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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第7章 碧刀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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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將話說完,那人已倚著船壁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左肩被瘋三少輕輕一抹便擊的塌了幾分,此時血滲出衣襟,已漸漸化成烏色,看著慘烈不已,卻仍是強自鎮定笑著拱了拱手:「按察院正廳主簿姬小野……第一次拜見前輩。」

※※※

姬小野入此行當已有七年。

七年之間不知見識過多少人物,但當他看著瘋三少漫不在乎地看著自己,忽然想到了唐大堂官對自己說過的一段話:「天下有很多人我們最好不要碰。比如那個望江的王爺,你如果碰上了他,就好比碰上了天香居里的那座大銅爐,要知道裡面的炭火常年不滅,時刻都能將伸手到上面的人燙掉一層皮來。而那紅石的瘋三少……將來哪一天你如果遠遠地看見了他,掉頭就走……他是那些貴婦人發髻上釧針,上面綴著浣紗珠花,看著賞心悅目……但你莫要忘了,婦人發起瘋來,往往第一個動作就是從頭上撥下釧子,往男的咽喉上刺下。而那人……其實真的是瘋的……」

他還記得門師當年說這段話時咳聲陣陣,只是卻已經把這段話的內容忘的差不多了。

是以當情報告知瘋三少在這艘船上時,他毫不猶豫地便下了格殺令。

只是這在他隱隱綽綽的意識中,似乎早就知道這次行動注定會失敗,是以落到當前這局面,也並不怎麼失望。

這本就是他自己私人的一次冒險,他只是想看看這枝珠釧究竟是甚麼模樣?

是潑婦手中的殺人利器,還是如雲青絲之上的秀麗點綴?

他只是有些遺憾,沒有將此人逼到絕境,釧仍是釧,瘋態半點未現。

瘋三少自然不知道這位年青的按察院主簿在想甚麼。

他自有自己的心思,將手伸至額外,收攏散亂飄舞的長髮,隨意輓了一下,自懷間取出只陶叉別上,笑道:「方才從夢中被人吵醒,又遇著這些,一時衣著不整,無暇整理,倒叫大家見笑了。」談吐有禮之至。

撫胸咯血的抱負樓大掌櫃鮑安卻想著自己已經令手下乾掉藍毛一乾人等,不知呆會兒被瘋三少知曉後,自己懸諸一線間的性命可會無憂。

正憂慮間,卻見艙門外走進一人,恭身向瘋三少行禮道:「三少。」

來人正是胸佩藍羽的寧老大。

鮑安愕然地看著這個自己以為已經死了的人,聽他道:「這船上的人想乾掉我們兄弟。」瘋三少抬起頭看了鮑安一眼,眼中射出一絲凌厲。

寧老大瞧見瘋三少身上有血,急忙幾個大步向前,撕下自己衣袖,粗粗地為自家老大包了一下。

瘋三少自始至終一言未發,由著他動手,聽著寧藍毛在自己耳旁輕輕說著。

「所以我們就把他們乾掉了。」

阿愁看著此景,忽地轉頭看見江一草右手兩指間已成黑色,不由一驚,手中短劍划了個圓,自己左臂腕上的一帶黑衣便輕輕飄了下來。

她在江一草中食二指上輕輕划了兩道,用力擠出毒血,細細地包上。

江一草吃痛輕呼了一聲,卻見空幽然含笑看了自己一眼,不由心中一驚。

「我只是有些訥悶,為何當我出手時,你似一無所料,偏偏卻對身後鮑掌櫃的出手算的如此清楚?」姬小野忍住劇痛問道。

此時瘋三少身上傷口已然包扎完畢,聞得此人發問,道:「他剛才摔茶碗,幫著那小廝挾持那位小兄弟,額又不是瞎子,怎麼會看不見?」接著帶一絲倦意道:「倒是對於你這邊,額大意了……對了,額親自請來的那位彭大人應該無恙吧?」

姬小野苦笑道:「那人此時正在你房中睡大覺。」

瘋三少聞言長身而起,道:「額這人出手向來不留活口。」看到自己座旁露出緊張之色的空幽然,笑著接道:「但瞧在七年未見的故人面上,你們走吧。」轉身道:「寧兄弟,將船靠邊,讓他們走。」

按察院那些府官哪料到今晚竟會平安而返,不由大喜過望。不用人指揮,一會兒功夫,便扶著傷者湧到了艙門口。

瘋三少冷冷看著悄悄向艙門掩去的鮑大掌櫃,忽道:「大掌櫃的,這就走了?」

鮑安一回頭,抹去唇角血絲,堆起笑臉嚅嚅道:「在下樓中尚有急務,不敢耽擱,就不陪三少兄賞景了。」

瘋三少卻不理他,轉而向著艙門處由下屬扶著的姬小野,看著他白蒼蒼的面容道:「姬小野,或許你以為此局若不是因船上忽然多了這些人,只怕也是能成吧?」眼中看過仍留在艙內的空大神官及江一草主僕。

