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骯髒的皇后還是乾淨的母親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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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鳳沈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收緊。

「姐姐從小就是這樣,」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總是替我著想。小時候在軍營里,每次發了饅頭,她都把自己的半個掰給我,說我練功辛苦,多吃點。其實她比我練得更辛苦。」

我看著她的側臉。月光下,那張向來冷硬如鐵的臉上,似乎多了一層極薄的、脆弱的東西。像是冰面下流動的水,看不見,卻能感受到那份微微的溫熱。

「你姐姐想讓朕知道,玄家是站在朕這邊的。」我說,聲音很輕,「她想替朕分擔一些。哪怕她不懂甚麼叫投資,甚麼叫公司——她不懂,但她還是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了。」

玄鳳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垂下了眼睛。

「臣知道。」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臣也知道,姐姐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

「甚麼原因?」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玄悅想取代母親的位置。不是朝堂上的位置——那個位置從來就不屬於她,也不屬於任何女人。她想取代的,是我心裡那個屬於母親的位置。她知道我這些天在做甚麼,知道母親和劉驍的事,知道我在夜裡獨自一人時的樣子。她把全部家當拿出來,是在告訴我:陛下,還有我。您不是一個人。

可我給不了她想要的。就像母親給不了我想要的。我們都在追逐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看自己的人,像一群瞎子摸著大象,每個人摸到的都是自以為是的真相,卻永遠看不見完整的輪廓。

「陛下。」玄鳳忽然開口,「臣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皇后娘娘她……」玄鳳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她也是苦過來的人。臣小時候在安西大營見過她,那時候她還不是皇后,是安西大都護。她穿著鐵甲站在城牆上,手裡握著刀,指揮千軍萬馬的時候,比任何男人都威風。那時候她的眼睛里有光。後來進了宮,那道光就沒了。」

我沈默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御書房的地磚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雪。遠處城西蒸汽機的轟鳴聲還在響,「呼哧——呼哧——」,像這個時代的脈搏,沈重、緩慢,卻永不停歇。

「臣告退。」玄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然後是輕微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獨自坐在御書房裡,望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覺得很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泡透了每一寸肌膚的、怎麼都甩不掉的疲憊。這種疲憊只有在深夜獨處的時候才會浮上來,白天有太多的奏章要批、太多的人要見、太多的戲要演,忙得來不及感受。可到了夜裡,這些東西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我淹沒。

接下來的幾天,改革的推進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

我把從江南召來的那幾個年輕商人安置在皇城東角門外的值房裡,那裡原本是禮部堆放文書的地方,被我臨時徵用了。幾間破舊的屋子,連窗戶紙都是爛的,風一吹就呼呼響。謝雲安和王瑞之倒沒有嫌棄,兩個人帶著十幾個賬房先生,沒日沒夜地在那間破屋子里算賬、擬章程、畫組織架構圖。他們的眼睛熬得通紅,嘴邊起了燎泡,可精神卻好得出奇。謝雲安告訴我,他們這些商家子弟,從小就被讀書人看不起,走到哪兒都低人一等。如今皇帝讓他們來辦這麼大的事,他們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

母親那邊,依然是老樣子。每天日上三竿才起,下午在偏殿里見那些我安排好的官員,晚上和劉驍廝混到深夜。我又去了幾次偏殿外面——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確認他們還照常演出。但奇怪的是,那幾天母親似乎興致不高。她接見我帶來的官員時,笑容還是那個笑容,話語還是那些話語,可總覺得少了幾分前些日子的鋒芒。有一次我帶著禮部侍郎周文淵過去,她甚至連站都沒有站起來,只是懶懶地靠在貴妃榻上,擺了擺手,說了一句「周大人來了啊,隨便坐吧」,然後就讓劉驍給他斟茶。周文淵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學究,哪裡見過這種場面,臉漲得通紅,站在那裡手足無措,最後茶也沒喝就走了。

我以為她只是累了。畢竟這些天她演了太多場戲,每一場都要使出渾身解數去撩撥那些正人君子,消耗的精力不會小。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偏殿。因為白天跟戶部和工部的人吵了一整天,嗓子都啞了,整個人累得像被抽去了骨頭,回到乾清宮就倒在床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是太監們在低聲說話,腳步聲急促而克制,像怕驚動甚麼似的。

我翻身坐起來。

「來人。」

姬敏幾乎是立刻就出現在門口,像是根本沒睡過覺一樣。

「出甚麼事了?」

姬敏猶豫了一下。她很少猶豫。這個女子跟了我十幾年,從來都是問一句答一句,簡潔利落得像一把刀。可此刻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措辭。

「陛下,」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偏殿那邊……皇后娘娘摔了個茶盞,划傷了手,流了不少血。御醫已經過去了,說沒有大礙,包扎好就沒事了。」

