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第2章 紅台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紅台上馬上忙碌起來,一連串奉行了幾百年的套數過後,執刀人自台邊倒了碗烈酒,走到台中央被捆綁在地的犯人跟前,將塞在嘴中的爛布團取出。
下面看熱鬧的人群發出轟的一聲。
劉名在一旁看著微微皺眉。
這刑前一碗酒素有定規,應在行刑前半刻給犯人飲下。
此時已要落刀,才給挨刀之人飲下,酒意未上,頭已落地,那痛楚又哪裡減得了半分。
不由暗自忖道,刑部的人這幾年做事愈發散漫了……
不料台正中的囚徒被取出口中布團後,並未如以往的死犯那般搶著一口飲盡,貪這人世間最後一點生趣,反而奮力掙扎,想站起身來。
身旁的衙役拿著刀把木棍使勁敲打著那人的後背,那人卻勢若瘋虎,半點不肯屈膝。
紅台四周圍著的人群一見有熱鬧可看,更加地鼓譟起來。
劉名任監斬之職已有數月,從最初的一絲畏懼,或是隱隱一種興奮,到如今早已變得麻木,臨死之人的種種情態也都一一看在眼裡。
此時見這死囚如此,不由一笑搖頭,暗自嘆道,似這般,待會兒挨刀之時只怕更無痛快可言。
卻不料那人直起身後,反而靜了下來。
身旁諸人見著這變化倒是一時無措,呆在四周。
只見那人長髮已污,結成一些亂團吊在面前,面上也是骯髒不堪,但那雙眼之中卻透著說不出的怨恨,直如墳塋鬼火,綠幽幽地好不嚇人。
只見他張開嘴,乾枯的裂成塊狀的嘴唇一張一合。
劉名側耳一聽,竟是輕輕說了個:「冤……」
這時台下上來一個中年漢子,劉名瞧見他來了,暗自忖道,終究還是不放心自己的安全。
待瞧見那漢子手中所執,竟是一根粗鐵棒,不由一笑,心道哪用得著這大陣仗,揮了揮手,示意眾人稍安毋躁。
接著身形一轉,來到那死囚面前,柔聲道:「你有何冤?」
那人方才一直俯身在地,此時見得面前一個年青人正溫和地問著自己,待看清那年青人身上的服色,才悟道原來這便是今日的監斬官。
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說話,雖明知自己奇冤無比,但千頭萬緒在這斷頭台上又豈是一時能說清的?
劉名瞧這死囚眼神迷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知這人所犯之案定有別情。
便走到案台前,翻開卷宗。
只看得一眼,便馬上掩了卷。
走回那人身前,低聲道:「事涉通敵,又有何冤?」
那人顫聲道:「大人,非小將抗敵不力,實在是那瘋三少……」眼看有半點生機,哪敢拖延,半點沒有方才絕命神態。
劉名揮手止住,寒聲道:「即便如此,你又怎能向那東都城外的草埠湖借兵?難道不知那是北丹人放在我朝之外的釘子?」底下圍觀諸人聞言方知,這台上待刑之人居然是個將軍,睹奇之情便增了三分,待聽見和那惡名滿天下的反賊紅石瘋三少扯上關係,更是擁擠起來。
最後聽監斬官說這將領竟和中土死敵北丹國有不清不楚的關係,不由高聲叫罵起來,幾個老婦更是一臉凌厲、直欲擇人而噬的神情。
那待死的將領聞得劉名如此說話,不由一愣。
半晌後忽地迸出一陣狂笑。
眾人正感詫異,卻聽「啪」地一聲輕響,緊緊捆住他雙臂的皮包鐵竟被內力生生扯斷。
劉名一時措手不及,竟沒來得及退開,被他挾在臂彎之中,動彈不得,倒成了人質。
台下圍觀諸人不由大嘩,但有些眼尖的卻看的清楚,監斬官大人臉上兀自笑著,看不出半絲驚惶,只是卻沒人留意到他露在袖外的那只手,悄悄地翹起了尾指。
喧嘩聲中,眾人只聞得那將領狂笑道:「老子就算死,也要拖你們一個按察院的狼……」
話方說到一半,卻忽然斷了。
只見一個文文靜靜的清秀男子從他身後走出,將還染著血污的劍收入鞘中。向仍自微笑著立在那將領屍體旁的劉名躬身道:「大人受驚。」
劉名搖搖頭,自嘲道:「這就是不習武功的壞處了。」那文靜的年輕人聞言卻是不笑,淡淡道:「有我們三兄弟在,大人習與不習都是一般。」
此時那拿著鐵棒的中年漢子也趨近身來,呵呵笑道:「咱幾個隨大人乾這行當有好幾個月,今天才有動動筋骨的機會。」劉名搖搖頭,一笑而已,並不言語,轉身走到血泊中的那屍體旁,拾起裂開的皮包鐵仔細琢磨著。
這皮包鐵乃是按察院的枷具之一,外有堅韌的疊重牛皮,裡面是精鐵絲,很是結實無比。
劉名只見斷口淺灰,顯然沒人動過手腳,心中不禁有些駭然這將領的內力了得。
駭然之後,又是一笑,對著那片血污喃喃道:「能將你逼到這個地步……紅石北陽城的瘋三少,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
