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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四野行(3)

黜龍 · 榴彈怕水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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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又出現了一個小的波折——些許士卒昨晚上忍不住違背軍令下河取水,飲用了河水,這導致了其中一些人發生腹瀉。而這也不由得讓李定以下的武安將領們擔憂這個現象會不會擴大,因為他們實在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下了河。

當然,最終事實證明,這只是虛驚一場,部隊啓程後,只留下極少數人守在河畔。絕大部分人在上午時分隨主將李定一起完成了奔襲,抵達到了平棘城下。

跟龍岡類似,位於郡治城南三里的舊城平棘,其實淪為了新城外的副城,實際上承擔起了軍事堡壘的作用。而無論是襄國郡的陳太守,還是趙郡的張太守,都在察覺到軍事危機後選擇召集郡卒,並藏身其中。

至於李定的武安卒,是在距離平棘城還有五里地的時候被發覺的,然後被迅速傳達到了就在平棘城內的郡守張敦禮處。

用過早飯後,正在平棘城內查看部隊軍備的張敦禮只是愣了片刻,便立即從行軍方向斷定,這是幽州軍在鬧事,他們可能覺得此番支援耽誤了秋收,想要補償,所以形成了鼓譟和騷亂。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尤其是均田制下的府軍制,時間長了,裡面都是成股成隊的鄉黨,很容易連軍官一起被裹挾,而上級就算是因為修為而有局部武力優勢,也不好真的動武。

多頭多足的幽州軍這邊,此類事端最為常見多發。

一念至此,一身官服的張敦禮立即捻須蹙眉來言:「你去跟這些幽州兵說,想拿到賞賜必須要先回到癭陶。然後再替我去尋一下鄧龍鄧將軍,如果找到了,請他入城說話,如果他不好離開部隊,便替我問問他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弄出這種事情來?便是要賞賜,也該等到秋收後才對,現在府庫里那麼乾淨,拿甚麼給他?下面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嗎?我何曾虧待過他?而如果找不到他,也要迅速回來彙報。」

就這樣,信使得了軍令,立即出發,主動迎上,然後一去不回。與此同時,那股「幽州軍」根本沒有停下,繼續北上不停。

大約還有三里的時候,有其他後續出動的哨騎回來,告知了這支兵馬的怪異——這支軍隊裡並沒有沿途鼓譟、劫掠,反而氣勢洶洶,直奔城下而來。非只如此,雖然總數對的上,騎兵也有,但跟幽州兵五千人里足足三千的大隊騎兵相比,這支兵馬的騎兵比例少的過分了。

已經回到城內舊府衙大堂上開始披甲的張敦禮登時腦袋嗡了一下,但他馬上在堂上解釋:「這必然是幽州軍憐惜戰馬,再派人去,告訴對方,我願意出私人資財,稍作賞賜。」

也不知道是給誰解釋。

第二輪使者出動,同樣一去不復返。

而很快,城內的軍官便來彙報,告知了那支兵馬絲毫不停,且陣型嚴整,已經出現在城頭視野範圍了,委實不像是幽州軍來討要賞賜。

張敦禮沈默了下來,沒有再吭聲,他的甲胄也穿了一半停在那裡——全套明光鎧的上身已經穿好,但甲裙還沒有裝上,這讓坐在那裡的張府君顯得有些滑稽。

但也沒人逼問他,也沒有人催促他,因為跟他一樣,平棘城內的人也都茫然不知所措,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實際上,已經有騷亂從城北往城內蔓延了。

不過很快,就又有人來彙報了,乃是第一波派出去的使者。

這似乎讓平棘城內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張敦禮張府君也是如此。

「府君!」

使者明明只是騎馬走了幾里地的往返而已,此時卻氣喘吁吁,癱倒在了堂前,唯獨說話還算利索。「武安郡李郡守讓我帶句話給府君,他抵達城下一刻鐘後便要攻城……此時出降,便有同僚之誼,府君儘管帶著家人資財歸鄉或者安居,此地郡卒也可保全,若是他攻城後再遇到府君,則雞犬不留,郡卒也要抽殺示威,請府君三思!」

張敦禮之前便隱隱猜到說不定是李定,但還是不敢信,不願意信,此時知曉,本該有所反應,卻依然滿腦子都是不解、震驚和恐懼,以至於半晌說不出話來。

但周圍人意識到發生了甚麼以後,卻不可能放任這位府君繼續失態了。

「府君,無論如何,上城看一看。」

旁邊的都尉齊澤努力來勸。「若是敵軍遠道而來,疲憊不堪,那便守一守,末將必然盡力,而若是敵軍強橫,府君不願意抵抗,末將願意傾力保護府君家小,不讓對方行失信之舉。」

張敦禮點點頭,奮力站起身來,周圍親衛扶住,不顧這府君下身尚未著甲,直接往城北而去。待到他們抵達北城城牆之上,李定的五千武安卒也恰好抵達,卻正在城北列陣。

張敦禮扶著城垛來望,只見對方明顯缺少金鼓……這是當然的,如此長途奔襲不可能帶著那麼多笨重物件……但旗幟卻堅持攜帶,此時盡數展開,大小不一、顏色各異,卻只在上午陽光下或舞動、或立定。

而隨著旗幟的不停操作,毫無金鼓的情況下,這支順著官道抵達的五千人大軍居然從容落位,就在城下就勢擺出了整齊的大型方陣。方陣內士卒或立或坐,乃是外圍防禦,內裡趁機休息、皮甲。且長槍、刀盾、弓弩錯落有致,前後左右分明。內中小方陣之間也形成了通暢的內部通道。