「摔茶盞?」我的睡意瞬間消散,「她跟劉驍吵架了?」

「臣不知。」姬敏垂下眼睛,「臣只是在外面聽見了摔東西的聲音,然後娘娘身邊的宮女跑出來說請御醫。」

我穿上外袍,大步流星地往偏殿走去。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著一股草木的腥氣,遠處蒸汽機的轟鳴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地上黑一塊白一塊的,像一個棋盤被胡亂抹了一把。

偏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燭光。我推開門,看見母親坐在床沿上,右手纏著一圈白布,布上隱隱滲出一絲紅色。她的頭髮散著,垂在肩頭,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寢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和一小截雪白的胸脯。劉驍不在。不知道是被她趕出去了,還是他自己躲出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微微紅腫,但嘴角依然掛著那抹霜花一樣的笑。

「喲,皇上來了。」她的聲音沙沙的,軟軟的,卻帶著一絲我聽不太明白的東西——不是諷刺,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疲憊。那疲憊被她的笑容遮掩著,可遮掩得並不徹底,像一面磨出裂紋的鏡子,光還是能照進去,卻照不出完整的影子。

「手怎麼了?」我問。

「不小心碰碎了茶盞。」她把手抬起來看了看,像是在欣賞一件跟自己無關的東西,「沒甚麼大不了的。御醫說沒傷到筋,過幾天就好了。」

我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把她眼角的細紋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紋路在她笑的時候會擠在一起,讓她看起來像一隻狡黠的狐狸;可在她不笑的時候,那些紋路就只是紋路,像一棵老樹的年輪,記錄著歲月的侵蝕和風雨的鞭笞。

「劉驍呢?」我問。

「出去了。」她說,語氣淡淡的,「我讓他出去散散心。這些天他悶壞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那一刻,空氣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在流動——不是緊張,不是曖昧,而是一種久違了的、幾乎被我遺忘了的平靜。

「母后,」我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她偏過頭看著我,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那個「母后」的稱呼,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私下裡用過了。在她面前,我一直自稱「朕」,叫她「皇后」或「母后」——取決於場合。可此刻,那個「朕」字被我咽了回去。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

「累甚麼,」她說,笑了一下,「不過是每天喝喝茶、見見人,有甚麼好累的。」

「我說的不是那些。」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說的是他。」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著她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她又笑了,笑得比剛才更大更燦爛,花枝亂顫的,那對飽滿的乳峰在寢衣下跟著笑聲輕輕晃動。

「他?他很好啊。」她說,「年輕,壯實,體貼,床上又厲害——你不是每天晚上都來偷看嗎?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才對。」

那一瞬間,我的臉刷地白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我每天晚上在窗外偷看。她甚麼都知道,卻甚麼都沒說,只是繼續演那出戲——在劉驍面前演,在我帶來的官員面前演,在我面前也演。她把所有人都騙了,包括劉驍,包括那些大臣,包括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燭光里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挑釁,一絲狡黠,還有一絲更深的東西。那東西藏得很深,像是湖底的石頭,隔著層層的水波,看不真切。

「既然他很好,」我說,聲音很平靜,「那你為甚麼摔茶盞?」

她的笑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那道縫隙極窄極細,像瓷器上的一道暗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我看到了——因為我是她的兒子,我比任何人都瞭解她。我知道她甚麼時候是在演,甚麼時候是真的。那道縫隙,是真的。

「不小心。」她又重復了一遍。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母后,」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你跟我說實話。」

身後沈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後我聽見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今天跟我說,想讓他的幾個同鄉進宮當侍衛。」她說,「我說不行。他就發了脾氣。他說他天天陪著我演戲,被我當成擋箭牌,擔著天大的風險,到頭來連這麼點小事都不肯答應他。他說——」她頓了頓,「他說我只是在利用他。」

我沒有回頭。

「你是嗎?」

「是。」她說,聲音很平靜,「一開始就是。他知道,我也知道。可他說他不在乎,他說只要我能讓他留在我身邊,他甚麼都願意做。」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可他現在開始在乎了。」

我轉過身,看著她。燭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團模糊的光暈里,那具豐腴的身體在薄薄的寢衣下若隱若現——乳峰的輪廓,腰肢的細弧,臀胯的寬圓,兩條修長的腿從裙擺下伸出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她的美依然驚心動魄,可那張臉上卻多了一層我從未見過的疲憊。那是十七年來,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疲憊。

「你怕他有一天會反咬你。」我說。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包著白布的右手,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不是霜花的笑,不是妖冶的笑,而是一個疲憊的母親、一個被利用了太多次的女人、一個看透了人情冷暖的人才會有的笑。

「不怕。」她說,「他再怎麼樣,也就是一個侍衛出身的男人。他能把我怎麼樣?告御狀?說我穢亂宮闈?那不是正好——你本來就打算讓他當擋箭牌,他咬我一口,你正好把他推出去。」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光在閃,「我是在替你怕。這出戲演到現在,已經快要超出你的掌控了。你把劉驍的名字當刀用,把反對改革的官員都掛上‘劉驍同黨’的名號抓起來——你有沒有想過,這把刀用得太順手,就捨不得扔了。可有一天他會反應過來,會開始要挾你。到那時候,你怎麼辦?殺了他?殺一個你母親愛過的男人?你下得去手嗎?」

