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琴亂彈 卷序:何處庭院易春風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雪徑之上,只聽著少年懷中的女童吃吃笑著,清脆笑聲中夾著含糊不清的幾句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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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天下並沒有甚麼大事。
除了映秀鎮那件事。
時光就像東都城外原野上吹來的風一樣,雖不狂烈,卻永不停歇。
新皇即位不過半年,在聖太后的用心收拾下,天下便已回復到原有的平靜之中,市井中人飯後閒談的話題,也不再是喪心病狂的帝師卓四明在上年五月間犯下的逆天之罪,也沒人再會帶著少許猶疑的神情談起西營大帥舒無戲的死訊。
眾人口中講的是那位肝膽可昭日月的當朝大儒蕭梁蕭先生辭去了朝中職務,有人暗中猜測,會不會是這位帝師之箸在友情與大義間選擇了後者,卻又傷於當年老友紛紛棄世,從而看透塵事?
又過了幾日西陵傳來消息,那位西陵少神空幽然不知為何選擇入茅舍隱居。
這兩件事情都是大消息,與之相較,晴川那位州守泰焱被連貶七級,往北陽守城的事情,倒容易被世人遺漏。
不過東都子民本就不太關心朝中的這些事情,那些事情畢竟太過遙遠了。
他們最上心的是城內新開了家商行,抱負樓。
這樓子開了不過數月,明著暗著,便將長盛易家的生意搶了大半,暗底下有消息說樓子的東家與本城的勞親王有說不清的關連……
當失去了朝中助力的長盛易家,頗為鬱悶地關閉了最後一家店鋪,自東都全盤撤出時,小姑娘易春風已在東都住了好幾個月。
十二歲的少年啊,帶著那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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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頗多感嘆,不知如何繼續了,這是我頭一次在映秀文中夾上自己的話,不過確實是有些感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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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十年里,江一草帶著小妹這在塵世里游走,於東都城中聽嗩吶,於奪情河畔笑蓮子,過西陵而不入,往高唐卻止於茂縣。
停停走走,游游歇歇,少年的一襟衣袖旁始終有著一雙小手用力地拉著。
長盛易家商鋪遍於天下,不論這兄妹二人走到何處,隔不多時便會被人尋著,夫人也時不時地送些銀錢來,可說衣食無憂。
但生活里瑣碎事情如此之多,又如何是一個少年所能承擔,所能忍受?
雖然江一草或許真有些特殊的地方,一一都承擔了下來,漸漸地,當年那個在石岩壩村嚎淘大哭的少年肩闊了起來,眉直了起來……只是面容不知為何卻模糊了起來。
不知道別人眼中的江一草是何等模樣的人。
但在易春風的眼中,哥哥永遠是那樣睡眼腥松的憊懶模樣。
因為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每當人們深夜入睡,或圍爐茶話的時候,哥哥便會輕輕為自己掖好被角,生好火盆,在炭火旁擱下盆清水,再把那木門稍稍敞開個口子,方便透氣,然後從懷中掏出本書,坐到門前凝神練氣,卻不忘以自己並不厚實的身軀將那屋外的風擋住。
春風知道他是在練武,只是小姑娘當時並不清楚,為何江一草對於練武有如此的執著,直到很久以後,江一草才告訴她:「想活命啊,就這麼簡單。」
世人眼中的江一草,是個極大而化之的人。
但在易春風眼裡,絕不是這樣的。
因為她還記得在東都城裡,二人最初住的那間平屋裡,是那樣的冷,冷到自己病的很重。
她還記著迷糊之中的自己見著哥哥熬了罐雞粥,卻不知如何餵給自己,於是將雞絲送入嘴中,細細咀嚼著,一直到成了糊狀,才準備用嘴過給自己。
她所不記得的是,少年江一草看著面前紅暈大泛的小女孩,直覺得是如此乾淨純美,想著這雞絲過了自己之嘴,一時間卻餵不下去了,呆立半晌,才悟出了個法子,用了家裡所有的筷子攏到一處,使勁地在罐里攪著,好不容易才弄成了糊糊,才又熱了熱,用調羹小心地餵到妹妹嘴裡。
世人眼中的江一草,是個膽小怕事,怯懦的人。
但在易春風眼裡,絕不是這樣的。
因為她記得二人初到茂縣時,被街上的混混兒欺負,哥哥總是能忍就忍,直到有一日,還是孩子的她提著個籃子搖搖晃晃地去張嬸那裡提菜,卻被橫行街里的牛三一巴掌打翻在地……看著哭哭啼啼的小丫抹著髒兮兮的小臉走回家裡,江一草第一次動怒了,於是取了個布條將自己右手牢牢捆在腰間,便出門去。
春風抽泣著問他:「哥哥去做甚麼?為甚麼要捆著自己?」
江一草回答道:「哥功夫沒練通,怕把人打死了。」
他沒有打死牛三,只是牛三一幫兄弟外加後來趕過來的衙役都被打的半死。
這件事情的後遺症便是,眾人見這瘦削的年青人出手毫無招法,倒頗有幾分蠻力,於是被茂縣的官府拉進了那巡查司外圍。
世人眼中的江一草是個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人。
易春風有些驕傲地想著,哥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哩?