然後張敦禮看到了緩緩打馬匯集的中央將旗,偌大的「李」字順著秋日上午的輕風搖擺不止。

「如之奈何?」張敦禮面色蒼白,扭頭去看身側的齊澤。

「全是府君做主。」雖有頭盔遮掩,但目睹了城下這一幕的都尉齊澤面色同樣發白。「但我一定要告訴府君一件事……李府君說他抵達城下一刻鐘後發起進攻,絕非是虛言,這般紀律與軍陣整齊,一刻鐘後只要有高手突破城門,武安軍便可以全軍投入戰鬥了,甚至能直接四面懸索攀城……如果府君想守,現在就要下令讓人直接將城門的千斤墜給放下,然後全軍四面布防整齊!」

張敦禮張了張嘴,便欲言語。

這個時候,城上一陣騷動,張齊二人趕緊去看,卻見到李定將旗向前,然後一名全身明光鎧、披著大紅披風的將領騎著棗紅馬,在一名皮甲女將的護衛下徑直往陣前城下而來。

須臾抵達,雙方不過數十步,張敦禮看的清楚,正是之前有過數面之緣的武安郡守李定,至於旁邊女子,雖然艷麗驚人,卻也顧不得看了。

眼見後者來到城下,齊澤再度低聲提醒:「府君,問問他從何處來,是從信都繞道嗎?癭陶是不是被河間軍從信都出發給圍了。」

張敦禮腦子還有些亂,聞言只是鼓起勇氣本能開口:「李府君,你從何處來?癭陶是不是被河間軍從信都出發給圍了?」

「沒有。」李定平靜以對。「雖說兵不厭詐,但今日事是我一家為之,並未借河間兵馬與道路……癭陶也沒有被圍……我是從柏鄉一路奔襲至此。」

齊澤登時色變。

「那……」張敦禮此時稍微反應過來,卻不由大喜。「那你豈不是自投羅網?若是癭陶的鄧將軍率幽州騎兵來援,你是要潰在城下的。」

「所以我才要全力攻城,馬上攻城,拼了命的來攻城,而閣下若不降,也一定會被我下令全家處死,雞犬不留,以作震懾的。」李定昂首平靜來答,徬彿在說今日中午加餐吃甚麼一般。

張敦禮晃了一晃,原本稍微恢復的一點血色迅速消失不見。

但很快,其人便幾乎是本能憤恨來問:「可是李府君,為何如此啊?你我都是朝廷命官,各守一郡,為何要無故來犯我疆界?亂做殺伐?」

一言既出,張敦禮瞬間鼓起了不少勇氣,便想在陣前將道理辨明,使對方羞恥慚愧而走,腦子里也瞬間想起了無數素材、名言、道理,準備拿來使用。或者說,他從聽說對方吞併了襄國後,腦子里便一直有這一份推演,想著見面後將對方批駁的無地自容。

孰料,那李定聞得言語,也不笑也不怒,只是昂著首繼續認真來答:「亂世之中,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張敦禮只覺得胸口一堵,萬般道理都被噎了回去。

李定則不再言語,只是抬頭去看日色,安靜等待。

鴉雀無聲的城頭上,打破沈默的是都尉齊澤,其人低聲再做詢問:「府君……到底是降還是戰?戰不能再耽誤了,立即放下千斤墜堵塞城門……那張夫人怕是已經成丹了,我委實抵擋不住。」

張敦禮只是不言。

齊澤還要說話,但低頭一看,卻正見到自家府君兩股正在戰戰,只是靠扶著城垛勉強站立而已,這位本地豪強出身,在河北那兩年大亂中做過所謂義軍的趙郡都尉沈默了一會,忽然扭頭吩咐:「打開城門,就說張府君請李府君入內。」

張敦禮看了此人一眼,但沒有吭聲。

旁邊軍官倒也妥當,看到這一幕,方才匆匆下去了。

軍官一走,張敦禮如釋重負,卻又拽住了齊澤:「齊都尉陪我下去迎一迎。」

齊澤自然無話可說,趕緊來扶,卻又迅速反應過來,指著對方下身來言:「府君,要不要把甲裙穿上?」

張敦禮愣了一下,然後尷尬一時,但此時樓下已經在開門了,便不禁一聲長嘆:「算了,幫我把上身的甲胄去了吧,我不是著甲的料。」

齊都尉從善如流。

中午時分,入平棘城後稍作安頓後,李定立即用張敦禮的印綬寫了一封求援信,然後派人向癭陶鄧龍求援,懇求對方速速來平棘城下做兩面夾擊,務必將奔襲至此已經疲憊至極的武安卒給一戰而破,並將此番亂首李定給生擒活捉。

但若來得遲了,說不得要被李定攻入平棘城的,那就難辦了。

第兩百零二章 四野行(6)

癭陶距離平棘約六十里,奇經以上修行者不計馬力,飛奔而去,一個時辰內便可抵達,但成建制、器械完備的騎兵部隊不攜帶輜重的情況下,可能需要兩個時辰,如果算上準備時間,可能還要再加上半個時辰或者一個時辰。

第一撥信使,也就是蘇靖方離開後大約一個多時辰,估摸著對方已經到了地方以後,李定發出了第二撥使者與文書。

乃是告知鄧龍,武安軍長途跋涉,疲憊至極,而且明顯將部分高修為戰力留在後方確保後路,所以攻城展開極慢,士卒也漸漸不支,請對方速速來援,否則武安軍很可能撤軍,直接逃往東面信都,到時候就麻煩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在第一波信使,也就是蘇靖方不辭辛苦折返並確定對方許諾援軍後,估計著對方已經啓程,李定繼續發出了第三撥信使與文書。

