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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松落子 第5章 煞羽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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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侍郎察覺易風似乎時刻不忘看看那江司兵的意思,不由好生奇怪。

城中中土一方眾人卻是聞言大驚:

「西山大帥龍天行!」

據傳此人自幼體弱多病,而天行草乃是西山國小東山特產的一種涼性草藥,他日日服用,以此為友,便乾脆給自己改了這麼個名字。

不過這人倒也出奇,因體弱而習武,偏生天資聰慧,於武學一道又極痴迷,遂成一代宗師,威震西山,年未及三十,便拜了西山國元帥,向來與中土安康西營大帥舒不屈齊名。

雖說中土西山二國早已議和,但這龍天行與舒不屈二人仍是在河北走廊之北,漠上緩衝一帶糾纏十年。

只可惜其人雖天賦異稟,神勇無儔,奈何行兵布陣卻非其擅長,時常被舒不屈施些手腕算計幾道。

但雙方列陣而戰,舒不屈卻也是懼其武勇之力,不敢輕攖其鋒,末了竟是誰也沒能奈何誰。

在中土西北一帶人人皆知敵國有這麼一位名帥,只是誰也未曾料到竟會在今日這種狀況下看見此人,更是猜不出此人的來意。

這時見著上千鐵騎,倒也覺著正常之極。

龍帥侵關,又豈會弱了聲勢?

但見那龍天行呵呵一笑道:「既然是易三發問,自然不好相瞞,我這千人隊,正是來接貴方井鹽的。此時雪大,還望能城中細談。」

董里州此時方知,原來這西山千人騎兵是接鹽來的,想來在茶鋪外等久了,才開了過來。

只是鹽貨交易哪用得這般陣勢,簡直如兩國交戰一般,倒叫人鬧不清這威名赫赫的西山大帥究竟意欲何為了。

樓上的謝仲歌身為朝廷侍郎,哪能容得番將蠻兵踏上中土境內,厲聲喝道:「兩國交往,豈有帶兵入城的道理。」

易風聽那龍天行如此說話,心道這豈不是要在眾人面前陷望江於不義,不由又將眼光轉向江一草,卻見他仍是輕輕搖了搖頭,不由苦笑兩聲,輕輕吐了口氣,對著城外道:「兩國已有和約,若是民間來往,自然無礙,只是大帥帶兵侵關,卻是叫人有些不解了。」

斟酌了一下,又道:「大帥若執意帶兵入城,豈不是令我望江為難,此事萬萬不可。」

龍天行伸出食指在自己那銀面具上輕輕一撫,半晌後吐出兩字來:「得罪。」

此人向來頗為自負,天性好戰,又很是不喜中土那套遮遮掩掩的戰法,是以今次主動向西山國君討了這趟差事,雖然大半緣由乃是這二十三船鹽實在是西山重中之重,但他悄悄領了自己親衛千騎,卻是早聞得望江三面旗驍勇威名,準備和望江中人會上一會。

他龍家本就和中土當今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若非這些年來礙於天下眾人言辭滔滔,只怕早就要殺將南下。

今日好不易得了個殺殺中土朝廷威風的機會,聞得對方堅不許己方入城,卻也不怒,得償一戰之願的快意倒是漸漸升起。

易風聞得他得罪二字,卻也不懼,余光中見江一草點了點頭,提氣凝神,真氣暴長,喝道:「踏這城中土地一步者,殺!」

這一個殺字運著內力送出,若驚雷突現,直叫聞者喪膽。

城中諸人早已見過冷五並燕七手段,此時方知這位看著溫文儒雅的中年人原來內力如此深厚。

就在這個殺字鳧鳧揚揚尚未散盡之時,拖劍於旁的冷五反手一揮,黑劍劈在街旁石板之上,轟地一聲巨響,口中輕輕跟著說著:「殺。」他方才在城外茶寮里一番試劍,雖未真個搏命,卻早是激起胸中戰意,這一個殺字,雖然聲音極輕,卻是說不出的冷漠駭人,倒比易風那一聲更讓聞者生懼。

戴著面具的龍天行,見手下那些精兵列隊居然被這兩聲吼的有些渙散,不由嘆道:「果然是了不得的人物,如此一戰,豈能錯過。」嘴角笑意漸揚,右手緩緩舉起,便準備衝鋒。

此人天性好戰,卻似乎忘了自己麾下千騎滾滾,而對方城中只有百餘疲罷之士,並那長街上三位威名早在外,然則無兵可倚的望江大將,如此之戰,豈有公平可言。

「殺!」西山眾騎里一名校官喝道。

「殺……!」千餘騎齊聲應喝,轟地一聲。

這一聲殺雖及不上城內易風喝出的那個「殺」字淒冷,更不如冷五輕輕一個「殺」字,便欲煞斷人腸,卻是千人齊喝,震天價一響,氣勢難擋!

