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荷戈行(21)
黜龍 · 榴彈怕水 · 2 / 2
聽到前面,高士通本還想吐槽……明明剛剛在轅門還是河北東境分明,甚至以此給自己定了罪過,如何眼下黜龍幫又成了天下義軍盟主?
但且不說渤海軍和自己死裡逃生,獲得了遠超之前想象的待遇與結果,光是對方後面一句話,也讓這位河北義軍大當家立即轉過來了注意力。
「所以……」高士通面色凝重,心中猶疑,繼而小心詢問。「張公一定要殺孫大當家嗎?」
「我沒說要殺孫大當家。」張行忽然一笑。「我說的是要拿平原軍立規矩……自孫大頭領以下,所有人公平抽籤,五十殺一,以儆效尤,而所有軍官士卒抽籤後若是能活,便統一降級降等,盡量充入你們渤海軍!高公覺得如何?」
高士通終於愕然。
他剛剛一時猶疑,乃是權衡利弊之下,既覺得可以讓孫宣致去死,以達成利益最大化,又是陡然意識到,此人死了其實未必是好事,因為很可能要進一步擔上更大的壞名頭。
孰料,黜龍幫這位年輕的龍頭委實不走尋常路。
停了半晌,高士通一時間委實想不通其中利弊,更重要的是他自知人家不是真給自己做商議,所以還能如何,只能勉強頷首。
張行當即大笑:「那就祝孫大當家有個好運道了。」
且說,今日夜宴,伴隨著高士通初來乍到便一洩到底,其實已經淪為了黜龍幫單方面的宣判而已,而到了此時,核心問題已經說完,氣氛終於輕鬆下來。
接下來,雙方只是約定,明日一早,高士通和王厚親自隨黜龍軍大隊入城協助黜龍軍收攏全城,便不再談論軍政,反而說起了些風俗人情,談了些舊日經歷。
謝鳴鶴沒有嘲諷人家渤海高氏是假的,雄伯南也說起了當日交情,便是張行都指著北面山區,說當日二徵東夷狼狽而逃,不敢走大道,只能往那片山裡鑽,結果落得孤身來到登州,結果道逢李、雄、徐,路遇白有思的舊事,引得眾人一片唏噓。
最後,宴席將罷,高士通又將帶出來的禮物一一贈與張行及以下諸位大頭領,便在寨中安歇。
這一夜,注定很多人難眠。
且不說高士通等人如何輾轉反側,只說白有思與張行轉入中軍後帳,也終於發問:
「你對河北到底是怎麼想的?」
很顯然,白有思作為最瞭解張行的一個人,已經察覺到了張行在一個問題上很多矛盾的做法。
「這件事不是我想如何就如何。」面對白有思,張行當然沒有必要遮掩。「說句不好聽的,登州的事情我還有資格做主,可是登州一旦取下,濟水一條長龍連起來,局勢大變,所有人就都身不由己了,我也只能盡量順勢而為……至於為甚麼看起來那麼亂,是因為有些東西可以借正力,有些時候又要借反力,而現在我只是在胡亂打楔子,預備將來罷了……當然,也有不想讓一些人知道我真正目的、擺障眼法的意思。」
白有思瞬間瞭然,只是點頭,二人隨即安歇。
但是,白有思可以一句話便醒悟,張行也可以肆無忌憚亂做楔子,其他人就未必如此了……實際上,這一夜,登州城內外,到處都是信使和軍隊。
高士通擔驚受怕到了三更,還是忍不住試探性的往城內送了使者,結果沒有得到任何阻攔,這才睡了過去。
而不久後,他又被驚醒,卻是察覺到黜龍軍軍營中有大動作,本能以為是黜龍軍等他派出報平安的信使再翻臉不認人,準備夜襲登州,起身後覺得不像,又以為是知世軍作亂。結果小心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後方黜龍軍因為前方進展太快,一直沒趕上,此時匆匆來援,乃是大頭領程知理與部分援軍不顧一切急行軍抵達。