乃是告知幽州軍,武安軍支撐不住,已然撤走,而且主力果然是往信都方向逃去,但也有少部分兵馬明顯潰散,往周邊鄉野而走,他張太守兵馬稀少,不敢輕動,請鄧將軍加速至平棘面議。

而使者走後,李定接連下令,先分出兩千兵馬,由蘇睦指派,出平棘城,四下「追索」,同時避閒雜人等靠近來路官道;接著,又讓剩餘兵馬則各自登城,藏身塔樓、兵營,多備長槍勁弩;當然,免不了好言安撫齊澤,讓對方帶領剛剛降服的部隊,往城內北側區域集中安置……說到底,這個時候,不能搞太多花裡胡哨的,只能盡量挑要點處置,然後聽天由命。

等到第二波信使折返,告知相遇距離大概是在三四十裡外,此時距離平棘估計只有二十里不到後,李定再度派出了第四波信使與文書。

接著,下令城內民夫大舉行動,準備晚飯。

攜帶文書的依然是快累死的蘇靖方……但也沒辦法,李定兵微將寡,身邊得用的人不多,高士省跟今日這個齊澤都很不錯,明顯既有經驗又有修為還有腦子,但此時如何敢用?

樊梨花可以信任,也是一大戰力,但她過於憨直了。

所以暫時只能依靠蘇靖方,所幸,這次出去,路程就很近了。

「在備飯?」

鄧龍看了眼眼前氣喘吁吁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天色,他是下午得到訊息的,然後調集騎兵,再疾馳五十里至此,估計剩下十里地到平棘的確也算是傍晚了。「也罷,也只能吃個晚飯了……李定那廝已經跑了快一個時辰?」

「應該是兩個時辰。」蘇靖方滿臉都是汗水與污垢,只是盡力更正。「算算時間,應該是鄧將軍剛剛出來後不久,但是我家府君要確定他是真撤了才敢發出那封文書,然後路上又耽擱了不少……」

「曉得了,也就是說你家府君的文書其實都是慢一步。」鄧龍確定李定已經走遠後不免沮喪,以至於語氣中略帶嘲諷。

不過,也就是到此為止了,更多的嘲諷言語到了嘴邊也沒繼續說出來,因為鄧龍很清楚,自己也耽誤了不少時間……一開始他是不信李定來了的,所以出發有些拖拉,前半截更是悠著走,一直走到一半路,從道旁鄉民那裡確定上午有大隊兵馬自南向北去後方才真心信了李定確實是數百里奔襲送人頭,終於加速北上。

但儼然是趕不及了。

而且,這都快到傍晚了,也只能選擇先去平棘吃頓飯了。

就這樣,既知前方已無戰事,且無戰機,鄧龍為憐惜馬匹,只下令放緩速度,然後繼續再往前走。

走了不過一兩里地,便看到四野田地之間的道路上到處都是打著趙郡旗號以及張、齊旗幟的郡卒,不由側目:「你家府君不是說兵馬稀少,不敢輕動嗎?」

旁邊蘇靖方當即尷尬來笑:「估計是阿舅立功心切,也是打掃戰場的意思……」

鄧龍一邊撇嘴,一邊不免好奇:「你這小子跑了兩次,必然是張府君體己人,卻不知道哪個是你阿舅?」

「阿舅姓齊,正是本郡都尉。」蘇靖方脫口而對。

鄧龍一時詫異:「當年我跟老齊跟著劈山刀王臣廓一起在恆山做匪,後來官軍厲害,王臣廓逃去了山中,他來了趙郡,我去了幽州,卻未曾聽老齊說起過你。」

蘇靖方面不改色:「叔父大人聽我口音便知道,我不是在本地長大,我家裡是早年在信都的,結果被朝廷帶到了關西安置,我在關西長大,今年才回鄉。」

「這才對嘛。」鄧龍當即醒悟,卻又在馬背上伸手來撫對方肩膀。「既喊我一聲叔父,可見是比你舅舅曉事,將來郡中覺得沒前途,好侄兒只來尋我。」

我便是去投黜龍幫,也不用尋你啊!

蘇靖方心中無語,面上卻感激涕零,一意奉承。

而說話間,平棘城已經出現在視野內,而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這座充當屯兵點的舊郡城上空那明顯的水汽與青煙……看得出來,確實是在做飯。

有些人鼻子尖,甚至已經聞到了飯香味。

於是,眾人加速向前。

又過了一陣子,飢腸轆轆且疲憊至極的騎兵抵達平棘城下,好侄兒小蘇上前與城頭軍官搭話,城門旋即洞開,這才折回:「府君有點愛乾淨,不想出來,只請鄧將軍率眾入城安歇。」

「無妨,人家是府君嘛。」鄧龍一邊應聲一邊四下來看,軍人的本能促使他考慮擅自入城的危險……這無關立場,即便是友軍也要防備的……不過,想到對方本只有三千郡卒,沿途卻見到不下一兩千人在野地裡往來追索、打掃戰場,卻是立即又放下心來,便要入內。

無論如何,對方城內無兵,自己又怕甚麼。

唯獨來到城門前,卻又覺得哪裡不對,然後認真來問:「戰事這麼隨意嗎?城門都沒試著攻一下?」

蘇靖方一愣,馬上苦笑回答:「叔父大人問到我了……賊軍一到我便從北門繞行出城,去尋叔父大人報信了……這事我估計是有曲折,但也要問我家府君才行。」

鄧龍也笑,心中卻以為對方在暗示張敦禮很可能在信中誇大事實,攻城戰根本沒有發生……可能是李定長途跋涉,全軍到了極限,見沒有嚇到人就直接往信都逃了;也可能是李定本意想與信都的河間軍匯合,專門穿越此地嘗試恫嚇,結果沒成就直接走了……至於說為甚麼張敦禮這麼膽小,卻居然沒有被唬到,恐怕要歸功於自己那個老相識齊都尉了。

