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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松落子 第6章 秀劍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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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天行拍馬上前幾步,示意身旁的親兵讓開,靜靜地看著面前這二人,半晌後開口問道:「你們究竟是何人?」

江一草拍拍手上的鹽花,抬首看了看天,不料一粒雪粒落入眼中,連忙用手揉了揉。

西山軍士見他在這等情況下,還故作輕鬆之態,不由轟地一聲,幾個性急之人,更是腰間長刀半出鞘,腳跟輕打馬腹,便待殺將進城去。

龍天行將右手一擺,示意部下稍安勿燥。

他越想越覺著面前的二人是不知從何處聽得了山中老人以暗殺阻兩國交戰的事情,便借此故弄玄虛,哈哈一笑道:「二位若是無事,請不要阻路。」執轡欲進。

江一草卻是似無所聞,又似是有些畏懼天寒侵體,慢慢走到城門旁,靠在木門上,避起雪來,將中間七八步寬的地方讓出,只留下阿愁一人靜靜地站在龍天行馬頭之前。

「我家公子說了,越此線者殺。」阿愁低頭斂眉,靜靜道。

「嘿嘿……」龍天行一陣低笑,不無揶揄之意道:「你家公子?原來卻是為人奴僕之人。難怪不肯抬起頭來,想來也是覺得無顏見人吧?卻不知無顏之人手中劍,又如何能阻我西山勇士?」他身後的軍士聞言一陣鼓譟,譏刺之語四起。

烏蹄刨泥,鐵騎便將闖城。

只見城門處一道極清麗的劍光泛起,其幻美處較這西塞雪景更是冷上三分,一股似自地下千丈黃泉中泛起的寒意瀰漫四周。

西山駿馬受驚,齊聲長嘶,任憑騎手拉繮以控,仍是強自向後退去,但聽得喀喇一聲,城門偏左十步的一株胡揚緩緩倒了下來。

阿愁收秀劍歸鞘,緩緩抬起頭來,伸出左手捋了捋了鬢邊散髮。

龍天行被這熟悉劍意一驚,細細看著面前這清秀面容,覺著有些眼熟,再看見那輓發秀手上赫然戴著枚黑石指環,忽地想起一人來,嘴角不期然抖動了兩下,急忙翻身下馬,站到了雪地之上。

他站在阿愁面前囁嚅半天,方輕聲喚道:

「小師姐,你怎麼在這兒?」

※※※

西山龍家,其實姓里,便是數十年前中土親王里佳恆之後。

當年不知何故,里多多即位之初,他那素來為人親厚的叔父里佳恆竟然起兵造反,事敗之後沿河北走廊遁往西山國,族人在西山居住至今,生息數十年,早已為國內有名大族,只是憤恨於當年之禍,便改了姓氏,這才有了如今的西山龍家。

龍家原本便是中土王族,加之里佳恆與西山始祖和曉峰乃是姻親,西山連著兩位皇后皆是龍家女子,是以在西山國內地位尊崇。

而這帶兵侵城的龍家銀面大帥與西山當朝太子交厚,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唯獨怕死了長年住在小東山上的那人。

世人不知,當年帝師大人之僕,後來的山中老人黃泉,便是里佳恆的幼子,如今西山龍家背後的大人物。

當年龍家淒惶北逃,死傷慘重,家中所傳祖學消失殆盡,直至佑天七年黃泉重入西山,方才重新拾起。

如今龍家掌族之人的武功,其實都是由小叔黃泉一手教會,那老人在龍家的地位自然與眾不同。

雖然他長年呆在山上以教人殺人為生,但每年團年時卻還是要下山來聚上一聚,還要考較一番他兄弟的武功。

龍天行愕愕看著面前的阿愁,一時呆了。

家中人都知道,山上的小叔最疼這個小女徒,簡直是捧在掌心一般。

而自己的武功名義上是小叔所傳,實際上卻是小叔首徒所授,若真論起來,面前這人倒是小師姑才對。

一想到自己方才滿嘴胡唚,對師姑無禮,不由汗然,暗罵自己簡直是在找死。

「若是那些言語落在父親大人耳中,只怕今年回京後,可沒好日子過……」他正想著,忽覺自己穿著馬靴,比小師姑竟是高了兩個頭,若是對話,倒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連忙彎了彎膝蓋,將身子縮低些,兩眼帶著討好笑意看著阿愁。

