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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松落子 第9章 細柳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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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草面色始自一凝,穿在身上的布襖本就是漿洗過的,此時勁力鼓蕩周身,更見硬縐。

白衣人連劍帶鞘划了過來,這一勢勁力吐而不發,又似是被某些難以言名的重荷羈絆,偏又極固執地想要脫絆而出……江一草瞧著眼前這絕世劍手出招,眼前卻似幻過一株盆中梅枝在那線縛之中頑強掙扎,尖尖梅枝仍是不時地向著那盆沿外,滿院泥土芳香中伸去。

「好倔強的劍法,好倔強的人。」江一草心中一嘆,已見劍作曲梅點向自己眼前。

嗤嗤一陣亂響,林旁劍氣縱橫。

兩人交錯的那一剎那,江一草連錯十三步,雙掌急拍,只聞得啪啪作響,這急拍之中大有文章,雜而不顯亂,和而不示弱,竟是清清楚楚地一掌一掌印在那忿忿不平亂顫的劍身上。

二人飄然而錯,易地而對,江一草低頭看著自己腰間布襖上深深淺淺的十數道口子,無奈向著白衣人苦臉道:「果然好劍法。」

「好掌法!」白衣人的面上亦是一陣動容,他這一式本是集數年鬱悶而出,刻意以鞘含刃,將那不忿劍意發揮至極致,卻實沒料著眼前這人平平淡淡十數掌竟是拍而不擊,如春風輕拂,以柔撫怨,與自己劍意一合,竟像是為此劍脫縛一般,雖是行險,卻也破了此招。

「此招何名?」江一草帶著贊賞之意請教道。

「斬梅。」白衣人靜靜應道。

江一草有所悟於心,梅既無力破盆而出,不若劈了作那燃枝,卻也免了為人所縛的苦惱,不由誠懇道:「既悟得此劍,何苦仍在那處浮沈?」

白衣人舉首望天,半晌後方應道:「那處又是何處?」

江一草笑而不應,卻不期然想起那年在長盛城中見著這白衣人於眾高手中殺進殺出的無匹劍意……其時他尚是少年,曾見過此人一眼,此事距今時日已久,他心道這白衣人也不會記得自己是誰。

白衣人伸出尾指淡淡地在鞘上滑過,道:「十年前我殺進長盛,終究奈何不了那人,才知劍之一道本無止境,於是這些年來苦尋高手,奈何世間本多庸碌欺世之輩,實在是無趣啊……」這最後一聲嘆頗顯寂廖。

江一草聞言卻是一驚,心道這人果然是天賦其才,不止於劍之一道上勝過泯泯眾生多矣,連記性也是如此駭人,當年稍一朝面,怎地讓他記住自己這張平淡無奇的容貌。

也不待江一草應聲,他又輕聲念道:「待朱雀振羽,不思三尺翠紅,但求百步柳綠,朝起於九天碧落,暮落於萬丈黃泉,非寒枝不棲,非靜泉不飲……」

……

……

白衣人從懷中取出一截斷箭,靜靜看著箭枝上平滑如鏡的斷面,喃喃道:「能破偏弓燕七一箭於一瞬,卻不知是那不現人間三十年的黃泉劍,還是東邊那人的百步柳呢?今日若非平空冒出個你來,倒是要好生領教一番才對。」

江一草無言一笑,應道:「如何不能是瘋三少的碧落刀,又或是西陵高潔寒枝?」

「刀乃俗物,如何能使出這等全非世上應有的冥殺之意?」白衣人出神地看著那斷箭上被勁力破成無數小圈的截面,又道:「寒枝本在我手,你又何來此一問?」

他閉目半晌後冷冷道:「我不知你是何人,更不知你這身手從何而來,又是如何與望江宋別扯上瓜葛,雖則你我當年亦有一面之緣,奈何身非己有,若你如姬小野所言乃是回京中與莫公作對,我卻要取你性命。」