只聞殺聲震天,馬嘶相應,城門口處陣式微動,似欲動了。

此時邊城一方雖然高手眾多,奈何所有能戰之人合在一處,卻不過百餘人,眼瞧著西山鐵騎便要強闖,不由生出無可奈何的感覺。

長街之上那孤伶伶的三面旗,眼看便要被那洪流吞噬,眾人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謝仲歌一拍欄邊,怒道:「這西山人眼中還有我堂堂中土朝廷沒有?」

一直安靜坐在江一草身旁的那位青衣客瞥了他一眼,說不出的鄙意,又向城外望去,看那銀面具在雪中兀自發亮,低聲罵道:「行天個屁,還不是個冒牌……」聲音雖低,卻被江一草聽著了。

他淡淡一笑,不肯點破,只是納悶這西山首領怎麼這般奇怪,偏偏要在這時乾上一仗?

縱他心思玲瓏,算無遺策,又哪裡知道西山人尚武的習性一旦發了,殺伐之欲縱是盡傾小東山之雪亦是難以冷卻。

謝仲歌自為官之後,便呆在京中登聞院向,哪曾見過這等邊塞鐵血之陣,不由心頭微慌,轉頭向樓外看去。

只見欄外街上遠處,雪花亂舞中,隱約行來一人。

※※※

燕七冷冷瞧著已布好衝鋒陣勢的西山騎兵,呸了一口,罵道:「要是老子帶著荒原的兵來,不乾你們個父不認,母不識,老婆守活寡!」又吐了些唾沫,極仔細地抹在弓弦之上。

冷五聞言不語,卻將握劍的左手緊了一緊。

易風一笑,心中卻不免擔憂,習慣性又準備向樓上望去,才發現江一草已經來到了自己三人身旁,想到王爺如此看重此人,想來定有驚人手段,不由稍微放寬些心。

卻見江一草默默拾起方才城外流矢射中的鹽袋,背在了自己身上,轉頭對著燕七微微一笑道:「不須在意敵之多寡,盡心便好。」

燕七低下頭去,想著自己已經答應此人不得放一人進城,不覺間手有些發抖。

他從泥中撥出箭來,置在弓上,卻還在輕輕顫著,皮弦似感應著箭枝的微動,嗡嗡作響。

手顫乃箭手大忌,但卻不是他燕七之忌……須知偏弓燕七射出的箭,本就是飄搖不定!

西山眾騎正將揚蹄,卻見那垂發於額的年青人並沒有看己方一眼,手上箭卻已離弦了。

這一箭較之他先前所發一箭全無半分相似之處,無破風之聲,更沒有那一箭穿陣而過的威勢,反在空中斜斜地掠了過來,眼見無力,像是箭尾系著一看不見的重負,竟是前行的分外困難……只是箭過來時,不停地抖著,在空中振出嗡嗡之聲,倒有些似夏日里荷池里青孑飛蟲正在眾人面前飛舞一般。