西山眾騎面露愕色,奇怪地看著自家主帥不知怎地忽然下馬,老老實實站在那瘦削的中土人身前,大氣都不敢放一個,不由嘩然。

然則西山軍紀森嚴,見主帥無令,也無人敢動。

阿愁看了看他臉上的銀色面具,忽地疑惑道:「三爺?怎麼別人喚你龍帥?臉上戴這麼個東西乾嘛?」

龍天行赧然地摸了摸銀色面具,愣愣道:「沒辦法……」湊上前去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甚麼,忽地轉眼瞧見江一草正倚在城門上笑盈盈地看著自己,不由無名火起,狠狠地瞪了他兩眼。

轉頭輕聲問道:「小師姑……師姐,那傢伙是甚麼人?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阿愁卻還在思琢著方才從他口中聽得的那消息,聞得他說話,方醒過神來,淡淡道:「那是我家公子,不過反正你也識不得。」

龍天行聞言方松了兩口氣,心道若讓自己去給那小子行禮,這臉豈不是丟大了?

他此行本是志得滿滿,準備和望江來人狠狠乾上一仗,好生風光一番,此時見著小師姑在此,不知為何卻有了想溜的打算,恭謹問道:「小師姐還有甚麼吩咐沒?如果沒,我可得先走了,這巡邊可不敢馬虎的。」

阿愁難得一笑,調侃道:「如果真的忙,怎麼卻帶兵殺到這處?」

龍天行訥訥不知如何言語,聞得身旁有人笑道:「今日雪大,小城不便留客,鄙人邊城司兵江一草恭送貴軍。」他側臉一看,卻是那小師姑口中所稱的公子在說著話。

他冷哼一聲,也不敢對這小師姑口中的公子太過放肆,雖然心中仍是猜不透為何自家門中這尊貴無比的身份還要為人奴僕,仍是無奈向阿愁拱了拱手,翻身上馬,馬鞭一揮,在空中清脆一響:「回!」

西山眾騎聞言愕然,全不知此行為何而來,又是因何而退。

只是軍紀森嚴,雖在這大雪中無謂跋涉百餘里地,也無人敢有言語,默默中掉轉馬頭,鴉雀無聲地向沙原深處馳去,只不知日後龍天行如何安撫手下這一乾悍將。

來勢洶洶的西山鐵騎竟然真的就這樣老老實實地退了。

※※※

江一草走上前去,和阿愁站作一排,瞧著西山眾騎漸遠,見拖在陣後的龍天行仍不時回頭向阿愁拱手,不由笑道:「這人是龍家老三?倒還有趣。」

阿愁淡淡應道:「他們家被迫遠走西山,雖然與西山皇室也是表親,終究還是外人,掌兵權後頗受人忌,加之中土又是故國,總不好真的領著西山軍倒戈相攻,也是頗為鬱悶。老三雖不是老大那樣的厲害人物,你也莫要被他那嘻嘻哈哈的外在給騙了。」

江一草一笑道:「這些人都是世間了不得的人物,我又不想與他們打甚麼交道……」忽地轉而溫聲問道:「倒是你怎麼來了?今天一大早便被那侍郎大人堵在衙門口,想偷懶不成,反惹出一大堆事來。」

「剛剛在廚房裡淘米,底下有人來說出了些事,我便跟來瞧瞧。」阿愁應道。

江一草忽地驚嘆道:「哎呀,昨天打的豆腐不會壞了吧?」阿愁聞言亦是一驚,道:「倒忘了這事,不過天氣這麼冷,應該不會吧?」這二人實在是有趣,方才還身處這大危局中,誰知腦中念念不忘的卻是豆腐青菜之流……