隨即,又有城內使者過來,專尋高士通,卻不是高士通的部屬,乃是孫宣致的心腹,後者的眼線窺到使者回去,便忍不住讓自己的人打著高士通的旗號過來詢問結果——孫大當家還以為高大當家與他是一家人呢。
高士通猝不及防,直接將使者接到跟前,自然無奈,而這個時間又不尷不尬的,委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好無奈將人扣下,然後又匆匆去給相熟的雄伯南做彙報。
人都已經用強扣下,雄伯南也無奈,乾脆親自離開營地,往登州城上去做監視。所幸,一直到早上,城中都無大反應,而此時軍營方向卻已經是炊煙連成一片,便又折回。
待到了所有人起來,一起用餐之時,前方復又有快馬回報,乃是說王振、唐百仁突襲東面登州大營已經得手。
這下子,所有人終於放鬆下來,只是匆匆用了早餐,然後就點起兵馬,直接披甲荷戈,浩浩蕩蕩往登州方向而來。只能說,幸虧登州官道本就是專門修起來供百萬大軍東徵的,否則,區區十餘里,怕是前鋒已到,後軍還未出營。
但也差不離了。
張行等人既然出發,沿途派出使者,告知城內孫宣致關於登州大營被攻下的消息,並要求對方降服;與此同時,又分遣一些部隊讓賈越、周行範等心腹帶著,與房敬伯等降人自知世軍防區入城,控制局面;同時,還讓高士通接連下令,告知渤海軍被赦免的好消息,以讓渤海軍做好準備,一面防範平原軍,一面準備接應黜龍軍與知世軍大軍入城;最後,免不了要勞動白有思、雄天王與謝鳴鶴一起親自往城中提前過去,凌空往來,震懾城中平原軍,安撫其餘兩家降將。
種種動作,不一而足。
而終於,這日上午,紅底的「黜」字大旗,捲動著黜龍軍的東徵主力,抵達了東境最東面的重鎮登州首府州城之下,也抵達了此次黜龍軍大舉東進擴張勢力的最後終點。
可能是此番進軍太快,單通海、王叔勇、牛達等頭領一開始還有些不以為然,但隨著越來越逼近這座東境名城,他們到底是漸漸心潮澎湃起來,卻又有些恍惚。
無他,所有人都知道進入此城到底意味著甚麼,雖說是那位「狗聖人」自家棄了天下,而東境又是大魏統治版圖中最天然的統治裂隙,但從那個「狗聖人」逃走時算起,一年多的時間里,黜龍幫也絕不是靠著別人給臉才僥倖成功,而是通過摸爬滾打,通過多次勝負難言的軍事行動與艱難的組織建設,通過那場如爛泥坑摔跤一樣的戰鬥,通過艱難但又確切無誤的團結一致,成為了東境的霸主,濟水八郡的掌握者,天下義軍的翹楚。
而接下來,是這個天下大部分人都已經意識到,而依舊有很多人還不願意承認的,所謂大魏進一步分崩離析的過程。
不管如何,黜龍軍將自己的旗幟搶先立了起來。
「諸位,你們覺得這次東徵如何?」城門外,在等待雄伯南、白有思和謝鳴鶴帶回安全消息的時候,昨夜匆匆抵達的程知理忽然在馬上開口來問身側其他幾名全副甲胄的大頭領。
他們擺這個姿態已經很久了,已經到出神的地步了。
「這是甚麼話?」王叔勇回過神來,茫然失笑。「這不已經贏了嗎?」
「我是說,感受如何?」程知理認真追問。
王叔勇還是有些發愣,然後勉力來答:「挺順利的。」
程知理點點頭。
就在這時,另一側的單通海似乎看穿了程知理本意,當場冷笑:「程大頭領的意思是問,這二次東徵比之一次東徵如何?」
「當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王叔勇想起之前在濟北的慘敗,有一說一。「不過,歸根到底,是我們打贏了歷山一戰,那一戰是關鍵。」
程知理反而搖頭。
