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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第8章 野亭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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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康城外,清江正如以往千年那樣安安靜靜地向南折去,沿著風景獨美的石牌山,彎彎而行。

這綠水繞城,托著遠處石牌山上的茸茸渾綠,似極了一個青竹為骨,灰綢為面,上繪著驟風亂竹的扇面。

而這扇柄,數十年來都被城中一對舒姓父子牢牢地握在手中。

江一草二人行到此城時,天上又紛紛灑灑下起雨來,讓人很無前行的興致。

藥丸大似的雨點,一顆顆擊打在油傘之上,砰砰作響。

渾圓的雨珠方落到地面,瞬即綻成一團團模糊的水花。

此地已有些偏北,初春的陽光本就揮不去那戀戀不捨的寒意,此時烏雲當天,雨意濕衣,更讓人覺著冷了。

阿愁百無聊賴地站在雨中,時不時拉拉左手的袖口,看著這自天而降的無根之水,不知怎地卻想起那一日初識江一草的情形來,不由嘴角微翹,心頭一暖。

只是她面上一直戴著笠紗,是以街上紛紛走避的行人,也沒注意這個身單體簿的少年,為何會如此奇怪地站在定西大營後方的安康大帥府前,無視風雨如磐,面露笑意。

一個人從大帥府口探出頭來,抬頭望瞭望天上連綿不可斷的雨絲,忽地一縱,急急躍入雨傘之中,面露笑意道:「薦書和路引都交上去了,新的路引已經換好。」接著看看天氣,「不過這時天已有些晚了,雨又這般大,只怕要在安康城裡呆上一夜。」

來人正是江一草,不知他拿著莫磯私下弄的薦書、路引進了定西大營,卻還要往何處去。

阿愁此時卻還想著幾年前和他的初次相識,心中滿是甜意,忽地見他出來,不由一時無措,愣了愣,舉手將他發上雨珠撣下些,柔柔道:「那還愣著幹甚麼?咱們是去兵驛還是客棧?」

江一草難得聽到如此溫柔的話語,忽地發覺這女子一雙清澈明目自輕紗之後看著自己,不由一時慌張起來,訥訥道:「隨便哪裡就好。」忽想到雨大難行,阿愁畢竟是個女孩子,不由急著道:「客棧舒服些,還是客棧好。你也好久沒燙一燙了。」

二人尋著一間看著還整潔的客棧,便走了進去。

「只有一間房?」江一草愣道。

「是啊,客倌,這安康乃西陲交通大城,各地行商多不過,這不,天一下雨,咱這生意倒是好了,只是您二位卻要受擠,實在是過意不去。」客棧老闆白白胖胖,頭上裹著青布,倒是望江人的習俗。

他只道江一草二人都是男子,心想擠一擠也是無妨,只是言語上也不敢稍有怠慢。

須知這安康乃是定西大營所在,又是天下商家必爭之地,誰也不知在路上遇見的陌生人會是甚麼門道。

他覺得已是夠小意了,哪知那客倌仍是莫名驚詫,嚷道:「這怎麼能成……」

江一草正待再爭取爭取,忽覺有人拉了拉自己小袖,轉頭見阿愁淡然道:「無妨的,一間就一間好了。」

江一草還未及言語,那老闆已是拉的極長的一聲呦喝:「得嘞……二位爺給臉,小四兒,二位客人,西院乙間二房。」也不知從哪兒就躥出一個小廝,一面打著千兒,一邊領路,一邊笑臉迎著,渾身透著股機靈勁兒。

江一草向著阿愁尷尬笑了笑,無奈跟上,卻聽著她嘴裡輕輕說了句甚麼。

他內力充沛至極,耳力自然無礙,阿愁的這聲咕噥被聽的極清楚,不由卟地一下笑出來。

「明巷說書里講老了的戲本……還只是個二房哩……」

二人連著十餘日忙著趕路,又在清江之上碰著些插曲,安穩覺也沒睡一個。

此刻好不容易得了個極清靜的地兒,大暢之下連房間也沒仔細看,只覺著極漂亮就是。

二人胡亂吃了些晚飯,倦意便上來了,江一草打了個呵欠,吩咐小二端了盆熱水,還特意囑咐要極燙的那種。

那店小二便是被換作小四兒的那孩子,他今日百般殷勤,卻沒得些賞錢,心中不由有些惱怒,聽得這客倌又這般麻煩,心道:「哪兒來的土包子,住的起西院,出手這般吝,也捨不得掏兩個銅子去泡泡澡,只知道燙腳解乏。還讓老子白點了那根寧神香。」心中如此想著,乾脆端了盆剛出鍋沒多久的開水進來了。

