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洛麗塔 · 博納科夫 · 1 / 2
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我不能發誓說手頭上這宗交易的某些動機--除非我能將表情偽裝--過去從未掠過腦際。不過我的大腦從來沒以任何邏輯形式把它們保留下來,或和記憶中某些確切情景聯繫起來;但我不能發誓--讓我重復一遍--說我從來沒有在我朦朧的思想和感情的暗處真正打算過(裝出另一副表情)。過去曾有許多次--也應該有許多次,如果我瞭解我亨伯特--公正而言,當我想過娶一位成熟寡婦時(比如夏洛特·黑茲)目的只為了能對她的女兒(洛,勞拉,洛麗塔)隨心所欲。我甚至準備告訴折磨我的人兒,或許我會有一次或兩次對夏洛特的桃色紅唇、金髮碧眼和開得很低的危險領口投去鑒賞者冷冷的注視,再努力使她適應這場似乎真實的白日夢。這一切我在痛苦中承認了。可以想象出來的痛苦,也許是,但格外可怕。我希望我能擺脫這個話題告訴你更多的夜曲夢幻曲;當我漫憶兒童時代,一個詞偶然出現在心頭,比如劇烈而堅硬的痛苦(這是怎樣一位痛苦的天才發明的啊!)或者是恐怖而詭調的字眼"精神創傷"、"創傷事故"和"絞刑台架"之後,夢幻曲就又會在夜裡面目可僧;也撕絞我。但我的故事已經夠拙劣的了。
過了一會兒我銷毀了信,回到我的房間,反復沈思,弄亂頭髮,理好我紫色睡袍,咬緊牙齒低聲呻吟著,而後突然間--突然地,法庭的先生,我感到一種陀思要耶夫斯基式的露齒大笑出現了(就通過我那扭曲猙獰的嘴唇),象遙遠而可怖的太陽。我想象出了(在新的和準確的能見度下)她母親的丈夫對他的洛麗塔所有濫施的撫抱。我可以一天三次把她摟在胸前。我的煩惱會盡消,我會成為一個健康之人。"擁抱你輕輕地在一隻溫柔的膝上,印在你嬌軟的頰上一個父親的吻......"博學的亨伯特!
而後,帶著極端的謹慎,這麼說吧,是小心翼翼地用咒語召來夏洛特當作可能的終身伴侶。靠著上帝,我能夠強迫自己節省地分給她半個柚子,端給她無糖的早點。
亨伯特·亨伯特在白晝強烈的光照下大汗淋灕,低聲哀號,他翻出良心,撕破靈魂的襯里準備做更進一步的"說明"(多麼謹慎的詞!)我並未計劃和可憐的夏洛特結婚,以便用甚麼野蠻、危險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段除掉她,比如說在她飯前的雪莉酒中放入五片二氧化汞將其致死,等等;但是一個密切聯繫的藥方--性想法確實在我陰沈混亂的腦際里叮噹作響。在我嘗試過的那次擁抱中,是甚麼限制了我,使我畏畏縮縮、遮遮掩掩?性滿足的種種景象在我面前搖曳而微笑。我看見自己同時向母親和女兒都注入一種強大約瞌睡藥力,這樣就可以整夜對後者恣意縱情。滿屋裡充溢著夏洛特的如雷鼾聲,而洛麗塔在她睡夢中無聲無息,安靜得象畫中少女。
"媽媽,我起誓肯尼從來沒碰過我。"你要麼撤了謊,多洛雷斯·黑茲,要麼就是那個專門壓在熟睡女人身上的魔鬼。"
不,我不會走那麼遠。
