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洛麗塔 · 博納科夫 · 2 / 2
就這樣讓我象雄貓一樣越過歲月的圍牆,望到蒼白無力的窗戶裡面。當有著高貴乳房和肥大臀部的她,用充滿憐憫的熱情、天真的平民的撫愛方式,幫我準備好執行夜間的職責,我一邊大叫著穿過那片發育不足又已衰敗的黑叢,一邊仍然在絕望中試圖尋出一個性感少女的氣息。
我簡直不能告訴你我可憐的妻子有多麼溫柔,多麼動人。
早飯時,在亮得使人鬱悶的廚房裡,鍍鉻餐具閃閃發光,還有"五金與鈷一覽表"以及可愛的早餐之角(假裝那家夏洛特和亨伯特在大學時代常相伴說情話的"咖啡店"),她坐在那兒,一身紅衣,胳膊肘支在塑料面的桌上,臉頰托在手掌中,帶著令人不堪的溫柔,凝望著我消化我的火腿和雞蛋。亨伯特的面孔也許因神經痛而扭曲了,但在她眼中,它的美麗和生機卻能和投射在白色冰箱上的陽光和波動的葉影媲美。我嚴肅的憤怒對於她卻是愛情的沈默。我將菲薄的收入加入她更有限收入中,競使她感動得象是發了大財;並非因為總數可以滿足現在大部分中產階級的需要,而且因為連我的錢在她眼裡也附著我男性的魔力,她把我們合併的財產看作那正午時分的一條南方大道,一邊是連續的濃蔭,一邊是和煦的陽光,一直延伸到希望的盡頭,有粉紅色的山巒若隱若現。
在我們同居的五十天里,夏洛特象塞滿了幾年的活動。
可憐的女人為一系列她已經很久不做或從沒這麼有興趣去做的事情而忙碌,好象(拖長這副普魯期特式音調)我娶了我所愛的孩子的母親,就得以委託勞動使我的妻重獲豐沛的青春。
她滿懷普通年輕新娘的強烈興味,開始"令滿室生輝"。我用心領略了屋中的每一處裂縫--因為這些日子我坐在椅上默想著畫出了洛麗塔在屋中穿行的路線--我早已步入了和這個家、和它的污穢及灰塵某種情感上的聯繫,現在我幾乎能感覺到這些不幸的東西在退縮,不情願忍受夏洛特計劃施予它們的淡褐色、赭石色以及淺黃及深黃的鉛粉浴。她從來沒這麼迅速過,感謝上帝,但她確實為涮洗窗簾,給威尼斯式百葉窗條塗蠟,買來新窗簾和百葉窗,又送回商店另換一套,等等,耗進了大量的精力,她時而微笑,時而蹙額,一會兒疑慮,一會兒撅嘴;象是在一副明暗對照畫里。她試著用印花棉布改變沙發的顏色--就在這張神聖的沙發上面,曾經有一個天堂的氣泡在我體內慢慢破裂了。她重新擺置了家俱--並且在-篇有關家務的論文里非常愜意地發現了這樣的語:"完全可以把一對沙發框和它們的配套台燈分開。"受到《你的家就是你》的點撥,她發展了絕對小靠椅和紡錘狀長桌的憎恨。她認為展闊的窗戶和上好木器的鑲格,是房聞具有男性化的典型,而女性化的特點是小氣的窗戶和不穩固的木架。我走進屋發現她讀的那幾部小說已經替換成畫冊和家庭指南。她又向坐落在費城羅斯福大道4640的一家工廠訂做了一張雙人床,還要求加上"包容314只螺施的錦緞床墊"--儘管船張舊的依我看其彈性和耐性,都足以支持任何東西。
她原為中西方人,她的丈夫,在安靜的拉姆斯代爾--東部一州的一顆珠寶--居住得還不夠長久,未能瞭解所有的好人。她稍微知道點兒住在我們草坪後面一間快坍的木制別墅里的天性快活的牙陵。在一次教堂茶會上,她遇見了當地舊貨商"傲慢勢力"的妻子,她丈夫在大街的把角上擁有"殖民地"的白色恐怖。她還常常"會見"老奧泊西特小姐;但在那些她更多拜訪、或在草坪集會上碰面。或用電話與其閒聊的貴夫人中--這類優雅的女士象格拉夫夫人、謝里登夫人、麥克里斯特爾夫人、奈特夫人等等,卻好象很少拜訪我的被人忽視的夏洛特。確實,唯一與她有真正熱誠關係,而沒有任何不可台人的盤算或任何實際目的的,就是及時從前往智利的出差旅途中越回來參加我們婚禮的法洛夫婦。參加者還有查特菲爾德夫婦、麥庫夫婦和其它一些人(但沒有舊貨夫人或更傲慢的獵犬夫人)。約翰.法洛正當中年,不聲不響,不聲不響地活潑而強壯,是位不聲不響的成功的體育用品的經紀人,他在團十英裡外的帕金頓有一公司:就是他在一次星期天林間散步時拿了些柯爾特左輪槍的專用子彈給我,進而將用法告訴了我;他還笑眯眯地自稱是個業餘律師,處理過夏洛特的某些事務。瓊,他的年輕妻子(先前是表妹),是個四肢修長、戴一副滑稽眼鏡、領兩條拳師的姑娘,兩顆玉峰高聳,一對紅唇厚闊。她畫著--風景和肖像--,我清楚地記得,我喝著雞尾酒稱贊了她為她的一個姪女畫的像,小羅莎琳.霍內克,一個玫瑰般小甜人:穿一身童子軍制服,戴一頂綠絨貝雷帽,綠腰帶,迷人的垂肩捲髮--約翰拿掉煙袋說這是個可憐的洋娃娃(我的朵麗塔),在學校里她對每個人都過於吹毛求疵,但他希望,我們也都希望,當她們從令人尊敬的營地回來時能變好些。我們談起學校。它有它的缺點,也有它的美德,"當然,在這兒做生意的,意太利人太多",約翰說,"另一方面,我們仍在捨棄......"
