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松落子 第11章 末章 歸途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1 / 2
江一草一行人此時正在漩口鎮客棧里歇息。
他自然不知兩年前自己千辛萬苦逃了出去,如今又被某人使盡了各種手段逼自己回去的京師,東面那扇大門似乎已經頗為安全地為自己打開了。
縱他如何能掐指算命,也無法瞭解這扇門後究竟有何等樣的事物正在等待著自己,更不會知道按察院中那位不顯山露水的劉大堂官也在為他的命途把著脈。
不過他並不操心這些事情,十年間練就的憊懶性子在此時終於起了作用,任它前路如何,也不能礙了他旅途賞景的興致。
他一行人自邊城回來,繞河北走廊,殺出細柳鎮,夜間繞過新市,在渡上尋著易家的分站換了馬匹,極少歇息,連夜渡江往南面的京師而來。
屈指一算,這一趟路程竟只行了大半個月,實在是有些駭人,看著同行幾人都有了些疲態,他才將那盯著官道兩側青山秀林的目光收了回來,吩咐車把式老賀在這小鎮上暫歇一下。
正當眾人覓了家小飯館點好飯菜,準備好生慰藉一下飽受顛簸之苦的胃腸時,卻聽著街上一陣喧嘩。
燕七為人最好熱鬧,連忙衝到店門口看究竟發生了何事,只見一輛大的有些駭人的馬車緩緩行了過來,這車寬約七尺,紅木作板,雕花為窗,窗櫺子處包著上好的羊毛絲絨,看著華麗無比,車前由六匹馬拉著。
江一草一行六人共乘一車,那馬車已是極大的了,董里洲又著意巴結,車內也是鋪設頗費,但眾人瞧著緩緩行到店前的這車仍是一驚,心想居然還有這大的馬車。
江一草瞧著這車有些眼熟,卻一時記不起來是在何地見過。
那馬車太過奢闊,奈何小鎮道路本就不寬,加之此時天時尚早,菜販仍沿著街道兩旁擺著,倒讓這奇大的馬車前行頗有些困難。
只聽著馬車里有人嚷道:「老龍你看見沒?俺就說了要八匹馬,八匹馬,酒桌上都是這般說的,這六匹馬怎麼帶的動?你偏不聽俺的……」咕噥個不停,頗為羅嗦。
車前轅上坐著個中年人,戴著頂草帽,身形魁梧,滿面滄桑,此時正小心地駕著馬車在菜簍瓜籃間行進,好不容易將馬車穩在了飯館門口,聽著車內的那人聒噪個不停,不由悶聲道:「知道啦,公子。」原來卻是個僕人。
只聽著咯吱一聲,馬車右廂門打了開來,一個年青公子哥蹦下地,嘿嘿一笑道:「鄉親們莫受驚擾,俺們是去西陵神廟拜神歸來,今日在此歇息,如有不便,還望擔待一二。」此人身材不高,偏穿著件極闊的袍子,顯得臃腫不堪,加之面容不俊,說話又是極為羅嗦,四周圍觀的人瞧著便心生不喜,只是看著這做派,怕是有錢人家,也無人敢上前說些甚麼,看了陣,便散了開去。
易風卻是眉頭一皺,心想去西陵拜神本是中原富戶常有之舉,只是漩口鎮本在京師之北,而西陵卻在京師之東,若此子乃是京中人家,卻不知如何回程中倒要經行此地?
細細一想,生了幾分擔憂。
他們一行從細柳鎮一役後,加緊趕路,安安生生過了好幾日,此時見這富家公子來路頗惹人疑,不自禁想到莫不是衝著自己這一行人來的吧?
