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四野行(3)
黜龍 · 榴彈怕水 · 1 / 2
七月下旬,河北秋氣初顯,四野間全都是漸漸成熟的莊稼,風一吹,黃綠色的粟浪便順風波動……這幅盛景,無疑驗證了許多人的說法,今夏的旱災只是減產,某些人多慮了。
「穀子得比豐年小一圈。」上午時分,清河郡清河縣最北面的官道上,掛著一把軍劍的十六七歲小娘剛剛從對面田地裡走上來,眉頭微微皺起,正是黜龍幫大頭領竇立德的獨女,新任的巡騎什長竇小娘。「清河這邊的收成明顯比平原差,平原又比渤海差……」
「補種的麥子更差。」官道另一側的清漳水河堤上,立著七八名騎士,正牽著馬在河堤上吃草的,其中一人隨口接到。「畢竟是補種的……今年春日那一戰,說是專門等春耕後才開打沒耽誤事,可清河自家備戰太緊張,還是耽誤了春耕。」
小娘聞言愈發蹙眉不止,卻又向清漳水對岸望去,忍不住來問:「對面的經城也差不多吧?前日送謝分管過去,來往的匆忙,忘了去查探了。」
「我覺得差不離。」河堤下,還有幾個正在飲馬的,也有人來答。「本就是清河的縣,春耕後才被襄國縣搶走。」
「那襄國郡那裡呢?」竇小娘繼續來問。「是不是會更好點?」
「不知道,沒去過。」有夥伴隨口來答。「前日送謝分管他們一行人,也只是到經城城下。」
其餘人也都附和搖頭。
隨即,自然有人好奇來問:「竇小娘,你問這個作甚?」
「不要叫我小娘……我入隊時取了新名字的,喊我竇紅線!」竇小娘認真更正,然後方才來言。「主要是覺得,日後咱們遲早要跟襄國、武安這些地方打起來,想看看他們成色……都是旱災,他們卻沒有打徐州這件事,也沒有之前春耕後打平原的事,會不會比我們更好一些?最近咱們這邊不是到處在查探旱災具體的情況嗎?」
「可以去問問。」一名稍微年長的夥伴,看佩飾應該是帶隊的伙長,當場想了一想,倒是給了個可行的主意。「或者乾脆走一遭,自家去看,誰還看不懂地裡收成?」
「可、可行嗎?」其他人詫異來問。「竇小娘說的是襄國郡內,不只是經城。」
「我知道,但我還是覺得可行。」那伙長點頭來答。「平日里咱們不就經常過河去經城跟宗城偵察嗎?對面也早習慣了,尤其是今年秋後,宗城那裡還硬氣些,經城就老實多了,那多走幾里地看看又如何?就像小娘說的,趁著這次旱災看看地裡收成如何,基本上就能知道襄國郡內上下的成色。」
「那便走一遭唄。」
「反正咱們是邊境巡邏……能偵察到對面內情,不比在這裡檢查商隊強?」
「就當送謝分管他們送到襄國郡城便是……」
「按照規矩,只要不是要緊軍情,是有三日便宜時間的。」
其他人也多心動,竇小娘原本還想繼續更正自己的名字,但聽到伙長認可自己的想法,還準備過河專門去偵察,反而不好開口了。
一眾邊境巡騎,本就是侵略性與行動力極強的,既定了主意,便毫不猶豫動身,然後也不走正經浮橋,反而尋了上游一處淺水野灘,二三十騎直接浮馬而過。
不過,接下來的結果讓所有人都有些詫異,因為經城縣這裡,地裡的收成就明顯不如漳水以南了。思來想去,眾人也只能認為是五月六月間,這邊救災不利。
「他們覺得這是清河的縣,佔了也只是搶著清漳水來防備我們的,所以不願意盡力!」竇小娘當即帶著憤懣給出了判斷。
其他人也都認同。
「不要多說了。」倒是伙長老成一些,迅速下達了軍令。「趕緊往西邊走,到巨鹿縣看看……省得耽誤晚上回去。」
眾人自然無話,不過,當他們試圖穿過狹長的經城縣南部區域,正準備進入襄國郡巨鹿縣的時候,身後卻忽然出現了一群意外之人。對方約百餘騎,只打著大魏朝廷的旗號,黜龍幫的巡騎們還以為是襄國郡的郡卒,本想迅速脫離,但馬上,隨著對方其中一騎躍馬而出,主動遠遠招呼,他們立即意識到了不對勁。
「竇小娘,許久不見。」蘇靖方遠遠便笑容滿面,高聲來打招呼。「你們黜龍幫是準備對襄國動手了嗎?這都要進巨鹿了!」
很顯然,這是武安郡的人。
且說,自從宗城被武安郡奪取,當做防禦黜龍幫的前線,而黜龍幫又啓用了專門的巡騎制度以後,倆家就經常碰面……氣氛總體上是融洽的、克制的,因為雙方的經貿往來、民間交流是非常通暢的,雙方最高層之間的政治互動也明顯比其他各處要友善的多……但也有明顯的競爭心態,畢竟有軍事對峙客觀存在。
黜龍幫的人不說,但一直認為過個一兩年、兩三年,機會一來就要併吞河北,武安郡不可能躲過去,所以常有居高臨下的姿態。對應的,武安郡上下也有很強的防禦心理,以及對自己戰鬥力的強烈自信引發的某種躍躍欲試之感。
這種情況下在第三方的地盤上遇到,竇小娘自然準備開口嘲諷,而且她也有嘲諷的底氣,她的修為比蘇靖方要略高一些……但她最終沒有開口嘲諷對方,因為蘇靖方側後一人迅速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個比自己年紀稍大一些但大不了多少的年輕女將。
