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第6章 夜船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
天上一陣烏雲翻過,頓時遮出了曼妙月光,烏黑一片中,淺蛟灘上只余這客船中點點燭光,顯得分外醒目。
此時船已起航,眾人圍坐在中廳之中,一時無話。
藍毛無神地撥弄著襟前的擺尾雀毛,一面側著耳,似乎在聽些甚麼。
過了半晌,船後遠方忽地傳來了嗚的一聲悶響,只見他眉頭一皺,面上難受之極,竟似欲落淚一般。
方才被他鑿破的木船,此時終於支持不住,沈下去了。
那人見他表情,溫言道:「小寧,萬事不破不立,還須想的開些。」接著將手一領,微笑著招呼道:「今日出了些小小事由,倒是給諸位有些不便。還望見諒。」方才他出手退敵,好不瀟灑如意,一時霸氣無人能掩。
此時見他對下屬溫言相詢,對眾人好生有禮,卻又像極了一個溫文知禮的篤誠君子。
只見他立起身來,站至艙門處,負手而立,哪裡還像個一方霸主,青衫飄飄,兩鬢斑白,倒似上京趕考的中年落魄書生。
這按察院眾人先前不知他的身份,聽他的口音卻也隱隱猜到了些,其餘知曉他身份的人,看見他不開口,自然沒人敢出聲。
呆了半響,只聽得蓬頂噼啪作響,江風帶著濕意由門口灌入。
「竟是下雨了?」
那人淡淡言了一聲,便轉回頭來,道:「鮑掌櫃,你我交易仍在,自然不能減了情份,至於寧藍毛一事,是我方有虧,日後自然有個交待。寧兄弟,你那個船老大朋友正在後艙,你去喝酒去……」這一番話對著兩人而言。
寧藍毛應了一聲,又轉頭向那富商一躬身,略帶歉意道:「大掌櫃,小的告退。」他心知有自己的老大在此,即便自己惹得抱負樓天大的怨氣,也盡可擔的下來,便帶著自己一幫兄弟去後艙尋這船的船老大拼酒去了。
原來那富商便是抱負樓的大掌櫃!
被綁的死死的按察院府官不由大吃一驚,心道這抱負樓向來頗受朝廷照顧,卻不知為何竟和這天下第一反賊成了一路。
一些心思轉的極快的人更是一臉慘意,心道這天大的秘密被己等一乾人無意中撞破,只怕小命難保。
那鮑掌櫃一臉和氣,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絳色富貴綢織成的袍子,看著和一般鄉間市井的土財主並無甚麼分別,卻讓人如何能猜到,這便是十年來唯一一個敢和天下第一商長盛易家對著乾的抱負樓大掌櫃。
他似想了一想,忽地打了個哈哈道:「三少兄,咱自家兄弟,不談這些虛文。來來來,喝杯茶暖暖。你功夫高不怕冷,我可頂不住這江上風寒。」到底是運通天下的生意人,一句話竟將瘋三少在他樓中安插奸細一事淡淡帶過。
瘋三少亦是微微一笑,坐下身來。
聽得那鮑大掌櫃沈吟少許,輕聲道:「本來我們倆人是商量明年的鹽期,誰知你這人天生豪骨不說,還像個教塾先生一樣的惜才,非要救那個性格古板的布政使。這下好了,惹了一大堆蒼蠅……」目光在廳中諸人身上掃過一遍,道:「為生意著想,這些人是不能留了。」
瘋三少卻不理會他,徑直向空幽然道:「天下三大神官,我都曾有緣晤面,卻不知閣下……」
空幽然呵呵一笑,慢慢將身上的黑袍向後拉去,只見黑袍之下卻是如雪衣裳。
發上別著根木叉,生的是眉清目秀,天生骨子裡透出一段柔弱,加上一襲白衣上淡淡描著幾枝枯竹,更是生出一股脫塵之感。
廳中中人見他現身,眼睛卻是死死地盯住他的衣領。江一草主僕早已料到此人身份卻也並不吃驚,但廳間眾人卻齊齊地發出一聲驚呼。
「大神官!」
神廟自中土朝立,便隨著國祚而行,不止地位尊貴,更是身份超然。
是以當先在那已沈沒的木船上,眾人瞧見他使出神廟內堂功夫,已是駭然,以為是出門修行的神官。
誰可想到,此人竟是駐守內堂,身份尊貴天下無雙的大神官!
