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松落子 第11章 末章 歸途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西涼小謝趕了上來,便掀開車窗,對著鄰車里江一草一行人好一頓埋怨,說道既然同路,怎好丟下自己主僕二人先行走了。
易風只好打著哈哈虛應一番,燕七卻是又和他爭起嘴來,一時間官道之上,只見著兩輛馬車並行而佇,車上人聲喧嘩,好不熱鬧。
江一草無奈搖搖頭,見眾人似乎沒有要立馬動身的念頭,便趁著個空,輕輕拉了拉阿愁的衣袖,悄悄溜下車去。
「那位謝公子可是認出我們來了?」
江一草一笑應道:「應該不會。」接著似想起件極重要的事情,問道:「天候有些冷,這路途之上又是不方便覓熱水,卻不知你那膝……」
阿愁在他身側靜靜地看著他,聞他關心,搖了搖頭。
忽地又想起在漩口鎮上他吃牛肉饅頭的情態,心道一草這人雖是知天順命頗喜閒適之輩,但如此沈醉於生活小趣之中,卻不似他往日模樣,只是不知他是覺著回京後這些樂趣再難保留,還是乾脆放寬心胸……
卻見他將手指向岷江上游那群山中的某處,問道:「愁,可知那是甚麼地方?」
阿愁順著他所指望去,只見斜陽之下,岷江深處隱有人家,只是地勢不平,錯落而置,再往里望去,礙於目力不及,瞧不清楚,便搖了搖頭。
「那便是我小時住的鎮子。」
江一草淡淡說出這句話後,便覓了塊石頭喚她坐了下來。
「為何我執意要回京師?」他自己發問卻自己應道:「雖則是心牽小妹,其實也是心有不甘……」阿愁聽他這心有不甘四字,肩頭微動,暗想莫非真要應了那句一草亂天下的譖語?
江一草瞧著女子眼中擔憂神色,無來由哈哈一陣大笑,道:「切莫誤會了我的意思。只是我常在想,自鎮中逃出來已有十年,雖是極力抗拒老天壓在自己身上的過往,奈何卻是無力擺脫,只是一味地遠離而已……」眼神漸趨柔和,「事到如今,似乎忽然間想的開了,既然世人不許我遠離,我又何必強求。倒不是說此次回京後便要一頭扎進無窮名利苦海,只是既然旁人要拖我下水,我也不妨試著坐在水畔看看風景……」
阿愁無語,卻想著這等險惡的風景還是莫要看的好。
他頓了頓又道:「奇計詭謀非為我喜,殺伐決斷亦非我所長。只是不拘那城中是如何的陰風苦雨,想來總有片刻陽光灑身……你知我這人,平日里但以靜思為樂,又以飽口腹之欲為樂,只是如此樂事,卻似乎得來不易啊!」他猶自感嘆,卻不知阿愁倒聽出些不忿的味道來。
「當年卓先生曾經講過一段趣事,現如今成天在文武巷曬太陽的那老頭兒,在述明年間不止任著國史館的館長,還兼大內編修、翰林學士,整日價忙於書詔之事,費思苦多。」
「有一日點燭夜書直至天明,便行出房去活動一下身子,卻見門房處一老僕躺在竹椅之上曬著太陽。蕭梁不由心生艷羨之意,嘆道:‘真是快活。’」
「又過了會兒,他問那老僕:‘你可識字。’老僕應道:‘不識。’蕭梁又長嘆一聲:‘如此才是真快活……’」
江一草笑述著這段京中舊事,阿愁也是眉眼一舒。
「真希望某一日有人能問我這話。」他輕聲嘆著。
阿愁知他心中所思,輕聲問道:「公子可知映秀鎮如何行走?」
「小生著實不知。」江一草學著那戲台上的腔調應道。
「當真?」阿愁卻是忍不住笑了。
他將身前衣襟一整,肅言道:「果然。」
……
……
良久無語。
半晌後,江一草將身子向後欠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嘆道:「若真是如此,方才是真快活……」
一念及此,百感俱生,看這官道旁四周葉掩小徑,淡映夕暉;昏鴉數點,傍林而飛,好一派冬意漸褪景象,他心中忽地一松,哈哈笑道:「天將雨,潮將至,自然之事,由它去吧!」
阿愁一時不從何說起,抬頭望去,只見原野晚晴,極目無垢。江裹葉轉,無遠不到。二人拂草而坐,意似甚適,實則不然。