正在他思琢之時,富家公子也帶著那中年漢子走進飯鋪來,大剌剌地坐下,也不待小二招呼,便高聲吩咐道:「泡一壺芽頭白,再整兩個小菜,不拘甚麼,只圖個新鮮,一碟香芋泥,一碟子蜜汁粉丸,一碟子香麻魚子……對了,至緊要的揀這鎮上有名的蟹柳扒小瓜來一份……這名兒可聽的久了,只是去年在京中嘗過一回,畢竟不是原產地界兒,不那麼地道……」
這公子自顧口若懸河的說著,卻覺著身旁那中年漢子輕輕拉了拉自己衣袖,不由一笑道:「老龍你跟公子俺客氣啥?這趟出來你也辛苦,吃點好的也不為過……」卻聽著那龍姓中年漢子輕咳兩聲,湊到他耳旁說道:「公子爺,螃蟹可不是這天時的菜式……」
那公子面上一窘,呵呵乾笑兩聲,耳中卻聞著館中竊笑之聲不斷,只得一拱手笑道:「丟人了,丟人了。」見小二仍是滿臉笑意地站在身旁看著自己,不由笑罵道:「本公子的螃蟹點錯了,別的菜總還是得上吧?」
小二嘿嘿一笑道:「客官自然是高貴人,只是小鎮陋店,後面點的這幾樣菜,本店一時卻做不出來。」
「那你店裡有些甚麼?」
「新鮮瓜蔬自然是有的,剩下的不過是些家常菜了,牛肉濃湯,雞雜豬上板,鴨掌煨紅棗……」小二哥一口氣報了出來。
那公子聽的一愣,訥訥半晌後道:「那隨便來幾個吧。」
堂間又是一陣輕聲哄笑。
易風見燕七笑的格外大聲,不由丟了個眼色過去,生怕他又惹著甚麼事。
不料那貴公子行事點菜中頗見豪奢,性子倒是極隨和,瞧見江一草這桌人正看著自己,哈哈笑了聲,起身相邀:「諸位想來也是旅途中人吧,不妨過來共坐。」
易風微笑浮上面龐,正待婉言相拒,不料江一草淡淡一笑道:「既然兄台相請,自然不好拒絕。」他本就是隨性灑脫之人,見得有人相邀,卻也不疑有它,而且看這貴公子有幾分面善,倒是起了結交之心。
於是兩方人便將桌子拼作了一處。
貴公子點的菜尚未上來,卻也不客氣,拿起江一草等人要的饅頭啃了一口,伸出筷子夾了塊牛肉,在醬碟里點了點,便送入嘴裡一陣亂嚼,只是一時吃的急了,竟有些噎著。
「哪是這般吃的。」江一草也是個貪吃之人,見此人性急,便拿起個饅頭,細細地撕了條縫,將牛肉片小心塞了進去,直到饅頭縫邊只留著道亮筋,然後拿起小調羹,在碟中舀了些醬汁,刮在饅頭縫上。
然後夾了片蒜片,往嘴裡一送,咀嚼兩下,用舌尖品足了那辛辣之意,方才將兩眼一閉,慢條斯理地將饅頭夾肉送至嘴旁,咬了一口,半晌後方嘆道:「若是東都城裡的甜醬,那就更妙了……」
那貴公子目瞪口呆地看著江一草面上漸漸浮現的滿足神情,不由喉間咕地一聲,想來是吞了口口水下肚,嘆道:「兄台實乃妙人啊……小二,上酒來!」一面也學著江一草模樣,照貓畫虎行事一番,覺得果然要如此吃法方得其趣,松綿面下裹著勁道牛肉,口中肉筋竟似換了番味道,再加之先前所食蒜瓣辛辣,更顯著其後入口的牛肉上所沾醬汁竟是甜美異常……
燕七鄙意十足地瞧著這二人神態,心道填個肚子又哪裡需要這般麻煩,隨手掰了塊饅頭送入嘴裡,牛肉也不點醬,胡亂塞到嘴裡,嚼了兩下卻忽地想到,學他二人吃法,只怕還真要好吃些,卻又不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這般惺惺作態,心中一煩,將桌子一拍喊道:「小二,這公子爺要的酒呢?……」
易風含笑看了他兩眼,搖了搖頭,低頭喝粥去了。
而冷五早已是吃了三個饅頭,喝了兩碗粥,進了半盤牛肉,正老老實實地坐在桌旁抱著黑劍閉目養神。
他正自心煩,卻見面前遞過來一饅頭,一片連筋牛肉將將俏皮地從那冒著騰騰熱氣的雪白麵上口子里冒出頭來,一抹頗能誘人食慾的醬汁勻勻地抹在那道口旁。
他一愣轉頭,見阿愁姑娘正拿著饅頭靜靜地看著自己,不由憨憨一笑,樂滋滋地接了過來。
若世人將羅嗦也歸入健談一類中,這位與江一草眾人不期而遇的公子倒的確算的上健談。
飯桌之上,倒也沒見著他吃的比別人慢,只是話卻比眾人合起來說的還要多些。
一頓飯下來,就聽著他在那裡自報家門。
原來此人姓謝名曉峰,祖籍西涼,兩年前便回歸中土,現在京中閑居,此行乃是往西陵拜神,又因京中出了件極急迫的事,便要趕著回去,不料沿清江而上,卻是睡過了頭,過紅花渡而不下,直到了新市才急急往南邊趕。
而他身旁中年漢子名字喚作天外飛龍,頗為怪異,不過他也只是老龍老龍的叫著,說是家中遣來照料自己的僕人。
江一草聽得他自稱謝曉峰又是一愣,總覺著自己似乎應該在某處見過此人,但喝了些酒後,頭有些暈,怎的也想不起來。
燕七在一旁揶揄道:「餵,我說姓謝的小子,看你模樣,大概還有幾個錢吧。」
謝曉峰打了酒嗝,在燕七肩上重重一拍,「那是!俺這人沒甚麼別的本事,就是錢多,金多,銀多這三多,兄弟,日後手頭上有甚麼問題,給哥哥言語一聲就是……俺這人天性豪爽,甚麼甚麼的……」燕七打了個冷顫,將他手從自己肩頭撥開,調笑道:「喔?看你如此作派,想來在京師里也是極有名的人物?」
謝曉峰卻沒聽出他的調侃意味,哈哈道:「那是那是,京師五公子聽過沒?俺就是那……」
易風聞言一驚,心想此人難道是那四位當朝俊彥中的某位?