江一草知這絕世劍客面上雖是瀟灑如意,實則心中陰鬱難解,加之這些年來一直為著當朝一等公莫言暗中殺人除敵,倒也不以為這是句虛話,亦是淡淡應道:「自然是這道理,只是在下卻無此意。」

遠處隱隱轉來轆聲。

白衣人眼中精光大盛,似欲再度出手,卻又生生忍住。

江一草將布襖下襟輕輕拉了拉,道:「不送。」

白衣人冷冷地瞧著他,道:「今日遇著識劍之人,卻偏未對著知劍之人,實是大憾,煩請告知左劍冷五一言,數年前便欲與其一戰,只是可嘆荒原偏遠,加之為官家身名所累,不得一快。他若來京,異日若有可能,實盼能親手替他將那一字去掉。」這句話說不出的霸氣難掩,接著雙袖一振,便自草地上輕輕向後滑去,不一時便隱入林中不見。

江一草看著淡日籠林,想著今後在京師中要對上這樣一人,卻是愁色漸上眉宇。

※※※

馬車一出長街,便緩了下來,鎮中也沒有人追殺而出,易風轉頭望去,只見半空中一道遠日淡漠,這才省得原來方才鎮中這一番廝殺似是極久,卻實則不過極短的時間。

他方才一直不明白江一草對上那絕世劍客前說的話,心道既是按察院有心殺人,縱是能衝過長街,又豈能保得太平。

只是經歷了這一番廝殺之後方才明悟,原來江一草早就料著按察院鐵律如山,既是下令要將自己一行人的性命留在長街,那麼除非將來人全數殺光,哪怕只留下院中一人,也定是不敢放己等過鎮。

一想著此時細柳鎮中死屍遍街的場景,他的目光便不由落在了正在為燕七包扎傷口的阿愁身上,想著這瞧著極纖弱的女子竟是此等人物,不由輕聲嘆了一下。

冷五坐在阿愁身旁,靜靜地看著她半晌,方靜靜說道:「姑娘好本領。」方才長街之上一輪惡戰,他三人雖未見著阿愁出手,但心中早已料定,隱在樓間的按察院好手定是被這女子悄悄除去。

他一生少有服人,但想著阿愁悄無聲息的手段,這句話卻是說的分外誠摯。

阿愁面上笠紗未去,卻是見不著她面上表情,只聽她語氣甚是冷淡:「這等本領,還是不要的好。」

此一役燕七和冷五都受了些傷,但這四人卻生生毀了按察院數十號人,實在是有些駭人。

望江三旗本就是自沙場上下來的角色,阿愁也是殺手出身,自然不會將殺生之事看的極重,但一想著方才那殺場上血染長街的情形,按察院人那般踔厲蹈死的氣慨,想著數十條人命就這般無聲無息地葬送在那長街之中,眾人亦自黯然。

四人一時無語,只有那輛無蓬馬車緩緩地向前行著,吱呀作響。

過不多時,便見著江一草正笑眯眯地站在路旁看著自己,而遠方林畔卻有白影一閃。

五人坐在馬車之上,已有些回魂過來的車夫又牽起了繮繩。

待江一草輕輕將那白衣人臨行前的一番話轉述給冷五聽後,冷五嘴角輕輕一笑,伸出有些變形的右手重重地在身旁黑劍上拍了兩下。

燕七雖腹中受傷,卻是精神不減,好奇問道:「那人究竟是誰?」江一草笑而不答,卻將臉轉向易風。

易風說道:「方才那人便是四公子當中的靜泉公子。」頓了頓輕輕道出那人的名字:「易太極。」

「易太極?靜泉公子?甚麼玩意兒?」燕七久在荒原沙場之上,又不似易風這般留意朝中情形,自然不曉得這聲名冠京華的四公子是何等人物,搔搔頭問道:「不過三哥呀,那人倒和你是三百年前的本家。」

