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卷序:風起三更響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1 / 2
京師西北三百八十里地,映秀鎮。
「浮萍寄半生,由來皆無味,尚未轉頭看,已是萬事空……咳咳……見笑了諸位,爛句爛詞爛嗓子。還得勞煩大傢伙兒在這淒冷秋日聽我一人講書,實在是有些對不住。」
映秀鎮上唯一的客棧里,一個潦倒的中年男子,緊緊抓住袍子的襟邊,似乎毫不在意袍上的那些小洞,因他分外用力的手指而顯得加倍的圓闊了,一面以鼻子地抽動表達著對嚴寒天氣的不滿,一面對著面前的人們不停咕噥著。
客棧似乎很久沒人住,四周漏著風,牆上糊著的紙幅被帶起在灰壁上胡亂刮著,塵土漸欲迷人眼。
中年男子眯著眼,使勁地握著拳頭,堵在自己有些發乾的嘴唇邊,似要極力把咳聲壓回去,只是咳聲在他喉嚨里打個轉,又迸了出來,聽著倒有些打鼓的意思。
像是回應一般,客棧外街上也傳來一陣咳聲。
他轉臉望去,只見門外街正中一青衣中年男子正靜靜看著自己。
「劉名,劉大人,天已寒,不妨進來坐坐。」
青衣人眼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也不說話,轉過頭去,進了對面的一座小院。
只是進院之時說道:「熊涼先生,現在束手,留你全屍。」語氣冰冷之極。
那熊涼愣了一愣,復又開顏一笑:「不理那俗人,咱們繼續開講。」打了個噴嚏,急忙將身上那間千絲萬洞大棉襖裹地更緊了些。
此言一出,只聽客棧里一應諾聲。
熊涼盯著左手一桌的三個強自鎮定的年輕人,再看看右手方還在發抖的那幾個傢伙,定了定神,說道:「本不該請大家來,只是心有不甘,總想說說。」轉向左手桌道:「你們三人既然是國史館的修史官,想那蕭老頭以前肯定天天在你們耳朵旁邊嘀咕甚麼天下良心之所在的話。」
其中一名史官一愣,自桌旁站起,肅然道:「修史評春秋,學生本分,不敢稍有錯失。」熊涼笑道:「既然要當天下的良心,自然就要做好必須付出大代價的準備。」怪聲怪氣地接道:「爾能持否?」
那史官懍然道:「閣下一介平民,偶邀天幸,才得見天顏,如今犯下天大罪過,自當痛心慚悔,實不知要我等在這樓中,聽閣下講古,卻是何意?如今兩天時日,一晃而過,卻不知閣下如何打算?」
他一面慨然而談,一面卻緊盯著和這熊涼同桌的一位年青人,面上時不時現出幾分強抑而不能止的緊張。
熊涼眯起了眼,緊了緊腳上不知從何而來的一根小紅繩,對著自己同桌的年青人笑了笑,半晌後道:「這天下間,任它風起雲湧,萬種不堪,終究只是談資罷了。」同桌的年青人臉色煞白,似是受了甚麼驚嚇,一身淡明黃的袍子前襟染著一大塊的茶漬,想必是潑灑所至。
熊涼定了定神,倦然道:「我乃京師東城說書先生,生平講究的便是在人世過往里尋那有趣故事,這一行雖名為講古,實則多為野史稗談,供人茶餘飯後稍遺無聊時光罷。」忽地眼光自座間的數人面上掃過,冷冷道:「只怕這些粗語劣詞倒會礙著諸位的耳!」
一番話說完,端起身邊的茶杯,向著同桌的年青人虛敬一下,慢慢咽了下去,回味半響,吐了口熱氣,似乎頗為享受。
「天下三國,我朝及北丹的由來已經講完,相信你們也聽得生厭,今日就從那個叫和曉峰的人講起吧。」忽而神色已興奮起來,笑道:「大家不要愁眉苦臉,我盡量講的有趣些。」