就在鄧龍胡思亂想之際,身後的幽州騎士們早已經蝟集向前,根本就是聞著飯香不耐煩起來,他便也不再堅持,直接點點頭,昂首挺胸,率先打馬入城。

蘇靖方隨他一起入城,卻在城門內立定,然後招呼身後騎士們紛紛入內。

另一邊,鄧龍多少念及主客尊卑,還是主動往郡府堂上而去,然後果然在堂上看到了坐在桌案後面色發白的張郡守本人。

鄧龍行了禮,問了幾句話,張府君卻只是扶額側臉,隨意敷衍。

前者看著不是事,但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就隨便說了兩句,主動告辭出來。

這個時候,夕陽尚在,秋風微起,心中狐疑卻不曉得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的鄧龍立在舊郡府大堂外,四面去看,只見城內熙熙攘攘,兵馬穿梭不斷,三千幽州騎兵一入城便鬧得不可開交,拴馬的、卸甲的、索要草料的、直接去吃飯的,甚至有先去尋住處的,簡直亂成一團。

這讓鄧將軍的腦子徹底失去了運作能力。

不過,也不需要他多想了,因為隨著他一轉身,直接便發現了城牆上的怪異現象——四面各處,都有部隊從城牆上塔樓內湧出,然後在城牆上集結。

這個現象本身倒沒甚麼可說的,換防總是可以的……但數量卻完全不對!

要知道,城外已經有一兩千兵了,按理說城內的趙郡部隊應該不多才對……但眼下所見,卻明顯超出預料了。

非只如此,隨著一聲莫名號響,城頭上各處旗幟搖晃,居然將其中幾面張字旗一起扔下,換成了甚麼李字旗,緊接著,忽然間,自己等人進入的南門那邊傳來一聲明顯的悶響,接著便是一片驚呼吵鬧之聲。

鄧龍身形晃了一晃,他意識到了怎麼回事了——城門裡防備高手突破的千斤墜被放下了!

他第一反應便是折回堂內,去質問張敦禮。

而隨著這位幽州軍將領轉回堂上,卻愕然發現,張敦禮已經尷尬站起身來立在一旁,此時端坐在堂上中間位置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

此人並無披掛,只著尋常素色錦衣,戴著武士小冠,眼窩略顯發黑,正在案後冷冷盯著自己,而此人身側,則立著一名皮甲女將,淡淡的護體真氣明顯帶著紅光,儼然是一位離火真氣高手,凝丹以上,說不定跟傳聞一樣是成丹。

鄧龍沈默了片刻,忽然拜倒在地:「李府君,是我有眼不識紅山,誤接了此事,請李府君看在幽州上下二十郡兄弟的面子上放我們一條生路。」

「可以,甲胄戰馬留下。」李定輕聲做答。

丟了這三千匹馬,回頭幽州軍內部就要把自己這個降將給撕咬乾淨……故此,鄧龍還想打個商量,但想一想,卻又不敢開口,因為這個局面,一旦事情不諧,說不得便是一場屠殺。

把豬引誘到豬圈以後的屠殺。

自己就是那頭豬!

一念至此,其人不禁來問:「末將冒昧,齊澤可也還活著?」

「降了,在城北。」李定微微眯眼。

「末將也願降,請李府君給個任用。」鄧龍伏在地上,懇切出言。

「好。」李定面無表情,當場應了下來。

但心中卻不免波濤洶湧,乃是卸下了千斤墜後又起了一番豪情。

這日晚間,恢復了清明的李定立即寫了幾封信,按照原計劃向幽州、河間、將陵、太原、恆山、代郡分別派人解釋局面,以求諒解。

然而書信飛馬送到,各處卻都如石沈大海一般並無半點回應。

這讓李定不免稍有不安。

接著,時間來到八月初,河北大地自南向北,陸續開鐮秋收。

就在這時,信都長樂馮氏的家主、前朝廷重臣馮無佚,忽然傳來信件,聲稱要邀請河間薛總管、幽州李總管、武安李太守、將陵張首席等各處要害人物,都只帶百騎,然後一起往河間邊境的南宮一帶相會,共同調解河北戰事,保障秋收。

據說,將陵那裡的黜龍幫首席張行已經答應會親身前往。

李定心下莫名一慌,他如何不曉得,這事根本就是張行的手筆……但猶豫了一晚上後,他還是遵循理智,立即回信過去,表示願意親身赴會。

八月初五,薛常雄一聲不吭,徑直率百騎離開河間,往赴南宮,這無疑宣告了他的態度。

而幽州也有一彪兵馬南下,卻在上谷分出百騎,護送李、羅二旗進入博陵。

八月初六,張行的「黜」字旗離開了將陵。

八月初七,距離最近的李定不敢再等,也與張十娘一起出發。

待到八月十日約定的時間,四方勢力公然匯集於南宮縣,絲毫不顧其中一方乃是公認的反賊……而李定也果然見到了久違的張行,彼時,對方這個大反賊正在城東的南宮湖畔與馮無佚閒聊家常。

第兩百零三章 四野行(7)

「李府君,別來無恙。」南宮湖畔的涼亭下,看起來神清氣爽的張行看到來人出現,遠遠拱手,卻不起身。「自武安至此,一路上可還安靖?說起來,咱們應該順路的,為甚麼路上沒撞到?」

李定沈默了一下,沒有理會對方的嘲諷,只是向馮無佚拱手問好:「馮公,當日黑帝觀匆匆一別,未曾仔細問好,我回去後一想,咱們之前還是私下見過的,就是西都延國公舊園那次,但數一數竟然已經十三年了。」