他見那姬小野雖未答話,眼神中卻滿是理當如此的意思,不由仰天一陣狂笑:「若不是空幽然怕額狂性大發,搶著代額出手,你以為你們之中能有幾個活著離開?」

他這一晚雖遭伏擊,卻仍是溫文而雅的模樣,直至此時,笑意中方帶了一絲狂意。

笑聲回蕩中,他輕輕地拍拍腰間。

眾人這才注意,其人腰間有一把刀,水洗空色的鞘身小巧玲瓏,看上去細緻奪目,就如同那河畔楊柳隙間露出的碧天一角般。

但不知為何,這靜雅之極的刀,卻有一絲抑之不住的狂殺之意從那鞘沿滲將出來。

姬小野忽地想起一段話來,「待朱雀振羽,不思三尺翠紅,但求百步柳綠,朝起於九天碧落,暮落於萬丈黃泉……」

瘋三少的碧落狂刀!

狂刀未出,此人已是如此難擋。

若他腰畔狂刀一出,天下又有何人能留下他?

想到此節,姬小野不由涔涔汗下,只是此時並非痛楚所致,而是有些後怕。

正隱於那可懼的推論中,卻只見得船艙之中刀光一閃!

這淡淡碧光在燭火映照中顯得格外明亮,宛如久雨天空突然放晴,一道天光自那烏雲的間隙中打了出來。

待眾人定下神來,卻見已走到艙門的鮑大掌櫃捂著自己的左頰,陰毒地望著瘋三少,一道血水自指間流出,船板上赫然落著一片血淋淋的殘耳。

瘋三少卻仍是安靜坐著,刀仍在腰,似未曾撥出一般,冷冷道:「紅石現在少的就是鹽巴,我自然不能殺你。但你我既是做生意的,生意場上的規矩卻不能不守,這趟買賣虧了,就不能空手走,總得留點兒利錢才是。」

眾人根本不知他是如何出手,更想不透二人相隔如此之遠,為何這一刀竟將鮑大掌櫃的耳朵割了下來,群情駭然之下,擁著幾名傷者倉惶退去。

瘋三少望著倚在下屬身上,仍盯著自己的姬小野道:「姬小野,我既然自稱瘋三少,便有其道理。如果哪一日你能像你大老闆一般,跟我一樣瘋時,再來尋我不遲。」

姬小野靜靜地聽他說著,忽地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道:「晚輩此次出手,的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只是日後若想與前輩對敵,只怕是沒機會了。院中紅石一塊兒的事務都已交給我師弟在做。」

「師弟?」瘋三少本有些欣賞這狠辣角色,此時聞得按察院中更有年輕的高手,不由大感興趣。

「師弟劉名,現任正廳主簿。我這門喚作藍衣社……他卻特別,取個名兒叫九月初九。」姬小野的笑容更是燦爛,全然不顧身上鮮血仍在流著。

「九月初九?」瘋三少忽然覺得那個叫劉名的人一定很有意思,一定非常非常有意思。

世人皆知,述明元年九月初九日,瘋三少於紅石郡起事。

※※※

此時雨漸漸小了。

艙中的這一番打鬥早已驚醒了船上那些沈醉於黑甜夢鄉的旅人,睡眼腥松的人們紛紛探出頭來打探原由,待見得一乾人正在夜色中下船,不由心生訥悶,又看見有些人身上還帶著傷,終於忍不住驚呼起來。

