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第2章 紅台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1 / 2
佑天八年,思宗當位。
當年宮中爆發巫蠱之事,牽連甚眾。
皇帝陛下狂怒之下,大行株連。
當事眾人為了脫罪,只得拼命攀咬。
只是沒誰能料得到,這官場之中人咬人的功夫竟是如此之強,數月的功夫,六部主官竟有五個陷入網中,各部官員,各郡各州的主政官員更是若墮網之鳥,紛不可計,朝政一時竟陷入癱瘓之中。
思宗此人,雖暴虐不堪,卻不是糊塗之輩,當年便新設了按察院,統管了六部事務並司監察之職。
只是當朝可用之人實在太少,便從刑部天牢中借得了門人之制,如此一來,既可免去事務繁冗中屬官場流程的那一部分,又減去了一些附設官位的設置。
而按察院臨時之制,也並不長久。
新皇明宗即位後,便依帝師所策,歸六部事務,只行監察之職。
這些年來,太后當政,一心靜明吏治,按察院事務日繁,權柄自然也隨之而重。
只是多年來按察院機構分分合合,幾經風波,但門人的構架,卻一直沒有甚麼大變動。
自莫言大人述明六年執掌按察院後,便是唐、易一大一小兩位堂官掌著院中的具體事務,其門下弟子皆有實職,各關津要害之處,都有人手把持。
那唐俸斌大堂官,更是自巫蠱事起,便是按察院中一員,如今更是元老之身。
其人身居五品之位,卻手操生殺大權,實是朝中要緊人物,卻料不得在這春光爛熳時節,不緊不慢地在按察院的偏廳淡淡說道要退了。
「師兄,江一草和那個黑衣少年竟是主僕二人,著實令人吃驚。可為何……?」
唐大堂官向著自己這個平日里頗有幾分孩子氣的師弟溫和一笑,卻也不急著作答,只是一個勁地出神。
半晌後方淡淡道:「早晨那個黑衣少年來時,你可注意他的左手?」
按察院司審訊之職,向來講究察顏觀色和一些細微處的功夫,他這一提,弋中欣倒想起了:「那孩子左袖出奇的闊,手臂竟是一直籠在袖中,沒瞧清楚。」
唐俸斌嘆了口氣:「可惜啊……可惜,他有意讓我看了一眼。」頓了會兒又道:「那手上的小指,戴著一枚黑石指環。」
弋中欣聞言亦是一驚,卻仍強顏笑道:「天下間戴指環的人何其多,雖說黑石指環少見,卻也不見得就是……是那山中來人。」
「戴指環的人多,戴黑石指環的人卻少。而殺手這一行當里,從山中老賊開山以來,還有誰敢戴那黑石指環?」
「即使那少年果真如師兄所料,是山中老人門下,我們不去招惹他,又怕他作甚?」
唐俸斌愣了愣,喃喃道:「不是怕,是有些……方才那西城憨人說黑衣少年是江一草的僕人。要知……有何樣的僕人,便有怎樣的主人。若你還沒忘了十幾年前看的那些卷宗,當還記得四十年前那人踏足中土時,身邊那個僕人吧?區區一僕尚能開山立派,直言殺盡天下有價之人,何況主子。」
此言一出,弋中欣只覺這院中陽光忽地暗了下來,一陣過堂風自廳間穿過,涼氣漸起。
「你說的是……是映秀鎮?」語氣間竟滲著一份恐懼。
他似是想擺脫這份不知從何而來的懼意,走到廳邊,讓陽光灑在自己身上……卻感不到半分暖意。
唐大堂官慢步踱至他身旁,接著雙目一閉,臉上不禁起了些波動:「我在按察院三十年,你也已有二十幾年。你可知為何我們能一直在這紛繁朝局中呆了這麼久?為何我們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卻能一直安養到今日?為何莫大人權重天下,一向小心待人,對你我兄弟卻是信任有加?為何當年和我一起入行的按察院七名筆,現在死得只剩了我一個?為何十年前紅石瘋三少大鬧北地,無人能擋,我卻要拉著你和我一起去送命?」
一連串的為何,如疾風暴雨,叫弋中欣無從作答。
「只因為我們面上雖是得罪了不少人,但我們底子夠厚,靠山夠硬。」唐大堂官冷然道:「我們整死了尚書,有大老闆給我們撐著;我們整死了皇親,有宮里給我們撐著。其實我們得罪的,都是我們能得罪的人,更是上面想讓我們得罪的人。尤為關鍵的是,一些大人物不想你我知道的事情,要學會在事情發生之前,就找由頭抽身一側。現在你總該知道,為何十年前,我咬著牙也要把你拖到瘋三少面前,讓他賞我們倆一人一掌,打得吐血不止,留下這經年咳喘的毛病了吧?」