因此"壓在女人身上的惡魔亨伯特"謀劃著,幻想著--慾望和決策(這二者創造了一個生動的世界)的太陽越升越高;在一連串陽台之上的一系列淫蕩者,手握閃光的酒杯,為過去和未來的快樂之夜痛飲。然後,我象徵性地將杯摔碎,進而勇敢地想象(那時我已經為這些美景醚酊大醉了,並低估了我天性今的溫文氣質)我最後能怎樣敲詐--不,這字眼太嚴重了--能怎樣哄騙大黑茲;如果她試圖阻攔我和我的合法繼女遊玩的話,我就假裝要拋棄她以此嚇唬這個可憐又衰弱的大鴿子,迫使她允許我和小黑茲的交往;一句話,面對這樣一個今人"驚異的求婚",面對這樣一副廣闊而變幻無窮的景色,我顯得那樣無助,就象預告東方遠古歷史片中的亞當,夜蘋果核里幻想著海市蜃樓的出現。
現在請記下下面這段話吧:我體內的藝術家氣質已經比紳士派頭佔有絕大的優勢。在這部回憶錄中,我始終能依靠堅強的意志力調節我的文風適應日記體。當黑茲夫人對於我僅僅是某種障礙時,我就一直在寫。關於我的日記再沒甚麼要講的了;擔我珍藏它的口吻,無論它們現在讓我看是多麼錯誤'多麼無情;我把這強為我的藝術責任。幸運的是,為了回憶的逼真,我的故事已經到了不必對可憐的夏洛特再進行海辱的時候了。
希望解除可憐的夏洛特在路上二或三小防的疑慮(並且避免,也許會有的,與正面來車的相撞,那會播粉碎我們各自的美夢),我思慮再三,想通過電話在營地找到她,但這一企圖失敗了。半小時前她就已經離開,洛接了,我告訴她--聲音顫慄,滿是我對命運征服後的滿足--我將娶她的母親。我不得不重復兩遍,因為不知是甚麼分散了她對我的注意力。
"呀,很棒,"她說,笑起來。"婚禮是甚麼時候?等一會兒,小狗--這兒的小狗咬住了我的襪子,聽著--"她又說她猜想她會有不少樂趣的......掛了電話後我發現,在營地的幾小時那些新印象就足以把亨伯特·亨伯特的英俊形象從小洛麗塔的腦中塗抹掉。但現在這又有甚麼要緊?婚禮過後,適當的時間一到,我就可以把她領回來。"桔色的花苞會在墓地恐怖地枯萎,"一位詩人這樣說。但我不是詩人。我只是一架十分坦白的記錄器。
露易絲走後,我查看了冰箱,發現它太清貧了,就進城買了足足的食物。我也買了一些好酒和兩三種維他命。我確信,靠這些刺激物和我的天然元氣,一旦被召去表現強烈而焦灼的情慾時,我必能避免可能因冷漠而出現的任何窘迫。徬彿是從男性幻想的西洋鏡中看到生機勃勃的亨伯特一遍又一遍,弄得夏洛特顛倒魂神。她無比潔淨、體態美好,我可以這樣說,她就是我的洛麗塔的大姐姐--要是我沒有太過意看見她沈重的臀部,渾圓的膝蓋,隆滿的胸房,她脖上粗糙的粉色皮膚(粗糙是相對於綢緞和蜜糖而言)以及所有其他令人遺憾和乏味的地方我可能一直會這樣想著:一位美麗的婦人,那該多好。
當下午就要成熟進入夜晚,太陽象往常一樣圓圓地斜在屋角。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再一杯。杜松子酒和鳳梨醬,我的最好搭配,總能使我力量倍增。我決定為我們草坪的整潔忙一番。一個小提示。那兒長滿了蒲公英,還有一條卷毛狗--我討厭狗--已經把那些乎整的石頭弄得髒兮兮,石頭上曾放過一隻日晷。大部分蒲公英已經從陽光變為月光。杜松子酒和洛麗塔都在我心中舞蹈,我差點被那張我想把它驅逐出去的折疊椅絆倒。血紅色的斑馬!有些打嗝聽上去象是在發笑--至少我的就如此。