「當今天下大定……」這位說書先生臉上不自覺地現出一絲譏誚之意,「除卻望江郡之外那萬里窮山惡水,三而分之。我朝地控中樞,北接北丹,西北邊陲之外,便是草原沙地之上的西山國。西山族人累有美譽,頗為世人信賴。其堅貞,義勇處,尤為世人所稱許。而令人不解的卻是我朝子民及北丹人,都送西山國以無恥之國的美稱。他立鼎六十餘年,卻從未曾獲得過其它力量的真心信任,以至於一些最重要的諸如議和,地界之類的契書,當事其他方往往會要求西山國除了在契書上印上國璽,還要特加西山國任一國民的私人印信。似乎一個西山國私人的名譽倒比國家的臉面更受人信賴。」
這位講古人雖說要說的有趣些,言辭也是一味滑稽誇張,但客棧里的氣氛卻不知為何壓抑地令人難以呼吸。
「之所以如此,皆因為西山國民很不幸地擁有一個名為和曉峰的開國始祖,那是一個被稱為有文字記載以來最奸險的小人,最熱衷於權術的無恥之徒。雖然他將一個奄奄一息的族落引領至大陸三強的地位,但同時也留給這個國家不盡的恥辱,以至於在西山國本史上,關於這位偉大的王,和曉峰的傳記《曉峰本紀》,居然只有薄薄的三層紙。西山國第三代皇帝曾經對此頗為不滿,責詢修史官,為何自己那可親可愛的爺爺沒有得到和他偉大功績相匹配的榮耀記錄時,那位可憐的修史官,也就是你們三個在異鄉的同行……戰戰兢兢說道:若刨去那些實在是不能現諸於紙面上的事跡,我們偉大的祖王,實在是只有這麼多記載了。」
說到此節,這位自得其樂的講史人,卻停了下來,饒有興致地看了看身邊那位身著明黃的年輕人。
客棧里卻顯得益發的靜了。
靜謐之中,他一拍木桌,眾人一驚,他身邊的年青人更是面露驚恐之色。
客棧前的迴廊里,如水般的刀光四處亂閃,卻見不到一個人影。
能涼呵呵一笑道:「不怪大家太無趣,實在是講的無趣,呀呀呀個呸!」忽地哼了一段小調:「這大好頭顱,誰人斫之,古今梟雄,誰稱第一,且聽俺天下第一講古人,城東老熊為諸位看官一一道來,正所謂:龍虎風雲寫春秋,興廢風燈若傳郵……」
破嗓子傳來的開場詞,是其時天下最時興的講古藝人都會的,客棧里他的一些同行臉上也不禁有了些反應,而熊涼更是旁若無人地一個勁哼唱著,只是有些沙啞的聲音,在秋風穿街聲中更是顯得有幾分無力為繼的模樣。
天色漸暗,映秀鎮中寂靜無聲,只有那間客棧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其實大家都知道我是做甚麼的出身,我不是史官,也不是學人。我只是個說書人而已,說書,說書,自然不是書了,言詞疏陋自然肯定,信口雌黃也不敢保證沒有。反正我逼著大家陪我玩,自然也要講出些興致來!」
啪地又一聲,只是這一次屋裡眾人已不再驚慌。
※※※
西山族在建國前的數百年間,本是天之西頭,窮山惡水間一個窮困潦倒的遊牧民族,天性善良,寬厚待人,雖然族人勇猛無比,卻因其本身不擅心計,而被那群山間的諸多族群視為最可口的美肉。
在經歷了一次次掩藏在黑夜之中的詭計襲擊後,西山族人往往會用最熾烈,最光明正大地方式進行回擊。
只是歷史早已證明,陰謀永遠比勇氣更有力量。
於是被傷害的,或者說是被騷擾的不厭其煩,也心有餘悸的西山族人,終於在中土紀年里顏皇公喬三年,在新任族長和曉峰的帶領下,做出了東遷平原的決定。
這個決定對於向來習慣在高原上生活的西山族而言,無疑意義重大。
而但凡意義重大的決定,毫無疑問絕對會遭到極強烈地反對。
由於正史從無記載,所以向來無人得知和曉峰族長是如何獲得當時權力極大的元老會地支持。
只是在《西山稗史抄略》中,淡淡帶過一筆:「至中原胡關處,王令全族暫歇,待另勘賢能以補元老會缺數後,再行定奪。是夜,以青年俊傑補元老會十四席。注:元老會共二十七席。」