停了會兒,唐俸斌又道:「你我之間,不用玩那些玄虛……」聲音壓得更低了,「若我們不去紅石,就只有跟著大老闆去映秀鎮。可那個地方的人,是我們惹不起的……哪怕……哪怕他的名字現在被刻在朱雀大道的柱子受萬民唾罵,我們還是惹不起。除了神廟,內宮,還有我們那甚麼都不在乎的大老闆,誰能惹得起他呢?」
接著像是記起了很多事情,憶起了許多往事,老人不勝唏噓,頹然道:「那個鎮子乃是魔地,一入便難往生。當年我們七名筆,有四個便是葬身在那看似平常的小鎮之中,剩下的兩位同門,回京後也只是苟延殘喘了數年便去了。去之前大家都心想,對頭雖然厲害,但畢竟年近半百。再說以天下之力以抗一人,還不是手到擒來?誰料想那人豈可以常理判之?……」
似是當年映秀鎮一役過於慘烈,唐大堂官在這十年之後回憶起來,仍是膽寒。
「當年我帶著你去了紅石,雖然挨了兩掌,但事後想來,實在是大大的得了便宜。據三年後死於咯血的二師兄說,那一役打的是驚天動地,鬼哭神嚎,映秀鎮上石板路都被血染的烏黑,幾年後方才褪去。不只我們院中七名筆死了四個,損了兩個,十四郡和神廟內堂的高手更是死傷難計,聽說空大神官這十年里住在一個茅屋,半步不曾下山,便是心傷當夜之慘劇。你說說,天下精英盡出,卻仍是如此慘烈,若真是此人的後人,又豈是你我能惹得起的?」
映秀鎮一事,史書只是用幾行字記載著:「帝師卓四明於紹明十年,刺皇帝陛下於映秀鎮。當年事敗,身死,叛平。」
可弋中欣身處按察院中,自然深曉事情經過遠非這些文字所能包納,此時聽得師兄十年里首回細細講起此事,不由面上變色,訥訥道:「按察院傾全院之力,集天下十四郡精英,還有三大神官之助,才能殺了此人。這帝師……這卓四明實在稱得上是以一人抗天下了。」
唐俸斌嘿嘿一笑,滿是譏意道:「這些人便是天下了嗎?如果只是這些人……」卻也不講完,只是揮了揮手,復又進入沈默之中。
「大師兄,您的意思是?」
唐俸斌淡淡道:「沒有那麼一個地方。記住……世上從來沒有那麼一個人!」心中卻是隱不住的焦慮難安,不知為何想到了在西陵山上閉關十年的某人,嘆口氣,心知此事關係太大,總還是要告訴他才好。
兩個老人相伴而立,良久無言。半晌後二堂官方訥訥道:「這等大事,難道不告知莫大人?」
「大人他老人家心思縝密,日後自會有分數,輪不著我們去多言。何況若大人得曉此中原由,只怕這天下又要掀起一場大亂。」唐俸斌淡淡將話岔開,接著從案上抽出一卷文本,翻道:「看那江一草這些年的動靜,似乎並無別意,還是不要去觸碰他的好。就好比望江郡的那個王爺,他不動,最好別去撩撥他……只是這等人物,在這滾滾塵世中又能隱藏到幾時呢?」言語間不盡擔憂之意。
他定了定神,又道:「在朝廷上下浮沈這麼多年,甚麼也都看明白了。雲聚雲散,水漲水消,自有定數,我們又能如何,只盼能抽身事外,求一全身而退罷了。」
「全身而退?談何容易。」易二堂官苦笑道。
「這朝中上下,恨你我入骨的人,何止上千?你我敗人家產,滅其宗族,下惹人怨,上乾天和,喪盡天良的事乾的還少嗎?」他眼神之中益見疑惑,輕聲問道:「上天會給我們一條活路嗎?」
唐俸斌此時全然不像一位枯瘦老者,冷然道:「官場之上,權爭激烈,冤獄自然難免。既要為官,就要有為官的覺悟。但看這些為官的,又有幾人能超然物外,不偏不黨。若你我有罪,這天下官吏又有幾人無罪?若你我該死,為何那麼多比你我更該死的人,卻仍享著國祚民奉?……神若真能定人罪,神廟只怕首先得被雷給劈羅。」
他沈默少頃,步至屋外,轉而說道:「聽說你在寧州置了些田產,退了之後,也算有個去處。」
弋中欣這些年來供職之余,很是弄了些金銀,便偷偷摸摸地在東南寧州之地買了幾十畝地,修了處宅子。
前些年還趁空去看了看,只待有一日在朝中厭了,便回鄉下做個田舍翁,享享清福。