馮無佚只記得上次回來路上的事情,哪裡記得這麼遠的舊事,便是記得事情也記不得一個尋常關隴青年子弟,便只是起身苦笑:「物是人非,不想後來再見,李四郎已經是一方風雲人物。」

「他算甚麼風雲人物,強盜、竊賊之流罷了。」張行搶在李定客套之前繼續嘲諷。「不似我,建黜龍幫以除暴魏、申大義、救蒼生、安天下……馮公,你說這種話是要被別人笑話的。」

李定沒有吭聲,馮無佚也沒有吭聲,兩人都有些尷尬……這不僅僅是張行不留情面,張口帶刺,還有一點是,無論如何,他們都還是「朝廷命官」或者「前朝廷命官」,結果居然是一個反賊在這裡嘲諷兩人,甚至更尷尬的在於,大家心知肚明,這一次的聚會,很可能是這個反賊給一群相互兼並的朝廷官員做和平調解。

這未免顯得荒唐。

但偏偏從現實角度來說,也的確只有黜龍幫有資格和能力外加立場來做這個調解。

這就更荒唐了。

接下來,幾人沈默了一會,只在湖畔盯著那因為今年乾旱少雨而明顯露出湖床的南宮湖,張行也暫停了調侃。

停了一會,隨著時間來到正午,外面便有言語,說是幽州大營第一、第二中郎將,也就是羅術、李立二人抵達。

二人既入,羅術搶在更年輕的李立之前率先團團拱手,卻也看向了馮無佚:「馮公,當日長樂你家中送你出仕,居然已經二十多年了。」

跟之前不一樣,馮無佚當然記得這麼一回事,但委實也記不得羅術了,因為當年羅術注定只是一個破落東齊餘孽,還是沒有家聲的那種,便也只好敷衍拱手:「確實,已經二十多年了,羅將軍風採依舊。」

李立這個時候也來拱手:「馮公,咱們就好的多,上次見面是六年前的萬壽節吧?在道術坊的濯龍園,當著三一正教幾位敕封真人的面,家父將小子我引見到馮公跟前。」

說句良心話,馮無佚也不記得了,他身為那位聖人的潛邸重臣,後來的御前實際主筆,一等一的心腹,誰不巴結?當日李立也不過就是一個得勢關隴家族的嫡出子弟罷了。

「不錯,不錯。」馮無佚嘆了口氣。「可惜你父親身體近來不好,不能過來敘舊。」

張行聽著無語,終於忍不住拊掌來笑:「這真是延公宅里尋常見,濯龍園內幾度聞。正是河北好風景,落葉時節又逢君……爾輩真是盡顯暴魏傾頹之風景……由幾位便可見,大魏是真的要亡了。」

周圍幾人,羅術狡橫,李立年輕,全然不曉得這廝哪來的這番言語,又念的甚麼順口溜,再加上忌憚張行,只是面面相覷,李定懂得,但懶得理會,唯獨馮無佚,文化水平擺在這裡,而且感觸格外之深厚,倒是一聲嘆氣。

這時候薛常雄也到了……其實大家早到了,包括昨日還相互通過馮無佚討論了讓雄伯南跟張十娘不要參會的問題,本就是約得這個時間罷了……而此時,最後一人抵達,尤其還是理論上官職最高、修為最高的那位,眾人多少給了面子,包括張行也起身來迎。

雙方見面,薛常雄好歹沒拉著馮無佚手說去年咱們在甚麼園子里,已經好久不見了,其人既至,只是淡淡寒暄,然後堂而皇之進了亭子上座。

張行推了馮無佚先坐,自己再坐,然後李定、羅術、李立依次而坐。

落座之後,眾人卻不談論甚麼軍國事,也不質問李定,反而全都看向了張行——他們願意過來,當然是因為李定乾了這種破事,需要討論和觀察各方動態,但一個說服各自派系內部的理由,或者說張行給他們來參會的理由卻也很明顯,那就是黜龍幫能提供一些江都方向的情報。

自從江河之間全都被割據了以後,江都的訊息河北基本上就聽不到了。

這種情況下,哪怕是一開始就決心要打要殺要和,或者注定要聽內部決斷來行動,也不耽誤他們過來聽一聽的。

孰料,張行明知道這些人想聽甚麼,反而失笑,並從一個莫名的話題說起:「諸位,你們跟我不一樣,都是名門出身,卻不知道誰祖上做過皇帝?」

幾人莫名其妙,倒是馮無佚苦笑一聲:「應該只有我祖上建制稱帝過,二李薛羅幾位,都只是將門之後。」

「哦。」張行明顯詫異,便是其餘幾人也都茫然。

「也不怪諸位不曉得,我祖上那一回委實可笑,乃是慕容氏在河北被大周太武帝打的亡國後,逃到東北面,取了幽州東部四五小城,又聯合了據了北地七城之一的渤海高氏,也就是後來的北地八公之一的樂浪公那家,趁著天下分崩之際復了國。然後慕容氏復國者早死,後繼者又行為暴虐,我祖上作為當時慕容氏麾下大將,又跟樂浪公一家關係極好,便被推著篡了位,前後支撐了十來年,就死在內亂之中,旋即為大周討平。」馮無佚明顯尷尬。「此事說起來只是羞恥,但既然建制,史書上少不了一份的,也不好遮掩,更沒法遮掩。」

眾人這才恍然。

不過張行依舊好奇:「這做皇帝可有甚麼說法,譬如甚麼至尊點選、真龍護身甚麼的?畢竟,如馮公所言,你祖上多少做了十來年皇帝,而馮氏居然延續至今,且名聲不減,委實有趣。」