四周諸人見得這等場景,最後又看那通敵叛賊伏法,不由採聲四起,半晌後方平息下來。
劉名此時和那出手斃人的劍手站在台下,看著一些衙役提著水桶清洗台面,過了會兒轉頭問道:「你老大呢?」
「昨晚二堂官說有事要做,讓他去辦了,這時辰可能還沒辦完。」那年輕人回話仍是冷冷的,不帶半絲情緒。
便在此時,遠處又隱隱有一陣喝采聲傳來,劉名眉頭一皺,正待發問,年輕人偏著腦袋聽了會兒,搶先應道:「是天香樓。」
這天香樓地處京師城西,又在朱雀大道旁側,加之在食客心中是大大有名,故此時雖只午時,卻早已人聲鼎沸,菜香四溢。
江一草三人圍坐在一張精緻的雕梨花木桌旁,桌上錯落擺著些菜餚,菜色清爽,說不出的誘人。
他卻只是偶將手中雙箸伸出,收回之時仍是筷尖空空。
他盤算著這兩天來的安排,思來想去,也沒覺著哪裡出了破綻,只是為了讓符言和按察院的那個僉事搭上頭,就花了一筆不小的數目,待會兒春風若是再為自己收拾一遍包裹,只怕瞞不了她。
莫磯倒是瞧出這即將遠行之人有些心不在焉,以為他還是在愁年前的那筆糊塗官非,開解道:「你這一去,在西邊呆三年,事情自然就淡了。日後回京,誰還記得那些可有可無的事情。且放寬些心,吃杯酒。」接著給江一草滿斟一杯,送至面前。
江一草一笑接過,道:「斟酒時,須滿十分,你這心意倒是足得很。」眉眼間受用得很,卻不料桌上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伸手接過,一飲而盡。
莫磯見這情形,不由異道:「春風……咱倆有些時日未見了吧?怎麼你這兄長卻是對你如此管教,小小年紀竟搶起酒來了。」
那被喚作春風的小姑娘鼻子一哼,沒好氣道:「哥馬上就要出遠門了,喝那多酒有甚麼好處。你也別在我面前擺這大人的譜,我是頂不受人管教的,何況是按察院裡出來的大爺。」
莫磯聞言一窘。
江一草連忙呵呵笑道:「春風管教的對,我這人就是天生的賤命,不論年齡長幼,有個人管著倒是挺好的。」接著轉頭道:「我這一去,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回來的。若你有事要問我,倒是給春風個口信,她自然有辦法通知我。」
莫磯聞言納悶,心道你小子這次上前營的一乾文書都是自己辦的,若有事自然有辦法寄書與你,怎麼倒要一個小姑娘家轉來轉去。
正待發問,卻見江一草緊張地盯著桌旁的長凳,而春風正一邊打開包裹,一邊嘴裡嘟噥著:「出門在外,事頭多著了,可別忘了甚麼。」
正在江一草心道不妥之時,樓下傳來轟天一般的喝彩聲,頓時吸引了春風的注意力。
小姑娘畢竟天性好奇,連忙轉頭從欄上向下看去。
江一草得空,趕忙輕輕將包裹拉回身邊,「樓下怎麼這麼大動靜?」
莫磯聞言,將自己那杯酒一飲而盡,應道:「噢,最近這些時日長盛易家和抱負樓兩邊搶生意搶的厲害,這天香樓和對門的水雲居也乾起仗來了。前幾天水雲居請了百嬈會的幾個歌姬,好生光彩了一下,將這邊的生意顯得頓時沒了。這不,天香樓馬上想了招,請了個說書先生,天天從正午間開始講書。」
江一草啞然失笑道:「若不是此事出自一向端方的宣節校尉莫磯之口,叫人如何做信?區區一個說書先生,街角酒肆,哪裡沒有。若此舉能贏得了百嬈會盡十年之功培養出的歌姬,卻不免叫人笑背過氣去。」哈哈大笑中,險些自凳上掀翻過去。
他自笑的得意,卻自余光里瞧著春風臉上平空生出一股怒意來。
他心中一個激靈,暗自罵著自己愚笨不堪,畢竟妹妹是自長盛城中出來的,怎可在她面前說易家的壞話,忙打了個哈哈,將頭伸出欄去,看看這個被天香樓寄予諾大期望的說書先生,究竟是何等模樣。
只見樓下桌椅被重新置了一下,中間空出一片地來,放了個小桌,桌上一壺茶,茶旁一砧木,旁邊立著個人。
那人在這初春回暖的天氣里,身上卻仍是罩著個千破萬穿的破爛襖子。
見得這人打扮,江一草不由心中一驚。
那人慢慢回頭,似無意間向樓上掃了一眼,和江一草目光對上時,面上竟露出一絲譏笑之意。
然後緩緩轉過身去,一敲醒木,沙啞念道:「這大好頭顱,誰人斫之,古今梟雄,誰稱第一,且聽俺天下第一講古人,城東老熊為諸位看官一一道來,正所謂:龍虎風雲寫春秋,興廢風燈若傳郵……」
江一草緩緩坐下,心中百味交雜,只覺得此時樓下傳來的那段說書開場小調竟像是從遙遠天際傳來,其間隱有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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