龍天行卻是面色一肅。

身旁的親衛不敢怠慢,早在燕七輓弓之時便已攜了兩面堅盾護在大帥身旁,眼見這無力一箭向著大帥身子飛來,早已是將堅盾立上,護住了龍天行全身。

只聞「釘」的一聲脆響,那枝羽箭不偏不倚地釘在了西山親衛所持的盾上,更奇異之處卻是那箭尾處淡羽飛然,沒有靜止不動,而是如風擺柳條般立在盾面上左右顫擺不止。

在這一瞬之間,持盾之士只覺一股大力如絲般不斷湧來,好不難受,急忙加上一支手……不過一眨眼功夫,那飛羽卻似活物一般,從盾面上扎了進去,到了龍天行面門之前。

當的一聲,龍天行橫劍撥掉來箭,指上微覺酸麻,不由心頭大震,心道一箭穿過兩面盾還有這般勁力——如此箭法,如此臂力又如何是後天能習得的,想那望江燕七定是天賦異稟。

「來而不往非禮也。」龍天行隱在銀面具下的臉不知可曾變色沒,只是這句話說的卻是咬牙切齒。

身旁校衛會得意,打了個手勢,騎隊陣型一變,自當中現出幾個人來,這幾人坐在馬上也並不顯得高大,只是與一般兵士不同,露在鐵甲外的內襯卻是白色。

西山軍規,善射者服白。

眼見著西山陣中現出幾名弓手齊刷刷地瞄著燕七,將身子藏在街角里的眾人不免有些替他擔心,不料燕七仍是面色不改,半蹲於地,又自泥地中輕輕拔出一枝箭來,食指輕彈,將箭尖的泥屑彈去。

破空之聲四起。

他仍不抬頭,只是將羽箭放於唇旁,伸出舌頭,細細地舔了一道箭尾秀羽。

就在他細條斯禮地擺弄時,西山善射者的數枝箭已到了他身前,數枝黑影挾風聲而至,其勢如雷。

眾人一驚,燕七面上卻是笑意一現。

只見他身前空中黑光一現,竟是其疾無比地斬在來箭之上,叮叮數聲碎碎響起……

冷五拖劍於地,意態安然,身旁殘箭頹然散於泥面。

燕七笑著看了看自家五哥一眼,倒想起以往在荒原戰場上列陣殺伐時的快意來。

荒原之上,向來只有燕七射人。

因為作戰之時,他身旁總是站在一人,天下第一快劍冷五。

有此人在,天下間便無人能夠射中他。

眾人見他笑看冷五,卻沒料著他下個動作竟是低喝一聲,將弓輓到極處,斜斜地指著半天之上,眼仍是看著冷五處,箭又已發了出去。

這一箭卻是威勢十足,風聲大作,呼哨之聲大起,其尖其銳竟讓聞者直欲捂耳。

西山眾騎早已領教了面前長街上這名箭手神技,見他又發箭,親衛們呼地一下全擁到了龍帥面前,疊盾相護,竟全不顧將自己身軀暴露在對方神箭之下。

不料這一箭竟是向著天上去了。

此時天色暗淡,落雪紛紛,連行雁也未見得一隻。

此箭射雪?

只聞箭枝攜著的淒厲風聲漸遠漸弱,西山眾騎正稍覺寬心之際,卻聞得風聲又漸漸響了起來,半天之上,一黑影急急掠來。

眾人大嘩間,見己方騎陣後方一陣噪動。

西山千騎擁在這小城之前,只得綿綿地擺了個長陣,最後方距城門處也有好幾百步了,過了半晌,城門處的眾人方看清了究竟發生了何事。

只見隊中最末那匹馬,顱上中了一箭,哀嘶之中,翻滾於地!

指天射馬,強箭之末猶能破顱,這……這究竟是何等箭法?

※※※

龍天行冷冷看著面前幾十步外的三人,面上的寒意早已滲到銀面具之外,冷叱道:「箭法再了得又如何?又豈是鐵騎衝鋒之敵?」

西山將士更是悍勇,見敵人厲害,卻是將胸中怯懼化作戾暴之氣,將兵器舉過頭頂,狂聲叫囂著,呼殺之聲響徹邊城。

邊城百姓早已駭的躲進自家屋內,鹽車夥計也躲在車旁瑟瑟發抖,江一草轄下那百來名兵士早已連兵刃有些拿不住,長鶴樓上那余下數人正緊張地看著數十步外城門的動靜,只有街正中那黑衣染雪的三人,仍自傲立不動。

眼看一場殺戮即將展開,那位有些畏瑣的邊城司兵有些吃力地背起一袋鹽,慢慢地向城門口行去。

易風一驚,正想上前攔阻時,聽著旁邊有人輕輕說道:「請讓一下。」他側目一看,卻是位作男子打扮的清秀女子正靜靜向城門處江一草那方走去。

而在長鶴樓欄邊的吏部侍郎謝仲歌眼中……

欄外街上,雪花漫舞中,有一人行來,漸趨漸近,身著粗衣,身形清瘦,只是看不清眉目,不一會兒便越過望江三旗,靜靜地向城門處那江司兵身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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