"我希望,"瓊笑著打斷道,"洋娃娃和羅莎琳能一起過夏。"
我忽然想象洛從營地回來了--棕色、溫暖、昏昏欲睡、吃了麻醉藥--正要因熱望的難耐而哭鼻子呢。
關於亨伯特夫人還有幾句話要說,趁現在一切都還順利(一場不幸事故馬上就要發生)。我很瞭解她內心的佔有癖性,卻從未料到她會對我生命中任何一次不是為她的浪漫如此瘋狂妒嫉。她對我的過去表現出貪得無厭的強烈好奇。她要求我復活我所有的羅曼史,這樣才可以使我侮辱它們,踐踏它們,徹底唾棄它們,從而摧毀我的過去。她讓我告訴她我和瓦萊里亞的婚姻,她當然是個可笑之人;同時為了滿足夏洛特病態的快感,我還得製造、或殘忍地編湊一部情人系列。
我還得拿出為她們做的附有插圖的編目給她以引她高興,各色各樣,是按照那些美國廣告的規則制做的,廣告上畫的學生通常性別比例很微妙,總有一位--只是一位,但畫得頗聰明--的巧克力色圓眼睛小伙子幾乎位於前排正中間。因此我給她看我的女人,讓她們又笑又擺--慵倦的金髮碧眼女郎,火辣辣、褐色發膚的女郎,情慾旺盛的毒蛇--好象是在妓院裡的一場演習,我越是將她們弄得庸俗妖冶,亨伯特夫人對這展示就越覺愜意。
我這輩子從沒坦白過這麼多,也從未聽到過這麼多的坦白。她談論她所謂的"愛情生活",從第一次隨便的親吻擁抱講起,那種真誠和樸拙,從道德上說,和我油腔滑調的長篇大論形成鮮明對比;但從手法上看,這兩套倒是異曲同工,因為都是受同樣事物的影響(肥皂劇、精神分析和廉價中篇小說),從中,我吸取的是我的人物,而她,吸取的是表達的模式。據夏洛特講,好人哈羅德·黑茲曾有某些奇待的性習慣,很令我發笑,夏洛特卻認為我的笑純屬不正常,可她自傳的其他地方就象她愛做的事後分析一樣毫無趣味。她儘管食量很小,我卻沒見過比她更健康的女人了。關於我的洛麗塔,她很少講甚麼--實際上比她談起那個唯一一張裝飾我們淒涼的臥室的、已模糊不清的照片上的金髮男嬰還少。在她一次乏味的回憶中,她預言死去嬰兒的靈魂會以她這次婚姻孕育孩子的形式轉世再生。只是我儘管並不特別急於用哈羅德的產物複製品(洛麗塔,我已經以一種亂倫的震顫把她看作了我的孩子)去接續亨伯特的香煙,但我想到明年春天甚麼時候,一次長期臥病,或在安全的產科病房裡進行美好的凱撤式手術或出現其它併發症倒是可以給我幾星期的時間單獨和我的洛麗塔在一起,或者--還能用安眠藥餵飽我柔弱的性感少女。
噢,她簡直恨她的女兒!我認為特別殘酷的是,她勤勉地回答了她自己有的一本芝加哥出版的蠢書(《子女發展指南》)上的各組問題。那些胡言亂語重復了一年又一年,而媽媽好象在她孩子的每個生日都必要填好一份清單。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洛十二歲那天,夏洛特,黑茲,及貝克爾,在"您的孩子的個性"一欄的四十個形容詞中的十個下面划了線:好鬥、暴烈、愛吹毛求疵、不可信、沒有耐心、易惱怒、好管閒事、無條理、消極反抗(划了兩道線),及固執難管。
還有三十個形容詞為她視而不見,其中有可愛迷人、富於合作精神、精力充沛等等。這真是發瘋。我可愛又天性溫和的妻子以一種從未表現過的殘忍,侵犯並清除了洛微少的財產,將其四處扔棄,就象很多被施了催眠術的松鼠。這個好心的女人作夢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早晨,我那極難受的胃(是我試圖改良她的果醬的結果)阻止了我伴她上教堂之行,當時我用洛麗塔的一隻短襪欺騙了她。再就是她對我的親愛之人的來信的態度!
親愛的媽媽和亨密:
祝你們幸福。非常感謝你們寄表的糖。我(划去又重寫)把新毛衣丟在山裡了。最近幾天這裡很冷。我的日子很。愛你們。
多麗
"這個笨孩子,"亨伯特夫人說,"'很'後面漏了個字。
那件毛衣是純羊毛的的,我希望下次沒問過我之前,不要給她寄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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