中土朝共有十三位神官,卻無人知曉其身份,只知各自修行,如潛龍無蹤,偶一出手,便會驚起極大波瀾。
但這三位頂尖的大神官卻是人所共知,有兩位自十年前映秀之役後,神跡便不再現於人世。
唯有一位空幽然空大神官隱居草屋十載,不曾下山。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位衣領上繡著銀絲寒梅的大人物,不由一時呆了。
那鮑掌櫃最先醒過神來,搶先站起,恭謹地一躬到地,虔誠無比道:「小民鮑安,執抱負樓掌櫃一職,今日有幸得見大人仙顏,實在是……」忽地不知怎麼接下去,只好訥訥道:「實在是……小人的福緣。」
瘋三少此時卻安靜地坐在椅上,雖然心中亦有少許吃驚,卻仍是淡淡笑道:「原來是空幽然,小空空。怎麼,朝廷連你都請動來對付我?」
卻聽鮑掌櫃全然不似方才那和氣模樣,厲聲道:「我說三少,你也恁大膽了,怎可直呼大神官名號?」
瘋三少一笑閉嘴,卻見空幽然對著自己笑了笑,道:「你是知道的。朝廷與你家之間的糾葛,神廟一向不會插手。」此時那鮑掌櫃卻急著將自己坐過的梨花椅仔細用袖子擦了,來請他上坐。
空幽然也不客氣,徑直坐下,對著那抱負樓的大掌櫃道:「大掌櫃,也無須太多拘束。怎麼?掌櫃乾厭了,竟想乾起小二的活來。」他輕輕幾句調笑,鮑安卻恭謹對道:「小的服侍大人乃是小的福份。」接著面上露出為難神情,似是思忖了許久,道:「神官大人超然物外,一向隱居,不涉世事,卻不知怎麼到這……」
「喔……我要出關修行,坐船而已,並無它意。」
「神官大人如此神通,還要修行?真是讓我等佩服。」鮑安小心應道:「方才聽得一句,大人似乎對朝廷和瘋三少之間的事情不是那麼關心?」他見空幽然神情似乎與瘋三少有舊,不由放下心來。
空幽然將手一擺道:「閒事莫提,還是給我弄杯茶來,有些渴了。」說話間語氣像極了市井之人,哪裡卻有世外高人的模樣。
接著停了停,指著江一草主僕又道:「給那兩位小兄弟也弄些吃的來。你們折騰了一夜,人家不餓嗎?那些按察院的人也鬆綁了吧。」轉頭向瘋三少笑道:「三少兄,不礙吧?」
瘋三少一直瞄著他,心道七年未見,樣子倒是沒變甚麼,只是年齡怎麼也不見長,仍是一副清水般模樣,不由摸了摸自己鬢角白髮,倒有些無由之嘆。
鮑安見瘋三少無話,便吩咐小廝依言鬆綁。
不多時,除了仍昏迷在地的姬小野,按察院的府官便站立在旁,這些人雖然平日在官場上威風赫赫,但沒料著今日竟在這船中見著天下最頂尖的幾位人物,驚駭之中,竟不知手腳如何處置了。
江一草二人接過小廝送來的茶飲點心,輕輕道了聲謝。
他真有些餓了,想也不想便拿起塊松糕便往嘴裡送去,大嚼起來。
阿愁雖扮的是位男子,但畢竟女子纖細,見盤中並無筷子一類的物事,倒有些躊躇。
正猶豫於是否學公子那般放懷大嚼,卻聽得身後船板發出了輕輕篤地一聲。
此時雨打烏蓬,聲聲作響,這篤地一聲被掩在雨聲之中,毫不引人注意。
但阿愁卻聽得分明,更從這要命的一聲中知道,自己的同行來了!
船中眾人卻無人注意此方,忽然間只見那戴著笠帽的黑衣少僕手指一動,腰間長劍化作一道亮光一閃,直直地向後刺去,如破紙一般穿過船壁,似刺中甚麼。
眾人正在詫異,卻見艙外嚯嚯作響,一個人手握著自己咽喉,直直地摔到艙門口,任他手指用力,卻也止不住咽喉處鮮血自指間汩汩湧出,他喉中格格作聲,眼睛圓睜,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個小廝出去看了一眼,顫聲道:「這人死了,船板上釘著一把劍。」
鮑安滿是深意地瞧了阿愁一眼,輕輕道:「將劍自船板後刺入殺人,悄無聲息,確實令人難防,乃是殺手十三必殺技之一。只是這船板極厚,要以此技殺人,功力必是極高了。」眾人本有些疑心他擔心與瘋三少來往之事被宣揚出去,故而伏凶滅口,此時聽他如此說,倒有些不知所以。
旁人卻想著,若這殺手功力極高,那這位頭且不回,便一劍隔著厚厚的船板立斃此人的黑衣僕人,功力又有多高?