「我們馮氏能延續下來,跟祖上這個皇帝沒關係,主要是作為大周外戚……這外戚當的也名聲不怎麼好,所以在河北清譽還是不如盧崔他們,可多少是延續下來了。」馮無佚愈發尷尬,但依然實事求是。「至於說甚麼至尊、真龍,還真有……據說我那做皇帝的祖上,年幼時在這南宮湖里遇到了一條金龍,而且據說被金龍附了身……後來人說,那不是真龍,是一條真龍的殘魂。諸位看看這南宮湖就知道了,這麼小,如何能藏真龍?」

其他幾人此時已經聽得入神,復又去看南宮湖,羅術甚至站起身來探頭去看了下,然後又坐下嗟訝不止。

倒是張行依然戲謔:「如此說來,今日在坐的,估計只有李定李四爺能做皇帝了,他可是見過呼雲君的,這可是知名的真龍。」

眾人詫異去看李定。

李定終於忍耐不住:「你不是也見過分山君?」

「那是一回事嗎?」張行冷笑。「我是二徵時戰場遠遠看到分山君裂地而出,你是當面見了呼雲君,人家還給你專門算了命,甚麼遇山而興……你是不是覺得來到紅山跟下,就該興了?」

周圍人面色更加怪異,李定反而沈默了下來,他知道,跟對方扯下去,自己只會更被動,便乾脆不言。

就在這時,薛常雄反而開口:「張首席這般言語,可是自家起了建制稱帝的心思?要我說,你若是這般行事,我們這些人便是拼了命也要團結一心再跟你鬥到底的,你雖強橫,屆時未必能在河北立足。」

「正是此言。」李立也忽然開口。「家父來之前有言,無論如何,黜龍幫還是當面首要提防之輩,尤其是張……張首席做了首席之後。」

李定想要跟上,卻不知道怎麼跟。

「兩位總管都是忠臣啊,跟野心膨脹的李府君不一樣。」張行瞥了李四郎一眼,誠心感慨。「不過我說這個真不是我要做皇帝,而是南邊最近起了個趣事,順勢聯想而已……諸位知道那位聖人準備修丹陽宮的事嗎?」

除了早已經知道的薛常雄,剩下幾人俱皆目瞪口呆……這個不呆不行。

「這事直接引起了好幾個嚴重後果。」張行繼續言道。「一個是虞相公再不能作為,聖人自廢心腹,實際上不能再與外朝溝通妥當,而且使得江都喪失了財力供應;另一個是禁軍更加離心離德,之前禁軍公然與我交易,殺降人、交還琅琊、賠財貨收買我回軍,固然是司馬氏野心膨脹,內外隔絕,但也有禁軍整體推波助瀾之意;最後一個,便是諸位都能想到的,江南上下再也不能忍受了。」

這話聽到一半,薛常雄便神色黯淡,馮無佚也悵然若失,李立跟羅術也有些不安,唯獨李定一聲不吭,一點顏色也沒變。

「那是夏天的事情,我一回軍,便與薛公講了此事,也就是回軍路上,周效尚舉義陽平陸一帶三郡抗魏,江東世族也都紛紛追上,希望我能與他們聯結,幫他們在江東起事……不過,江東太遠,陳斌與謝鳴鶴兩位又都不願意回去,也就不再理會。」張行繼續來言。「結果到了秋日,江南還是起事了,江西江東湖南,除了吐萬、魚兩位宗師駐紮的宣城、九江和白橫元鎮守的襄陽下方幾郡外,幾乎無郡不反……這時候便起了那件趣事,發生在長沙。」

話至此處,張首席居然嘴角微翹:「長沙有個縣令,姓蕭名輝,乃是南朝蕭氏之後,梁朝武帝之曾孫,當地幾個大豪起兵,須臾得兵數萬,佔了長沙全郡,為首者卻不自安,便尋到了那個蕭縣令,推他為左龍頭,自家做了右龍頭。這還不算,佔了長沙後,非但湖南幾郡跟著反了,旁邊江西更是早就反了,豫章、宜春、廬陵諸郡的世族、大豪、地方官,紛紛來尋蕭輝,蕭輝也不知道是畏懼白橫元還是想擺脫傀儡身份,便乾脆離了長沙往江西去,結果不過半月,便匯集七郡,蕭龍頭也變成了蕭首席。」

「倒是比你輕鬆。」李定若有所思。

「還沒完呢。」張行繼續言道。「到了江西,原本就在江西江東往來的真火教義軍也來尋他,要跟他搭伙,條件是立真火教為將來之國教,要封現任那位教主為護國真人領兵馬大元帥,他便也應了,於是不過二三十日,其人盡得江東江西湖南十郡之地,然後自稱梁公,分封護國真人領大元帥一位,左右丞相各一位,大將軍、郡守數十,還遙尊了那位立千金柱的大宗師為太傅、護國大真人……接著,江南豪傑,北拊大江,南至南嶺,西起洞庭,東到東海,紛紛向他稱臣,昔日南朝局面居然隱隱有了六七分……而他稱了梁公之後,還不忘與江北周效尚送信,說我這裡不懂事,居然不稱王,我不早日稱王,如何能分封周效尚做個國公呢?想周效尚不必造反,也能做國公,造反了反而不能做,不免可笑,便要周效尚再歸梁國,許諾黃國公之位。」

