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洛麗塔 · 博納科夫 · 2 / 2
不,"可怕"是不對的詞。新的快樂感充溢著我,那種得意揚揚不是可怕而是可憐。我給它定義為可憐。可憐--因為儘管我有貪得無厭、燃燒的情慾,我還是以最堅強的力量將其壓抑,力圖保護住那個十二歲孩子的純潔。
現在看看我的痛苦得到的報償吧。沒有洛麗塔回家來--她和查特菲爾德一家去看電影了。桌上比平常佈置得更為優雅:點著蠟燭,真是。在這令人傷懷的氛圍里,黑茲夫人輕柔地敲敲地盤子兩測的銀器就象打著琴鍵,而後又低頭朝她的空盤笑笑(正在節食),說她希望我能喜歡那種沙拉(制法是從一本婦女雜誌士選的)。她希望我也能喜歡那盤冷拼。
那是個完美的日子。查特菲爾德夫人是個可愛的人。菲立斯,她女兒,明天去夏今營。要呆三星期。洛麗塔也已經決定星期四走,不必象先前計劃的那樣等到七月。菲立斯以後就住在那兒直到開學。一個不錯的前景,我的心肝。
噢,這消息使我多麼驚恐--這難道不意味著我剛剛秘密地將她據為已有,就要失去她嗎?為瞭解釋我冷峻的神情,我只得又使用了早晨玩過的牙疼藉口。一定是那顆巨大的白齒上長了一塊象酒泡的櫻桃那麼大的潰瘍。
"我們這兒有一位非常出色的牙醫,"黑茲說,"其實就是我們的鄰居,奎爾蒂。我想就是那位劇作家的叔叔或表哥。
覺得能過去?好吧,隨你。秋天我就,用我媽媽的話說,讓他'穩住'她,這多少能管束點兒洛。這些日子洛怕是一直攪得你夠嗆吧。她走之前,我們還得有幾天暴風雨的日子。開始她堅決不肯走。電影也許能安慰她。菲立斯是個很甜的女孩兒,洛沒有理由不喜歡她。真的,先生,我為您的牙齒感到不安。明天一早如果它還疼,真完全應該讓我去請艾弗.奎爾蒂了,這是頭等要事。你知道,我覺得夏季宿營是很健康的,而且--當然,我說這完全比呆在草坪上悶悶不樂,用媽媽的口紅,追求羞答答的電影男紳士,或者因為一點點事被激怒就大發脾氣,總比這些更有意義吧。"
"你能肯定,"我終於說道:"她在那兒會高興嗎?"(唐突,令人後悔的唐突!)"她會好的,"黑茲說。"也不會老是玩。夏今營是雪莉.霍姆斯組織的--你知道,就是寫《簧火女孩》的那位女士。
夏今營會教多洛雷斯·黑茲在很多方面長進--健康、知識、修養。尤其是對別人負責方面。我們是不是拿著這些蠟燭到走廊上坐坐?或者你是想去睡覺,治治那顆牙?"
治治那顆牙。
第二天他們開車進城去買夏令營需要的東西:買來的任何衣服都使洛驚嘆不已。吃飯時她仍表現出她平常那種愛諷刺的天性。飯後,又立刻上樓進了自己的屋,埋在那些以備營地雨天需要的連環畫書里(星期四以前她就徹底翻過一遍了,後來扔在一邊)。我也回到我的房間,寫幾封信。我的計劃是這就離開海濱,然後,等學校開學,再恢復我在黑茲宅中的存在;因為我知道沒有那孩子我無法生活。星期二,她們又去買東西,並說在他們外出的這段時間如果營地女主人來電話,就請我代接一下。她確實來了;差不多一個月以後,我們有機會回憶了我們愉快的交談。那個星期二,洛在她屋裡吃的飯。照例跟她媽媽爭吵了一通以後,她一直在哭,象以前一樣,她不希望我見到她紅腫的眼睛:大哭一場以後,她總是面容分外嬌嫩,淚眼迷離,有一種不健康的誘惑力。
我為她對我隱秘美觀的誤解感到深深遺撼,費就正愛那種波提切利的粉紅,兩片含苞待綻的玫瑰,濡濕黯淡的睫毛;很自然,她害羞的怪念頭奪去了許多給我以特殊安慰的機會。但,這比我想的還嚴重。當我仍坐在漆黑的因台上(一陣粗野的風吹滅了她紅色的燭光),黑茲夫人淒涼地笑笑,說她已經告訴洛她熱愛的亨伯特完全同意夏今營這件事,"誰料,"黑茲接著說,"那小孩大發雷霆;藉口:你我要扔掉她;真正原因:我告訴她明天我們要換幾件樸素一點的衣服,她卻逼迫我給她買惹眼的著裝。你看,她把她自己看成大明星了;我看卻卻不過是結實、健康根本不漂亮的毛丫頭。我想這就是我們麻煩不斷的根源吧。"
