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荷戈行(21)
黜龍 · 榴彈怕水 · 1 / 2
登州城外十餘里處的軍營里,張行夜宴高士通。
營帳粗糙,便點起火把、火盆,在帳外團團設座;宴席倉促,黜龍軍也是急行軍過來,很多稍微像樣的東西都是知世軍之前從登州帶來的,便加一些秋日瓜果充數;而且事情進展也太快,此次進軍過來的,根本只有之前進攻北海的一半軍隊與張行所率本部,所以,參與夜宴的人數也沒有想象的那麼多。
張行與白有思、雄伯南、單通海、王叔勇、牛達坐了一排,乃是坐西向東,算是背靠主帳坐了主位;高士通、諸葛德威和渤海軍其他幾個有說法的隨行騎士坐北朝南,次尊的客位;而謝鳴鶴、王厚、房敬伯以及一個莫名其妙的唐百仁則是坐南朝北,這算是陪客;最後是王振、賈越、周行範、夏侯寧遠、丁盛映、尚懷恩、王雄誕、賈閏士等一些頭領大略坐了一排,乃是坐東朝西。
眾人落座,居然也沒有酒水,反而是上了一些冒著寒氣的酸梅湯。
「軍中不好飲酒,喝些開胃的便好。」張行舉杯先飲,儼然毫無禮貌,放下杯子後,復又開門見山,更顯得沒有禮貌。「既然萬事皆是孫宣致所致,那高公……你覺得我們該如何應對登州城與孫大當家呢?」
高士通剛剛喝了半口冰到扎牙的酸梅湯,此時聞言,差點直接嗆出來,緩了好久,並趁機想了好久,這才誠懇出言:
「不瞞張公,我覺得孫大頭領也是一時糊塗,若有可能,還是應該寬大為上。」
「這個可以待會再說。」張行不置可否,繼續言道。「我的意思是,萬事小心為上,此時畢竟是兩軍對峙,登州一日不能解除威脅,便一日要耗費軍力,勞動人心……所以,總得有個確定的控制登州城的法子,再論其他。」
「所以,張公是鐵了心要先攻城?」高士通當即苦笑。
「不是。」張行認真解釋。「我是希望閣下能幫忙想到暫不攻城卻又能徹底控制局面的好法子,好讓孫大頭領不生多餘心思,以免義軍相攻,血流成河。」
這事居然也要自己來負責嗎?
高士通一時只覺得荒唐,但話到嘴邊,卻反而顯得從容,似乎早有所料一般,端是沒有失了大當家的氣魄:「兩個法子,一個是直接請雄天王走一趟,將孫大當家也請來。但這般請來,他未必心服……」
「若是要動粗,何必讓房頭領辛苦走一遭?孫大當家既然不來,也就不來了,何必用強?」張行微微搖頭。「第二個法子呢?」
「第二個法子,只圍住登州城便是。」高士通脫口而對。
「高大當家莫要開玩笑。」單通海忽然冷笑插嘴。「登州是總管州,州城從先帝徵東夷那次就開始修,輪到當今聖人,三徵東夷,每次都做了整修擴建,你們三家當日可是二十萬眾才圍住了城……」
但單通海也是話說了一半便被打斷——場中一人猛地起身,徬彿受到甚麼刺激一般,卻又憤憤無聲坐下。
眾人詫異看去,赫然是知世郎王厚,也是莫名其妙。
單通海更是板起臉來:「知世郎何意?」
王厚此時方轉過頭去,恨恨言語:「暴魏無道,狗皇帝便是狗皇帝,為甚麼還要尊稱甚麼聖人?他要是聖人,我豈不是至尊了?」
全場這才恍然,便是單通海都有些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其餘人有心解釋一下,聖人其實跟皇帝一樣都只是一個稱呼,只不過流傳在高層,不牽扯甚麼尊不尊的……但反而覺得哪裡不對,因為這些東西似乎本身的確帶著某種尊崇的意思。
而且,也有不少人覺得,皇帝到底是皇帝,如王厚這般反而失了體面。
「知世郎說得好。」打破尷尬的還是張大龍頭,他再度舉杯,遙遙來敬。「狗皇帝暴虐無度,狗官無德,東境河北被他們破家百萬,這是血海深仇,將來若有一日落到我們手上,必然要千刀萬剮的,不然造甚麼反?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咱們義軍才應該吸取教訓,盡量對百姓好一些,不要學他們欺壓百姓無度……且飲一杯。」
單通海聽到這裡,終於舉杯失笑:「張龍頭說的極好……我張口皇帝閉口聖人,確實不夠講究,但好在此番進軍曉得約束軍紀、秋毫無犯,倒也可以勉強抵得過這個罪過了。」
說著,帶頭來一飲而盡。
王厚怔了怔,他便是再蠢也曉得對方是在嘲諷,但人在屋檐下,而且也確實理不清裡面的道理,卻也只能住嘴不語,低頭喝下酸湯。
張行也趁勢再度看向了若有所思的高士通。
後者會意,立即轉回正題做瞭解釋:「我不是說去直接圍城,而是說繞過去,攻下更東面的登州大營!」
宴席上,一時安靜了片刻。
高士通見狀,只當是眾人還不解,便趕緊解釋:「登州北面是山,南面是海,西面又被張公堵住,只要阻斷了最後一條向東往落龍灘去東夷的逃生通道,則萬事大吉,孫大當家也就失了最後的計較了,萬事只能服從。」
張行回過神來,含笑點頭:「不錯,我倒是忘了這一處……只是登州大營能安置數十萬眾,工事林立不說,許多建築都是磚木石材所構,萬一屯個一兩萬人,說不得反而要陷入麻煩。」
「沒有人的。」高士通趕緊解釋。「那邊過去就是幾百里的落龍灘,除了一些商隊經過,並沒有太多人,尤其是東夷那邊又專門來人,讓我們不要對商隊收稅,基本上便只有一兩千人常駐了……」