至於元老會為何會突然空出來這十四席,原任元老去了何處?抄略中一字未提,只是平實照敘,留給後人揣摩罷了,所謂春秋筆法,當如是也。
和曉峰帶著族人踏入中原,馬上投靠中土,以三百匹牛羊、若干美姬換得西涼州守之職,又以大代價賄賂宮中宦官,趁著當時的中土皇帝里顏帝飲的酩酊大醉,偷偷在詔書上加了世襲二字。
從此佔了西涼州方圓五百里地,直至當世。
事發之後,里顏大怒,卻又顧忌天朝臉面,不好將明發詔書收回,又一想這西涼地方,黃沙滿天,月照蒼原,實乃貧乏之地,即便賞給這邊蠻小族,想來也無大礙。
一代名相,親王里加恆更於此時進言,說此舉割小利,卻換來外族共心,彰顯天朝煌煌氣象,實為大利。
里顏帝聞得此言,又不好在朝會上拗自家兄弟的面子,只得鬱鬱做罷。
只是苦了那名被和曉峰偷偷抖出來的太監及同班的宮女雜役之流,共計四十七名,男者流,女者入籍,不男不女者殺。
事後西山族元老會上,有人問和曉峰,為何將如此大價錢買來的內線給抖了出去。和曉峰冷哼一聲,不作回答。
西山族定居於西涼之後,和曉峰用心經營,收北方散落小族二十有三,於中土朝中廣結朋黨,西涼本州亦多有建設,年年上貢,也讓中土皇帝頗為滿意。
某一日里顏陛下批完奏折,忽地想到和曉峰這些年做事很是漂亮,不由對御弟親王里加恆當年的提議大為欣賞,興致一起,便令人傳親王入殿一同賞月,共享天倫之樂。
不料過不多時,傳令者回話,親王殿下新抱得外孫,所以去女兒家看望去了。
里顏帝以手撫額,愧然道:「朕終日忙於政事,竟然連自家的家事都不大清楚,還不知我那乖姪女何時出嫁的。御弟的親家是哪位大臣啊?」
「報陛下,正是年前欽命的新任西涼太守。」
「西涼?……是和曉峰那混俅?」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里顏帝,掐指一算,里加恆與和曉峰結為兒女親家,正是改詔事發那一段日子,此中內情不想亦知。
一念及此,里顏帝冷汗直出,哀嘆一聲:「朕死後,這江山……」
這位有些糊塗的皇帝這句話倒真的是半分也沒料錯。
他駕崩之後第三個月,一向為人溫厚的親王里加恆殿下,不知為何居然起兵謀反,要搶自家侄子的王位。
這一場內戰,來的迅疾,去的也快,不到三個月便了結。
里加恆兵敗,自河北通廊向北遁去,從此便不知所蹤。
至於里加恆為何會在兄長死後,有如此反常的舉動,史官們一向頗有爭論,但考證到末了,都會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一個人物,那便是當時已有無恥的州守稱號的和曉峰身上。
因為這場叛亂,使得中土國力大損,唯一受益的便是這些年來似未卜先知般地發狂建造牧場、開掘鐵礦的西涼州。
那為何里加恆會受這個小人的唆擺?
史官們最後的意見是,和曉峰一定是用自己的兒媳婦,也就是親王大人最疼愛的女兒做人質,逼迫得他不得不反。
這個結論查無實據,也不能解釋為何當初親王殿下會肯將女兒下嫁給當時無一池、無一地的西山族人,又有為自家朝廷親王脫罪的嫌疑,但不知為何到了末了,竟成了最權威的說法。
里顏帝長子里多多即位,改元佑天,執政之初,春秋正盛,少年心性,對這西涼州守大人自然是恨之入骨,只是偏無實據,若用兵,又懼天下武力第一強國北丹會趁勢入侵,加之這些年來在和曉峰的用心經營下,西山族再非當年那個在雪域高原上被諸多狂犬四周圍趕的耗牛,已有數萬擅戰的勇士做為堅強的牛身,牛頭雙角上也早已浸滿了和曉峰那黑色的汁水……