星期三,我設法在路上截住她幾秒鐘:她穿著汗衫和白底綠點短褲,正在樓頂走廊的櫃子里翻找箱子。我說了表示友好又逗樂的話,但她只哼了一聲,根本不看我。絕望得要死的亨伯特拙劣地在她尾骨上拍了一下,但她卻用過世的黑茲先生的鞋楦還他一擊。"騙子,"她說。我慢慢踱下樓梯,撓著胳膊,表現出極大的悔恨。絕不願屈尊來和亨及媽媽一起吃飯:洗了頭,便抱著笑話書上了床。明天星期四,黑茲夫人將躡手躡腳開車送她去Q營地。
正象比我更偉大的作家寫的:"讓讀者去想象",等等。再一想,我在喘息中還是對那些想象興致極濃。我知道我已經永遠地愛上了洛麗塔;但我同樣知道她不可能永遠是洛麗塔。一月一日她就要十三歲了。再過差不多兩年,她將不再是性感少女,而變成一位"年輕的女郎",然後,變成"女大學生"--失望連著失望。"永遠"這個詞是僅就我自己的感情而言,是僅就那個注入我血液中的永恆的洛麗塔而言。那個洛麗塔她的腸骨頂還沒有向外展開,那個洛麗塔今天我可以觸摸、可以聞、可以聽、可以看,那個洛麗塔有一副粗嗓門和褐色厚發--梳著劉海,兩側鬈著,秀背微弓,玉頸亭亭,又滿口粗話--"造反"、"高級"、"性感"、"笨蛋"、"乏味的傢伙"--那個洛麗塔,我的洛麗塔,可憐的加塔拉斯,就要永遠失去她了。因此我怎麼能承受兩個月見不到她的夏季失眠症呢?在她尚保持性感少女氣質僅剩的兩年里的兩個月!我是不是應該把自己喬裝成陰鬱的舊式少女,愚笨的亨伯特小姐,而後在Q營地附近竪起我的帳篷,滿心希望它的深紅色會使性感少女們嘩然:"我們接納那個低嗓內的D.P.吧,"然後把憂鬱的、含羞而笑的"大腳"伯思拉進她們樸素的家中。伯恩於是有可能和多洛雷斯·黑茲睡在一起!
無用而生硬的夢。兩個月的美色,兩個月的溫柔,將被永遠浪費掉,而我束手無策,毫無辦法,毫無辦法。
但是,愛人,那個星期四,一滴珍奇的蜂蜜確實落進了它的漏斗。黑茲夫人一早就要開車送她到營地去,分別前雜亂的響聲傳到我的耳里,我匆忙翻身下床,身子探出窗外。
在白楊樹下,小汽車已經浮動起來。路邊,露易絲站在那兒,用手擋著眼睛,似乎那位小旅行者已經駛進低低的太陽。那手勢真是幼稚。"快!"黑茲叫道。我的洛麗塔,半個身子在車內,正要使足勁關車門,又搖下玻璃,朝露易絲和白楊樹(她再也沒見到他們和它們)揮手告別,突然命運的意念打斷了她:她抬頭望來--而後衝回房間(黑茲交她身後狂怒喊叫)。
不一會兒,我聽見我的心上人跑上樓梯。我的心被一種力量擴脹了,它幾乎要把我摧毀。我連忙套上睡褲,一把拉開門:幾乎同時,洛麗塔到了,穿著禮拜日的長裙,氣喘噓噓,而後撲進了我的懷裡,她天真的嘴在男性黑乎乎的上下唇凶猛壓迫下軟化了,我顫抖的小心肝!下一瞬間我聽見她--活生生的未被姦污的--唏哩嘩啦急促跑下樓。命運的意念重新恢復了。棕色的雙腿收進去,車門砰然關上--又砰了一聲--而後黑茲駕駛員粗野地踩下啓動,橡膠紅色的嘴唇吐著甚麼氣話,我的愛就這樣被帶走了;而她們和露易絲都沒注意到,老奧泊西特小姐,一個病人,正從她爬滿青藤的遊廊。
里有節奏地微微招著手。
我空空的手掌里仍然是象牙般的洛麗塔--滿是對她未成熟微微內彎的背部的感覺,滿是擁抱她時,手指從上到下透過她薄薄的紗裙滑過她象牙般玉體的感覺。我走進她凌亂的房間,將櫃門大開,鑽入一堆歪七扭八、卻親近過她的衣物。尤其有一件粉色薄衫,'已經破了,衣縫處散出一股淡淡的酸味。我把它抱在亨伯特被血液充脹的胸前。心中湧起一陣刺骨的紛擾--但我必須扔卞這些東西,迅速恢復常態,因為我清楚地聽見女傭纖細的嗓音正在樓梯口喚我。她說有個條子給我;而後在我機械的感謝上加了一句"不必客氣",好心的露易絲給我顫抖的手中留下一封沒貼郵票、字跡娟秀的信。
這是自白:我愛你(信就這樣開始了;有一陣曲解的時刻,我錯把這歇斯底里式的塗鴉當作了女學生的亂寫亂划)。上星期日在教堂--壞傢伙,你拒絕去看看我們漂亮的新窗戶1--就是在上星期天,我親愛的,我問上帝該怎麼辦,我被啓示去做我現在所要做的。你看,沒有選擇。從看見你的那一刻我就愛上了你,我是個多情又孤寂的女人,你是我生命的愛。
