問題太難回答,還是……你們覺得,本宮已經聽不得真話了?」 無形的壓力,隨著她微微前傾的身姿瀰漫開來,那是久居人上者才能養成的、近乎本能的威壓。

莊淑華年紀稍小,承受不住這目光,眼圈一紅,幾乎要哭出來。莊淑英稍年長些,知道躲不過去,咬了咬嘴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道:

「娘……娘娘恕罪!不……不是奴婢們不肯說,實在是……實在是……」

「說。」 婦姽只吐出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莊淑英以頭觸地,閉著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段令她父親輾轉反側、令這小縣城暗流湧動的消息斷斷續續地擠出來:

「是……是朝廷……下了明旨……說……說娘娘您……行為不端,有……有辱皇家體統……與……與逆賊劉驍……呃……」

她實在不敢說出「私通」、「姘居」之類的字眼,含糊帶過。

「……攝政王殿下……悲痛震怒……已……已頒詔天下……廢……廢黜了娘娘的王妃尊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子,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婦姽的耳膜與心臟。

「廢黜……王妃尊位……」

簡短的六個字,卻帶著萬鈞雷霆之力,轟然在她腦中炸響!那一瞬間,她徬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斜倚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晃,手指猛地攥緊了榻沿,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股混雜著難以置信、尖銳刺痛與滔天怨恨的火焰,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竄起,瞬間焚燒了她的理智!

憑甚麼?!

她不過是跟著一個真心待她的男人走了而已!劉驍雖然身份低微,手段或許激烈,但待她的一片赤誠,遠比朝歌那些虛情假意、各懷鬼胎的面首強上千百倍!她不過是追尋了一點屬於自己的、真實的溫暖與歡愉,這有甚麼錯?!

韓月……她的好兒子,好丈夫!他坐擁天下,後宮佳麗難道會少?薛敏華、公孫廣韻,還有那些她不知道的鶯鶯燕燕!他憑甚麼就能三妻四妾,坐享齊人之福,而自己身邊只不過多了一個劉驍,就要承受如此嚴厲的懲罰?就要被剝奪她最看重的、象徵無上地位與尊榮的王妃頭銜?!

這不公平!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霸蠻行徑!一種被背叛、被羞辱、被徹底否定的暴怒,混雜著對往昔尊榮的無限眷戀,在她胸中橫衝直撞,燒得她雙眼赤紅,幾乎要噴出火來!

然而,這股焚心的怒火僅僅持續了片刻,便被另一股更熟悉、更冰冷的寒流——恐懼——迅速覆蓋、澆滅。

她猛地想起,自己與韓月之間,那早已被主動斬斷的母子名分。當年為了坐上王妃之位,是她親自帶著韓月去宗廟斷的親。如今,夫妻名分也被他一紙詔書輕易剝奪……

那麼,現在的她,對於那位已經執掌九州、權傾天下的攝政王韓月而言,算甚麼?

一個曾經的母親?不,名分已斷。

一個曾經的妻子?不,詔書已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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