和曉峰對這個新小皇帝倒也是畢恭畢敬,上表時不稱臣,令人作嘔地自稱忠僕,也不稱里多多為皇,而稱最可敬愛的主人。
雖里多多因這些奏章常常影響食慾,而導致日漸消瘦,但總不至於因為這個發兵徵討。
一時間,這西涼州,和曉峰的名字竟成了中土朝廷擺在案上最難下嚥的一塊硬饃。
此時便有權臣建議將和曉峰詔至京城述職,再隨便羅織些罪名,將他就地正法,西涼從此可以安矣。
新皇里多多倒還算得上正直之輩,不免有些猶豫,夜間輾轉反側,此時侍寢的類妃在枕邊輕聲道:「奴家家鄉,遇著用石頭殺人者,便用石擊斃之;用兵刃者,以兵刃者戮之;使人溺死者,編一竹籠,下置碎石,緩緩放入江中;陛下今應對以玩弄陰謀詭計為樂者……」
里多多恍然大悟,急召群臣,定下削峰之計。
此計由五個大套,二十八個小環組成,堪稱自古未有之惡毒計謀,耗盡了京師國史館那些精研史上謀略的老學究畢生所學,終於在一個雷電交加的週五的夜晚成形……
只是可能因為此計太過陰戾,有違天和,自誕生之日起便被束諸高閣,厚達兩尺半的作戰案卷被放在了皇城內某間禪房內,不見天日。
其實要問此計為何行不通的道理很簡單。
那便是:和曉峰根本就不來。
第一道詔書到時,和曉峰正在吃飯,聞得詔書內容笑了笑,對身旁的文書道:「就說我吃了隔夜飯,正在拉肚子,要緩些時日……對了,別忘了署名最忠的僕人。」
第二道詔書到時,和曉峰正在喝酒,他一口飲下杯中的稻花香,對身邊的文書說道:「我中毒了,可能是北丹國殺手下在酒里的。」然後繼續開懷大飲。
第三道詔書到時,和曉峰正在……如廁?
蹲茅坑?
反正回書到京城時,上面寫著:「您最最忠誠的無比低下的僕人和曉峰,近日食得油腥太多,患了痔瘡,不宜遠行……」
里多多的第四道詔書已經失去了耐性,令人驚訝地用粗話責問道:「爾一州守,竟數抗皇命,諸多推脫,其心可誅,其行當罰,令速速前來,領受聖諭。月內如不成行,置汝狗頭於木案之上則可!」
那位被罵為狗頭的和曉峰大人,看了一眼老老實實地呆在一旁的文書,長嘆一聲道:「您就這樣一點創造力都沒有?如此簡單的工作還需要我口述?」
於是回書上寫著:「和曉峰大人於昨夜遵皇命啃了一狗頭,時為夏日,實不宜進補,是以夜流鼻血,身體甚虛……」
接下來:「大人參加晚會時,一時興起跳起了竹排舞,慘被夾腳,腫痛不堪……」
「大人的婢女偷懶忘了燒水,於是洗了個冷水澡,偶感風寒,三月不能成行……」
「大人的……痔瘡又發了……」
中土皇帝和眾臣也無可奈何,眼看西涼勢大,也只好用上史上最穩妥,實則也是最窩囊,最無用的一招:「懷柔」。
於是整日周旋於京城西面檀溪畔的風月場中的諸位達官,用來形容這位和大人的名號,也從無恥的州守,慢慢變成了無恥的散秩大夫,無恥的招撫使,無恥的……郡王大人!
直至某日,和曉峰在新建的王府中笑眯眯地聽完手下族人彙報,忽聞得那讓人生煩的詔書又來了,不由一嘆:「沒想到這個年青的皇帝居然還有耐心寫……」轉而臉色一肅,自問道:「方才聞得兵甲已盛,民生已足,我還用寫回表嗎?」
堂上眾人相視一眼,齊聲道:「讓他吃屁!」
和曉峰一笑道:「很好,我的族人啊,你們雖然一直學不會我的計謀(陰謀?),但總算學會了我的一點趣味(無賴?)。」
轉頭卻見那位傳令兵把盛了鵝黃緞子包著的詔書的木盤高舉過頂,並不收回,並且不斷顫抖。
「據報,新任北丹國主於日前離奇被刺,當場身亡,舉國震怒,萬民披素。現今太后攝政,於殿前割指為誓,定要滅掉中土,為子復仇。北丹大軍二十餘萬人,已於冬月十八南下,三日間突進一百二十里,正逼近中土東都。」
北丹國主被刺!