易風面上忽地現出一陣莫名的神情,半晌後方道:「不止是三百年前的本家,現如今其實也是本家。想當年長盛城中有一愛劍少年,那少年本是族中旁枝貧寒家,卻不知何故喜歡上了家主的長女,此等說本上常見的故事自然逃不脫那說本上常見的結局,棒打鴛鴦散,少年負氣走……易太極數年後劍法大成,回長易之後卻發覺當年心上人卻早已鬱鬱而終。悲憤之余大鬧長盛,一把長劍挑盡族中高手,末了卻是傷重而遁,後來不知如何便成了一代劍客,聲名傳於天下,只是……只是不知為何現如今卻暗中投了按察院。」眉頭輕皺,似乎很是不解此事。

阿愁在一旁靜靜聽著眾人說話,發覺易風面上流露出一分不易察覺的淒苦之色,不由暗自納悶,心道那靜泉公子乃是因情之困,方不得不自從長盛城中殺將出來……而那這車中的易風又是如何棄了富甲天下的長盛易家,轉而隨瞭望江王爺?

聽聞他早年間是不習武事的一介儒生,莫非他在長盛城中亦有一段往事?

……

……

半晌之後,燕七忽然搔首問道:「我就不信那易太極真有那麼厲害……對了,五哥,他告訴你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去掉甚麼字?」

冷五看了他一眼,又閉上眼不再理他。

易風似從方才的情緒中脫離出來,呵呵笑道:「老五被世人稱作天下第一快劍,易太極要幫他去一字,想來就是那個快字了。意思便是來日京中若能一戰,只要老五能勝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天下第一劍。」

燕七怪怪一笑道:「他以為他是誰?神廟的大神官?這般自許第一,也不知道害臊,我才是正宗的天下第一箭……」正自胡吹著以逗眾人一笑,卻聽阿愁在一旁靜靜道:「燕七的箭法確實不錯。」

他見這俏麗女子難得的稱贊自己,不由一樂,卻又聽著江一草搖頭應道:「朝起於九天碧落,暮落於萬丈黃泉,非寒枝不棲,非靜泉不飲……此人以一身而挾寒枝、靜泉之技,雖不是神廟的大神官,但傳說中是那位知秋先生的關門弟子。事劍謹誠,天賦又高,近些年來未嘗一敗,被人稱作天下第一劍,卻也不妄。」

車中眾人自然知道江一草念的這段話說的乃是中土朝數十年來最出眾的人物,或是最厲害的絕學,聞得那靜泉公子易太極竟然集神廟內堂二劍之法於一身,不由暗生詫異。

燕七聽著那易太極竟是傳說中有若神明一般的知秋先生的關門弟子,更是不由吐了吐舌,忽又笑著嘆道:「這人劍法或許高明,只是可惜殺人的法子卻是差強人意。」說著向江一草瞧了一眼,道:「不然以他天下第一劍的身手,怎地和你糾纏了這久,也沒要了你的性命?」他本是半躺在車中,腹上尚有傷,卻有心開著玩笑,反手向江一草腰間一拍。

江一草汗顏一笑道:「僥倖,僥倖……」忽地哎喲輕喚了一聲,阿愁細心,凝目一瞧,卻見他身上布襖被那易太極劍氣割出了十數道口子,有些深入皮肉,血痕此時慢慢浸了出來。

眾人一驚,急忙從包裹里取出刀傷藥,阿愁接了過來,給他細細地包著,湊到他耳旁輕聲說道:「為何會這樣?」二人此時相距甚近,江一草隔著薄紗亦能覺出她眼神中的關切神色,湊的更近了些道:「區區靜泉,不礙事的,四年前小阿愁的黃泉劍都……」

正待和她調笑幾句,卻聽著車後林中一陣鳥鳴。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半空中群鳥驚飛,林間一陣劍勢沖天,寒意四散。

