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經典 > 映秀十年事 > 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第7章 碧刀

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第7章 碧刀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述明元年,正是明宗陛下逝後的第二年,其時紅石郡一年輕舉子不知以何種手腕,煽動紅石大營起兵造反。

揭竿之日,發檄以討當朝,文中嬉笑怒罵,奇恣縱肆,實是一等文字,上自祖龍起兵,下迄明宗仁政,竟給他駁了個體無完膚,雖是些紙面上功夫,卻也令人瞠目。

文中更對當時隱居映秀鎮的帝師卓四明大加鞭撻,其間赫然寫著:「自紹明六年,蘊言公行監察職權之始,淡水先生判高唐御史,此後居江之南已十年有餘;而帝師大人以有用之身,相位之尊,避居映秀小院,不復問朝事,更於伐北一事頗多阻礙。實不知大人當年意氣,今日更在何處?此間草堂固好,誰理山河殘破;先生心境自清,何安北地遺民之願?如此屍居其位、白目向天之人,吾帝事之以師禮,天下豈可振奮……」

其時天下接連三歲風調雨順,穀物大熟,百姓思安。

這青年舉子擇此時謀反,不由被人判其無能之至。

在檄文中更大肆口伐當時直若神明一般的帝師卓四明,更是成了天下街井間相傳的瘋人了。

只是無人能料,三年間朝廷官軍在紅石一郡竟是前進艱難,六萬大軍在叛軍的殊死抵抗下,死傷甚重。

待世新二年,那年青舉子單身一人,傲赴北陽城,收晴川怒龍並三千官兵,更是名震天下。

此時人們再提到這個所謂瘋人,倒有了幾分敬畏的意思。該人姓甚名誰無人能知,只知他自稱排行第三,故而世人皆以瘋三少相稱。

※※※

神廟位於平原孤山西陵之上,千百年來皆為中土百姓頂禮膜拜之所,廟中神官往往是銀須白髮,老成持重之輩。

直至五十年前,方有一個千世未見的天才人物知秋一葉破了這規矩,以十八歲稚齡儕身大神官之列,實令西陵側目,萬民嘆服。

只是那知秋一葉大神官在里多多執政之時,尚出入皇城為其宣廟義,定國策,其後卻是如神龍一般忽然不知所蹤。

過了三十六年,西陵神廟又才出了一位天才。

因這天才實在是太過年輕,於是在當年的大神官誥天禮上,遍布天下的眾多神官神使紛紛趕回西陵,非議騰騰。

更有些老人泣血墮淚,直欲渾將此身換此子性命,以阻這荒唐之舉。

只是當這位少年神官自內堂飄然而出之後,這份爭執便沒了下文。

因為但凡仔細瞧見他面目的人都知道,他的面目與幾十年間那位大神官知秋一葉面目徬彿,倒似再生一般。

不由齊聲贊嘆:所謂少神出西陵,當如是也。

其年,空幽然十五歲。

天下風流人物以指而數,此二人豈能無名。

無人會想到能在紅石郡北陽城西南近四百里的地方,看見瘋三少的身影。

也沒人能猜出,隱居十年的空幽然大神官,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

但與此相較,那位手持銀針的青年人輕輕報出自己名號的時候,已是恢復行動自由的按察院府官們,心中更是大驚。

因為他們所認識的姬小野姬大人,此時正躺在地板之上奄奄一息。

※※※

這幾年間,朝廷不知為何,不再向北陽城增兵,只是勉強維持著紅石一地的局面。

瘋三少難得的安靜了幾年,只是北陽城內數萬民眾,還有隱於天脈之間的諸多兄弟,都要吃飯穿衣。

戰場上的金戈鐵馬困不倒他,倒是這銀錢之類的事情讓他頗為煩心,不得不像今次這般親自出面談這些事情,心神倒有些疲憊了。

他自幼時遭逢變故以來,這數十年無一日不是在危難艱險之中渡過,真稱的上是鐵打的骨,鋼鑄的筋,去鬼門關逛過幾次的魂魄,還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那千創萬傷的臭皮囊里。