誰知江一草一試水溫,驚呼一聲後,反而面上露出了喜色,連聲稱謝,更隨手塞了個銅子到他手中。

小四兒接過銅子,倒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心道這人莫不是有失心瘋?

他刻意慢慢走著,只聽得房內傳來一陣水聲,很過了些時辰,才看見江一草走出房間,定定地轉身背著門口。

又過了會兒,才聽得裡面有人輕輕說道:「好了,進來吧。」

江一草轉身進屋,隨手將門閂擱好,轉眼一瞧,不由愣了。

只見屋內暖香陣陣,靠牆側放著張梳妝台,台側掛著幅仕女圖,圖上畫著些女子,一排矮椅圍放在一張錦榻之旁,椅上鋪了錦織棉墊。

那錦榻上只見一位少女,一身鵝黃袍子和小籠褲,頭上梳著雙鬟,似剛洗浴完畢,面上帶著一絲倦意,腳上未穿襪子,雪白赤足踏在一雙繡花拖鞋之中,真是平生未見的美麗情景。

江一草呆呆地望著做女妝的阿愁,半晌說不出話來,忽然一醒,覺得有些失態,急忙將頭扭過去,假意欣賞這屋內陳設……忽地驚嘆道:「這麼好的房子,得多少錢一天?」

阿愁眼角淡暈一現即逝,將雙足塞入拖鞋中,訥訥道:「我也不知道,方才從櫃中隨便拿了雙鞋,哪想到竟是女子的繡花拖鞋,我穿著有些小了……」

她不說還罷,這一提,江一草的目光自然又朝她赤足偷偷瞄去,只是此時雪白赤足已然隱於鞋中,唯留著如脂細踝露在外面,不由心中暗暗大呼可惜。

「挺好的,你一個女孩子家,當然得穿成這樣。」江一草一面胡亂應道,一邊從大衣櫃中好不容易找到鋪蓋,草草鋪在地上,便欲去夢中回味方才情形,不料阿愁急忙站起身來,說道:「這怎麼能成?應該是你睡床……」心道明巷里那位說書先生的故事里不都是這樣嗎?

總得先謙讓一下不是?

江一草卻不理她,將靴子一蹬,翻身而臥,不過一眨眼功夫,竟打起呼嚕來。

阿愁無奈坐在床沿,靜靜地看著胡亂和棉被糾成一團的江一草,像與棉被有深仇大恨一般不肯鬆手,不由一笑。

她輕輕地摸摸自己身上淡鵝黃的袍子,心道春風姑娘真是細心,竟然還將自己的衣裳塞到包袱里了。

卻聽得地上那人呼嚕一停,懶懶道:「春風的衣裳穿在你身上,倒有另一番味道。等她趕明兒出嫁,咱也還她一件。」

阿愁聞言一笑,走到桌前蓋滅了燈火,又將香爐的氣孔用小銅片遮住了一半,這寧神香點久了,只怕會睡的太死。

又去看了看門閂,插死了窗扇,方安心上床睡去。

江一草抓著棉被,直覺倦意襲來,上下眼皮親密的不肯分開,偏又心神清明之極,怎麼也難以入夢,輾轉反側,卻瞥見錦榻之上,如瀑秀髮正散亂在繡被之外。

他靜靜地看著,不由心中一嘆,倒生出幾分歉意來。

他二人份屬主僕,只是江一草又何嘗樂意弄成今天這般模樣——天下一般人家裡小女兒情形,哪像阿愁這般。

若天天要一個如花女子掩去面容,著上男裝,跟著自己千里奔波,正當春花將綻年紀,卻要為了自己日夜提防,捨那閨閣中女紅撲蝶之趣,他江一草又如何能忍心?

