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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松落子 第6章 秀劍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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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雪。」

在安康城裡呆了十一年的舒不屈,坐在營帳中,對著身邊的監軍說道。

監軍楊不言,按察院中人。

此人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氣的人物,當今朝中紅人按察院大堂官劉名便是他的上司。

劉名身為按察院首席堂官,為人向來低調,只是手下何樹言、楊不言、鐘淡言這「三言」,卻是他門下九月初九里響當當的人物。

尤其是前兩人在這官場之上,實是大大有名,不說心思深刻,卻也是手腕出眾。

小小官吏,指間輕操朝中風雲,雖易遭人忌,奈何按察院在朝中權焰沖天,莫公爺一人定朝堂,劉大堂官又新得聖青目,一時也無人敢有太多言語。

但自從一年前楊不言來到安康後,處事說話卻是極有分寸,對舒大帥也是恭敬的很。

正是看在此點上,舒不屈雖貴為一方之帥,與按察院更是有那十年前的一段舊仇,對他一直還算客氣。

「不知道你們院裡那姬堂官在這天氣到邊城去做甚麼?」他淡淡問道,他知道楊不言與姬小野雖同屬按察院,卻是兩門有別,在莫公之下爭得很是起勁,是以說話也不忌諱。

楊不言應道:「誰也猜不准那人的心思,許是邊城那處又是甚麼讓他動心的事物。」

「苗賀齡來消息說,兵部的人八天前已經出了河北走廊,新市那處傳來消息,似乎也來了位棘手人物。還有……藍衣社的人已經到了苦湖渡,究竟想做甚麼?」舒不屈眯著眼,笑著看了看他兩眼。

楊不言亦是一笑道:「大帥心中清楚的很,何必要下官說出來。」

「不清楚……不清楚。」舒不屈只管顧著搖頭,自身旁的碟子中取了個紅椒送到嘴裡嚼了,「誰清楚誰就是按察院那幫成精的兔子。」

楊不言呵呵一笑,心道大帥這脾氣果然夠嗆,當著自己面兒也不說修一下言辭,輕聲道:「縱有人是那狡兔,大帥卻是好獵手。」頓了頓又道:「看姬堂官如此看重此行,只怕是和望江有關。」

舒不屈呸地一聲,將嚼成血紅的辣椒殘渣吐到火盆里,罵咧咧道:「朝中這幫子廢物,就知道逮下面的短,居然想動望江那個祖宗,我看他姬小野這次要碰個頭破血流。」接著鼻子一哼道:「他不惹我便罷了,若想動我的人,看我不給他好看。」

楊不言雖是安康監軍,但畢竟份屬按察院,眼見他對著院中人大發脾氣,也不好接口,只好訥訥一笑,轉而問道:「新市乃西塞回京必經大城,不論是沿苦湖清江一線,或是自河北走廊南下,都繞不過那間,是極緊要的一處關口,不知大帥口中所言的棘手人物是甚麼人?」

「易太極。」舒不屈似是無意間說出那人姓名。

楊不言卻忽地直覺帳外寒氣襲來,半晌沒有言語。

舒不屈搖搖頭,手指在衣襟上綴著的水滑皮毛上一撫而過,道:「這安康所轄千里地方,好不容易太平了兩年,別又讓他整出甚麼來了。」

「是啊,只是不知翻年後,西山那龍天行會不會又來搗亂……」楊不言低眉應道。

舒不屈呵呵一笑,道:「那廝純一武人,從不知天下何為忌憚,這兩年如此安靜,只怕早已憋得要吐血了。」他與西山龍帥對峙十年,自然深曉此人跋扈的性子。

安康距邊城數百里地,中間還要由苦湖折行。

若由河北走廊過去,卻又要順清江而下,從新市那處往北,兩地之間交通頗不方便。

此時身在帥營中的舒不屈,自然無法知曉他口中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蠻夫武將,此時已率著鐵騎至了他轄下的邊城,正和那小城司兵主僕二人對峙著……

※※※

邊城今日多事。

先是朝中吏部侍郎私訪此地,然後是望江走鹽事發,被按察院人生生地堵在小城之外。

待回到小城後,雙方僵持不下之時,按察院大堂官姬小野卻攜旨而至,眼見望江諸人只有束手待擒,那出乎眾人意料的旨意,倒將邊城中那小小司兵江一草推至風口浪尖處。

江一草此時正背著鹽袋站在城門處。

他手下的那些衛戌士卒慢慢從牆角處走了出來,愣愣看著自己那平日里慵懶無比的長官,心道此人怎地今日忽然轉了性子,竟化作了勇武之人?

