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松落子 第10章 新市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莫言伸手扶著他,卻是親熱的很,在他耳邊柔聲道:「皇上傳我來的,不知是有甚麼交待……聽說太傅最近些天有些氣喘,我拿了枝老參交給下人正在宮外侯著,待會兒喊他送到您老府上,只是聽陳御醫講,倒是要切片煎才好。」
王簿一笑道:「煩公爺費心了,聖上既然傳召,想來也是有要事,莫公莫送。」說罷搖搖袖子,老態龍鍾地行出門去。
莫言瞧著他那老耿模樣,笑著搖搖頭,往園裡行去,見著一個小太監上前迎著自己,問道:「以往不是得祿嗎?你是?」
「小的小冬子,剛過來服侍皇上沒幾天,莫公爺好。」
「小冬子?呵呵,既然近的皇上身邊,可得死命巴結著,斷不能把差使砸了。差使砸了倒在其次,皇上身邊,一杯茶溫涼熱,四向門窗通風閉合,也是了不得的大事情,聽清楚了沒有?」
小冬子清脆應道:「謝公爺教訓。」
莫言隨口與他說著,走到了御書房門前,看著面前那朱漆木門,想著裡面那一年更比一年沈穩的少年,不知為何,卻有些惶惑。
定了定神,恭敬道:「臣莫言請見。」
「進來吧。」話語溫柔,但不知為何,在小冬子耳中聽來,卻遠不如方才御書房裡與太傅侃侃而談的那聲音來的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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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梧院。
劉名啜了口熱茶,對著身旁正埋身於如山案宗的何樹言問道:「這些天去國史館看過沒有?彭御韜過的如何?」
何樹言抬起頭來想了想應道:「還成吧,畢竟是成天呆在國史館裡,被他在朝堂上罵的狗屎不如的六部官員即便恨他入骨,又能如何?如果把文武巷曬太陽的老頭惹煩了,去給太后說一聲,誰吃罪的起。」
劉名淡淡一笑道:「在你嘴裡,我朝堂堂的國史館館長蕭梁大人,就如那在街邊村旁曝日閒談的老叟一般。」何樹言亦是一笑道:「這卻怨不得我,京中四景人人皆知,誰也在說,又不止我一人。」
劉名擺擺手笑道:「不談這個了。」面色微凝道:「姬師兄回來了沒有?」正在坐在火盆旁發呆的鐘淡言接道:「前天就回來了,不過季恆卻沒跟著,蓬台駐著的弩營一隊卻忽然沒了跡象。」
他聞言一愕,摸了摸懷間的布包,心想著昨夜才做成的這宗交易不知是否已是冬日問瓜熟之舉,靜了會道:「我入宮去,你們莫跟著,回知書巷後給豐兒說一聲。」
「嗯。」何樹言應了一聲,又笑道:「只怕嫂子做的羊肉你又是吃不成了。」
劉名一笑應道:「那卻不會,今兒是臘月二十五,明日就是封刀日,再怎麼也要趕回去吃這最後一口鮮。」一面說著,一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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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成了?」皇帝瞧著劉名問道,聲音卻有些清亢,畢竟少年心性未脫,縱是日間用沈穩面容遮掩,但此時對著自己心腹也是難掩興奮之意。
劉名恭恭敬敬將懷裡的布包遞了上去,道:「易家倒是將帳子送了過來,只是姬師兄已將弩營調了出去,倒不知皇上要保的那人能不能平安抵京。」
皇帝隨手翻了翻了冊子,似是有些驚疑,壓低了聲音道:「朝中居然有這多的大臣收受她易家賄賂?」竟是沒聽著劉名的話,待了會兒又道:「卻不知那易家為何肯出這大本錢,這豈不是將朝中一乾臣子的腦袋送到了朕的手上?」語氣漸漸興奮起來:「不止如此,這樣一來,待朕親政之後,她易家豈不也要對朕服服貼貼……」忽又覺得事情似乎不是面上所見的如此簡單。
劉名瞧著他如玉面上疑色漸露,急忙問道:「皇上是否覺得易家此舉太不尋常?」
皇帝揮了揮手中的冊子,道:「這是何物?這是朕親政後系在這些大臣脖頸上的一根線,這是朕從她富可敵國的易家庫中提錢的條據。她憑何這般輕易就交到了朕的手上?雖則這一年來,她替朕辦了不少事,在各郡置了不少糧草,但卻讓朕如何信得過她……」
劉名小心應道:「聽聞那江一草雖然不是甚麼顯貴人物,卻是易夫人二女兒的義兄,估計是有這層關係,加上此次牽扯到望江郡王走鹽事中,被按察院迫的急了,才請皇上保他一條小命……」
「哪會這般簡單,你一向小意謹慎,今次怎麼瞧不出破綻?望江走鹽本就與她易家脫不了干系,之所以那叫江一草的小官會被牽扯進來,卻全是朕那張密旨所賜,而朕這旨意,卻是依她易家所請……若她真想保此人,何苦當初要把此人推出來?若她是想害此人,又何苦今番用這大代價保他一命?」年青皇帝皺眉凝思,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劉名已是汗然自椅上站起,請罪道:「臣顧慮不周,竟沒瞧出這其中的玄虛。皇上方才一點醒,臣才想起一事,坊間傳聞,長盛易家似乎將與莫公爺聯姻,若她只是想保那江一草性命,何須驚動聖聽,只須私下裡與莫公交易便是。」