花園後面一堵舊籬笆使我們與鄰家的垃圾箱和紫丁香花照隔開;擔門前的草評(它沿著我們房子的一側斜過去)和公路之間,卻無甚遮攔。因此我能眼望著(帶著一個即將完成某項美好舉動的人的假笑)夏洛特的歸來:那顆牙齒應該立刻拔掉。我一邊前後左右推動鏟草機,凡是草葉徬彿都在低沈的太陽里搖動,一邊還緊緊盯著公路的那邊。公路從濃茂大樹的弧形綠蔭下彎進,然後朝我們伸過來,過來,非常筆直地,在老奧泊西特小姐爬滿青藤的磚房和陡斜的草坪(比我們的整潔多了)前通過,然後店消失在我們自己的前廊背後,從我快樂地喘息勞作的地方是看不見的。
蒲公英倒了。一滴樹液融進了風梨醬。兩個小女孩,瑪里昂和瑪貝爾,後來我也曾機械地陷入她們的擺布,無法逃脫(但哪一個能代替我的洛麗塔?),朝這條街走來(我們的"草坪街1"就從那兒如瀑布般直落),一個推著自行車,另一個掏著紙袋里的東西吃著,兩個人都用她們陽光般伶俐的嗓音有說有笑。萊期利,老奧泊西特小組的園工兼司機,一個非常和藹健壯的黑人,從遠處朝我咧嘴笑著大叫,又叫,還用手勢加以注釋,說我今天真是精神煥發了。鄰家富有的舊貨商的那條蠢狗正在追一輛藍色轎車--不是夏洛特的。兩個小姑娘中那個更漂亮點兒的(是瑪貝爾,我想)穿著短褲和窄窄的一條胸衣,頭髮亮閃閃的--一個性感少女,牡羊神所造!
--又跑回馬路,揉皺了紙袋,然後躲在亨伯特夫婦住處邊界的這位"綠山羊"後面。一輛驛站馬車突然從街頭的樹蔭下走了出來,在綠影折斷以前,車頂還牽住了一些;然後那車競象痴子一樣打起轉,汗流浹背的車夫用左手抵住車頂,舊貨商的狗在一邊流淚,一剎那微笑的停頓--隨即我胸中一陣跳動,望見"藍轎車"歸來。我看見它駛下坡,消失在房屋拐角後面。我只瞥見到她平靜而蒼白的側面。我想,直到她上樓也不會知道我是否已然離去。一分鐘以後她從洛屋裡的窗口朝下俯望,臉上是一副極度痛苦的表情。我於是全速跑上樓,想在她離開以前到達那裡。
當新娘是寡婦,新郎是鰥夫;當前者在"我們偉大的小城"居住不到兩年,後者則不滿一月;當光生只盼一切倒楣事越快越好地結束,夫人又帶著寬容的微笑屈服了;那麼,我的讀者,婚禮一般說來就是一件"靜悄悄"的喜事。新娘可能會省卻桔花的皇冠,安心她的指尖罩,也不會在一本祈禱書中帶上一枝白蘭。新娘的小女兒或許能為亨與亨的結合儀式添加一筆生動的朱紅色,但我知道我不敢對被迫於困境的洛麗塔過於溫柔因此同意此時不值得把那孩子從她衷愛的Q營地拉走。
我的自命多情又孤獨的夏洛特在日常生活中卻又頗愛交際。另外,我還發現她儘管本能控制自己的心或眼淚,倒是位很有自信的女人。她剛剛作上了我的夫人(她的"急切又神經緊張的愛人"--一位英勇的愛人!--雖然服用了興奮劑仍然有些初期的困難,但對此,他用他舊時代甜言蜜意的浪漫溫柔充足地補償了她)好人夏洛特便問起我與上帝的關係。我本可以回答說我的思想很開放;但結果卻說---將我的敬意獻給了一套虔誠的陳詞濫調--我罵信主宰宇宙的神靈。她低頭看她的指甲,又問我家裡是否有甚麼奇異的血統。
我反問她,如果我父親的外祖父是,比如說,土耳其人,她是否還要和我結婚。她說這倒無所謂;不過,一旦她發現我根本不信仰"我們的基督上帝",她就要自殺。她說得那麼嚴肅,使我不寒而慄。就在那時我知道,她是個根有信仰的女人。