此人護體真氣似有似無,儼然是個極少見的卡在凝丹層面上的女將了。
武安郡中,符合這個條件的,似乎也只有一人。
「是樊將軍嗎?」竇小娘心念一轉,繞過蘇靖方,直接朝女將拱手。「樊將軍,你兄長樊頭領多有言語叮囑,讓我們見到你務必傳話,請你回家。」
樊梨花難得被蘇靖方攛掇著出境做事,剛剛上來,就遇到黜龍幫的人,也不免尷尬……時過境遷,她早不是當年帶著一絲固執,難以接受長兄死亡次兄投降的樊氏大小姐了,尤其是來到河北後,看到滿目瘡痍,對戰爭也有了一點認識,加上唯一的現存至親在黜龍幫內越來越穩妥,自然立場消磨……唯獨話又得說回來,她跟著張十娘,帶著人來到武安郡中,早早也尋到了自己的新位置與新價值,也同樣不可能輕易為一句話便棄了這裡的一切罷了。
而回到眼下,這麼一個小娘對自己輕聲軟語來對,她也不可能使出來姑奶奶脾氣,便拱手回去,老老實實回了些客套話。
樊梨花與竇小娘的接觸,極大緩和了在場的氣氛,蘇靖方似乎也不好再生事,只立在一旁裝無辜。
雙方聊了一陣子,大約消除了一些敵意,熄了武裝衝突的可能,但還是各懷心思……偵察理所當然的變成了監視,只一起往巨鹿方向而去。
而抵達巨鹿之後,竇小娘一行人輕易得到了原本想要的答案——襄國郡境內的田地收成居然也不如黜龍幫境內清河一帶的來的好。
看的出來,襄國郡郡守陳君先是個救災不力的廢物。
然而,事到如今,得到答案的竇小娘等人此時卻並不著急回到邊境線上去了,而是選擇繼續尾隨蘇靖方一行人……邊境巡騎,這個時候要是撤了,才是真正的失職,尤其是他們前日才護送了自家處置外務的頭領進入了襄國郡。
這個時候,武安郡的人忽然也到襄國,儼然有些說法。
與此同時,明顯從宗城出發的蘇靖方那幫人居然也沒有驅逐嘲諷的意思,反而任由他們跟隨。
不過,就在雙方各懷鬼胎之際,他們絲毫不知道的是,黜龍幫外務分管謝鳴鶴正在襄國郡內當座上賓。
「我們首席的意思很簡單,請陳府君寫個公開的布告……其實布告我們已經幫你寫好了,替你宣講布告的人我都一起帶來了……主要是就要閣下承認自己在民政上欠缺能力,以至於在旱災中袖手無為,不能救治下百姓;軍事上也缺乏歷練,不能安靖地方,消除匪患,以至於地方治安惡化,影響到了整個河北中西部;文化上也難務實,不能遵循我們的建議使襄國郡百姓都能夠享受到公平的築基、識字機會……而也正因為以上種種,引起了我們張首席的震怒,他便遣人來呵斥陳府君,讓陳府君讓賢於李定,陳府君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慚愧萬分,願意就此讓位。」襄國郡郡治城南的龍岡堡大堂上,坐在客位的謝鳴鶴言辭誠懇。「這樣陳府君不就能躲掉大禍了,泰然歸鄉了嗎?」
陳君先坐在主位上,面色為難,聽到最後乾脆直接掩面低頭:「這也太……太過分了!這般布告發下去,我要為天下人笑的,汝南陳氏的名聲也要大大損耗的。」
「陳府君。」謝鳴鶴嘆了口氣,無奈道。「我也勉強算是名門之後,今日就先以私人身份告訴你一個道理,那便是你個人名號如何,是好是壞,對家族聲望是沒有太大影響的。」
陳君先狀若茫然抬頭。
謝鳴鶴見狀,心中瞭然,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家族聲望這個東西終究是靠兩件事……一個是能不能把家族延續下去,另一個是延續過程中有多人能做官,然後做到甚麼份上……說白了,就是看你們家做官的總和。至於說甚麼個人聲望好壞,做官做得好壞,其實並無太大關係。你汝南陳氏,祖上固然有許多出色人物,可真沒有丟人現眼丟到史書上的人嗎?你還能不認祖宗?非要說些不好聽的話,那就是史書上留下壞名聲,也是有用的,最起碼比史書上留不下名字更要得。所以,誰也不要用甚麼家族聲望來做遮掩。」
陳君先略顯尷尬,卻沒有吭聲。
「當然,這是私人的勸誡,接下來是公務。」謝鳴鶴見狀,音調忽然又高了起來。「你以為,有些事情由得你嗎?」
「那由得你們?」陳君先終於憤然攤手。「若是那般,你們黜龍幫為甚麼不直接派兵來取襄國郡?我找你們,是請你們幫我抵御李定的,結果你們卻只是讓我把地盤讓出去!」
聽他言語,居然是李定試圖順流而下,對他施行兼並。
「陳府君,你這話就不知好歹了。」謝鳴鶴冷笑道。「你自己無能,好幾年了,連黑山裡都清理不乾淨,引得太原不滿,引來李定覬覦,堂堂一郡太守不敢住在郡城的郡府裡面,只能跑到城南山裡的軍堡待著,想投降都怕落得一個客死他鄉的地步,所以來求我們……我們也給了你方案,你只要按照我們的方略做點表面上的事情,就許你帶著家眷從我們的地盤安然歸鄉,你還想怎麼樣?」
陳君先終於嘆氣:「我找你們來,多少是想著,太原不仁,武安不義,把襄國郡賣給你們的……」