一向談笑視事的和曉峰,也不由一愣。
堂上的族人更是面面相覷,世人皆知,北丹國居於嶺外,半年風雪半年晴美,國人尚武,以戰功為榮,軍力之強,宇內無二,建國之初,便從千年古國中土的手中奪取了嶺外大片土地,中土朝意欲有所作為,但終是奈何不了對方強盛,只有作罷。
從此兩國交惡,邊境線上數百年來血不曾乾。
待到中土蘭元二十五年,一代明主加宗陛下發下偌大願心,蓄十年之功,舉全國之力,趁北丹上任國主新喪之際,親徵北伐,意欲奪回失地。
大軍直突流雲城,同時在北丹國都,也有不少被加宗早年買通的機樞大臣不時興風作浪,調回各軍團高級將領,使得邊防軍左右失控,詔無明令,陷入混亂之中。
真宗志得意滿,只道立馬便可踏破北疆,一統天下。
可誰知……誰知在磨磯山一地,四十萬大軍竟被區區八萬人的北丹第二軍團整整堵了二十天,而這八萬人中居然沒有一位上將,更談不上甚麼有效的指揮,之所以能守住,似乎只能認為是憑著這些戰士天生的勇猛還有那股打娘胎里帶來的北丹之心。
此役後,第二軍團一躍成為大陸最強軍團,而當時流雲城中最大的官,區區一個負責守城調度的成捷佐領,也忽然間成了天下第一名將。
日後又有人問成捷,當時憑何八萬人守了二十餘天?
成捷笑道:「第二軍團向來用感性愛國,用理性護國,僅此一條足矣!」
此言日後成為第二軍團銘言。
加宗晚年回憶起那一戰,嘆道:「本以為他們皇帝新喪,軍心定亂,哪料那八萬人……不,那八萬野獸,竟生生地守住了流雲城,那修羅場啊……」
二十天後,北丹第二軍團余三萬四千人。
中土大軍寸土未進,前鋒軍二十八萬人死傷慘重。
正是這二十天內,北丹國內各派勢力角逐之下,互成牽絆,便隨意奉先皇之妻乾英氏為太后,抱幼子攝政。
誰也未料乾英後初即位,其首道敕令便為:「每戶一丁,即行入伍,皇家軍團守都,余下四大軍團隨鑾駕親徵。」
後世之人將這位乾英後稱為史上第一賢後,說起這著名的首道敕令,更是為其中的聰慧贊嘆不已。
短短二十餘字,言明親徵,不僅鼓舞全軍士氣,更重要的是從北丹國都那風雲變幻的權場爭鬥中輕身一躍,便脫身出來,身側更有二十萬兵甲傍身。
余下的問題,便是這位賢後如何獲得軍心了。
中土史載:「吾皇加宗帝,率師親徵,歷二十餘日,將士同心,三軍用命,強攻磨磯山流雲城,克城在即,酋後攜幼子領大軍自城後緩至。兩軍對峙,死傷頗重,吾皇稟心仁厚,實不願此等殺戮永續,及聞北丹國主新亡,皇長嘆:伐喪之師,不義也。隨簽約議和,憫北丹新主年幼,其國內民生凋敝,即認其為弟,約為友好,以無息貸款及年禮若干,助其施政,皇恩浩蕩及於域外,斯是美哉。是為流雲之盟。」
北丹有一出說史話本,提及此役,是如此描述的:
女人從這一天有了另一個名字那便是無上的尊者。
她騎著黑馬而來,身上披著繡著丁香花的大敞。
眼裡看得見堅毅,還有那淡淡的哀傷。
懷中的王,還在香甜地睡著,小手無力地抓著她的衣裳。
女人啊!
為嬰孩兒穿上了黃金打造的戰甲,將睡夢中的他舉到半空之上。
夕陽映照著流雲城的石牆;微風輕拂著磨磯山的青嵐。
女人的話傳至城上城下:這是我的孩子你們的王!
我們來到了這裡,來分享你們的榮光!
那異族的尊者啊!
在勇士們的進攻下終於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匍匐在那偉大女人的腳下親吻著泥土。
女人輕輕的點頭,轉身抹去那七彩的淚。
低聲對懷中的嬰孩說道:我給你打來了一個兄長,卻多了個比自己大的兒郎……
事實上,當乾英後抱著懷中的當任北丹皇帝,驕傲地走到流雲城下時,這場戰役就已經結束了。
北丹國的戰士無被為當時一片血戈之色暮光中的一對母子所感染,誓死之心或許便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吧?