此時聽得一人緩緩地鼓起掌來:「好快的劍。五年之間,唯君方才一劍,可入我眼。」發話的人,正是瘋三少。
他一面鼓掌,一面卻皺眉想著,這背後一刺,雖無招法可言,為何這股凌厲劍意自己卻是如此眼熟?
江一草見那出去打探情況的小廝有些駭的糊塗了,兩腿如篩糠般抖個不停,不由向那邊走了幾步,溫言安慰道:「小兄弟,別怕,壞人已死了。」那小廝似乎是懼意難消,腳一軟,竟要癱坐在地。
江一草急忙一把把他抱住。
鮑安大掌櫃瞧見這小廝模樣,氣不打一處來,罵道:「咱抱負樓要都是你這沒用的東西,還談個屁的抱負。」罵完之後,似乎還解不了這氣,四周亂尋著趁手的物事,最後拿起離自己最近的茶碗,劈頭向那小廝砸去,竟渾然不顧將小廝抱在懷裡的江一草。
誰知茶碗方一出手,卻在半空之中被一人伸手攔下,只見茶碗滴溜溜地在那人指間轉了幾轉,又安安穩穩地回到了桌面上。
鮑安愕然回頭,卻見空幽然靜靜道:
「大掌櫃,這是我的茶碗。」
就在鮑大掌櫃怒擲茶碗,空神官妙手卸下之際,場中的江一草卻覺得懷中的小廝有些異樣。
但覺他雙手抓著自己衣襟向下倒去,有意無意間稍稍向內裡轉著。
江一草這些年來雖未逢著大風波,但和阿愁呆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心思自然也更細緻些,暗自忖道,這個方向將將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阿愁那疾魅一般的劍路。
他料得這小廝定有不妥,力貫雙臂,自己那很少施展的內力自手太陰肺經上行,經中府、雲門、尺澤、列缺、太淵、魚際、直達拇指中端的少商,便要運力將身上之人往前震開。
不料那小廝左手抵著他的小腹,竟是一道怪異至極的陰寒真氣渡了過來。
江一草卻是不懼,沈默之中左手成鈎,向那人肋間抓去,腳下輕轉一步,便成了大摔碑的架勢,這一招大開大闔之中,又夾雜著細膩的手指功夫,端的是精妙無比,他料定中土無人能會,是以也不怕使出讓人瞧見。
正在此時,卻聽那懷中小廝輕輕說道:「不要動,請你不要動。」原本抓住江一草衣領的右手不知何時悄悄貼近了他的胸口,指間一枚泛著幽藍光芒的銀針,已將將刺破了他那薄薄的衣裳。
船中眾人哪料到廳中又有如此變化!
此時阿愁出劍之路全然被江一草的身體擋著;空幽然卻剛剛放下茶碗;瘋三少倒是瞧的清楚,但那小廝出手太快,卻不及相救。
眾人心道這小廝竟敢在暴虐聞名天下的瘋三少及空大神官面前玩花樣,不止膽子極大,心思又是何等縝密。
此時那小廝已抬起頭,眾人方才注意看他容貌,只見一張年輕的臉上,一道濃眉,粗手粗腳,像極了大戶人家憨拙樸實的下人,哪有半分狡詐模樣。
他看了四週一眼,淡然道:「大家不要動。銀針有劇毒。」
言語簡潔,卻自有一份篤定神情。
鮑安眼見此人挾持了江一草,不由一驚。
他雖不知江一草姓甚名誰,更不會在意江一草生死,但瞧空大神官模樣,倒是對那年青人頗為維護,而這人又扮作自己樓里的小廝,為避嫌疑,急忙厲聲呵責道:「你是何人,潛入我船上,欲行何事?」
那小廝冷冷地看了眾人一眼,眼神竟是冰冷如霜,雖只淡淡一眼,卻也讓人心神一緊。
即便如瘋三少這歷血風刀霜多年的大人物,也不由在心頭暗嘆:此子定是意志堅如磐石之輩。
「按察院正廳主簿兼巡察司晴川郡統領姬小野,拜見各位前輩。」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