「我們不會上當的。」謝鳴鶴嗤笑一聲,搖頭以對。「襄國郡這破地方……東西狹長,橫切了濁漳水中間一塊,拿了容易,卻怎麼守?李定年富力強,狀若餓龍在南,薛常雄這頭老虎雖然蔫了,卻如何容忍我們取他的上游?便是太原也斷不許我們取下臨山的郡國,直接威脅他們。北面趙郡那邊,更不要說了,趙郡的張太守怕是要嚇得也跑掉,到時候我們取不取?取了信不信幽州人也要摻和一腳?我不信陳府君不懂這個道理。你不就是想把我們扯進來,弄個多方混戰,求個亂中求生嗎?還是說另有詭計?」
陳君先沈默了片刻,半晌方才開口:「話雖如此,可一郡之地白送給你們,你們那位張首席居然不動心嗎?」
「我們不缺地盤,也不缺甚麼聲望,更不需要跟誰證明實力,我們已經證明瞭,我們現在要的是休養生息,調理內功,最起碼把今年的旱災熬過去,等到江都或者東都出事。」謝鳴鶴無奈答道。「然後真要再大舉擴張吞地盤,也肯定是要從河間開始,往幽州去……」
「這份定力,確實了不起。」陳君先沈默了片刻,方才嘆氣道。「張首席三年而成大局,絕不是浪得虛名。」
輪到謝鳴鶴不說話了,作為外務分管,類似的話他已經聽膩了。
兩人就在這個可以遠遠眺望襄國郡郡城的龍岡堡中沈默相對了一會,然後還是陳君先開了口:「可還是覺得太丟人了。」
「丟不丟不是陳府君說了算的,你只要想回汝南老家,總得求到我們,只要閣下入境,我們照樣可以用閣下的名義補一份,只不過那樣的話不免失了大部分效用,也顯得不夠坦誠。」謝鳴鶴認真勸告。「我再提醒閣下,閣下真不要覺得自家還有救,還能在三個雞蛋上跳舞繼續撐下去……徐州一戰後,地方官都認清形勢了好不好?反的反,亂的亂,誰在乎你這個郡守的身份?!接下來就是肆意兼並,強者居上,弱者食塵的局面,你撐不住就是撐不住,不要再掙扎了!而且李定是衝著地盤來的,是諸侯侵攻。刀兵之下,閣下莫說顏面,便是你家裡人與你個人性命,都難保證。」
「所以我才往將陵求援的。」陳君先哀傷道。「我原本以為世道還能將就下去,結果你們徐州一戰,弄出來一堆鯨魚骨頭,反而戳破了這層遮掩……我能如何呢?我不過是個尋常郡守,處在這個位置,就好像處在虎狼堆里一般。」
「你也知道江都那裡只是遮掩?沒我們,照樣會被人揭破,你也遲早要走。」謝鳴鶴幽幽道。
「那我還有一問。」陳君先思索再三,繼續來道。
「只要閣下配合,萬事好說。」謝鳴鶴放鬆道。
「你們這麼做到底是為甚麼?示好李定?還是李定仗著跟你們首席的交情跟你們早有諒解與交通?」陳君先繼續來問。「又或者說,真如傳聞那般,太原英國公跟你們首席有聯絡?白三娘要學女凰乃至於赤帝娘娘做個女帝?」
「閣下想太多。」謝鳴鶴無語至極。「首先,我們黜龍幫既是天下義軍盟主,並且視自家為河北霸主,那沒理由鄰郡出現兼並戰爭而不露面;其次,便是要盡量離間李定與英國公……所以,不光是閣下這邊要被我們首席一紙令下讓出一個郡來,李郡守那裡,也有一份表彰文書貼滿河北,讓天下人都知道,李定能得到襄國郡是因為他主動反魏了。」
陳君先怔了片刻,終於苦笑:「就眼下局勢來看,李定也反駁不得,反駁了也沒人信?天下人只會以為他跟周效尚一般無二。」
「他此舉本來就跟周效尚無二,都到這份上了,打沒打最後的旗號還有人在意嗎?」謝鳴鶴認真來答。「只不過,多少是要讓一些特定的人來信,他是我們黜龍幫的外圍……而不是其他人的,讓他自己都無法解釋,如此而已。」
「我答應。」陳君先想了一想,忽然應聲。「能讓李定吃口悶虧,我心甘情願丟些臉面。」
謝鳴鶴當即大喜。
隔了一日,將計就計,將竇小娘一伙人控制在身邊的蘇靖方成功抵達了自家師父指定的交通要衝南河縣,而且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沒錯,竇小娘等人自以為自己是在履行職責,監視了蘇靖方一行人,但實際上,卻是蘇靖方將計就計,用一個簡單的手段,反過來在秘密軍事行動中控制了不好發生直接武裝衝突的黜龍幫哨騎。
雙方只打了一個照面,他就想到了這個計策。
至於說蘇靖方和樊梨花此行的目的,就是突襲控制南河,最起碼控制南河縣東側官道橋梁,控制此處,便可以有效阻止襄國郡郡守陳君先向東逃竄,然後背靠黜龍幫繼續抵抗。
看的出來,李定也是很瞭解張行了,他知道徐州戰後後悔不迭的張行絕不會再擅自出兵,尤其是對襄國郡這種楔入河北西部地區的麻煩州郡,但是他也知道張行一旦得到消息,必然會嘗試發揮自己的政治影響力,憑空撈些便宜。
在李定看來,最麻煩的就是陳君先東走,在襄國東側背靠黜龍幫,成為新的緩衝勢力,這對於忍耐了許久的李定而言,簡直難以接受。
「要不入城吧!」眼見著橋梁這裡的士卒根本不敢攔截,蘇靖方猶豫了一下,主動向樊梨花建議。
「入城嗎?」樊梨花莫名慌亂,同時看向隊伍後方的黜龍幫巡騎。「就我們百多號人?」
「足夠了。」蘇靖方也看了眼竇小娘一行人,他知道對方慌亂的真正緣故在哪裡。「到這裡也不用遮掩了……一則,接下來無論怎麼做,他們都會生疑,然後回去彙報,反而是直接取城,說不得能讓他們繼續警惕,好奇跟隨,再拖一拖;二則,他們跟過來,我們說不得可以狐假虎威,借黜龍幫的名義壞了城內守軍的軍心;三則,不管是截留陳君先,還是阻止黜龍軍來援,控制城池都比把持橋梁要好一些。」