※※※
行了數日,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駛出了燕山。
只見道旁山丘漸矮,行人漸多,燕七耐不住性子,站到車廂前面,看著車把式老賀趕車,忽瞧著遠處一道清澈好水,正在日頭下粼粼閃光,便隨口問了聲。
老賀應道:「那就是發於燕山間的離水了,再過會兒到了京師地界,便被喚作檀溪……嘿嘿……其實是個耍風流的好地方。」
燕七咧嘴一笑,道:「京師還遠吧?」正說著這話,眼光循著離水向遠方看去,卻見極遠處天穹之下,一座城廓隱隱顯出模樣來,不由張大了嘴嘆道:「好大一個傢伙!」
將身子縮回車廂中,興奮說道:「京城要到了。」
眾人見他高興勁兒,也是隨著一樂,江一草輕輕說道:「既然如此,將弓弦卸了吧。」
「這是為何?」
江一草笑著解釋道:「京城之中禁用強弩,而除了巡城司允許佩弓外,弓箭也是屬於禁物。」
燕七聽著解釋,心知京城乃首善之地,綱禁森嚴,自然無法推諉。
只是這把長弓隨他日久,已是感情頗深,一想著來日在京城裡不得時常摩娑,倒有些氣悶了。
雖是如此,他還是細細地將細麻絲繩做的弓弦小心取了下來。
阿愁不通箭法,見這漆木長弓之上竟用的這種隨處可見的細麻繩做的弦,不由暗自納悶邊城之中、細柳鎮裡,那拉弓必斃一人的驚天之箭,竟是用這等陋物射出的。
正暗自訝異之時,聞著車後那輛大的有些恐怖的馬車中傳出一個沙啞嗓子唱出的歌聲:
「看俺春風裡得意,馬蹄兒疾啊!
看俺抓一把亂雲,穿空中飛呀!
春風過青山,處處招人醉呀!
春風過樓台,聲聲喚人歸呀!
莫愁那惡人仗勢壓,有俺!
……
……」
馬車中眾人聞得那怪腔怪調,聽出是西涼小謝的聲音,心想這人實在是爽朗的有些過頭,竟是毫不飾鄙,不由身上發冷,面面相覷,江一草聽著春風二字不絕於耳,只是搖頭苦笑。
燕七卻將頭探出側窗罵道:「餵,那小子,唱啥呢?」
後方車中歌聲嘎然而止,傳來西涼小謝咯咯笑聲。
「介是俺們西山土調兒,怎麼樣?聽著還成吧?」
燕七輕呸一口,吼道:「這也叫調兒?聽俺的!」說著站到車前,嘴一張,竟是唱了起來。
「快活塞……來日春風拂樓台,奈何此時懷抱盡無奈。翻山去,人不在。下水喲,歸去來。推開半窗望大江,嘆這冬日袍空,凍煞身子無處藏。待來日,我笑春風,春風笑我……」
眾人只聞歌聲清亮,每一句頭前一字都要彎上兩下,很是有趣,加之言辭直白,倒是山野之趣十足。
燕七忽地記起今日便是年關,生生把調子一轉:「東來氣紫,且畫個福字。白雲散盡松落子,無甚飯錢酒資……」
易風正在車中搖頭晃腦打著拍子,聽著此句,不由大訝嘆道:「何其雅致。」
阿愁姑娘一笑,心想前些日子在邊城小院中隨口輕輕哼的兩句,卻不知怎地讓這人記住了。
就在燕七斷斷續續的哼唱中,車兒搖搖晃晃近了京城。天色已暗,城中的燈火早已點了起來,直映的半天夜空一片昏黃之色。
老賀正待由北門而入,卻聽著江一草輕聲道:「走東門吧。」他雖不解何意,仍是老實沿著京城外石道繞向東去。
阿愁靜靜看著江一草,聽著他滿是倦意地說道:「一往邊城近兩年,卻不料終究還是得回來。當日由東門出,今日當從東門入。所謂去路,便是歸途……」
又過了些時,馬車進了東門,燕七正自興奮,卻聽著一聲巨響,不由唬了一跳。
眾人愕然中掀起車簾向外望去,只見京城上空一道道煙火衝向夜空,划著優美的弧線,最終綻成絢爛的花影。
道上行人驚嘆之聲大起,半空中金菊乍開,銀梅怒放,須臾而現,須臾而沒,說不出的光彩奪目,亂人心思。
就在這世新十二年的最後一日,滿天煙花中,江一草回到了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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