我沈默了很久。

「娘。」我忽然開口。

她愣住了。不是「母后」,不是「皇后娘娘」,是「娘」。那個我已經二十年沒有叫過的稱呼,在安靜的偏殿里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顆石子被丟進了平靜的湖水里。

「你的手,」我說,「疼不疼?」

她沒有回答。她的眼眶紅了。那是我記憶中,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紅了眼眶——不是演戲,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擊中了甚麼之後的本能反應。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要說甚麼,卻說不出來。她的手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包著白布的右手微微顫抖。

「疼的話,」我說,聲音很輕,「就多歇歇。改革的事有我,朝堂的事有我,你不用擔心太多。至於劉驍——」我頓了頓,「我會處理的。」

「你怎麼處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鼻音。

「我會給他想要的東西。」我說,「給他的同鄉安排差事,給他升官。讓他覺得自己很重要,讓他覺得這出戲還沒演完,讓他繼續留在你身邊。但你放心,我也會在他周圍安插足夠多的人,讓他翻不了天。」

她看著我,眼淚終於從眼眶里滾落下來。那淚珠沿著她的面頰滑下去,滑到下頜,懸在那裡顫了顫,然後砸在她纏著白布的右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濕潤。

「你走吧。」她忽然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滿不在乎的調子,「母后累了,要睡了。你也早點回去歇著。明天還要對付那幫老頑固呢。」

她用了「母后」這個詞。是在把我推開。

我站起來,看了她最後一眼。她歪在床沿上,右手的白布上又多了一小片濕潤的痕跡,燭光把她成熟誘人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柔和——發髻散亂地垂在肩頭,領口敞開一線,露出鎖骨窩和胸前那道深邃的陰影。她的目光望著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甚麼。

「兒臣告退。」我說。

她沒有回應。我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輕得像一個做了三十年的夢終於在黎明前醒了過來。我沒有回頭。我只是站在偏殿門口的廊下,抬頭看著被雲遮了一半的月亮,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御書房裡擠滿了人。戶部尚書趙崇年、內閣首輔張伯淵、巡鹽御史林文忠,還有謝雲安、王瑞之,以及新成立的投資公司的十幾個管事。他們把賬冊、輿圖、擬定的章程鋪了滿滿一桌,每一份文件上都蓋著我連夜批復的紅印。

「朕再說一遍。」我站在案前,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改革的事,沒有退路。戶部負責清理全國鹽鐵衙門的賬目,凡是跟勳貴有關聯的,一律革職查辦。都察院負責彈劾,不用怕得罪人——得罪的人再多,自有朕來擔。投資公司負責新設公司的運營,謝雲安任總經理,王瑞之任副總經理,直接向朕彙報。各新公司所需的銀兩,從皇家投資公司支取,不用戶部一文錢。」

「至於那些反對的老臣——」我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朕已經擬好了旨。凡是阻撓改革、攻擊新法者,一律以‘劉驍同黨’論處。姬敏,你的情報司配合都察院,該抓的抓,該審的審。」

姬敏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臣遵旨。」

沒有人再反對了。張伯淵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是一個聰明人,他知道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閉嘴。現在的朝堂上,已經沒有人敢替那些被扣上「劉驍同黨」帽子的人求情了。誰都知道,求情就是同黨,同黨就是死路一條。

走出御書房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城西蒸汽機的轟鳴聲還在響著,一下一下的,沈沈的,像一頭巨獸在呼吸。

改革的事終於邁出了第一步。那些老頑固們會恨我,恨我把他們的官帽子摘了,恨我把他們的財路斷了。但他們不會恨那個叫劉驍的姦夫,更不會恨那個穢亂宮闈的妖後。

他們只會把矛頭指向那兩個人。

而我,始終是那個忍辱負重的、被蒙蔽的、可憐的皇帝。

我知道這不光彩。甚至可以說,很髒。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這個王朝需要活下去,那些在蒸汽機旁邊一站就是七八個時辰的工匠需要活下去,那些吃不飽飯的寒門子弟需要活下去。為了讓他們活下去,我不在乎把自己弄髒。反正我早就不乾淨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人,批過折子,握過刀,也握過母親的手。如今,這雙手正在拆掉一個腐朽的舊王朝,試圖在廢墟上建一個新的。新王朝里會有轟隆隆的蒸汽機,會有冒著黑煙的煙囪,會有寒門子弟出身的大學士和富商,會有不再被勳貴截留的鹽稅和田賦。

可新王朝里,會有那個在西涼城的灶台前給我熬粥的女人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須往前走。因為背後的路,早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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