「前兩個我懂,最後一個怎麼回事?」樊梨花想了一想,繼續來問。「黜龍軍真來,我們一百騎,城裡和橋這裡,我們都攔不住吧?」
「那是打起來……問題就在於現在兩家打不起來。」蘇靖方坦蕩來答。「既打不起來,佔了城池便是先佔了便宜,讓他們不好攻城。」
樊梨花恍然:「既如此,咱們就入城……你裝作是郡城來的使者,我在後面直接擒了駐軍的那個副都尉!控制城防!」
二人商議妥當,便毫不猶豫,繼續往前方城池而去,而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計的竇小娘等人商議了一下,居然還是大著膽子決定跟進去——他們倒不信武安郡這群人要賣了自己,也確實想知道這群人想做甚麼。
當然,三日便宜時間將至,他們也還是分出一人直接回去的,同時商議妥當,一旦弄清楚如何,立即折回彙報。
且說,秋日和煦,風和日麗,地處要害的南河城城門大開,絲毫沒有防備。
不過,令人詫異的是,城門前的路口處,許多路人都在聚集,只圍著一個貼布告的大樹匯集,居然將路口堵塞,見到兵馬也只是稍微警醒,並沒有驚嚇逃竄的意思。
蘇靖方搞不明白了,便主動來看,竇小娘等人也自然上前。
結果,相隔數十步,便聞得裡面有人在樹下大聲宣講:
「就是這個意思……就是你們……咱們陳郡守乾的有點差,而如今河北做主是黜龍幫的張首席,所以張首席就把陳郡守給攆回家了,把咱們襄國郡給了南邊武安郡的李郡守來管……李郡守是張首席的結義兄弟,也是一等一的心腹下屬,所以要交給他……至於說專門貼出來這個布告,一個是陳郡守覺得對不住大家,主動給郡中下《罪己告》認錯,另外一個便要大家不要驚慌,見到些許兵馬往來,都是尋常,因為武安郡的人肯定要來接收一下的……大家趁著秋收沒到,安心去山裡尋些棗子,好補上旱災的欠缺,才是正理。」
蘇靖方等人目瞪口呆。
竇小娘看的清楚,那宣講之人正是自己之前護送的謝鳴鶴一行人里的一位,不免茫然詫異,然後認真來問身側之人:「是這樣嗎?你們是來接手城池的?可為何還瞞著我們?有甚麼意思嗎?」
饒是蘇靖方奸猾如鬼,膽大如龍,心細如發,此時腦中也只是一團漿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第兩百章 四野行(4)
襄國郡郡城南側數里,有一座小山,喚作龍岡,而雖然是山崗,卻莫名在頂上有一口巨大的井,井中無論澇旱常年水位不減,且井水甘甜可口,所以從不知道甚麼時候,此地便建起了城堡,成了是著名的駐軍點,也成了襄國郡實際上的軍事防禦核心。
它的存在,其實類似於武安郡那邊的那個巨大的黑帝觀……要是搞個低端戰略遊戲,遲早有個專門的建築序列那種……實際上,兩者之間也是有聯繫的。
據說,時值某朝末年,天下大亂,兵災不斷,又逢河北大旱,百姓苦不堪言,便有人請南面黑帝觀的人出來求雨,結果一名從北地蕩魔衛過來的司命莫名恰好在觀中,聞言便直接走出來,測算數遍後,抵達此崗,然後以真氣刨地,不過三尺,便刨出來一隻胳膊粗的死龍。
死龍一出,當即降雨,而所刨之地,便是那井。
龍岡也得名於此。
後來這位司命帶著龍屍北返,才有人反應過來,說此龍非是死龍,而是屍龍,是紅山那條死掉的真龍與至尊之血混合後,又遇到了天下大亂的煞氣與怨氣,孕育出的怪胎,也是這次旱災的根源……而彼時,屍龍正準備掘地而出,逍遙自在,為禍人間。
只不過,這紅山到底是黑帝爺座下的真龍所化,那讓赤帝娘娘流血的一刀也是黑帝爺親自動的手,蕩魔衛不能不管,尤其是那大司命素來知曉天下萬事,所以提前派一位司命長途跋涉過來處置。
好像還挺有道理的。
然而,且不提這些典故,只說張行穿越第五年的初秋,李定自武安大黑帝觀的演武場直接出兵,過沙河而不入,五千武安卒急行軍不斷,直趨龍岡堡下,卻顯得有些失了氣勢。
因為龍岡堡大門敞開,並無府君陳君先蹤影,好似一拳打到了空氣中。
僅僅是半個時辰後,當他帶著部隊轉向對面的郡城時,卻是徹底暴怒了——原因不言自明,他看到了老朋友張行送給他的禮物。
甚至見到了謝鳴鶴。
「張三賊!張三賊!張三賊!」
李定可能是人生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壓抑不住的暴怒,其人揮舞佩劍,真氣縱橫,將布告欄劈的粉碎,而他身側,數千武安卒正在入城。
劈碎布告之後,其人復又轉身來問:「他想做甚麼?!真以為我不敢向他動手嗎?!」