世上有誰能真正看的透他呢?
帝師的唯一傳人,不思報仇,卻在這世間打混,看著是庸碌無比。
只是一直牽著江一草衣袖走遍天下的春風才知道,這十年里,他們究竟做了甚麼。
兄妹二人在東都救了強娶後母,被斬的渾身傷透的東都世子宋別;在茂縣指點了飄零一生,血洗破軍山寺,被西陵神廟發玉牌通殺的左劍冷五;又過了兩年還機緣巧合地在茂縣認識了另一個大人物。
是巧合嗎?
春風每每想起這些事情,便會微笑浮上面來……世上哪會有這麼巧的事情。
便在那件事後,兄妹二人認識了那個冷冷的少年,後來才發現原來是位冷冷的少女,阿愁。
「阿愁姐?」春風想著又笑了。
阿愁姐是個殺手,只是很奇怪,自她從小東山來到中土後,便沒接過一單生意。
無奈何啊,名分注定了,她是哥哥的僕人,自然接不成甚麼生意了,只是如此一來,就少了好多賺錢的機會……春風或許是稟傳了她易家世代為商的天性,小姑娘的小腦袋瓜里總是喜歡想著這些在江一草看來古怪之極的東西。
江一草那些日子里正在頭疼春風的事情,因為小丫終於大了,慢慢顯出個清秀姑娘家的模樣來,而少年雖然也是經事日多,日見沈穩,卻畢竟還是歸在那粗魯男子一類中,有許多女兒家閨中事情如何操得了心?
好在來了阿愁,他心想,這下終於不用發愁……
誰知仍是料錯,自那日後,江一草紅著臉進出布莊的時候,袋里買的貼身衣物卻由一人變作了兩人。
或許正是當年的記憶過於深刻,易春風現在京中開著一間門臉不闊的綢緞鋪,現在不需要兄長紅著臉去買,她是老闆。
春風小丫坐在桐尾巷民宅的屋脊上,手中提著一罐美酒,醉意微上,用勁一拍老實蹲坐在一旁的那年青人:「知道本姑娘在這天下最怕誰嗎?」
西涼小謝搖搖頭,心道易春風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
她眼中迷蒙一片,望著那秋日朗月,喃喃道:「我最怕我哥呀,你不要問我為甚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他本來沒甚麼理由對我這麼好,所以我很怕他以後不對我像以往那些年一樣……」
春風小丫已有醉意,吃吃笑道:「誰執手扶筆教我識字?誰溫言憨笑逗我一樂?誰為我買的頭件小袖對襟衫?誰為小妹扎的花冠?誰為小妹我點的畫彩木屐?……嘻嘻,還大了……」
這便是易春風與江一草。
一對不是親生的,卻是天生的兄妹。
西涼小謝在一旁靜靜聽著,卻不自覺想起在某處聽著一段曲子詞來,「你自那遠方的鎮子上趕來,便是因為有個孩子在雪地上等著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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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前,江一草還是映秀鎮上那個撕了帝師書頁去蹲茅坑的頑劣少年。
易春風還是易家金貴無比的二小姐,奶聲奶氣說話的女童……只是十年前的阿愁又是在何處呢?