倒是牛達,也跟著冷笑起來:「歷山之戰也是張三哥力排眾議,若非張三哥,我們幾個濟水上游的土豪,何年何月能到此城?」
王叔勇當即頷首:「我本是此意。」
「老程問這個,正是要這句話。」單通海愈發冷笑。
「不是的。」程知理嘆了口氣。「可能是沒親身打那一仗,不像你們這般看重,也可能是我年紀比你們幾個大一些,更看重別的東西……我是真心覺得,便是打贏了仗,如果不能梳理好內部,定制好大的方略;如果不能窺見人心,及時分階段更改對敵策略;如果不能調理順逆,軟硬妥當,也不可能真如長刀破竹一般,萬事迎刃而解……這是天大的本事,我老程分外服氣。上次這般服氣,還是見那位去做了武安太守的李四爺從頭開始輕鬆建立一支強軍的時候。」
牛達、王叔勇各自沈思,唯獨單通海依舊搖頭:「老程你說了這多,還不是要找理由給咱們張大龍頭做姿態,省得將來日子難過?要我說,你本是他引來的,大家都視你是他的人,誰還能說你不成?」
程知理也不反駁,當即催馬向前,進一步靠近了張行的黃驃馬身後。
又過了片刻,一金一紫一青三道輝光划過,白有思、雄伯南、謝鳴鶴幾乎一起折返回門前坐騎上,然後只是謝鳴鶴朝張行說了幾句話……跟上來的程知理聽得明白,乃是明確告知了張大龍頭,洞開的高大城門後,包括眼前的甕城,一直到後方重要的倉城,高士通部的這片防區,確系安全。
張行點點頭,抬手示意,便欲催動大旗坐騎,率全軍入城。
也就是此時,程知理忽然翻身下了自己的戰馬,然後走到張行馬前,懇切出言:「龍頭!上次在河北,因上下尊卑,曾請你換馬,今日入城,全賴龍頭指揮妥當,而我身為黜龍幫在下游唯一一個大頭領,卻不能立功,委實慚愧,這次就讓我來牽馬,帶龍頭入城,聊表心意。」
張行怔了徵,本欲答應,但目光甩過一人,反而有了主意:「不是不能受程大郎心意,而是今日事委實有更好的人選……高公?」
程知理瞬間醒悟,而原本並馬而行的高士通微微一怔,也旋即醒悟,繼而面色通紅起來。
但張行並沒有放過對方的意思,反而娓娓道來:「高公,我不是要刻意折辱你,咱們私下相交,怎麼敬重你都無妨,但今日乃是請河北義軍首領為天下義軍盟主來稍作引領,是要渤海軍大當家為黜龍幫左翼大龍頭引馬入城,還請不要推辭!」
其人語調雖然委婉,但語氣儼然不容拒絕。
高士通枯坐在馬上,想了一想,委實有些難以接受,並對昨晚輕易棄了孫宣致而懊惱不及,但事到如今,種種許諾達成,各種事情做下,黜龍軍更是真正意義上的兵臨城下,甚至城內都有所控制,哪裡還能拒絕?
於是乎,其人幾乎是坐視那位程大郎經過來,將自己「扯」下,然後麻木接過了那匹黃驃馬的繮繩。
隨即,本就是全副甲胄的程大郎回身取下自己馬上的長槊,抗在肩上,然後單人大闊步往門洞里進來,乃是做了個排頭兵的形狀。
高士通回身抬起頭來,正對上張行居高臨下看著自己,不由一個躲閃,然後到底是一低頭,拽著對方的坐騎往城門洞而來了。
張行胯下黃驃馬既動,身後早已經放低的旗幟也動,隨即,包括王厚在內,身後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的眾頭領也都醒悟過來,趕緊打馬跟上,繼而數萬之眾轟然而動,紛紛往登州城內而來……一直到了中午時分,諸軍方才盡數入城,將登州納入囊中。
PS: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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