「我家首席說了,若是李四爺發怒、質問、威脅,便直接告訴他,他那般行徑,只是無能狂怒。」謝鳴鶴束手立在城下那已經碎成渣的布告欄旁邊,面無表情,言辭清楚。「因為他忍了三年才有伸張機會,斷不敢此時向黜龍幫作戰的,否則便是一輩子的野心與孜孜以念被斷送……而且,若是他明知道張三必然要來插一腳,卻只以為自己能攔得住,是看不起誰呢?張三都還知道,自己打仗肯定要被李四佔便宜,只能靠人多勢眾地盤廣來逞勇呢,這李四怎麼忽然這麼蠢了?是利令智昏嗎?」
一番話下來,李定呆若木雞,倒是逼得蘇睦立即轉身,尷尬催促部隊入城,同時讓人盡量繞行此地了。
過了好一陣子,李定愣了一下,冷笑一聲,手上的真氣漸漸卸掉:「謝頭領倒是越來越得張三的味道了。」
「不敢,不敢,只是替人說話,這本就是我家首席的原話。」謝鳴鶴正色來答。「換成我,必然要禮貌許多……不過看起來兩位到底是至交,張首席的言語果然有效,這法子,我也學不來。」
李定長呼了一口氣:「你們這麼做沒用,我會宣告下去的,我李定是朝廷官員,跟黜龍賊勢不兩立……」
「那是閣下的自由。」謝鳴鶴依舊坦蕩。「不過我要提醒李府君幾件事……是我以黜龍幫分管的身份提醒,不是替我們首席來提醒。」
「請說。」李定伸手示意。
「首先,閣下的音量沒有我們大,閣下只有兩郡之地,而若要講說話這個事情,我們張首席隨便一句話,便可以讓天下二三十郡一起屏息來聽!」謝鳴鶴昂然來答。
被張行硬生生氣到冷靜回來的李定無可辯駁。
「其次,這件事情是三方的,黜龍幫、李府君、陳府君,李府君自說自話,但另一個當事人陳府君和他的家人,此時應該已經到經城了,然後他老家汝南多少算是我們夠得著的地方,換言之,陳府君跟我們總是會配合的,只有閣下的言語算是一面之辭。」
「陳府君已經走了?!」
「是。」
「到經城了?」
「是。」
李定眼睛眯了一下,卻沒有繼續下去。
於是,輪到謝鳴鶴繼續說了下去:「再次,無論怎麼說,閣下都事實上以郡守之身兼並了鄰郡,這個是一切基礎,是更改不了的事實……閣下說沒有反,江都和東都都不會信,周圍各郡也不會信,而既然反了,天下人也自然會順理成章以為閣下從了黜龍幫。」
「我不會從的。」李定斬釘截鐵來答。「清者自清,便是你們造了謠,我扭轉不了,可我只要與你們劃清界限,你們此舉又能得到甚麼呢?只是讓我受辱,順便佔個嘴上便宜?張行難道不知道欲要取之必先與之的道理?他既想拉我入伙,如何反而一直這般羞辱我?」
「這就是我接著要說的了……」謝鳴鶴並未生氣。「閣下以為,這襄國郡,真不是我們黜龍幫贈與閣下的嗎?」
李定陡然一怔,血湧到頭,卻又被他強行壓住:「你們甚麼意思?黜龍幫根本沒有這個能力,也不可能在此時擴張,更不要說是往此處擴張了!我瞅準時機,看清局勢,自取此郡,竟也是你們一張嘴奪走再送來的?」
「李府君。」謝鳴鶴嘆了口氣,認真來告。「我們沒有取襄國郡的意思,取襄國郡是自討苦吃,這是實話,但是,我們黜龍幫想要阻止閣下取下此郡,閣下又能如何呢?」
李定陡然沈默了下來,就像之前那次一樣。
「我們有兩位宗師,七八位成丹,凝丹都快好幾十了,還有五十多營兵馬,真的是甚麼都十倍於閣下……甚至哪裡用許多兵呢?只要我們接受陳府君的邀請,然後派雄天王帶兩營兵進入這龍岡堡,再讓徐世英率五營兵壓到宗城對面與閣下對峙,閣下真能輕易取下襄國郡?」謝鳴鶴平靜來問。「還是說閣下以為,你板起臉來與我們劃清界限之後,還有資格獲得之前的待遇?」
話至此處,謝鳴鶴終於抬起了自己束著的雙手,卻是一手指向對方,一手指向自己:「李府君!咱們倆家之前的心照不宣,是我們在遷就你們,不是閣下遷就我們……現在也是如此。」
李定安靜聽完,忽然轉向身側。
原本聽得入神的蘇睦立即將頭轉了過去,假裝甚麼都沒聽到,而漸漸鼓起的秋風中,代表了李定真正實力的武安卒正在恪守著軍紀,並以一種遠比黜龍幫行軍隊列還要嚴整的姿態繼續入城。
再往後看去,龍岡堡上,剛剛升起的李字旗幟正在迎風飄蕩。
而龍岡堡與襄國郡城之間,則是隨風蕩漾的麥浪與粟浪。
李定看了一會,忽然回頭,語氣也輕淡了不少:「若是這般……謝兄……若是這般,為何黜龍幫要遷就我,甚至幫我得到襄國郡呢?」
謝鳴鶴便要來笑。
「我不是說張行……我知道他為甚麼要這麼做,我是說黜龍幫,他是用甚麼理由說服黜龍幫的諸位贈我襄國郡呢?」李定更正道。
「我不知道閣下以為的張首席理由是甚麼,但他給的理由其實並沒有說服我們,反而讓我們中有不少人憂心忡忡,只有少數人認可。」謝鳴鶴認真來答。「只不過首席如今到底是首席,我們也沒好頂的太過……他說,既然戰亂不可阻止,旱災已成定局,我們控制不了的地方,與其交給一群孬種來管,不如交給一些還有些樣子的人來管……武安郡是周邊諸郡中抗旱最得力的一家。」
李定乾笑了一聲:「這話確實沒有說服力,換我我也不服……」
不過,話剛說了一半,他便肅然起來:「但似乎正是張三這廝的言語,他總是這般以天下為己任,慈悲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或者說,傲慢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