江一草低頭看著自己腰間淺淺血口,微微一笑……

「誰金瞳焚如光華燦爛,誰偏髻婉轉腰束抹檀,誰赤足清點露水不沾,誰枝間斜倚寒鴉為伴……」

林間有一白衣人此時正和歌而劍舞,腰畔長劍今日終於出鞘,周遊全身,每吟一字,足尖便輕踏一葉,此時已是冬末,林間落葉亦疏,只見他身形隨劍而走,宛若御風而行,其舞也魅,其劍亦幻,說不出的瀟灑如意,縱橫隨心。

一曲歌罷,那人以頰依劍,一絲血自唇角緩緩流了出來,染在那如霜長劍上,喃喃道:「好鬱悶的一戰啊……」

※※※

由細柳鎮往新市處約摸有三十幾里路程,江一草一行人此時便在兩地之間的官道上無聲前行著。

拉車的馬兒已有些時辰沒進草料,只是他們幾人看著天色漸暗,想著天黑之前要趕到新市處,便仍是催著車夫打緊走著。

眾人身上傷的傷,乏的乏,都斜倚在那廂壁之旁發睏,也懶怠理會頂上呼呼吹進的寒風。

安靜官道之上,只聽著馬兒吭哧吭哧的喘粗氣聲,還有車軲轆吱呀不停。

阿愁此時已揭了笠帽,坐在江一草身旁看著前方道路,忽地察覺座前馬兒後頸鬃毛處已是浸濕了大片,將極漂亮的棕紅色顯的有些黑了。

此馬雖是易家所贈的駿騎,奈何在城中本就有些受驚,驚罷之余以一騎帶五人,更是份外吃力。

她見著這情形,不由心生憐意,細聲說道:「本來這就是輛雙駕車,偏生在河北走廊里被石子硌了一騎。讓這一匹馬兒拉我們這多人……」

言語間滿是憐惜之意,只是她眼睛仍是看著前方,也不知是在與誰說話。

江一草將半閉著的雙眼緩緩睜開,看著她頎秀背影微微一笑,向車夫喊道:「老賀,歇一下。」

被喚作老賀的車夫本是易家駐望江主管董里州的手下,邊城運鹽時,便是其中一御駕之人,後來董里州往丘山去接貨,便把他留了下來供望江三旗使喚。

江一草急著回京,又不便從驛站用馬,便只好坐了他這車。

想著這老實人跟著己等在細柳鎮上遇著這些無妄之災,江一草心中隱有負疚之意。

「江大人,有甚事?」老賀見是他發話,恭敬應道:「往新市還有十幾里路,您再閉眼眯會兒就到了。」

「你停一下,你停一下。」江一草招呼他將車子停住,輕一顛動,半寐中的那三人立馬醒了過來,燕七打了個呵欠問道:「怎麼啦?」

江一草一笑道:「沒甚麼,看著馬累了,喊老賀停一下,讓座騎歇一會兒,再說他一人在前面趕著,天兒又還有些冷,歇一下也好。」

「這可不敢喊冷的。」老賀跳下轅去,笑呵呵地說道:「我去過北丹,那才真叫一個冷字,一到大冬天那樹枝兒上全掛的一串串冰綾子,你說這活物上怎地能結了冰?那才叫一個稀奇。」

天下三國,北丹居於中土東北方,穿天脈,經草埠湖畔,過流雲城方可到達,對於中土子民而言,不啻是一處天外之地。

加之自二百年前那位乾英後懷中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北丹魔王,阻了中土皇帝北伐之舉,反自中土國割去大片土地後,兩國便成了世仇,一向少有往來。

而四十年前北丹國主被刺,更是引得天下大亂,又不知有多少中土東域之民被那戰火燒的家居破落,妻離子散……

如今的中土子民,不拘其身屬何郡,心持何念,皆視北丹如不共戴天之仇,是以除了每年的貢錢之外,兩國間再無來往。

於是乎,那嶺外之國北丹的一切於中土之人眼中看來,更是陌生新奇了。

燕七此人性子最為好奇,聞得這趕車的老頭去過北丹,不由好奇問道:「那地方也有雪啊?」車中眾人卟地一笑,易風敲了敲他腦袋,笑罵道:「幸虧你沒問北丹人是不是長著兩個腦袋。」