皇帝搖了搖頭,青春的臉上卻蒙著一層思慮太過而致的愁容,「朕是有些想不清楚了,也罷,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倒是那江一草回京後,你得盯緊一些。」
劉名恭聲應是,又趁機將方才皇帝沒有聽清的那句話講了一遍。
「弩營?不是你前些日子說的那甚麼伐府,又有甚麼要緊。」皇帝畢竟深處大內,不知這按察院弩營在世間的威名,「這些小事,不要花太多心思。」
劉名哭笑不得,面上卻是顏色不改,應道:「皇上說的是,只是此人助望江王爺走鹽至西山,又是觸了刑律,裡通外國罪名可是不小,卻不知回京後又如何保全此人?」
皇帝靜靜問道:「莫言已多久沒有審過案子了?」
「大約七八年吧。」劉名想了想應道。
「依莫公的性情,你說他會不會為了一個江一草便抹去做了七八年的樣子,走到前台來做戲給眾官員看?」皇帝面上帶笑。
劉名應道:「那是斷然不能。只是莫公在院中門生頗多,而姬師兄更是……」話尤未完,皇帝一揮手道:「那個叫姬小野的明日就將出京了。」
劉名一驚,問道:「皇上此言……」
皇帝將那冊子小心夾在書架上一個不起眼處,頭也不回道:「明年乃六年一期的諸王奉天大典,北丹國那四皇子還有左相要來觀禮。此乃三十年來頭一遭,如此大事,豈能馬虎。昨夜給太后說了七八個笑話,才得了意,方才已經將太后的意思吩咐給了莫言,著姬小野前去東都迎賓布防。這一去一回,想來也要數月吧。」
劉名這才知道事情始末,笑道:「聖上高明。」
皇帝轉過身來靜靜地盯著他的眼睛,道:「從明天起,按察院在數月之內,便是你的了……」
「今後數月內,按察院便是聖上的踏階石。」劉名眼光不移,靜靜道。
二人對視良久,皇帝忽地嘆道:「太后其實對朕很是不錯。只是蘭若寺里那人……」
劉名伏首於地,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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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中有兩座大廟香火最盛,一處乃是城南的蘭若寺,一處便是北城按察院旁的常侍廟。
蘭若寺行春禮,是以廟宇屋檐多沿流水之態,圓轉如意,檁頭上還刻著些奇花異草的圖案。
而常侍廟是秋實之祭的所在,秋主肅殺,是以偌大一處廟卻無一絲的修飾,灰撲撲的幾面大牆一攏,再頂著個方正硌目的瓦蓋,便是如此了。
常侍廟的簡單灰樸,卻將廟旁十幾丈外那處小院子的風景顯了出來,劉名有些愜意地看著院中的老竹,牆外的冬樹,閉著眼深了口氣,看著神態頗為享受。
他身旁的何樹言、鐘淡言二人卻是不知他此刻心中正遠遠系著城南蘭若廟里的某位人物。
只是那人物實在來頭太大,大的他這堂堂按察院大堂官也只有佯裝不知,全當世間本無這麼一人。
他嘆了口氣,看著面前熱氣漸散,又習慣性地將雙手籠入袖中,轉頭輕輕問道:「公爺府上來人取了多少卷?」
「那人本是下層邊圍之吏,一向不打眼,能有多少過往記載,連著他在巡查司,巡城司這六七年間所有辦事經歷,加上與他相熟之人的記錄,也不過合著薄薄的三本。」何樹言搖搖頭道,「那人的來歷清楚的很,這些年來似乎也不過就是一小小官吏罷了,怎麼這次卻驚動了莫公?」
劉名笑著應道:「你卻是有所不知,那人兩年前往西陲從軍時,便已驚了莫公。當年我還曾在天香居外見過他一面,好象是莫大少的朋友,早年間曾經在高唐邊上犯了事,院裡要辦他,結果被莫大少私放出城,很是惹得公爺不喜。只是萬沒料到,兩年時辰一晃即過,此人卻惹出這多事來。」
「姬堂官倒是回京了,不過季恆卻沒回來,弩營一支又沒了蹤影兒,大人你瞧這陣勢,只怕是準備在路途上便要除了那人……」
「反正那處還沒消息傳回來,也不知道皇上要保的這人有沒有命回到京師,不過若真如楊不言所言,有安康西營舒不屈之助,問題倒也不大。」
何樹言有所悟於心,道:「難道此人也是皇上放的一枚棋子?」
「那倒不會。」劉名擺了擺手,「他當年犯過事,這已經是明面上的污漬,最易被釘死,聖上斷不會用這種人。只是似乎與望江長盛兩方有些扯不清楚的關係。不過這次姬師兄已盯上了他,他也只好自求多福了,縱使聖上看在易家的面上能護得住他一時,奈何他當年犯下的案子著實冷血了些,只怕摁不住多久。」
他說這個摁字時,將手伸出在空中虛按了兩下,又將掌心攤開,細細地瞧著掌上紋路,忽覺其間交叉莫辯,倒似極了如今朝中局面,半晌後靜靜道:「聖上明年冬便要親政,眼下雖瞧著太后已有放權的意思,但二人間夾著蘭……那人,只怕終究難以太平收場。而長盛易家偏在此時將那小城司兵推向前台,不知存的甚麼心思。紅石那方倒是安靜的很,只是這連著四五年,卻也顯著過於安靜了些。皇上若是親政,東都勞親王,莫公爺又待如何自處?神廟自空大神官入荒原後,卻現出了散意,但分布在各郡的神官又豈是好相與的角色。更莫說名震天下的望江王爺,還有那世人皆以為昏庸,實則高深莫測的高唐……」
「那我們……」
話尤未完,已被劉名抬手止住,嘆道:「無妨袖手看吧……那人既是長盛易家的乾親,自然有易家的人為他煩心。他若不礙著聖上的事倒罷了,若有所礙……」言語嘎然而止,倒比那冬日院中枯黃細竹葉還要冷上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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