只是沒幾人像謝仲歌般注意到有個清削身影也向著那處行去。

留在城中的眾人愕然看著那位江司兵就這樣走上前去,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做著這些事情,無不驚異於此人的膽大。

燕七靜靜地看著城門處江一草的背影,輕輕問著易風:「三哥,他究竟是甚麼人,我看你方才老在看他。」

易風一笑道:「江司兵,負責本城防衛,難道你不知道?」此時數十步外,便是西山鐵甲,他二人卻還有心情說這些話。

長鶴樓中的青衣客看了城門處的江一草背影一眼,輕聲異道:「灑鹽?這又是甚麼路數?鎮上出來的人也信驅邪那套?」董里州湊到他身旁,抹著汗想著:「這趟買賣看來是要虧了,那小司兵是個傻子,西山人卻是群強盜,居然帶兵來硬搶……」

城門口馬群如侵山之雨雲,而那司兵帶著些倦意的背影孤伶伶地站在前方,半低著頭看著身旁那個裝鹽的麻袋。

雪過城門,繞其身而行,竟像是他有生以來骨子裡就帶著那份倦怠似的。

謝侍郎卻未覺著江一草有何孤寒,因那牢牢引著自己目光的身影此時已走到了他的身旁……

城外西山兵將坐在馬背上,看著眼前這破矮城牆,城中畏縮兵士,不由心中昂然。

他們皆知這座邊城,便是二十餘年前藍旗軍的前輩踏望江,屠汶川之行的頭一座城。

一想著能夠重溫當年父執輩的榮光,眾人便有些渾身發熱。

只是此時已沒幾個人記得,當年西山國為那一役付出了不能承受的代價,更不知道那種代價讓西山國連著兩任皇帝從此放棄了在此間的進取,讓邊城這二十年來幾乎如座不設防的城市一般。

當然,他們也不可能知道,此行其實只是自家主帥那天性中尚戰成痴的癮又犯了。

他們只知身為士卒,廝殺時便當奮勇當先,不論是何等人物擋在自己面前都要衝的一乾二淨,就如家鄉里那道細月沙一般的乾淨……

但當他們看到一個穿著厚襖子,還不時用手抹著鼻子的人,從街上扛了個鹽包,慢慢地走到城門口時,卻一時愕然,不知應如何動作。

那人的穿著打扮,舉止神情象極了一個村氓,此時肩上扛著一個鹽袋,倒更像是那為禍鄉里的小賊。

只是世上有哪種小賊,可以面對著這城門前五步如林槍戟,如山陣勢,群駿環峙,眾目逡巡,還能夠這般施施然走上前來?

那份安靜沈穩,便如雪夜歸人一般。

馬上的龍天行頗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人慢慢地走到城門口,看著他緩緩地將身上的鹽袋放了下來,將手伸入袋中費力地抽出一根黑桿箭,靜靜地遞給身前最近的一位西山騎兵。