燕七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笑道:「那地方沒去過嘛。」

車夫老賀呵呵一笑,露出滿嘴黃牙,道:「七爺說沒去過,那可是太正常不過,想咱這大大的中土國,這幾十年間去過那地方的人可真不多,再說了,這種虎狼之地,又有甚可去的?」

「那你咋就跑去了?」

那車夫老臉忽地一愁,道:「還能有啥,不就是給北丹送銀子去。」原來中土國每年輸北丹貢錢一事自二百年前便延存至今,常為世人所詬,奈何北丹勢強,中土連著數任皇帝也不敢輕易停了此舉。

只是雖說銀錢數目眼下看著並不大,但畢竟乃一國之恥,萬民之痛,常有些青年學子泣血上書,道萬萬不可再行這示弱乞全之策。

朝廷在這兩面間搖擺,無奈何,只好每年給北丹的貢錢便委著天下最大的商行長盛易家代為運送,也好稍減民憤。

燕七一聞,不由怒上面來,罵道:「咱這朝廷,屁都不會,就愛使著按察院東殺西殺的,怎不見按察院那些混俅殺幾個北丹人來?」

老賀面上譏誚之色漸起,說道:「那些傢伙還說殺北丹人哩,只怕若北丹人真的來了,他們還會鞍前馬後的服侍著。我呸……比我們這些下苦力的都要下作些。」

易風在一旁聽著他二人罵罵咧咧個不停,搖頭笑道:「這話倒也不假,聽聞再過些日子,北丹的四皇子和左相便會來使我朝,到時侯一行布防之事,恐怕倒真要煩著按察院人。」說著將臉轉向江一草,余光里卻瞄著阿愁姑娘肩頭一震。

江一草卻是一愣,問道:「這消息當真?若果真如此,這倒是三十幾年來第一批踏上這方土地的北丹貴族。」

易風點點頭應道:「消息應該不假,明年是我望江及高唐二郡王和東都老王爺及各地一些散藩蠻王進京六年大典的年份,據聞那四皇子便是來觀禮的。」江一草眯著眼一笑,也不言語,轉眼卻見阿愁靜靜地看著前面,似根本沒在意這些人在說些甚麼。

燕七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道:「咱們不是也要往京城去嗎?到時候說不定能碰上,咱偷偷給他來上一箭,那才給勁……」話還未完,卻聽著一直在旁邊靜不作聲的冷五冷不丁插了一言:「仔細你的傷口,看看剛剛吃的糖葫蘆渣子有沒有漏出來。」

燕七一愣,卻是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去,異道:「那怎麼會?」然後聽著冷五冰冰的末一句話:「喔,我還以為你吃多了……」易風接了最末三個字:「……沒事乾。」

哈哈大笑中,馬車再啓,只是這一番頑笑卻將剛才眾人在細柳鎮裡惹的血殺之意稍稍沖淡了些。

易風悄悄湊江一草身旁說道:「今日按察院暗中施殺手,我以為必定不會少了弩營這份主力,只是不知為何方才在細柳鎮裡卻沒見著動靜,此事倒是奇怪的很……」

見江一草看著自己,似有所思,又續道:「要知這些年歇戰之時,我在王府里曾經安排人手奔赴各郡做了二十三宗滅口案的案卷,這二十三宗是這五年來按察院的出手,有雨中之局,有林間劫殺,有破船成擒,但不拘是何種情形,按察院眾人的慣用伎倆皆是以極大優勢雷霆一擊,務求必中,似弩營這般強力,斷不會棄之不用,要知強弩殺敵,實難抵擋,在京中又是禁用,只能用於京師以外地方的狙殺,是以從沒失手,更是連一個活口都沒有……似今日這般藍衣社單獨行動的情形,倒是少見。」