「嗨。」江一草嘆口氣道:「看樣子中午這頓飯又沒得吃,走吧,上長鶴樓,我讓人請客。老三,老五,老七他們哥仨來了。」

「就是王爺信裡面常提的那三面旗?原來你們已見過了。」阿愁嫣然一笑道:

江一草一笑道:「今天出一大攤子事,哪有機會相認,只是好在看似風急浪險,卻也都盡化為無形,沒惹出甚麼大亂來……」忽地住口不言,輕聲道:「聽見你的聲音,便知道不用擔心。」眉眼間透出一份謝意。

阿愁定定地瞧著他,忽見眉心處粘了片雪花,伸手替他拂了下來。江一草看了看她的眼,空中雪花自二人間緩緩墜下。

※※※

此時城中早已是炸開了鍋。

方才只是見著那江司兵走上前去,然後那龍天行下馬與他身邊那人言語了數聲,只是隔的遠,二人說話的聲音又輕,是以誰也不知說的是些甚麼。

只是誰也未曾料到,來勢洶洶的西山鐵騎就這般無聲無息地退走了!

眾人大驚之余,自然便是大喜。

大喜之余,雖然有些不明所已,卻也沒有追究原由的興致。

只有望江三面旗仍自愣愣地站在長街正中,看著四周在雪花中面泛喜色的人們,一時弄不清到底發生了何事。

他們三人在荒原戰場上也是威震一方的名將,大小戰事也經歷過不少,卻是未見過這種情況——來敵一箭不發,便這般灰灰退去。

燕七呆呆地看著城門口那兩人,出神道:「三哥,出啥子事兒羅?還有城門口那兩人究竟是哪個啊?」

謝仲歌在欄邊看著樓下出神,心想這江一草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身旁那清削身影又是何等人物?

這二人與那西山國龍帥又是何關係?

那似自黃泉中來,帶著無比死寂之意的一劍……他瞧著江一草身旁的那男裝女子,忽又想起方才她從大雪紛飛中靜靜走過長街的情態,雖是無言,卻自神思恍然。

那青衣客伸了個懶腰,百無聊賴道:「又沒打起來,卻不知弄得甚麼玄虛,今日真是無趣啊……」

聽得一陣腳步響,江一草主僕二人已上了二樓,眾人紛紛站起,董里州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去:「司兵大人辛苦了。」易風望著江一草一笑道:「費心了。」

眼瞧著眾人似有問詢之意,江一草卻不理會,靜道:「事情已了,諸位但請安心。」街風過樓,將他的聲音傳的遠遠的。

眾人見他立於堂間,青襖破鞋,卻掩不住眉眼間一閃即逝的那股英氣,倒覺著與先前那憊懶司兵模樣對不上號,在這當兒,眾人聞得那青衣客笑道:「當言則言,這才是為人囂張本性,敬你一杯。」

江一草一笑,向謝仲歌拱了拱手,和阿愁二人向著欄邊那桌行了過去。

眾人不知這青衣客是何來路,易風卻覺在此當口,此人的存在很有些彆扭,與二位兄弟對望一眼,也跟著坐了過去。

青衣客瞧了三人一眼,苦笑著搖搖頭道:「雖不嫌不期之客,只是這小小方桌,又如何坐得下這多人?」

易風含笑看了他一眼,自搬了個凳子坐在江一草身後,燕七嘻嘻一笑,卻是坐在了欄上,唯有快劍冷五大咧咧地坐到了桌邊,將重劍往桌上一放,砰地一聲,竟將桌上的菜餚震地彈了起來。

青衣客面色一凜,忽地一笑道:「其實不必對在下多有疑慮,我只是個生意人。」靜了少許,又言道:「我自紅石來,欲購四十車鹽。」

此言一出,樓中又是大驚。

今日之邊城究竟是如何了?竟是一波未曾平歇,一波又起……

董里州雖在發船前便料到此行定然有頗多險阻,卻著實沒料著這小城中竟是風雲激蕩,好不容易送走了按察院的瘟神,西山那些莽撞武夫也不知何故退去,不料紅石中人又來了!