謝鳴鶴沒有駁斥。
「等襄國這裡的軍隊整編完了,我要見一見張行。」李定再度開口。「當面跟他聊聊,有些事情,他太自以為是了,也算給他提個醒。」
「我可以去傳話。」謝鳴鶴正色道。「看看能不能盡快在秋收前定個日子見一見,不然可能就要秋收很久後了……我家首席對農事素來是最上心的,秋收、秋稅、築基、識字啊,沒完的。」
李定點點頭,順勢拱手:「如此,閣下便回吧,我就不送了。」
謝鳴鶴也點點頭,然後拱手而走,算是從形式上將這座郡城交給了對方。
一日之間,襄國郡全郡易主,而很快,天南海北,便都人曉得,武安郡的李定,做下了永安郡周效尚一般無二的舉動。
而果然,大部分人也都接受了李定在政治上倚靠黜龍幫的設定。
甚至有流言平地而起,說黜龍幫張三郎數條鯨骨徹底壞了大魏天下。
當然了,這就是單純的流言,張行沒有反駁,其他甚麼人也沒有反駁,因為稍微有些政治常識的人都知道,這個局面是必然的,是江都的虛實在徐州一戰暴露出來後引發的連鎖效應。
事情到了這一步,根本沒有人能控制住局面。
李定沒來得及去見張行。
因為就在他奪取襄國郡七八日之後,地方官吏、倉儲剛剛接手的情況下,軍隊剛剛開始整編,實際上秋收已經在河南開始,並要迅速北進的情況下,北面趙郡的張太守忽然引幽州兵入境。
這個消息,震動了整個河北。
但馬上,各方勢力便意識到張太守此舉的某種「合理性」。
要知道,在這之前,甚至黜龍幫沒有北進河北之前,河北西部沿山諸郡,所謂自南向北武安郡、襄國郡、趙郡、恆山郡便是一個隱隱背靠太原的小型鬆散軍政聯盟……這個聯盟是自保型的,是針對軍事實力強大的河間與幽州的。
而現在,不管李定出於甚麼原因,也不管是不是投奔了黜龍幫,反正他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兼並了襄國郡,然後自然會引起趙郡的強烈恐懼與不安。
這個時候,原本的鬆散聯盟崩壞,面對著年富力強的李定,趙郡的張太守便要迅速尋求保護。
他有四個選擇——太原、幽州、河間、將陵。
選擇太原,會有很多很大的問題。
比如說,如果太原出兵,勢必要捲入河北的戰爭漩渦,這是不智的,不然當初白橫秋也不會專門搞個鬆散聯盟了;而且人家白橫秋在太原跟東都對峙隱忍了好幾年,也沒有理由為了諸侯侵攻壞了那股定力和政治上的名譽;除此之外,太原出兵路線也是個大問題,趙郡沒有直接連通太原的通路,得從北面恆山郡走,這會更加麻煩。
當然,李定壞了這個聯盟,白橫秋可能會比較憤怒,這算是求援的一個正面理由。
但是,總體來說,太原依然不是個好的選擇,十之八九會求援失敗,而且太慢,不能讓張太守迅速獲得安全感。
將陵,也就是向黜龍幫的張三郎求援,那就不用多嘴了……襄國郡的破事怎麼說?全天下都知道,你李定敢吃掉襄國郡,就是得到了將陵的支持!
然後,就是河間和幽州了。
坦誠說,按照地理位置來說,趙郡的首選還應該是河間,河間也有充足的理由來支持趙郡,因為在黜龍幫奪去了清漳水南側地區後,河間的精華地盤就是濁漳水兩岸的下游,而趙郡和襄國郡正是濁漳水的上游。
軍事政治文化都要受地理影響的,河間大營似乎很有義務接收邀請,進駐趙郡。
不過,薛老虎不是被甚麼人打成紙老虎了嗎?不免讓人懷疑他面對黜龍幫的實際表現。
那麼張郡守這個時候選擇同樣軍事實力出眾的幽州大營,似乎顯得更有安全感。
幽州與幽州大營,絕不是一個簡單的總管州或者軍事行營。自唐時開始,到大魏之前,北地長久以來保持著獨立姿態,為了壓制和控制北地,素來都有在幽州這裡蝟集重兵的習慣,以至於形成了很多典型的軍事州郡。
燕山南北,足足近二十個州郡,宛若群星拱月一般環繞著幽州。而這些州郡裡面,情況也極為複雜,有些郡,根本就是為了某個部落或者延續多年的軍事貴族而專設的州郡,就兩個縣,三個城那種。
這便使得幽州大營天然形成了一種強大本土勢力相互妥協、相互防備,繼而頭重腳輕的情況。
羅術父子能在大魏崩潰後迅速在幽州跟李澄父子鬥的你來我往,正是因為他的本土色彩。
而羅術父子與李澄父子幾次對外擴張的失敗,也沒有對「幽州軍」這個所謂的軍事整體形成甚麼明顯的損傷,甚至幽州本據那裡的兵馬數量與高手數量並不能代表幽州軍真正實力。
實際上,戰亂以來,幽州大營的擴張是非常明顯,只不過這種擴張是下面的部族、世襲軍事貴族自發的行為。
這是一個多頭多腳卻很強力的怪物。
所以,很適合帶地盤加盟。
「何至於此呢?哪哪兒都不他安生。」龍岡堡內,李定心煩氣躁,當場發作。「我不是去信解釋了嗎?他此番舉動,是要引得天下大亂的!」
說完了,李定便後悔不迭,他很清楚,自己這些言語的解釋,怎麼都顯得蒼白無力,因為一切都是他沒有忍住,趁此時機開啓了河北新一輪的軍事侵攻。
總不能只許自家輕易吞併州郡,卻不許對方自保吧?而且,自己何曾這般軟弱?