江一草知道易風此人為大哥安排府中事務日久,務求心思縝密無遺,竭精殫慮,滿腦門子心思地算計,笑想也難怪他一直似有所憂,待靜靜聽完這番話語,微微一笑輕聲道:「弩營?不礙的。」眉宇間又浮出那絲漫不在乎的神情,卻叫人瞧不出是胸有成竹,抑或是聽天由命。

……

……

眾人一面嚼著阿愁分發的乾糧,一面躺在車廂里瞎聊,不知怎地就聊到了細柳鎮之伏。

燕七悶悶問道:「要說我在荒原上也算是員名將,怎地這一到中原,總這麼不爽呢?剛剛要不是阿愁姑娘出手,我堂堂望江三面旗就得送命在那賣糖葫蘆的小販手中了,此事若傳回望江,豈不會讓錢四那幾個混俅笑話死……」當時本是冷五和阿愁一起出手,但他心中記著方才冷五笑話他,便刻意不提他的名字。

冷五嚼了口烙餅,從易風手裡接過水囊灌了一口,緩緩應道:「莫以為死在那小販手中便跌了份,瞧他那殺人手藝其實是挺不錯的,我……」看了阿愁一眼,「與阿愁姑娘一起出手,他還能搶著將毒釺遞到車窗下面,本領也算了得。」眾人聽他如此說,方才明瞭原來細柳鎮上第一劍,卻是己方率先遞了出去。

易風此人雖精通籌劃,卻不是這些殺人方面的通家,不由疑惑問道:「這般冒失出手,若他本就是個小販,那該如何是好?」

阿愁正在低頭檢查著江一草腹間的傷口,聞得易風發問,頭也不抬輕聲道:「烤紅薯那大媽的火燒的太旺了,還在加柴。切米糕那刀上沒有抹香油,賣糖葫蘆的那位舉的卻是根實心木棍,上面纏的又是濕草,不合規矩。大致上就是這些了。」

易風聞言一肅,心道竟是自這些細節中瞧出對方底細,他卻不知阿愁倒不是起居料理的好手,只是當年在小東山上,尚是垂髫女童的她,便自那老人口中,習得了萬般注意事項……

燕七在一旁聽得仔細,不由好生佩服面前這纖細女子,心想阿愁姑娘這般好的身手,怎好屈為一人之僕?

卻也不敢當著江一草的面發這疑問,轉向冷五言道:「人家阿愁姑娘還是看出了這多破綻,方才出手傷那人手腕,我說五哥你又是看出了甚麼,就這般惡狠狠地一劍把人家喉管給通了?」

冷五一愣,訥訥半晌後道:「二哥說回京後只怕倒還安穩,危險倒會在這路途之上,自然就要用心些。」這一番話語焉不詳,燕七哪肯放過,一個勁地追問著。

冷五被問的煩了,迸出一句來:「覺著那人不對勁,就殺了,哪有這多道理?」

眾人面面相覷,倒抽冷氣之聲大作,半晌後易風笑罵道:「殺性太大。」燕七搖頭作老夫子狀道:「草菅人命。」阿愁卻是伏著的俏面上眼波一轉,笑想著這等天才若讓山上惜才如命的師父知曉了,只怕會立馬搶回山上做自己的大齡師弟。

江一草拿著頂棉帽遮在臉上,聽著眾人應答,卻是心中一嘆,想:「老五自十三歲時便開始逃亡,十五歲未脫懵懂之時便已做了西陵某派的暗殺者,在神廟年余的追殺中還能逃到望江,日日在那隱伏著的殺機里出沒……對這危險的警覺自然高過眾人一籌。」