噢,她確是非常有教養的:每次在她流暢的談話中稍有停頓,每次把"xin封"讀作"xia封",她都要說"請原諒";無論何時與她的女友交談都稱我為亨伯特先生。我想如果我拖著一束迷人的光進入公眾圈,定會令她欣喜異常。結婚那天,對我的一小段採訪在拉姆斯代爾《日報》的"社會欄"上登了出來,還附有夏洛特的玉照,一隻眉毛挑起來,名字還拼錯了("黑茲爾")。儘管有這等尷尬事,這種大出風頭還是使她振奮不已---我也因難堪的快樂而搖頭晃腦了。夏洛待開始熱衷乾教會事務,又設法結識了洛的同學中比較出色的母親,近二十個月來,她已經成為-名即使不是卓著的,至少也是值得接受的公民;但在此之前她從未出現在激動人心的專欄中,是我,埃德加,亨·亨伯特先生(我加上埃德加只為了裝裝樣子),"作家兼探險家",才使她揚名。麥庫的兄弟問我曾寫過甚麼。不管我告訴他甚麼,登出來時都是"幾部關於孔雀、彩虹和其他詩人的書"。並且還說明夏洛特和我已相識多年,我是她第一位丈夫的遠親。我暗示十三年前就和她有過私情,但這在發表時未提。我對夏洛特說,社會欄應該具有一些誤差。
讓我們繼續這個奇異的故事吧。當我被召去享受從房客向情人的轉升時,我是否只體會到痛苦和厭惡呢?不,亨伯特先生承認他的虛榮得到了某種刺激的快感,得到了朦朧的溫柔感,甚至有一種懊悔優雅地追隨著他的陰謀者匕首的利刃。我從來沒料到這位雖然相當漂亮,但由於她對她的教堂和讀書俱樂部滿懷盲目的信仰,她談吐的風度,以及她對一個茸毛細密、可愛的十二歲孩子那副苛刻、冷酷又輕蔑的態度而顯得相當可笑的亨伯特夫人,竟能變成這樣一個動人嬌弱的造物,當我在洛麗塔臥室的門口將手放在她的手上時,她戰慄地縮了回去,不住地說,"不,不,請別這樣。"
這場變化使她的容貌大為改觀。她的微笑過去是那麼一種做作的東西,現在卻變得那麼迷人璀燦--璀燦,還附帶著甚麼柔軟、溫濕的東西,我驚奇地發現它和那副可愛卻空虛、迷茫的神情何其相似,那是洛在貪婪地望著新式混和型飲料,或默默無言地羨慕我總是新裁制的昂貴衣服時所有的。我變得狂熱了,凝望著夏洛特和其它女士交換作父母的悲哀,凝望她作出那個標誌女性之順從的國家級鬼臉(眼睛轉上去,嘴巴斜向一邊),這我曾看見洛象嬰兒一般作給自己。睡覺前,我們總喝點威士忌或其它烈酒,我依靠它們得以一邊撫抱母親一邊回憶那孩子。這是她白皙的腹部,一九三四年我的性感少女曾象條小魚蜷在裡面。這纖細染過的頭髮,對我的嗅覺和觸覺來說都是那麼枯澀,但在台燈光照的特定時刻,在腳夫的床上,卻獲得了如果不是洛麗塔捲髮的質地,也是她的色澤。在我支配我白頭偕老的新妻子時,我不住告誡自己,就我而言,這是能接近洛麗塔的最便利的方法;洛蒂在洛麗塔的年齡也象她女兒一樣是個慾望很多的女學生,而洛麗塔的女兒有一天也會如此。從一本用了三十年的影集里,我在一堆鞋子底下將妻子發掘了出來(黑茲先生看來對鞋子很熱衷),這樣就可以看看洛蒂小時候長得甚麼樣;即使光線不對,衣飾不美,我還是能模模糊糊看出洛麗塔最初的輪廓、雙腿、顴骨、短鼻。洛蒂麗塔,洛麗特申。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