他早已對阿愁正色談過數次,不用再這般跟著自己。

只是這女子像極了小東山上那老頭,執拗之極,全聽不進耳去。

那日在溪間和今日客棧門堂里,這女孩子都提到那明巷里的說書先生,可想而知春風帶她去的尋常市井,對於她又是何等的難得。

一想到她竟將街角巷肆隨處可見的說書看做了極難得的樂事,自責之意便不期而至。

想到此節,江一草不由心中一悶,輕輕地掀開棉被,躡手躡腳地走至窗邊。

輕輕一推,只見雨停雲消,半輪淡月當空,一股夜風輕輕拂在自己臉頰之上,有些清爽。

阿愁被這聲音驚醒,第一個反應便是去摸枕下短劍,待看清是他立在窗前,不由一愣,也不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並不寬闊的背影。

她深知此人面上憊懶,嬉笑世間,實則心中有極大苦處,極大郁結,不知何故,竟在這幾年中,對他生出了幾絲憐惜之意。

現如今跟著他,與其說是師命難違,倒不如說,實在是有些不忍見他一人在這世間沈浮了。

江一草仰首看著那夜空中寂廖可數的幾顆星,清伶憐獨的半片月,細思著這十年來自己的作為。

他常想著人生在世,當如何作為,只道能俯仰天地而無所悔,能笑渡紅塵無所累,便是極致了。

只是偶爾想到映秀鎮裡的那些友魂朋鬼,還有那終年穿著大破棉襖以掩內心寒冷仇意的熊涼,便不由好生惶惑。

「常道今生定無愧,細思已是愧滿腹。這句話是誰說的?」他苦苦站在窗邊想著。

身後伸出一雙小手將外衣給他披上。

「安康城在北邊兒,可比不得京城,冷的很。」阿愁說著,搓了搓手,又縮回被子里,全不等他轉身。

江一草歉然道:「沒想著,還是把你驚醒了。」瞧見她枕下那黑黑的劍柄,不由搖頭溫言道:「今晚你安心睡吧,不會有甚麼人來的。」

阿愁側著身子向著裡間,也不轉頭,在被里嗡聲嗡氣道:「這幾年里你這麼小心,卻不知道這兩個月怎麼突然轉了性子,也不怕被人曉得了你的身份?」頓了頓,轉過身來,明目一轉,問道:「即便如你所料,按察院那兩個堂官是天生的保命之徒。可那日在船上你一動手,難道還沒被空幽然瞧出破綻來?」

江一草倒是極難得聽她說這多話,心中是極喜這脆甜的聲音,不由一笑道:「不拘是唐俸斌還是空幽然,只待明日我們一走,便是天空海闊,無人能尋著咱們。」他拿的本是莫磯提供的薦書路引,若日後朝廷查起此事來,怎也說不上是無跡可尋,卻不知他為何如此篤定可以掩去身後痕跡。

二人此時聊興一起,倒將倦意不知拋到哪兒去了,江一草乾脆尋了根蠟燭點著,油燈太亮是以未用。

「山上那老頭應該是瘋三的堂叔吧?」他將燭捻掐短了些,隨意問道。

阿愁聞言卻多了絲怒氣:「說過那是我師父,你要尊重些。」

江一草呵呵笑道:「理該如此,理該如此。可我的話你還沒回。」

「是。」

不知為何阿愁的話又少了起來。

江一草閉目想了會兒,又道:「神廟不插手紅石與朝廷之間的恩怨,倒是很好理解。可為甚麼當年卻偏偏對老大一直不肯鬆手,萬里追殺,直到兩個神官成了他刀下之鬼,太后出面,方才鬱鬱罷手?」

「你看瘋三少此人如何?」阿愁很多年前見過這傳奇人物一面,是以尤為好奇,她心知江一草向有識人之明,是以有此一問,卻不料見江一草輕輕搖了搖頭。

阿愁異道:「碧落一刀,紅石八千子弟,竟然都不在眼中?」

「此人天縱其才,若孤身一人行走世間,自然縱橫天下,無拘自在……」江一草仍是不停搖頭,「只是此人狂態之下仍是顧慮多多,其首要念及手下眾多兄弟,且紅石處天脈之下,倚山臨水,戰場之上,固然地勢頗佳,只是少糧無鹽,看在那船上被抱負樓如此設局,卻仍是留著鮑安一命,便可想見鹽巴的緊缺了。」