又聞得燕七笑罵道:「娘的……喔,阿愁姑娘,對不住啊……媽媽的,好不容易從那鎮子上衝出來了,咱也別提這些煩心事了,倒是老賀啊……」使著勁喊著前方正在看路的車夫。

老賀應道:「七爺,甚事兒?」

「講點好玩的來聽聽,這裡有女孩子,可不能講那酒席上的笑話,嗯……剛才不是說過你到過北丹嗎?講些那處稀奇古怪,與咱們這兒不一樣的景兒來聽聽。」

那老賀倒真是駕車高手,一面平平穩穩地喚著馬兒向前行著,一面應道:「要說這北丹國啊,其實人長的和咱們中土人也差不多,只是個頭要稍稍高上那麼些,說話也沒甚麼二樣,衣服也差不多,房子也挺相似……」嘮嘮叨叨還沒說完,燕七已經快頭痛死了,道:「差不多的就不講了,揀那不一樣的講。」

「喔。」老賀應了聲,「要說不一樣的嘛……其實也不多,還不是如咱們中土一般,富的富,貧的貧,官老爺作威作福,小百姓艱難度日,若真要強說甚麼不一樣,倒還是景致……」車廂里的五人想來誰也沒到過北丹,都有些好奇,靜靜地聽著前方騎駕上傳來的聲音。

「其實那處倒是頗有些好風景的,不說別的,單提那有北門天關之稱的流雲城之雄壯,國中飲馬川無邊無垠的寬闊,漠北河的湍急浪花,無邊無際起伏不平的草甸,就足夠讓人悅目。那年我們商會去的時候,正是冬天,雪花如席鋪天蓋地,只好在一家牧場半山坡的院子里借宿,第二天起來一看,山腳下一大片地上就像是蓋著層白絨絨的羊毛毯子,只是沿著各家分界的地方立了些半人高的黑籬笆,將那漫漫一片雪白割作了歪歪扭扭的形狀,有幾間蓋著厚厚茅草的平檐房稀稀疏疏地立在其間,早上做飯的清煙淡淡生起……」

眾人聽的入神,江一草亦是暗自好生喜歡那種感覺,卻只聽得燕七罵罵咧咧道:「那種王八蛋呆的地方,有甚麼好的,呸!老子望江老家一樣下雪……」眾人煩其打岔,紛紛叫老賀繼續。

「更莫說北丹都城外的白萍洲了,那沙洲獨佔河之一方,上面生著些我認不出來的花花草草,幽靜的很,沙洲對面有一處大瀑布,宛若銀光四瀉般傾入河中,我去時尚是冬日,聽那些北丹朝接待的官員們說,若是夏日,浩浩大水從天而降,靄靄水霧自下而起,其聲巨可震天,直讓聞者栗然……雖說咱們沒瞧見這大聲勢,但卻趕上了北丹國放煙火,金花銀朵綻於夜空,映在那瀑布水面之上,倒叫人不知如何形容才好,就像那說書先生們講的,莫道此處無景致,巧筆摹繪別有天……不過咱們中土的煙火技藝卻在他們之上,咱京城裡每逢年終也要大燃煙火,倒也是另一種漂亮,幾位爺也無須遺憾……」

卻聽著燕七摸著自己下巴自嘲道:「我可是地道鄉里人,京師里的煙火也沒看過。」眾人又是一笑。

江一草只是笑想這車夫此段講述何其太雅,倒是有趣的很。

轉眼見身旁的阿愁以手支頜,目視遠方,眼中一片朦然之色,難得的顯出小兒女情態,細唇輕翕,似在輕輕念著甚麼。

他心頭無由生起一股憐惜之情,看著面前清削的肩頭,直欲將其摟入懷中,稍遞溫存。

生生將這念頭忍了下來,凝神一聽,只聞這小女子輕輕念的是在邊城時常唱與自己聽的那支小曲:「誰理會流雲城下幾多離人,煙花寂寥白萍洲上……」

他不知此曲此詞何意,只是此時聽著這白萍洲三字,倒想著這車夫講述的北丹景色來……舉頭望去,只見天色漸黑,眼前一座大城燈火閃耀。

易風湊到他耳旁問道:「新市到了,看時辰應該城門還沒關。」

江一草精神一振,應道:「從城邊繞過去,徑直到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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