其餘人似乎也明白為甚麼張首席要面露嘲諷了……一個自稱國公的人許諾國公之位,再加上這個身份家世和地盤,稱王稱帝怕也就是馬上的事情。

「這人真是走運。」羅術感慨萬千。「就憑一個姓氏,十郡之地,一月之內平白送來,然後整個江南拜倒,難道蕭氏真有南朝國運?」

「你若放陳斌去,說不得也有這個局面。」薛常雄面無表情道。「眼下局面,不就是西魏、東齊、南梁嘛,還是那幫子人,不過是你佔了東齊,這蕭輝佔了南梁,如此而已。」

「南梁那幫人撐不住的,也成不了事。」李定倒是語出驚人。「當日楊斌在江南殺得人頭滾滾,精華盡喪,如今地盤那麼大,卻只有真火教教主一個宗師,千金大宗師一心一意在治病救人上,未曾見他干涉一二世間……而且,南嶺馮氏真的願意棄了大好機會,繼續做個附庸?更不要說,一群豪強、世族、道士、女冠、降臣、盜匪,殊無紀律,又無體系,那蕭輝一個縣令,無恩無威,看他行事似乎也無德無行,憑甚麼壓得住下面?壓得住便不免要殺伐,然後失了人心,壓不住不免下面自相殺伐,掏空內裡。只要三萬精銳,四五成丹,順江而下,足可掃平。」

「確實,李府君的能耐我是信的。」張行嗤笑。「七八日便吞兩郡,區區十郡之地,也不過是四五十日,卻不知道李府君何時併吞河北?」

所有人一起來看李定,李定面色則青紅不定。

這就是他最尷尬的地方,他沒想著去這麼快就去吞趙郡的,但是趙郡的反應過於激烈了,他擔心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就不能再取,結果就是連續吞併後,導致他喪失了太多政治信譽。

喪失就喪失了,可問題在於眼下他還是希望能夠穩住局面,避免直接跟幽州、河間、黜龍幫開戰,於是又不得不盡量付諸於外交,這就很尷尬了。

其他幾人也都嚴肅,便要說話。

孰料,張行忽然又說回了江南的事情:「江南這個局面,既是大魏必亡之表現,其實也是大魏萬一之幸理……因為這個時候,是那位聖人趁勢北返的最後機會……禁軍不反,其實就是等這位聖人碰壁到此時。」

眾人齊齊一怔,然後神色各異,卻又去看之前一直沒吭聲的馮無佚。

馮老頭此時黯然一時,只是搖頭:「恐怕很難了,越是如此,聖人越不會回來的……」

「我也是這般想的。」薛常雄也神色黯然下來。「知遇之恩,怕是此生難報了。」

「也跟我想的一樣,但還是要多謝馮公給吃這顆定心丸,否則他真要回來,從淮西走一遭,你說我是去攔呢,還是不攔?」張行也坐在那裡攤手以對。「就讓他在江都多躺個一兩年吧,最好是禁軍想造反卻忌憚幾位宗師,一直耗下去,耗到一方爛掉為止。」

話至此處,張行看向了薛常雄:「薛公,你家長子是不是在江都?要不要寫封信,或者派個兒子去接?我保證不做阻攔……須知道,眼下局勢,留在江都,未必就能做忠臣,說不得被局勢一裹,反而成了逆臣的。」

薛常雄看了看張行一眼,然後緩緩搖頭:「個人有個人的命數,忠臣逆臣,他自己選就好,況且,他來到河北,也未必就能做成孝子。」

幾人都沈默了下來。

而薛總管沈默片刻,卻又繼續說道:「我有時候也會想,若當日在沽水,聖人點的河北總管是其他人,我此時又會如何呢?難道真能解脫?怕也是辛苦維持。亂世如潮,個人各憑手中直刀立身吧,休要三心二意,瞻前顧後。」

其餘幾人依舊無聲。

「我就沒想過當日在沽水沒殺張含,換一百次,也還是殺了那廝。」倒是張行緩緩搖頭,卻又看向李立。「李公子,聽說你父親身體不好?你是出了名的孝子,可有送他歸關西老家養病的打算?」

李立緩緩搖頭:「家父身強體壯,修為說不得還能再進一籌。」

羅術在旁微微撇嘴,乃是毫不掩飾,眾人全都會意。

張行點點頭,復又去看馮無佚:「馮公,外面人說你侄子當了黜龍賊,你又幫著我這個反賊做今日匯集河北諸侯的事,明白是已經準備做賊了,你又怎麼看?」

「老夫問心無愧。」馮無佚恢復平靜,認真做答。「若是留在江都,死就死了,當個忠臣便是,可既然陰差陽錯早早回來,便該盡力於地方……你信里說的很對,今年整個北方旱災擺在這裡,一旦動大刀兵,年前還好,年後青黃不接的時候,是要出大事的,所以我才幫你。」

「不錯,誰主動開啓戰端,誰就是天下之賊、河北之賊。」張行終於再度看向了李定。「我是真沒想到,有些人利令智昏到這種地步,居然不如馮公一個退休榮養之人,此獠如何算得上是英雄?」

其他人,經歷了許多打岔後,也終於精神微振,一起看向了李定。

李定微微眯眼,張口欲言,卻又閉嘴。

「之所以開小會,就是要暢所欲言。」張行催促道。「今日湖畔亭中,只有四五人,我一個反賊都能坐在這裡與諸位忠臣孝子談天論地,你不過兼並了兩個同僚,又有甚麼話不能說?」