那騎兵全然不知眼前這中土人是在做甚麼,半張著嘴,傻傻地將那羽箭接過,卻發現手上沾了些鹽花。

江一草將箭遞過去後,提起鹽袋。

鹽袋方才中了一箭,破了個小口,他將袋子倒提,沿著城門外半步緩緩地灑了一道。

此時雪雖已頗大,地上卻還沒有積著,只見井鹽白中泛黃,在地上畫出淺淺的一道線來。

城門處有兩個人。

兩人面前雪花亂舞,大雪中西山千騎牽繮以待。

「越此線者殺。」

其中一人看著龍天行靜靜道。

西山眾騎見此子話語驕橫無狀,不由鼓譟起來,卻聽著他清揚語聲漸起:「將軍可還記得那個約定?」

龍天行定定了看了他半晌,方應道:「兩國和約?」

江一草含笑搖頭。

「我和舒帥之約?」當年龍帥和舒不屈連番苦戰之後,確是定了互不侵邊的協議。

他只道此人要拿此來說話,心想這小兵如此迂腐,也不知如何能在這沙場上過活的,不由言語中透出些輕蔑之意。

江一草搖了搖頭,低首言道:「中土佑天七年初春,曾有一位少年入貴國祖王帳中,一夜長談……」

西山眾騎聞言一驚。

※※※

佑天七年,尚是中土皇帝里多多執政中。

是年春,西山國開國始祖和曉峰病逝,而其時的山中老人尚為一青年。

和曉峰逝前二日,這位青年人攜日後的那位帝師大人親筆所書的輓聯飄然而至。

上聯:麻木不仁。

下聯:恬不知恥。

橫批:千古一帝。

和曉峰仔細看著卓四明的筆跡,半晌之後忽地哈哈大笑,與那青年長談一夜,第二日親送出城外,贈金二千,划國之西端小東山歸其所有。

歸城後,他集全族長者於殿前,目視眾人,一言未發,溘然而逝。

無人知曉那位年青人和他說了些甚麼。

無人知曉他為何死了。

只知道那位年青人日後被稱作山中老人,門下弟子專司殺人。

而每逢西山與中土間有大戰事,兩方營賬之中,便會不明不白地死了大將,這暗中奪命之人也並不偏幫哪方,只是一方勢弱,若另一方仍是執意進取,直突百里以外,其首領便會暴斃帳中!

兩國的史料上分別記載著:紹明五年,西山出兵,一路勢如破竹,直抵中土河北走廊口前五十里,駐營當夜,左軍統領,大將冒焉被人發現死於馬桶之上,屍上咽喉一個血口,眼中驚駭之色久久不散。

世新四年,按察院駐安康大監軍,正廳主簿文成國勸唆大將苗山枝冒進,中土軍過天脈,直入西山境內三百里,直低涼州城下。

舒無戲聞訊遣手下親兵十三快馬相追,卻仍是來不及發大帥將令命其收兵,只來得及為苗山枝收屍……

西山與中土議和,一方面是因天下大勢所趨,也不能不說是這種勝了卻要掉腦袋的仗打起來實在是很沒有意思。

常有人猜測,這位山中老人究竟意欲何為?

猜測良久,卻沒個定論,而按京師城東第一說書人熊涼的說法是:「所謂以殺止殺,只是在這兩國間求個均勢而已……」

聞者雖隱覺有理,但一想那山中老人本為嗜血好殺之徒,怎會有這等胸襟,不免一笑了之,當作是說書人的杜撰罷了。

※※※

龍天行戴著銀面具,旁人也瞧不見他聽到江一草這句話後是甚麼神情,只是他對這句話隱伏的這些事情再清楚不過。

當年山中老人黃泉送至和曉峰面前那副輓聯,直至今日還在西山皇宮的書房裡掛著。

前兩年太子還在宮中時,曾偷偷帶他去瞧過,自己亦曾被那位帝師大人清雋字跡、霸氣難折深深折服……

眾人只見他嘴角緊閉,良久之後卻慢慢化作了一道淺笑,低聲說道:「我不知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既然知道這多事情,想來也不簡單。只是……只是閣下弄錯了一件事情。」他傲然伸出一隻手指。

「用小東山的名號嚇任何人都可以,可惜今日來的卻是我!」

他自然知道江一草說的那份和約是甚麼意思,這份和約不存於典籍,不現於文字,只是山中老人用手中魅劍和無窮殺意強加於兩國軍中大將心中的陰影,是那份用暗殺手段勉強維持的西塞之太平。

他之不懼,倒不是他對於山中老人那鬼神莫測的手段毫不在意,只是他的確有那份篤定。

「小東山又如何?要知自己雖是西山大將,但另一個身份卻是龍家小三,而這個世上根本沒幾人知曉小東山上那老人和自己龍家究竟是甚麼關係……」

想到此節,龍天行不由笑了起來,對那小司兵嘲笑道:「灑鹽為線,固然行事瀟灑,奈何天降大雪,大地眼看白茫一片,這鹽線又如何能看的清楚。」此時雪沒有停歇的意思,眼見著地上已積了些。

江一草亦是一笑道:「那倒未必。」

只見雪花已漸漸掩住了那道鹽線,龍天行嘴角笑意正上,卻見不知為何,覆在那道鹽線上的雪花竟較別處化的更為迅疾,不一會兒竟現出了下方的泥土,在這白雪如氈的大地上划出一道黑線來。

雪漫沙原一道線,只是換了顏色。

龍天行輕輕吐了口氣,嘴角線條漸趨硬朗,聞得沈聲道:「讓開道路便罷。」

不料江一草卻不理他,將鹽袋往牆角下一扔,「越此線者殺。」

龍天行仰首向天哈哈一笑,忽地嘴唇一合,銀面具下雙眼泛著幽幽的光,盯著江一草,迸出幾個字來:「誰人執刀?」

「我用劍的……」雪花漫天中,已走到城門口江一草身旁的阿愁輕聲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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