說到底,還是被張老三給氣的。
襄國郡大豪出身,典型的遍布河北渤海高,喚作高士省的新任襄國郡都尉算是初來乍到,自然要做表達,其人思索再三,認真拱手進言:「府君,這個時候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我們放任不管,到時候就會被死死卡住,再無進展餘地了。」
「不至於吧?」武安都尉蘇睦略顯詫異。「幽州軍孤軍來到趙郡,缺少後援,我們整飭好兵馬,存個兩萬兵,依然可以從容應對。」
「高都尉擔心的不是幽州軍。」站在一旁的蘇靖方搶在高士省之前為自家親父做答。「是擔心河間大營……河間大營薛常雄不是個假老虎,敗給黜龍幫不算丟臉,而薛常雄反應過來,勢必發兵向西,來取趙郡……幽州跟河間原本就是假同盟,是靠著朝廷的旗號捏合的,如今朝廷威信不再,馬臉河一戰雙方又起齟齬,早就漸漸防備起來了,所以趙郡張昂此舉很可能會引起河間大營與幽州大營的戰爭,雙方無論誰勝,都會對另一方形成壓制,並佔據趙郡,然後跟黜龍幫一起把我們夾死。」
蘇睦恍然……他當然曉得兒子是為自己解圍,同樣的話,要是高士省對自己說教出來,不免顯得自己無能……而眼下,說這個話的是自己兒子。
聽完蘇靖方的解釋,李定沈默片刻,艱難以對:「但這時候再出兵,是要失信於人的。」
「失信於誰?失信又如何?而且是我們說了,趙昂這廝依舊引外兵進來,談何失信?」蘇靖方趕緊上前一步,當眾催促。「恩師,此時猶疑,殊為不智!」
「你是怎麼想的?」李定認真來看自己這個讓他一見之下便動了心的學生。
「學生以為……」蘇靖方明顯猶豫了片刻,還是繼續來答。「應當迅速出兵,搶在薛常雄出兵前,也搶在秋收前,迅速在趙郡擊敗這股幽州軍,仿效周效尚那般迅速擴展數郡,然後以得勝之師、三郡之地去見薛常雄,與他結盟。」
「會不會有點險?」高士省反而不安了。
李定不是個蠢人,他的確是被張三那廝搞得有些心亂,但不代表他喪失基本的判斷力,尤其是軍事方面。
故此,即便他明顯不安,也還是迅速完成了一些軍事方略的構建。
而蘇靖方的答案正是他沒有說出口的其中一個方案。
所以,表面上他是在猶疑這個策略,實際上,他猶疑的從來只有一條,那就是要不要迅速出兵,不管不顧,完成一個新的突襲式擴張?
取了一個襄國郡,惹得一身騷不說,還引發了趙郡的震動,若是再取了一個趙郡,天曉得會不恆山郡接著出問題?
「就這麼乾。」李定忽然言語淡然了起來。「打趙郡,我倒想看看,黜龍幫還能不能把趙郡也送給我。」
第兩百零一章四野行(5)
李定選擇即刻出兵是一步很險的棋,因為秋收在即。
哪怕是最沒有戰略目光的軍閥,或者乾脆一點,即便是目光最短淺的盜匪,在面對著滿地即將收割的莊稼時,也會禁不住去想,要不要收割了莊稼再出兵?
在河北這片地方,前後近四年戰亂,也算是一時風起雲湧,其中敢於踩著滿地即將成熟莊稼而出兵的,只有一個張金秤,但即便是張金秤,當時也是準備離開因為兵禍導致地裡莊稼不足的清河往平原「就食」的。
然後還被張行和李定外加曹善成一前一後給揚了。
所以,這個時候出兵,問題多多。
要考慮軍心問題,武安郡的兵馬還好,襄國郡的郡卒和民夫願不願意扔下家裡的地去打仗?
要考慮行軍的問題,李定和他的軍事輔助團隊之前只是對襄國郡進行過大量的偵察與情報匯總,趙郡那裡卻只是某種例行和尋常的偵察認知,而且行軍和作戰本身對莊稼的破壞也要考慮。
除此之外,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一定要追求速勝,因為一旦戰事遷延,耽誤秋收,就會引發一大串的政治、軍事、經濟、外交問題,甚至可能會反噬到剛剛吞併的襄國郡。
但是,所以說但是,李定還是選擇出兵了。
因為他知道,天時是公平的,自己面對的問題,對方也差不離,那麼既然如此,此時出兵,對方必然會措手不及,這是戰鬥中最值得期待的一種敵軍態勢。何況,如果他能在秋收前的這個縫隙里迅速擊敗對方,對方反而會因為秋收更難組織起援軍……這就給他爭取到了戰後的外交、政治運作區間。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李定沒有說,但蘇靖方隱約猜到了,那就是此時出兵同樣是擺脫黜龍幫干涉的好機會。
張行對秋收近乎於極端的重視態度,同樣會讓黜龍幫放棄多餘動作,放任李定自行其是。
李四爺不想再受一次那個氣了。
決心既定,而且是利用秋收前這寥寥幾日的窗口期,李定自然不會耽擱。
蘇靖方依然負責提前潛行偵察,並確定攻擊目標位置,而李定則率五千軍領蘇睦、高士省三將在龍岡大營稍等訊息,張十娘則與副都尉王臣愕從武安率兩千眾匆匆追上,剛剛被下令往宗城的樊梨花也被匆匆召回。
不過一日半,蘇靖方便連夜傳來消息,幽州軍五千,由幽州大營第七中郎將鄧龍帶領,駐紮癭陶,郡守張敦禮稍合郡卒三千,駐紮在趙郡郡治城南三里的平棘舊城。
再過半日,張十娘與王臣愕也抵達龍岡。
隨即,李定毫不猶豫,號令全軍七千北上,直撲趙郡。
