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松落子 第3章 冬原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謝侍郎隨之步之茶鋪,看著名動天下的望江三面旗,心想走鹽居然出動瞭望江郡的三位大將,究竟是何用意?額角青筋一顯即隱。
望江此行消息漏風,已是輸了極大的分數。
百餘車的鹽赫然便在望江人的身旁,卻被按察院堵住了去路,稍有舉措不當,便是雙方火並的場景。
而易風為望江郡大局著想,自是頗不願意出現這等情況,思來忖去,倒悟得了一個可笑的耍潑之法,只管將王命二字抬了出來,卻又故做玄虛,讓朝廷來人不便動手。
這番心思雖然粗淺,一時之間卻易讓耿介之輩犯了糊塗。江一草自然算不得耿介之人,笑笑走出茶鋪。
步出鋪外,只見遠天懸著白日,照的這沙地上蒼蒼一片,唯余下白沙之上還殘著點點血痕。
他不由一聲輕嘆,心道誰料得方才數刻前便有一人性命無聲無息地在此斷送?
看著那長長的車隊在按察院人的押送下緩緩向二裡外的那小城行去,他有些失神,心道這最不應該被人知道的一次走鹽,竟似乎成了全天下人人盡知的盛事。
這件事只怕和那位夫人是脫不了關係,想來此事到最後,望江方面盡可隱忍,按察院也不會不知進退,只是自己這個小城司兵恐怕是當不長了,他忽地想到小時候抱著春風聽戲,曾經在茂縣紅瓦寺旁聽過一個和尚唱過的俚曲,曲子是這麼寫的:「花開花謝花零去,人來人往人不聚。思這思那思不足,走南走北走千里。恩愛暫,無常久,生世多畏懼。」他無來由胸口一悶,心道自己又要走千里了嗎?
沙原上蟻行眾人間,那永遠垂下一絡長髮的背弓年輕人,正半倚在鹽車上打著呵欠;左手劍客正緊緊地握著劍柄,眼光卻定定地看著前方;易風滿臉堆笑地跟在謝侍郎身旁笑聲不斷;季恆領著人馬冷著臉斜斜地拉在後方;易家的掌櫃董里州倒是急衝衝走在鹽車隊的最前面,不停地揩拭著額頭,只是這北地天寒,卻不知哪裡來的汗水。
江一草忽然覺著方才看到的那灘血跡有些刺眼,閉了會兒眼睛,方抬起頭來。
此時無朔風勁吹,也沒有雪片紛飛,倒是有一輪冷火秋煙的日頭寒寒地照著這原上諸人。
他啞然苦笑,真是一個多事的冬日啊。
※※※
長鶴樓在邊城北城門旁的臨街處,也不知是何許年修成的,樓檐之上滿是灰塵。
此時正是寒冬,酒樓生意本來應是不錯,此刻樓中卻是冷清的有些異樣。
江一草將手下的那些兵士安排在左近的幾個巷口上,便上了二樓,只見樓中四個大方桌擺了個品字形,望江三旗和董老闆佔了其右,按察院的季恆率著幾個院中好手坐在左手,謝仲歌並安康來的二人居中而坐。
靠街欄邊還放著一張桌子,那桌上的客人不知是膽大還是如何,見這般劍拔弩張的情形卻也並不走避,桌上擺著幾盤肉片腿筋,一壺酒,還放著兩個青瓷酒杯,客人身著青衣,臉望長街,意甚寂廖。
見此情形,他這小小司兵正不知該安身何處,卻見那青衣客人轉過臉來向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他無可奈何,只好坐到了那桌上,道了聲謝。
此時樓中雖然平靜,實則各人心中各有心思。
望江那方一味拖延,心道堂堂按察院總不至於就這般拖下去吧?
季恆卻是胸有成竹,也不怕就這般耗著,心道你既然搬出王命旗來,這硬搜自然是不成,卻不知待會兒若堂官來了,你望江三面旗又要作何計較?