「何必先聽我說?」李定喟然道。「你張三郎號稱江河首席,一句話出口,二十郡皆要肅然來聽,此番會議,也是你實際上召集的,你意欲何為,何妨先說?」

「我能約束到的只是十郡之地,然後淮西稍能從大局干涉,如此而已……這也是打徐州耽擱的。」張行有一說一,順勢看向了羅術。「反倒是幽州,實打實的二十郡之地……」

「張首席不要玩笑,我們那二十郡加一起可有半個東境妥當?」羅術趕緊來笑。「張首席先說,我們且聽一聽。」

「那好,都不說我來說。」張行嘆了口氣,終於來言。「第一,幽州要管住自己,咱們講道理,這次就算是李定沒有去取趙郡,你們幽州接手趙郡,薛公這裡也是不能忍的,怎麼可能任由幽州佔據自己上游,甚至是兩麵包住呢?你們內部如何爭權奪利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但不能動輒甩到外面來,真打起來,算誰的?我剛剛問李公身體是不是不行,可不是在嘲諷或者威脅,而是說,如果李公真的不行了,幽州忽然亂成一團,無人可制,那大家就不要再於此間看湖景了,直接散了各守各家,打個渾天黑地便是。」

「年前應該無妨。」羅術忽然開口。「李公身體是有些不妥當,但年前應該還無妨的,我們願意盡量約束,但趙郡的事情要給我們交代,五千兵馬,三千騎兵,一個中郎將……怎麼說?」

李立看了一眼羅術,忽然起身,徑直拂袖離去。

眾人目送此人離開,並未有太多言語,隨即,薛常雄也直言不諱:「我不可能放任上游落在一個有威脅能力之人的手上,如果此間不能解決,秋後我必然出兵。」

張行扶額看向了李定:「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條,李府君,你要退出趙郡!還要將幽州兵馬軍械還回去!」

李定微微眯眼,當即反問:「我退出趙郡簡單,誰能安定趙郡?換你們黜龍幫去?還是讓河間兵、幽州兵來?」

「幽州軍、黜龍幫都不能去!」薛常雄斬釘截鐵。「這兩家取此地,便是要覆滅我河間大營,那甚麼都不用管,直接拼死作戰便是……李定你也不能留,你這廝貪得無厭,又年富力強,既得三郡之地,稍養一兩年兵,或南或北聯合一家,我也不能承受……我本就準備秋後出兵擊退你了。」

李定長呼了一口氣:「薛公準備將我擊退到哪裡?」

「退出趙郡、襄國郡,回到武安去。」薛常雄沒有半點猶豫。「還是那句話,你不能在我上游。」

「若是這般,我們黜龍幫和幽州都不能忍受。」張行乾脆以對。「我懂薛公的意思,河間居於河北中心,如今南北兩面都是旗鼓相當的大勢力,已經很難受了,如果西面再出現一個能直接威脅的勢力,是萬萬不能忍受的……可薛公想過沒有,你一旦取得襄國、趙郡,橫絕河北,我們也不能忍受。」

「不錯。」李定正色道。「薛公,你不可能佔據上游的,他們也不許,而與其讓幽州、黜龍幫來佔濁漳水上游,不如我來佔。」

薛常雄便要冷笑。

「我都說了!」就在這時,張行忽然朝著李定厲聲呵斥。「退出趙郡去,否則黜龍軍便直接發兵武安。我只與你襄國郡,沒與你趙郡!河北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亭中一時安靜,半晌,李定方才盯著對方緩緩來問:「我退出去容易,誰來佔?」

「誰都不能佔。」張行平靜了下來。「局勢已經很清楚了,就是退回到趙郡之戰前面,大家才都能接受。」

「那讓張府君繼續做太守?我讓出來,他敢嗎?」李定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那就換個大家都能認的,且有威望的人單獨來領趙郡便是。」張行毫不遲疑。「我來推薦一位。」

「但凡你推薦的,大家都不能忍受。」李定笑意不減。「薛公尤其不能忍受。」

「我推薦馮公。」張行忽然伸手,指向了身側之人。

亭中登時鴉雀無聲。

馮無佚措手不及。

「我覺得行吧。」隔了許久之後,羅術率先打破沈默笑道。「馮公家就在信都,斷不會反對薛公的,威望又重,又愛護百姓,還是河北本地人,大家都支持的。」

薛常雄思索片刻,緩緩應聲:「我覺得可以。」

馮無佚張了張嘴,便要言語。

「馮公,你此時若不能應,河北大亂起來,後果不堪設想。」張行適時提醒。「無論如何,黜龍幫、河間、幽州三家不能打起來,這是底線,因為一打起來,河北就只能直接分出一個結果來才能停下,指不定整個河北都要化為白地。」

馮無佚沈默了下來。

「若是這般,李府君,那兵能還給我們嗎?」羅術見狀,復又朝李定追問不及。

李定沈默了足足一刻鐘,然後終於開口:「那就……這樣吧。」

聞得此言,薛常雄立即起身,徑直離去。

李定和羅術也要離開。

卻不料,張行忽然喊住了前者:「李四郎,且停停。」

李定回身來看,黑眼圈清晰可見:「還有甚麼話?」

「有件事情想問你。」張行認真來言,卻又看向了馮無佚。「馮公,借你家涼亭一用。」

馮無佚會意,趕緊拱手而去,原本跟著停下的羅術笑了笑,也隨馮無佚一起離去,亭中一時只剩張三李四區區兩人。

兩人重新坐下,望南宮湖而不語。

過了好一陣子,隨著一陣風起,吹皺池水,張三郎方才開口:「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情,你說,你取趙郡,取的那麼乾脆,全河北在事情了結之前沒有一個人能想到你會這麼快出兵,但為甚麼你要取襄國郡的時候,陳郡守卻能未卜先知?提前許多日找到我?」

「你既然想到,自然也會猜到。」李定平靜來答。「我當日跟謝鳴鶴說要給你做提醒,就是這個意思了。」

「白橫秋個龜孫!」張行冷笑。「就知道下棋……而你李四郎呢?你就這般等不及,以至於甘願做人棋子?」

李定望湖興嘆:「只是不願意落他人身後太多罷了……心裡一急一憤,便不顧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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