他正待平日里無人可訴的這些話大肆扯上一番,卻半天未聽著聲音,轉眼一瞧,阿愁已然沈沈睡去。

江一草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面上帶著一抹笑意,一雙小手緊緊捏住被角,滿是小孩兒情態,不由淡淡一笑,心想許是在夢中又在聽那明巷說書人的長篇說書吧……

江一草坐到地鋪上,看著眼前一點淡燭輕輕落在屋內,映著阿愁面容,不由看痴了。

院內傳來幾聲夜鳥聲音,他猛一驚醒,指尖輕彈,桌上燭火瞬即化為一縷青煙,裊裊而散。

亂聲亂影亂思處……他痴痴地想著,漸漸睡去。

※※※

自安康而出,西行數日,便到了苦湖匯入清江之處,此處江流更緩,水面如鏡。

江一草二人依岸而行,只見四周鬱鬱蔥蔥,林木茂密,青山綠水相映,宛如仙境一般,不由腳步輕快起來。

雖然美景怡目,江一草心中仍隱有不安。

他一向當自己是懦弱之徒,膽小之輩,是以才會踏上這數千里的逃亡路途——說逃亡或許有些不當,因為這一路上似乎並未經甚麼風雨險阻,倒有些平安得令人吃驚。

他這十年間都在暗處窺著那按察院,對那大小兩位堂官的性子早已摸透,是以倒不懼被這二人知曉了自己的身份。

只是在逃亡途中遇見那二位不期而至的大人物,倒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雖然隱約料著,那位將行藏隱於茅舍十年的空大神官此次下山,只怕便是衝著自己來的,但下意識里卻想擺脫這不祥的推論,兀自安慰自己道,不過是段插曲罷了。

只是就如操琴者手指間撥出的絲律一般,曲子總是這樣回復不停,令人回味。

江一草雖很是厭煩又聽一遍所謂插曲,卻仍是不得不很意外地看見白石路上迎風立於湖畔的那人,那似乎已經等自己很久了的黑衣人。

他快步走上前去,笑道:「且不料又遇著您了。」

空幽然呵呵一道:「我還想問你幾句話的,誰知那夜你走的如此之快。要不是昨夜冒雨趕路,只怕今天還截不住你。」

江一草心中一驚,看此人如此鍥而不捨,已然篤定此人定是知曉了自己身份,卻不知他是從何而知。

阿愁卻是毫不理會此人,只向著這天下人人敬畏的大神官點了點頭,便拉著江一草衣袖快步前進。

「天啦,走慢些,我快跟不上了。」這位大神官急著從後面趕上來,做出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看著倒有些滑稽,哪有半分所謂傳說人物的風採。

江一草無奈道:「小人身有軍務,不便聆聽神官教誨……」

話尤未完,空幽然攔道:「哎……若是如此,我可以跟著你一起走嘛,甚麼時候你有空了,我再問就是。」

阿愁深知神廟藏龍臥虎,空幽然以十五幼齡便成了大神官,定有莫大神通。

那夜在船上雖不曾生死相搏,只怕還是此人不想在瘋三少面前露了公子的身份。

卻不知他這般跟著自己二人,又不出手,究竟是在作何種打算。

她那日觀他踏水而行,亂指退瘋三少,心知此人神廟內堂造詣已至極處,也不知自己那秀劍能否對付,只是公子身家性命要緊,見路旁白石凌亂,烈日之下行人稀少,心道這豈不是動手良地?

此念一起,手便撫上腰間短劍,也不說話,面紗輕動,劍意將起。

江一草伸手一攔,靜靜地望著空幽然,半晌後方道:「神官曾在船上觀水時說過,不知江河可有匯入大海的自覺……」低首深深行了一禮道:「其實即便有此自覺,奈何有人總愛斷了河流的去路,這又如何是好?」

空幽然聞言亦是一靜,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柔聲道:「我不是築壩之人,倒是疏濬河道之工。江世兄過慮了。」以此人大神官之尊,這天下能當得起他這一聲世兄的,又有幾人!

江一草見話已挑明,不由呵呵一笑道:「大神官何苦為難我們這些逆旅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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