只有謝侍郎心中頗亂,不知在這小酒樓中的大朝局內,自己應如何立身。
他心道這總不是個了局,斟酌半晌起身道:「諸位皆是食君祿之人,今番這件事情,自然總要有個了結。只是郡王府聲稱負有王命,本官自然不好多問。不過按察院一向為朝廷監察之所,對於通關之物查上一查,也算不得甚麼過分的事。依本官看,不如按察院押兩車回去,至於這鹽是運得還是運不得,回京城後讓莫大人面見天顏後再做定論也無妨。如此一來,各位這一趟的差使也算成了……」轉頭向易風說道:「不怕說句不中聽的,這也算是拿住瞭望江走鹽的物證,卻也全了王府的面子,想來百車之中少了一兩車,也不會對三位所負的王命有太大阻礙才是。」
此時樓中他侍郎官位最高,說出話來自然有幾分力度。
易風忖了忖他的話語,覺著竟是僵局中唯一可行的出路,雖說鹽車被扣在按察院手中,日後鬧上殿堂定會對郡王大大的不利,但這樣一來,今趟這二十三船鹽卻是保住了極大的分額,兩相權衡下,心中便有了計較。
他長身而起,向著樓中諸人合拳一拱,道:「侍郎大人這番話,才是老成持重之言。」轉而對著季恆笑道:「主簿大人,若不想傷了貴院與王府間的和氣,如今倒是只此一途。」
他心料這按察院在自己那唬爛王命旗面前也是無法可施,此時給對方一個台階下,倒不怕對方不抬腳。
不料那季恆聞他之言,呵呵一笑道:「易三兄身為望江三旗之一,好大的名頭,難道這般大的事情就想如此了斷?」
易風亦是一笑道:「莫非季主簿還另有高見?」
「高見倒是談不上,只是望江郡私運鹽出關,售與西山國,已是資敵大罪,本院身負執律之責,豈能就此作罷。」季恆雙眼一眯,寒光忽現。
易風卻是不急,笑道:「運鹽?哪有此事?」
「那為何閣下不敢讓本院搜車?」
「笑話!我等受王爺密令,身負要命,若被爾等走露了風聲,這個罪責卻是誰來擔當?」此時人人皆知這百來車裡面裝的都是鹽,偏這易風說來倒還是義正辭嚴,全沒有半毫心慌神色。
季恆淡淡一笑,乾脆懶地應他。正在灌著悶茶的燕七見不得這些京城官員的作派,喝道:「你搜又不敢搜,放又不肯放,到底想做甚麼?」
「王命在身嘛,我等小官自然是不敢輕侮的。」季恆淡淡應道,言語間卻有幾分調侃之意。
易風聞言一驚,瞧這人算珠在握的神態,莫不是有甚麼把握?
正在他思忖間,聞得樓梯口處,傳來一碎金斷玉般的聲音:「王命?能有天高?」
隨著這句話響起,一人走了進來,身著褐衣,身形瘦削,許是長途跋涉的緣故,臉上滿是風霜之色,卻也掩不住炯炯有神的雙目。
江一草生性佻脫,方才對峙之中,早已和那青衣人搭上話,此時正和那青衣客人你一杯我一杯的悶聲喝酒,聞聲轉頭一看,卻是心中一驚,想著:「姬小野終於來了。」
易風卻不識得此人,只是隱隱覺著來者不善,一拱手笑道:「卻不知閣下此言……」
言尤未完,姬小野已自懷間取出一黃綾包著的小筒,冷然喝道:「聖旨到。」
樓中人駭的霍然站起,只那位青衣客人淡淡坐在桌旁,竟似聾了一般。
姬小野看了那人一眼,心生疑竇,卻也不及理會,向著望江三旗喝道:「還不跪迎聖旨,莫非真的想反了不成?」
易風面色一青,哪裡料得按察院這次準備如此充足,竟將聖旨也請了出來。
聖旨一出,誰人敢抗?
只是他心中有個疑問卻揮之不去,聖上……怎會對望江動手?