心中一緊,冷汗大作,直覺喉中發澀,緊忙端了杯冷茶灌了下去。

易風面色一凜,冷然道:「原來是北陽城的高人,莫非以為憑閣下一人,便能橫行無忌?」望江三面旗雖沒有甚麼官場習氣,但畢竟份屬藩郡官員,對著紅石反賊瘋三少的屬下,自然不會客氣。

謝仲歌拍案而起,喝道:「來人啊,將此反賊拿下。」此時樓中不過八九人,邊城官兵還在街中站著,他這一聲喊卻是無人相應。

江一草一愣,心道若以職責論,倒是該自己出手拿人才對。

青衣客聞言卻是嘿嘿兩聲乾笑,哼道:「好囂張的京狗。」忽地面色一肅,也沒見他如何動作,便已離凳而起,瞬忽間欺到謝仲歌身旁,右手五指一張,便向他咽喉扼去。

待謝仲歌醒過神來,指風已將觸喉間,好在旁道里一抹淒艷劍光將青衣客來勢緩了一緩,才讓他趁暇退後兩步。

這一急退,將將避開這一抓,只是脖項間肌膚卻是隱隱作痛,驚魂未定之余,不由將手扶在在桌側喘息不已。

他身旁那林甫並師爺二人,更是駭的哎喲連連,癱軟在地。

劍氣逼人,青衣客卻似視若無睹,當頭一掌劈下,其勁無比。

來劍一格,劍光沿著來人掌緣畫了個小圓,鋒寒無比。

眼見青衣客有斷掌之厄,卻不料他亦是反著沿著劍光划了一個圈,只是更是迅疾。

而阿愁手中的淒艷劍光此時卻不知何故斂去了肅殺之意,似是手下留情,正反二圓一交,劍未破掌,反被那奇大手掌拍了開去。

趁著這一隙,青衣客側身一滑,便又到了謝仲歌面前。

眼見這位名臣命將不保,望江眾人哪敢怠慢,急忙上前援手,只是相距尚有幾步,瞬息之間卻也來不及……只有燕七坐在桌旁沒有起身,只是舉起左手輕輕一揚。

只聞破風之聲大作,青衣客不知為何身形在空中一個翻滾,露出幾分狼狽。

篤地一聲,眾人才看著一支細弩將他大袖穿了個小洞,穿出去後釘在了這長鶴樓的舊梁之上。

他被燕七細弩阻了一阻,眾人道只怕能將謝侍郎搶回來了,不料此人身法著實怪異,身子猶在半空,卻是左腿一屈,長衫一擺,頗出人意料地又向前進了幾步,以背面靠近謝仲歌身旁。

此時冷五快劍已到。

青衣客衣袖一卷,將那柄快劍捲入其中,但那劍竟似活物一般,嘶啦啦一陣響,青布亂飛中,已是殺到了他的面前。

他面色一肅,暴喝一聲,不顧來劍,平平正正一拳向冷五胸前擊出,竟是兩敗俱傷的作法。

這一拳來的太快,冷五不及思索,回劍當胸,只聽砰地一響,腳下吃力不住,退了數步。

青衣客這一拳已是使了全力,加之拳劍相較,本就吃虧,手上血花一綻,已在這黑劍之下受傷。

但此人著實悍勇,向左錯了兩步,行了個險,將將避開不知如何重遞至自己面門前的黑劍鋒芒,看也不看身後的謝仲歌,便是長臂一振,挾著風雷之聲擊下,顯見是要取此人性命。

此人究竟是誰?

在望江三面旗環峙之中,竟是毫無懼色,掌拍秀劍似水,拳退快劍如風,險避殺意無雙的暗弩,要在這邊城遠地中斬京中名臣於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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