一乾夥計好不容易才將他們安撫住,勸回房安歇。

只是此時的夥計已經不再是抱負樓中人,而換作了寧老大那船上的水手。

江一草全然未曉自己這逃出樊籠見生天的旅途為何會惹上這多事來,向阿愁使了個眼色,給仍端坐桌旁的二人行了個禮,便欲上岸。

「此時夜已深,船隻所靠的河岸又是窮鄉僻壤,小兄弟何不坐這船走呢?」空幽然笑呵呵問道。

江一草亦是一笑,心道這被渴死的池魚卻不是甚麼好模樣,只是這話卻不便出口:「在下家中出了些事情。還要急著趕路,船上又耽擱了些時候,還是上岸尋兩匹快馬好了。」

空幽然心知肚明這小子在扯謊,卻也並不說破。

瘋三少卻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靜靜地盯著阿愁的秀手。

阿愁的袖邊已被扯下塊布條,裹在江一草的手上,此時左袖短了一截,一隻白玉般的手掌露在外頭。

江一草瞧瘋三少一代大豪卻緊盯著一個小姑娘看,又忘了阿愁幾日前那番話,不由心中不喜,冷冷道:「告辭。」

「且慢!」竟是瘋三少出言留客,「先前受二位相助之恩,還未報了,怎可這便離開?」他淡淡說著,忽地昂首道:「看二位也不是尋常之人,助額紅石如何?」

他眼見這黑衣少僕身手不凡,手指又帶著小東山那熟人門人的黑石指環,以此推論,這江一草亦非凡人,不由動了招攬之意。

哪知他這性情中人卻偏偏遇著個不知性情為何物的俗物,只見江一草將阿愁小袖一牽,搶著應道:「再見。」

瘋三少見那二人腳步匆匆,竟是不理不睬地走出艙外,不由愕然,復又笑道:「暫請留下。」隨著話語出口,伸手向阿愁肩上拍去。

而空幽然此次出山更是單單為了這二人,見他們急著要走,自然不肯,也不見他腳下如何用力,身子便飄至艙門,手作蘭指向江一草襟上拂去。

瘋三少本無意傷人,只是心中委實對這奇怪的主僕有些感興趣,但盼留人,無意傷敵,是以這一掌也只是空有威勢,卻是內力未蓄。

空幽然卻是要問江一草幾個問題,更談不上甚麼深仇大恨,這屈指一拂,雖指尖真氣四射,蘭息亂吐,卻也是溫和無比。

不料阿愁見瘋三少一掌天外而來,竟是不閃不避,並指為刃輕輕揚揚自腰間而起,妙到毫巔地直刺瘋三少掌緣。

瘋三少著實未料到她以指為劍的招式竟是如此精妙,輕吐一口氣,五指一收,化掌為拳斜斜擊出,將要至阿愁左肩時,指若刀光大散,紛紛淼淼地揮了過去。

阿愁左足一點,竟不閃避,反搶步上前,化掌為劍自那指光中一破即入,直刺瘋三少眉心。

這一劍宛如暮日搶山,不予觀者分秒,竟帶出幾絲踔礪蹈死的感覺。

瘋三少一驚,心道這柔柔弱弱的少年如何使得出這般淒厲絕艷的劍意?

他心知這少年與那小東山有偌大干系,自然不肯搏以生死,只得雙掌一合,將那道劍意拍碎,合什並於眉前,默然退後。

宛如一虔誠老人一般。

那邊廂空幽然與江一草的交手卻結束的更快。

只見空幽然身法如幻,指影亂人心神,直如蘭花放於晨,層層駁落不窮,其精妙處令人瞠目。

令人稱奇的卻是,江一草似對其指路萬分熟悉一般,身形一起,一手背於身後,左腿向後極笨拙的一擺,身子卻似崖石一般迅疾向前倒下,只是倒的過程中大拇指緩緩伸出。

這一指出的毫無道理,竟偏生在空幽然那如蘭花綻放般的指影中尋著真切所在,輕輕印在他那細瓣微翹的小指上。

只聞如擊敗絮之聲響起。

聲落之後,便見二人分立兩側,船板之上身周之旁,似乎還有餘勁繚繞。

「再見。」

同樣的兩個字,江一草又說了一遍,向著空幽然欠了欠身,便將阿愁的手一牽,縱身從船上飄下,融入那遠遠黑夜之中。

只留下那兩位天下一品風流人物,木立在船艙之中。

「如果額沒看錯……」

「三皇子絕對沒有看錯。朝起於九天碧落,暮落於萬丈黃泉。恭喜,三十六年之後,黃泉劍再現世間,第一個碰上的就是您。」

「果然是皇叔的徒兒?小小少年,竟然如此了得……你說額們倆聯手都留不下個人來,這怎麼解釋?」

「這種解釋一般有二。」

「……」

「一,我們兩個對上了帝師大人。」

「瞎扯,那老糊塗蛋死了有十年了。」

「二,咱倆都老了。」

「……也是啊。」其中一人嘆了嘆氣,道:「天天為鹽巴煩心,雙鬢染霜自然難免。額常在想,如果這雙鬢花白染的卻不是霜,而是那白生生的鹽花該有多好?」

另一人卟地一聲,笑著應道:「您這可真有些走火入魔了,既然如此辛苦,還苦苦維持乾嘛?」

那人卻不答這話,徑直道:「額逾不惑久矣。只是你十五歲封大神官,算到今天也不過三十多歲,怎麼也在嘆年華不返?」

空幽然吹去茶上燥氣,嗅那清香,淺啜一口。

瘋三少搖頭笑道:「對這冷茶殘廳,這般做態實在讓人難受。」

二人相視一笑,不再言語。

江一草主僕二人自然不知那艘發生了許多故事的船上,此刻又在上演著甚麼。

二人只是沿著清江之畔的亂石,胡亂向著上遊行去。

石間如何有路,自然是辛苦萬分,二人卻也不倦不累,只覺冷冷夜風,時不時地向著衣領中灌去,倒還有些提神。

「我要的不多,我只要安安靜靜地生活。」他看著已將笠帽摘下放在背後的阿愁,隱隱看著她發絲不時被江風卷到額前,亂亂地繞成一團糾葛,忽然開口說道。

阿愁似乎早料到他會開口,輕輕說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插曲。」停了會兒,「我也不喜歡。」

江一草嘆道:「是啊,不論是甚麼事,對於我們而言,都是插曲而已。」

「插曲而已。」阿愁有些出神地將他的話重復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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