只是此時也無從得解,回頭示意了一下冷五二人,雙膝一跪,恭聲道:「臣望江郡王府主管易風並一乾人等,恭迎聖旨。」
樓間其它人也跪了下去。
姬小野環視四周道:「本人乃按察院堂官姬小野,今趟奉聖諭來邊城查望江走鹽一事,還望各位大人多多照看。各位請起吧。」說罷上前扶起謝仲歌,笑道:「侍郎大人憂心為國,倒和本院想到一處去了。」看也不看一眼那三位空負一身好武藝,卻被聖旨二字壓的不敢動彈的望江高手。
謝仲歌聽他這般講話,似想分己一分現成的功勞,一時倒不知如何應對,只得淡淡回道:「堂官說笑了。」
「如何又是說笑?」姬小野故作嗔怪,忽地面上一冷,吩咐道:「小的們,扣車搜鹽。」
按察院底下那些兵士好手,方才被冷五一劍、燕七拉弓駭的不敢出頭,本就氣悶,此時見著己方穩穩地佔了上風,不由作一聲喊,直撲鹽車而去。
守在鹽車旁的那些夥計,見是上諭拿人,早已是面如土色,哪敢阻攔,在樓上看著的董里州此時更是頹然坐到了凳上。
冷五眼瞧著街旁車上裝鹽的麻袋被挑翻,露出白花花的鹽來,眼中凶色一現,手便扶上了劍鞘。
燕七看他動作,也悄悄地吐了口唾沫,潤濕了手指,便待引弓大殺一番。
易風卻知道此刻是萬萬動手不得,一旦動手,就不止是販私鹽這般簡單,而是逆旨的大罪,只怕連王爺都難逃此劫,急忙伸出手按在冷五手上。
姬小野眼看著鹽車在握,赫赫有名的三面旗也是束手無策,不由心覺快慰,暗道不枉了十來日快馬趕路的辛苦。
謝仲歌卻在想著,此事一旦大白於天下,只怕望江郡王一怒之下,又不知會做出些甚麼事來,朝局卻又將不寧,又冷眼瞧著那天下第一快劍冷五青筋畢露的左手,心中卻生出一份悲涼,心道任你英雄好漢,沙場名將,在那一張黃紙面前,也不得不氣短嗟吁。
正在這大變突發之時,卻聞著一人有些驚異地問道:「敢問這位大人,聖上究竟頒的是何種旨意?」聲音不大,揚揚地蕩在街上樓中,清晰無比。
樓中街上忽然一靜。
姬小野側臉看著發問之人,季恆湊上來在他耳旁說了句,才知道原來這裹在棉襖里的猥瑣之人就是本城的小司兵江一草。
他正待喝斥,又聞著江一草不慌不忙的接著問道:「若非明諭,又非口諭,想來是密旨。按本朝規矩,密旨應於旨意到時當場誦出。怎的卻不見這位大人照章辦事?」
易風見這小官卑職,卻是侃侃而談,忽地心中一動,只覺這天寒地凍中似乎隱約來了一絲暖意,向著樓下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讓咱們聽大人宣旨。」言罷冷冷地瞧著姬小野。
姬小野在眾人目光環視中哈哈大笑,道:「莫非以為本官還敢假傳聖意不成?」忽地瞧見那邊城小司兵長的有幾分面熟,不由笑意一滯。
他將圓筒打開,取出一張薄薄的黃帛來,淡淡巡視四周諸人,道:「聖旨到,接旨。」樓間眾人第二番跪下。
易風眼尖,早已自那黃帛背面瞧見那大紅的璽印,只是兩頭沒有盤龍繡,確是密旨模樣,胸中一涼,只道這最後的念頭也是告空了。
姬小野小心翼翼地將聖旨在自己掌上攤開,念道:「上誥:今查邊城一帶,走鹽之事日見猖厥,傳某郡王亦牽涉其間,為事慎重,特命……」易風等人越聽越覺寒氣襲身,忽地沒聽見下文,抬頭望去,卻見這位按察院的大堂官,手握上諭,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似在那張紙上見著了甚麼很荒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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