燕七卻沒想得這多,只是不知怎地總想調笑一番這人,笑道:「這倒巧,前兩天剛聽三哥提過,不過……不過好象世人所言應是京城四公子?靜泉公子以劍名,公子謝乃吏部侍郎,還有兩位分別是滯留京中的東都世子,還有領兵下南詔的莫磯公子。卻不知閣下這五公子的說法從何而來?閣下又是……」
謝曉峰聞言面上赧色一現,擺手道:「俺是自封的,自封的。不過俺西涼小謝的名頭確實不小啊……」燕七哈哈大笑,自然不肯放過這取笑機會,哄地謝曉峰面色泛紅,連連擺手求饒。
而微醺的江一草聞得西涼小謝四字,忽地想起兩年前離京時遇著的那人,想著世間遭逢之巧,不由呵呵笑了數聲,湊到阿愁耳旁輕聲笑道:「老天爺的安排真是有意思,這人便是春風小丫信中常提起的那個西涼小謝了。」
阿愁聞言亦是一驚,唇角泛笑,心想果然有趣,只是猶自納悶一件事情。
公子在邊城中接著春風信時便曾提到離京時曾在城門處與這小謝匆匆一會,看著面熟倒也罷了,為何自己瞧著這小謝的僕人老龍也是這般面善,倒似多年前見過一般。
※※※
漩口鎮在新市南面,正在岷江之畔,燕山之北。
出鎮口十里地便有一處分岔,向右是沿著岷江而行,向左沿山間官道行走,是往京城去。
江一草一行人所乘坐的馬車此時正是在那岔路口上稍停。
「入得京城,可得將自己那佻脫性子收起來。」易風正在細細地叮囑燕七。
燕七鼻子一哼道:「還有好幾百里地,這麼急著當先生乾啥?雖然我是鄉里人,沒到過京城這種大地方,也不用提前這早就把殺威棒打下來。」易風無奈一笑道:「王爺在朝中樹敵頗多,而你我三人這些年也是闖出了些名氣,若是被人知曉了身份,只怕行事有些不方便,對於二哥此行倒是沒甚麼助益。」
燕七聽著他將江二擺了出來,方才悻悻作罷。
易風忽地想到一事:「你我這幾人實在是太過扎眼,尤其是老五和你這身行頭,任誰人也能猜出你我身份,倒是要改裝一下的好。」接著搖搖頭笑道:「京中高人太多,識破我們身份自然不是甚麼難事,改裝一事,也不過聊且安慰自己一下。」燕七此時卻來了興致,笑道:「以往只是在荒原上打仗,也沒弄過這些江湖上的玩意,管他有用沒用,試一下總是好的。」
江一草側過臉來,對著他二人笑道:「既然要喬裝打扮一下,咱們此間其實倒是有兩個高手,為何不請教一下?」
冷五聞言淡淡一笑道:「我當年雖然也做過殺手這行,不過喬裝打扮卻不是很在行。依我看,如果老七肯把那一絡頭髮梳上去,只怕就沒人能認出來了。」
燕七聞言一愣,眼睛向上看了一眼自己額前那絡油發,嘿嘿一笑道:「這本就是用來遮醜的,梳上去也無妨。……那五哥你呢?」
冷五還未答話,聽著阿愁姑娘已淡淡接道:「只需多笑笑便好。」他聞言一愕,車中其餘數人已是笑了出來。
「至於易三哥……」
易三連忙擺擺手:「你們莫要笑我,自家人知自家事,我這樣人物,只要丟到人堆兒里,准保一眨眼功夫就不見了……嘿嘿,看來這人生的平常倒也還是有些好處。」
車內又是哄地一笑,其暖融融,半晌之後忽然有人提到任這一行如何改扮,可這五人走在一處,叫人看出身份來似乎也是太簡單之事,江一草側著耳聽會兒,露出白白的牙齒笑道:「誰說只有五人?」
只聞車外官道之上轟隆作響,自封京城第五公子的西涼小謝,謝曉峰已並那龍姓僕人趕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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