是以當他看到這個指拈銀針的年青人報出自己的身份時,他並沒有太吃驚。

這世上能讓他吃驚的事情已經不多了,他只是覺得有些不安,總覺著這夜雨行船之中似乎還隱著甚麼自己捉摸不定的凶險。

想到此節,他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淡淡地瞥了瞥自己對座的那位空幽然,空大神官。

空幽然此時倒真是有些吃驚。

他本就是一遁世之人,在神廟三宗里又修的初禪,是以最講究且陶陶樂盡天真之態,天生絕藝卻如何碰見過世間俗人之間的勾心鬥角。

眼見此人自稱按察院主簿姬小野,不由心想,那方才還提在自己手上的姬小野又是何人?

此時只聞那立在廳中的姬小野恭謹道:「下官此時公務在身,不便參見神官大人,還請見諒。」他面色恭謹,手上卻是絲毫不松,銀針穩穩地扎在江一草衣服中。

「無礙的。」空幽然隨口應道。「只是你若是姬小野,那這地上的……」

「那是下官的一名屬下,替代我指揮,行誘敵之職……」

話還未完,鮑大掌櫃冷冷接道:「於是你這個真人便趁著我們船在新市停的那時,溜了進來?姬大人,你好深的心機!」口氣陰冷之極,看樣子他竟似準備將這朝廷按察院一員名將留在此間。

瘋三少搖搖頭道:「你若是衝著額來的,挾持那年輕人又有何用?若你當額年齡漸長……」一閉眼,淡然道:「少了幾分瘋氣,只怕你是料錯了。」

姬小野一笑道:「前輩何出此言?在下雖後進晚生,卻也早聞前輩威名,豈敢有何非份之想。只是我按察院司監察之職,沿途押送七品之上官犯,這個職司卻不敢有誤。還煩前輩將劫去的那人交還與我,在下倒是十分感謝。」

按察院的府官早已被這一椿接著一椿發生的變故駭的不知所措了,聞言方才記起,自己這一趟本就是要押送那布政使彭御韜回京受審,不料途中不知何故惹上了瘋三少,被他將人劫了,這才引出後面這多事來。

「呵呵……」瘋三少輕輕笑道:「小伙子夠膽色,夠沈穩,見額毀你藍衣社十數人,居然能不神色不變,端茶的手也不抖一下。」

空幽然向來是個渾光同塵之人,聞言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將那位布政使請出來,我也好瞧瞧,這是何等人物,竟讓三少和按察院數年間默契的平靜一下打破。」

瘋三少輕輕拍了拍手,道:「彭老夫子,有同僚前來看你。」

半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破爛囚服的中年人自帳後緩緩步出,蓬發遮臉,讓人看不清他的面目。

只是此人傲氣異常,竟向著瘋三少哼了一聲,轉頭瞧見廳中局勢,又呆了一呆,忽地衝到按察院眾府官身旁,嘶啞著嗓子厲聲叫道:「大人們,你們終於來了,快快除掉這奸人,帶我回去……」手舞足蹈,竟是萬分激動。

瘋三少哈哈一笑道:「這世上人實在難以摸透,別人要殺他,他卻急著要投奔。我要救他,他卻當我作九泉之下的穢物。」

那中年人走至他身旁,指著他鼻子道:「我彭御韜一生為官清清白白,要我與你這叛逆為伍,倒不如回京受審,死個轟轟烈烈。」

「我為叛逆?那何人為正統?」瘋三少此時話中似帶了點狂意,立起身來,雙袖一拂,斜乜著眼瞧著這中年人,忽地余光瞧見手拈銀針的姬小野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壞就壞在你這叛逆總想纂正統之位。」這位自出帳後便顯得異常激動的彭御韜大人,這一句竟是說的清楚無比,冷靜異常。

這句話一說完,場中便發生任誰也未想到的變化。

那一副耿介書生模樣的彭御韜手中不知從何處取出的青刃一閃,電光火石間便送至瘋三少的小腹處。

鮮血忽現!

接下來,那青刃忽地被一雙很寬大的手掌拍住,就像拍夏日臂上吸飽鮮血的大肚子蚊一樣輕鬆,準確。

瘋三少手中夾著一把利刃,向後疾退!