「誰的人?」
「孫大當家的人。」
「那就好。」張行點點頭,忽然看向對面一人。「王振,這個功勞給你了!唐頭領也帶一部知世軍一起去,勸降也好,強攻也罷,速速拿下,封鎖大營!」
王振也好,唐百仁也罷,各自精神一振,曉得張行這是在送紙面功勞,如何不喜?二人當即拱手,當場就從宴席上離去了。
不過,這般雷厲風行,也讓高士通愈發不安起來,只是面上還在保持大當家的姿態。
「東夷人甚麼時候聯繫上登州的?」張行果然是片刻空閒不給對方留。
「一開始圍城的時候便有使者過來的,雄天王當時在這裡,也是知道的,後來登州落城,便經常派遣大小商隊從落龍灘與海路併發來這裡做生意,他們算是被大魏封鎖了幾十年,又經歷了四次大戰,甚麼都缺……」高士通顧不得吃一口菜,只是在案後束手來答。
「除了要求照看商隊,可有一些政治或者軍事上的要求?」
「沒有……不過,自古至今,東境河北都有往北地或者東夷逃難的傳統,他便是不說,上下也都有不得罪他們,必要時逃過去的心思。」
「怪不得你會讓我們先取登州大營。」張行哂笑一聲,順便看了看左右。
且說,剛才高士通出主意的時候,那個詭異的安靜,其實並不是大家不懂登州大營的作用,而是大家都沒想到,這位大當家這麼老實,居然真的這麼配合,說出了真正有效的針對登州城的措施。
這就好像砧板上的魚肉教拿刀的人如何下刀一樣怪異。
但考慮到眼下局勢,黜龍幫既然表露出要放他一馬的跡象,這麼做反而顯得足夠聰明。當然了,轅門口那句話同樣足夠聰明。
只是人過於聰明瞭,也未必是甚麼好事,就好像當初他們選擇避開河北官軍掃蕩那般,聰明是聰明瞭,還保存了巨大的實力,但是將來回去後,那些被逼到山裡、湖里、海裡苟延殘喘的各路河北義軍,會怎麼看這幾位當日那般聰明跳出火海的大當家呢?
而且,熬過河間大營精銳、幽州大營鐵騎掃蕩的義軍,質量和能耐是在登州這裡安樂的人能比的嗎?
設身處地來想,張行自問若自己處在孫高兩人的位置上,或許一開始也會來打登州,但接下來,最起碼會跟王厚一樣,以登州為後背,努力往河北老家發展……能救一家義軍是一家,能打一仗是一仗,能消滅一點官軍是一點。
至於王厚,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轉回眼前,張行既然意識到高士通已經徹底屈服,便也不再留有餘地了:「東夷那裡賣糧食給你們嗎?或者有沒有要買軍械?」
聽到前半句,高士通立即搖頭,後半句卻又點頭。
張行恍然,繼續來問:「登州還有多少糧食和軍械?」
「軍械充足,剛剛打下來的時候,有足夠二十萬人裝備的全套軍械,但缺乏匠人維護整修。」高士通有一說一。「到現在,因為流失、販賣、分發到外和賣給東夷人外,還能剩大約四五萬套齊整的存貨。至於糧食,都是陳米、陳谷,若是按照之前登州城十萬人來算,應該還夠吃三年。」
「糧食都在城裡?」
「是……一開始有不少在登州大營里,後來也挪到城裡了,但和軍械一樣都是三家分開的。」話至此處,高士通略顯小心來言。「不過除了軍械和糧食,還有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如木料、葦桿、皮貨,許多都存在我把持的倉城裡。」
「很多軍械都在各部部眾身上吧?」張行想了一下,繼續來問。「四五萬套是剩下齊整的?」
「自然。」
「府庫要封存,留給我們。」張行正色來言。「但高公本部的軍械物資,我們只是先保管……等高公率本部離開登州往北海到河口過河時,可以帶走之前所有的隨身軍械甲胄,糧食也可以按照十萬人的數量給夠半年的,也就是城中存糧的六分之一。」
高士通大喜過望,這幾乎是禮送出境的待遇了!
明明棧板之肉,還能有這個待遇,只能說幸虧自己主動來了,而且態度誠懇,反應迅速。
而與此同時,黜龍幫中許多人都有些異樣,顯然是覺得張行太大方了,偏偏又不好在這個場合質疑這位大龍頭的決斷與權威,實際上,既來到登州城外,根本沒幾個人有資格質疑這位大龍頭……但這不耽誤包括白有思在內,許多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張大龍頭幾眼。
「至於帶走的人數。」張行想了一想,繼續來言。「渤海軍可以全部跟你走,平原軍也可以交給你……」
高士通何止是驚喜,簡直目瞪口呆,但聰明如他,立即就想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那孫大當家……?」
「我們黜龍幫定了規矩,登州這裡壞了規矩,便是說因為義軍同屬一家,因為要講大局,因為想少死人,因為知世郎與高公都是知錯就改的好態度,可規矩就是規矩,不給天下義軍立下規矩,我們黜龍幫怎麼當這個天下義軍盟主?」張行緩緩道來。「而現在,我們已經仁至義盡,孫大頭領卻依然不來,那便要請平原軍來幫我們立規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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