而中土軍早已是強弩之末,待看著本是疲憊不堪的城中第二軍團守軍忽然就在這女人的感召下,發出了野獸一般地嚎叫,再看那女人身後森森軍旗和漫山遍野滿目死志的兵士,無不驚惶莫名,哪還有戰力可言。
二十餘萬叫囂著太后萬歲的北丹軍,如發狂的野馬一般,衝進了流雲城下的平原上。
他們的對面是將近四十萬面如土色的中土將士,還有那坐在明黃大車中不住嘆氣的加宗皇帝。
七天後,加宗率殘軍退入河衛公國境內。
第二日,乾英後抱著幼小的北丹國主來到河衛公國。
兩天後,加宗退至東都城北二十里地。
是夜,乾英後至。
加宗領殘軍十八萬人疾入東都城。
乾英後當即率北丹大軍圍城。
半月後,加宗上降表,自稱兒皇帝,以母事北丹乾英後。
乾英後發書勸慰,代懷中的北丹國主稱加宗為兄。
雙方約定結為兄弟之邦,永不再戰。
中土國自此每年輸貢錢二百萬,割河衛公國外大片土地。
於是中土史上耗資最巨,密謀最久,軍力最強的一次北伐,便被這個女人的幾句話打退了,反倒落了個割地賠款的下場。
流雲城外數百里平川自此役後,便歸了北丹國,這一片平川,放馬而馳,數天即過,實為兩國間進退之樞扭,至此大陸第一強國的稱號易主。
乾英後隨即班師回都,都中權臣猶密謀另立新主,於是一夜間遭二十萬效死鐵甲踏平,當夜北丹國都大火,房屋毀壞無數,乾英後遂於飲馬川上新建都城,原都賜名定雲,取名定於流雲之意,盡遣家財二千萬以上之戶入新都,唯留祖廟,神殿諸地。
北丹由此定。
這一段歷史,大陸上無人不知。西山族長和曉峰親王大人雖然生長於窮山惡原,卻也是知之甚詳,讀史書至此,常是慨嘆不已。
此時他聞著這新一任北丹國主遇刺,第一個念頭,便是想起那場很多年前發生的流雲之役,他覺得一股寒自胸腹間湧起,暗自忖道:「不會又有第二個乾英後吧?」
一族人寬言道:「聽說現在的北丹太后已經是老人了,族長無需多慮。倒是這中土朝廷肯定會趁此機會將我們族人推至前線,這倒如何是好?如去,碰著那北丹鐵騎,如何善了?如果不去,豈不是違詔?這可不是兒戲,這可給了里多多這個小皇帝削爵收地的藉口。」
和曉峰奸奸地一笑道:「去,為甚麼不去。我會最快地趕去……只怕我去了,他們又要後悔了。」
於是西山族十萬大軍,便在那位陰謀家的帶領下用最「快」的速度,踏沙原,穿天脈,經河北走廊,共歷半年之後,殺到了中土東都城下。
世人皆知西山族善戰,現今又有一個心腸浸了毒藥的人領導,這就像是一把開山巨斧上面加持了黑暗禁咒,又有誰敢輕視這種力量呢?
於是西山大軍初抵東都城外,北丹便通書,封其為安西侯,令其從旁助攻。
和曉峰接過來使送來的北丹國官印,大笑而納。
中土諸臣得曉此事,不由大罵此人卑鄙無恥,暗底下更問侯了許多遍此人的父母親友。
罵完後,速遣特使送國書至西山營中,封其為定國公,令其從旁攻襲。
和曉峰還真是來者不拒,照收不誤,卻是按兵不動,全力防禦。
於是中土、北丹兩軍對峙之際,便是和曉峰大過官癮之時。
西山族的親兵總是會看見族長大人會一手拿著中土授的官印,一手拿著北丹封的官印,在兩方催其出兵的詔書上蓋來蓋去。
奇怪的是,詔書來的如此之勤,官印也是越變級別越高,而這位族長大人卻是從未蓋錯過。
這種蓋印的日子大概過了半年,和曉峰終於厭煩了,大手一揮,朗聲道:「孩兒們,咱們不玩啦,回去了。」
於是西山族十萬大軍毫髮未損,施施然地在城上城下的兩方戰士鄙視的目光中回到了西涼,只是隊伍中反而多了勇猛的戰士們在當地找的萬余名媳婦兒。
攜此東徵(徵婚?)偉績,是年,西山國立,和曉峰四十六歲,為西山國首任國王。
西山國無恥之名,亦由此確立其千年不倒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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