退入一人懷中,將他震飛。

而身後那人自天而降的一道刀光,也未如所願命中要害,只是砍在了肩胛之上,又是帶出一道血光。

這時手拈銀針的年輕人知道自己該出手了。

他們這個彈指計劃只用了一夜的時間,並不複雜,但卻簡約地讓人心動。而這最心動的一刻,就是應該由自己的一彈指來完成!

此時場中的瘋三少突然遭偷襲,腹間受創,肩胛處著了一刀,雙手挾著那毒蛇一般的劍芒,背後又有強敵未伏,正是勢竭之時。

若此時有人從旁夾襲,只怕任他無上神通,也是無暇它顧。

手拈銀針的年輕人一想到自己手上這根千毒所煉的銀針,馬上就要輕輕飛入名動天下的瘋三少腰間,不由興奮起來。

可惜,他動手了,手卻未動。

手指方動,卻覺手指間的銀針似生了根,牢牢地定在那裡。他愕然抬頭,只見江一草微笑著看著自己,右手兩個指頭輕輕地拈住了那致命毒針。

他已無心顧及這人如何不懼劇毒,袖間左手輕輕一勾,便欲發出細弩。

只是這弩箭尚未發出,便忽然覺得肩膀處一涼,然後很悲哀地看著自己的左臂落在了地上,便痛厥了過去。

然後阿愁收劍。

就是阻了此人一剎,也只需要一剎便已足夠。

瘋三少輕哼一聲,掌中青刃寸寸斷裂,接著迅疾無比地輕伸鐵掌在那彭御韜肩上抹了一下。

只抹了一下,那彭御韜肩上便塌了一大片,血像涸泉復湧一般滲了出來。

瘋三少身子忽地撥起,腳尖在他另一肩上輕輕一點,便讓他頹然坐到地上,又借著此力,飄然退後,以極難想象的速度,欺入背後偷襲之人懷中,轉腕奪刀,倒肘擊胸,反手扼咽,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好不瀟灑。

那自他背後偷襲之人胸口猛遭一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將將染在瘋三少受創的右肩之上。

夜船之中,瘋三少一身青衫竟是染成了血衣一般。

霎時間,出手的數人無不掛彩而跌坐於地,艙中忽地靜了下來,氣氛好生詭秘。

瘋三少捏著那人咽喉冷冷道:「鮑掌櫃,你功夫很好啊!」眾人見他血透青衫,兀自如此神勇,不由瞧的呆了。

瘋三少轉頭向江一草主僕點了點頭,似是致謝,然後靜靜瞧著最先出手偷襲自己的彭御韜道:「你自然不是彭老夫子。請問你是誰?」

他一生遭遇凶險雖多,但似今天這般被逼的如此難堪,倒是少見。

雖說自己太過大意,相信鮑安總不敢在自家船上對自己動手,但這個局布的也是精巧的很,再見那冒牌彭御韜躺在地上,肩頭塌陷了一大塊,鮮血直滲,頸間青筋直露,顯是萬分痛楚,卻面不改色,倒也讓他幾分佩服,是以問的倒還客氣。

那人箕坐於地,雖身受重傷,卻仍是呵呵笑道:「能讓你流流血,你又何苦理我是誰呢?」

瘋三少低頭看了看自己腹上的傷口,冷冷道:「你大約也是在新市潛上船來的吧?額也奇怪,這鮑大掌櫃坐船最喜於江風之中疾行而上,講究的便是毫無滯礙,怎麼卻忽然間改了性子,偏偏要在新市停一下。」此時他手仍是扼著那鮑大掌櫃的咽喉,毫沒有松開的意思,倒是指間因用力而泛出了玉石一樣的白光,煞是耀眼。

此時已退至一側的江一草暗自忖道,原來按察院明著跟蹤,卻暗地裡不知如何與這抱負樓搭上了,派人在新市潛入船上,布了這個局。

先用那意欲自船板後一劍斃己的倒霉殺手,引起眾人注意,再想法制住自己抑或是艙間任意一個武功低微之輩,再刻意放低姿態,從而讓這個假冒的彭大人堂而皇之地走到瘋三少身邊,尋機和這和氣生財的大掌櫃一道展開襲擊。