現在,我最最、最最親愛的,我親愛的,親愛的先生,你已經讀了這封信;現在你知道了一切。
因此,請求您是否能立刻打好行李就離開。這是女主人的命令。我要遣走一名房客。我要把你踢出去。定開!出去!離開!吃飯的時候我就會回來,如果我來回八十里又沒有出事(但這又有甚麼關係呢?),我不希望再在我房裡見到你。請求你,請求你,立刻離開吧,現在,甚至不必讀完這封荒唐的信。定開。再會。
愛人,情況很簡單。當然,我可以完全肯定我對你來說無所謂,完全無所謂。噢是的,你喜歡和我交談(哄騙可憐的我),你越來越喜歡我們這友好的房子,喜歡我喜歡的書,喜歡我漂亮的花園,甚至喜歡洛吵吵鬧闊的樣子--但我對你來說卻無所謂。對嗎?對的。無論如何都是無所謂。但如果讀完我的"自白",你以你詭秘而浪漫的歐洲人心理斷定我對你還有足夠的吸引力,因此要佔我這封信的便宜並對我送秋波,那麼你就成了罪犯--甚至比強姦幼童的誘拐犯還壞。請看,親愛的,如果你決定留下來,如果我發現你還在家裡(我知道這不會的--這就是為甚麼我還要寫這封信),你留下來的事實只能說明一件事:你需要我,就象我需要你:作為白頭諧老的伴侶;你已準備好把你的生活和我的永遠永遠連在一起,並作我小女兒的父親。
讓我再多胡言亂語一會兒吧,我最親愛的,因為我知道這封信這會兒已被你撕得粉碎(字跡難辨)扔進了馬桶的旋渦里。我最親愛的,我非常、非常親愛的,在這奇跡般的六月里,我為你建造了怎樣的一個愛的世界啊!我知道你是那麼保守,有多麼"英國派"。你那老式的沈默,你那守規守矩的感覺或許會被一個美國女孩子的無禮嚇壞!隱匿了最強烈的感情的你一定會認為我這樣打開自己可憐的受過傷害的心,一定是個毫無羞恥的小傻瓜。在過去的歲月里,我遇到過許許多多的失望。黑茲先生是位絕好的人,有一顆可靠的靈魂,但他卻出我年長二十歲,並且--算了,還是讓我們不再對過去說三說四吧。我最親愛的,如果稱不理會我的要求,又讀到了這封信痛苦的結尾,你的好奇心會得到很好的潘是。算了。毀掉它然後走開。別忘了把鑰匙放在你臥室的桌上。請留下地址,到這月底我好退還我欠你的十二塊錢。再見,親愛的。為我祈禱吧--如果你祈禱。
夏·黑上
我此刻呈現的是我對這封信的回憶,而我所記憶的又是我逐字記住了約(包括那些別紐的法語)。原信至少還要長兩倍。我漏過了一個抒情段落,我一直在或多或少跳著讀,即一般是關於洛麗塔的弟弟的,兩歲上死了,她那時四歲,她說要不然我會多麼喜歡池。讓我看看我還有甚麼要說麼?對了。"馬桶的旋渦"(信就是從那兒走的)實際上正是我自己根據真情杜撰的詞。她可能請求我點燃一場特別的火把它燒毀。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厭惡和退卻。第二個則象一位朋友平靜的手落在我的肩頭,並命令我抓緊時間考慮。我這樣做了。
我從暈迷中擺脫出來,發現自己仍在洛的臥室。從內容高雅的雜誌上撕下的完整一頁釘在床上方的牆上,正好在一位男歌手的嘴和一位電影女明星的睫毛之間。那一頁表現的是一位黑髮的年輕丈夫,有一副愛爾蘭人失去活力的目光。他正在為某某人製作的禮服充當模特兒,手中舉著某某人製作的橋型碟,裡邊盛著兩個人的早飯。標題是,"征服英雄,托馬斯.莫雷爾牧師攝"。那個被徹底征服的女人(沒有表現出來)也許正支撐著用力托住碟子的那半邊。她的同床者是如何未經骯髒惡運就到了橋下不太清楚。洛在候悼的戀人臉上調皮地畫了一支箭,又用方體字寫道:H.H.。的確,儘管年齡不同,相似卻今人驚異。在這下面是另一張畫,也是一張彩色廣告。一位出色的劇作家正莊嚴地抽著一支"特洛姆"。他總是抽特洛姆。這次相似處可很少。在這下面是洛純潔的床,亂扔著許多"笑話"。瓷釉從床架上脫落了,底上露出類似圓型的黑色斑點。當確信露易絲已經離去,我撲到洛的床上,又重讀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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