沒料這個小退路,卻被一向敬畏的師兄隨口說了出來,不由面上一慚。
唐俸斌今日之中始自開懷,哈哈一笑道:「這有何不妥,你前些年去時,難道沒看見離你莊院三里地處有一座比你更大的宅子?」接著認真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故作嚴肅道:「正是老夫一手造就。」
弋中欣聞言不由放聲而笑,心道原來臨老還是可以與師兄作個鄰居。
二老笑聲之中,似將今日這不期而來的震驚化解了不少。
弋中欣卻忽地記起一事,問道:「你我二人一走,固然灑脫,大老闆那裡如何交待?這院中瑣碎之事總要有個交接吧?像雍州布政使彭御韜侵佔神廟廟產,為其祖母修墓一案;還有御史梁成誹上一案,太后一直沒有開口……這麼多亂賬,底下那些小的,能弄的清?」
唐俸斌拍拍他的肩道:「其實辭官之事也是順手推舟罷了。大老闆這人我是最清楚不過,這些日子他常在我面前提起,一片池塘里的水,若是久了,自然會生出些污七八糟的東西。換換新水,也是順他老人家的意思。按察院日常事務的打理,自然有大人安排,循以往慣例,像我們這種老人,臨行時寫個名單就作數。」
「那名單寫誰?」
「按察院下轄巡察司,這些年又把刑部中案律一塊兒交給了咱,事務雖雜,機構卻是清晰的很。上有御史台,下有無數夥計,中間就是咱這兩把老骨頭。所以,關鍵是還是兩個堂官的人選。下面這些人我已經看了好幾年,姬小野為人陰沈,心思刻厲,性情雖讓人不喜,卻是刑名的一把好手。嗯……其實我最欣賞的,倒是你帶出來的那個劉名。半點你佻脫的性子沒染上,倒是沈沈穩穩,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弋中欣疑惑道:「劉名那小子今年不過二十出頭,怎麼擔得起?這座院子陰氣十足,內裡骯髒的東西太多,只怕他暈頭轉向還不知所以。」
「孩子?」唐俸斌露出古怪的神情。「那倒要請問一下,我親愛的二師弟,你口中那個一張白紙般的孩子,這時候被你派去乾嘛了?」
弋中欣一時口結,半晌後方訥訥道:「劉名……他正在東城景陽門監斬。」
※※※
京師景陽門高十餘丈,其下甚闊,門柱上刻著的不是常見的雲盤龍之類,卻是面目猙獰的夜叉鬼神,即便是在白日中亦是有些駭人,到了晚間,清幽月光映照之下,更是令睹者失魂。
此門是城東方向唯一敕造神門,而且當年修這一座,為的也就是其後數百年間唯一不變的作用——殺人。
由景陽門往西頭去,過朱雀大道不足百米,便是京師中赫赫有名的國史館。
幾百年間,中土王朝的大臣們若是有何錯失,殿上應答又難合君意,便會被押下那數百米的御階,出內城,由朱雀大道而南,至路口而分。
若聖眷仍存,便會押往國史館,餘生中做個不上名冊的編修;若聖意難返,便只有送往景陽門,往來生去了。
是以京城中有一說:「朱雀之下,右為生路,左為死關。」
上個月方由巡察司僉事升為按察院主薄的劉名,此時便是站在死關景陽門之下看著國史館的方向。
他無從知曉,城北的按察院內,自己的頂頭上司,被稱作天下奸滑無三的兩位堂官大人,已準備將他推進朝廷里見不得人的那一面。
他只是覺得初春三月,京師中無數宅子里的桃花正在偷偷地綻放,自己卻在鬧市之中監斬,實在是有些不大合調。
監斬台上他官職最高,屬下看著大人居然有雅興在紅台上看風景,雖覺詫異,卻也無人敢催。
好在此時陽光正在中天,碧天萬里無雲,過不多時,劉名便覺著強光有些刺眼了,於是摸摸身上還算平整的青布官服,轉頭低聲道:「今天台下怎麼這麼多人?」
一官員俯身笑道:「大人不必多慮,只是連著幾月,處決人犯都在僻靜處辦了,免得有駭視聽。只是今天這人有些身份,宮里說了要明正典刑,示民以正,這才到了景陽門。百姓已經好久沒瞧過這種熱鬧,自然都湊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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