這一戰,對於李定這個剛剛獲得起步機會的小軍政集團而言,無異於傾巢而出。
事實證明,李定的決絕還是起到了作用的。
大軍忽然進入趙郡,徑直奔襲趙郡南部核心柏鄉,柏鄉縣猝不及防,上下皆茫然不知所措,遑論甚麼防備。
結果就是,蘇靖方的先鋒小部隊打著大魏朝廷的旗號徑直入城,稍作城門控制,城內還以為這是郡中增援城防的呢,隨即李定便揮軍抵達城下,然後與張十娘輕身而入,尋得縣令、縣尉、縣丞稍作安撫,乃是向柏鄉縣宣告「幽州軍入侵,他率部援護,只需要半日後勤補給」。
柏鄉縣上下隨即「心悅誠服」,老老實實打開庫房給做了一頓陳米飯,然後目送李定率大部隊北上,卻又只能在城內枯坐——即便是軍力緊缺,但李定依然留下千人,由王臣愕帶領,封鎖此城以及周邊要道。
而接下來,離開柏鄉,越過白水後行不過五里的李定極其六千武安卒,面對的是官道上的一個十字分岔路。
「西面是高邑。」蘇靖方指向了西側路口。
「不去。」全副戎裝的李定騎在馬上,看都不看西面一眼,脫口而對。
早料到如此的蘇靖方沒有多餘反應,而是依次指了下北面和東面的路口:「東北面是濁漳水的支流洨水,洨水是西北、東南走向……上游,也就是我們偏北面是趙郡郡治和前郡治平棘舊城所在,也是郡守張府君所在,三千趙郡郡卒,路程一百里;下游,也就是我們偏東面,是癭陶,也是幽州援軍所在,他們在那裡不光是要防備我們,明顯還有防備薛常雄的意思,五千兵,其中三千騎兵……五十里。」
李定沈默了大約三四個呼吸的時間,便給出了回復:「向北走,全軍扔下輜重,帶一日乾糧、飲水,拼行軍,取平棘!」
難得戎裝的張十娘一聲不吭,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而蘇睦父子對視一眼,也沒有吭聲,樊梨花更是興奮難耐。
唯一明顯不安的是剛剛降服的高士省,但此人眼見著其餘諸將皆無言語,反而不敢再做多餘討論。
計議既定,下一步就是考驗李定編練了兩年有餘的武安卒效用如何了。
看他們如何長途奔襲。
時值秋日,天氣是比較和爽的,但輕裝上陣、長途奔襲依然是一件非常考驗人的事情,行不過二十里,便開始有掉隊出現了。
蘇靖方、樊梨花各自率領十數騎往來不斷,視察這些掉隊士卒,如果確實是體力不支,或者因為負重、跌打導致的輕傷,便就地安置,讓這些人在路口集合,相互守望,等待救援的同時繼續封鎖路口。
而如果是偽作傷病和體力不支的開小差,則按照李定的要求一律就地處斬。
行進到二十里的時候,這些非戰鬥減員只是零星數人,其中也沒有逃兵,但到了四十里的時候,非戰鬥減員就迅速攀升到了三位數,並且有足足十一人被處決,懸首在道旁。而這日下午,太陽西斜到正西後,也是急行軍大約六七十里朝後,在得到了李定的許可後,樊梨花斬殺了一名隊將和三名伙長。
剩餘一百四十六人就地抽籤,十一抽殺了額外十五人。
以此來做這一整隊兵嘗試「迷路」的懲戒。
但即便如此,此時全軍的減員也都開始急速上升,而且隨著太陽西斜,可以想見,不過大半個時辰,天就應該要黑了,到時候怎麼阻止這種情況?
「師父,明日天明後,萬一部隊只剩兩三千怎麼辦?」蘇靖方明顯慌了,他到底還是個年輕人。
「無妨。」李定倒是一如既往的在軍事行動中有自己的那份餘裕。「你去領路,前面路口向東,穿過田地,在天黑前全軍渡過洨水,明日一早只從洨水對岸北進……」
蘇靖方微微一愣,旋即醒悟,立即在馬上拱手而去。
而待天黑前勉強都督部隊過了河,蘇靖方方才醒悟,此舉固然可以有效阻止武安軍士們的主動乘夜逃散,但也是有巨大風險的——萬一部隊行進途中訊息被探知,很可能被幽州軍與趙郡郡卒兩面夾擊!
當然,跟迫在眉睫的夜間部隊離散相比,這個風險確實顯得微不足道。
天色已黑,渡河之後,武安卒被下令沿著洨水河堤就地休整,卻不許點火,只是和衣而睡,然後飲水、吃乾糧。
黑夜中,部隊怨氣漸起,但這個時候,李定之前兩年對部隊的賞罰、操練,包括之前的一整隊人的抽殺,也明顯起了作用。
唯獨是怨氣和畏縮戰勝紀律與信任,還是紀律與信任戰勝怨氣與畏縮,誰也不知道,只能安靜的等候。
張十娘在側,李定枯坐一夜,聽了半宿的低聲抱怨……有一說一,這個晚上,即便是李定,對自己的部隊都開始稍有動搖起來,但他此時已經無路可退,這是他的部隊,他的家底子,他在為自己那份藏匿了幾十年的野心做最努力的爭取。
他不可能像五六年前那樣,跟著張十娘一起,就兩個人,手牽著手,逃出楊慎的大營。
所以,甭管心中在想甚麼,最起碼表面上李定都表現的非常鎮定,鎮定到張十娘看著他都雙目生光的地步。
四更時分,天開始微微亮了起來,李四郎下令部隊起身,兩刻鐘吃飯飲水,然後全軍繼續北上,務必在中午之前,抵達二十五里之外的平棘。
部隊即將出發前,蘇靖方騎馬過來,告知了自家恩師:「師父,尚有五千兵!」
李定心中大定,他知道,此戰自己已經三分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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