他想到這個殺人之局,雖然粗陋,卻事事落在合理之處,幾個虛招頗能分人心神,不由暗自驚服。

「我對剛才那姬小野……現在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小廝倒是防著。對這位大掌櫃也不是沒有戒心。倒是對我自己親手劫下的死囚,卻有些大意了。」瘋三少說道,接著向那人一竪大拇指,「好謀略,好演技,只是可惜了……」

「的確可惜。」那人應道:「這計劃實在是有些簡單,但我總以為世上往往都是些簡單的事情容易奏效。」他忽地勉力抬頭向船外望瞭望,喃喃道:「其實我們還有一步棋的……」

※※※

瘋三少將那鮑大掌櫃放了下來,貼近他的臉頰,溫柔地說道:「你好?」

鮑安胸中吃了一記,已是身負重傷,此時咽喉被扼了如此之久,更是難受之極,忽地被這人如此一問,不由一窒,想到傳聞中此人血流三千尺一般的報復手段,忽地有些後悔起插手到按察院的行動中來,喃喃道:「好不了……」接著吃力分辯道:「三少,在下亦是情非得己。」

「這天下情非得已的事情很多,我並不怪你,更不會殺你。」

鮑安心內輕輕舒了一口氣,他之所以和按察院攜手,實在是因為如果能除掉瘋三少,這個誘惑太大了,已經大到他願意拿命去搏一把。

當然,他是商人,對任何事物都有商人的考慮。

他深知瘋三少此人雖有時狂放不羈,但身為一方之霸,定能以大局為重,忍不能忍之氣。

而他料定自己的抱負樓手握鹽引,實為紅石命脈之所在,即便這夜船伏殺事敗,瘋三少也拿自己無可奈何。

此時聽此人親口應承不殺自己,雖談不上喜出望外,倒有些萬事皆在我算的自得。

瘋三少瞧著那冒牌彭御韜眼中帶著不甘望著艙外,微笑道:「那些人方才沒有出手,此時更不會出手了。」

如雪白衣輕輕自艙外走了進來。

「空神官!」冒牌彭御韜帶著異樣的神情望著方才艙中劇鬥時不知何處去了的大神官,冷冷道:「身為神廟重員,您怎可與朝廷為敵?」

空幽然淡淡一笑,卻不分辯,徑直道:「十四名弩手此時已在下艙里呆著。」原來此人方才竟是破除伏擊者口中所言的最後一步而去。

只是讓人好生不解,這與中土皇家一體雙生的神廟,怎麼會反而出手幫起惡名彰彰的反賊來。

瘋三少冷冷瞧著冒牌彭御韜:「你是唐老大還是易老二的門人。」

「在下門師唐俸斌。」那人應道。

「想來你這次出手,定是自己主意吧?老唐的內傷好了沒有?」瘋三少此時已坐在椅上,招呼著空幽然飲茶,一副主人般恬靜模樣。

那人冷冷道:「多蒙前輩掛懷,家師內傷一直連綿未愈,每逢陰雨天氣便會咳嗽。」

「原來竟是給門師找場子來了。」瘋三少啜了口茶,帶著一絲倦意道:「少不經事,難怪如此魯莽。」這人實在神勇,眼見身上兩處傷口還在冒著血,卻是看也不看一眼,倒和敵人嘮起家常來。

「第一個姬小野是個冒牌貨,純屬莽夫。」他看了一眼一直昏迷在一側的那人,接著將視線轉向被阿愁一劍卸了左臂,昏厥過去的小廝,自言自語道:「這第二個姬小野心機雖深,也是沈穩,可惜身手太差。當然也是冒牌貨。」

他看了看方才以一把利劍創己腹部的冒牌彭御韜,只見其人此時坐在地上,手扶左肩,額頭冷汗直流卻面不改色,不由嘆道:「犧牲十幾個自家兄弟以作掩護,扮作彭御韜便得朝中名吏幾分神采,劍法陰邪,出手之前神色不變。如此大奸大勇之人,若不是唐俸斌那老奸徒親手調教,叫人如何能信?若額沒有看錯,小兄弟你便是……」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