十年之後,江一草帶著阿愁去了邊城,主僕二人過了好生散漫隨心的兩年,殺手女子的廚藝也真真稱的上精緻二字了。
只是苦了那被拋在京中的小妹,成天與那西城的老大符言混在一處,百無聊賴地打理著布鋪,或是流連於屋檐之上那彌散半空的酒意之中……
十年之後,長盛的易夫人終於又一次的來到了京城。在與抱負樓的爭鬥中隱忍了十年的易家,終於要出手了。
商場之爭,其實便是朝局之爭。
因映秀而沈淪的易家,此次出手,必然要以映秀為引,雖然世人還無從得知那婦人心中是如何盤算,如何敢於正面挑戰手控天下的那位太后,但她自己清楚,她需要一個人的幫助,一個叫做江一草的小司兵的幫助。
而想逼那個寧肯在沙原上聽聽小曲,抿兩顆鹽漬青梅的小司兵出手,就必須知道他在這世間最在乎的是甚麼。
還好,易夫人一向很清楚江一草在乎甚麼。
而且似乎很湊巧的,江一草在乎的,是她自己的親生女兒……並不湊巧,這其實是十年前就已經被她算定了的事情。
當易春風看著這個已有許久沒有見過的貴婦人時,不知怎的想哭,但暗自告訴自己,死也不能在這人的面前流下一滴淚來。
「春風,是哥的春風,不是易家的春風。」
這是她對自己親生母親說的第一句話。
小姑娘心中永遠無法體諒自己的母親將自己一棄便是十年。
只是小姑娘現在已經是驕傲的易春風了,她隨著江一草輾轉天下,習武識字,不是為了在這十年之後撲到那婦人懷中覓那或許本就不存在的一絲溫情。
「商人無情。」當易春風牽著江一草衣袖長大後,就已經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後來的她,自然明白母親為何會捨得讓自己隨著當年的少年在這世間顛沛流離,於是愈發地不忿。
「我是你的女兒,不是你運用的籌碼!」
少女易春風在心裡對自己這樣說著。
只是母女名分仍在,於是桐尾巷的舊宅不能住了,易家二小姐頗為老實地搬進了京師南城易家那處大宅子里。
她不知道母親有些甚麼打算,也並不清楚當時在邊城之中,那位小司兵終於被母親托出了泯泯眾生。
她看著房中精緻的物什,坐在那面明黃銅鏡前,撐頜想著,以哥哥的性子,任你如何將他放到風口浪尖上,他總是能划著小船兒,輕快地靠岸,何況現在船上還有阿愁姐……
不料傳來了婚訊,雖然尚是風傳,但春風知道,母親這次是下定決心要讓自己的兄長淌這京中的渾水,於是小姑娘馬上寫了封信,信中寫著:「惡婆娘已至,但京中一切尚還安好,哥速與阿愁姐往望江,小妹來年春後必至。」
只是這位惹人憐愛的女子並不知曉,信是出去了,卻被她那手眼通天的母親大人換了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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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涼小謝已經是第四次被易府家丁頗有禮數地擋在門外。
他無奈一笑,轉頭問著那僕人老龍:「這叫甚麼事兒?」
老龍把帽子壓地更低了些,聲音也更低了些:「易家入京,只怕有大事要發生。據聞宋太后與那少年天子之間有些問題,雖然始終想不通這兩個人物之間有何不可化開之結,但清風既起,自是生於萍末。公子當要注意些。」
小謝呵呵一笑道:「俺們是寓居中土,這些事情還是輪不到俺們操心。」忽地面色一沈,道:「但若有誰想阻了俺與春風之事,哪理他是甚麼莫磯莫公子,還是富甲天下的易家,哪怕是他中土朝廷,也阻不住俺亂來!」
「公子無須激動。」老龍也是一笑,「一切事情還在發展之中,倒瞧不出眉目,細細瞧來,這些天易家的所為,全是為了那個叫江一草的人物。公子可曾聽說過此人?」
「春風的兄長,她最在意的人物。」一絲莫名笑意浮上他的面龐。「老龍,由吾邦入中原,回京師,哪處是必經之地?」
「新市。」
這位牧場少主,寓居京師的謝曉峰眉毛一竪,嚷道:「車發新市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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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京師,城中一片空蒙,老樹斜枝在朱雀大道的兩側胡亂伸展著,蘭陵場上一如以往般空曠寂廖,城中的百姓正行色匆匆地往那溫暖家中趕去。
西城老大符言正忙著澆灌賭坊後院裡的那幾盆亂七八糟的花,他並非養花之人,但聽聞杜老四最近忙著練書法……
南城當朝一等公莫大人的府上,此時正是賓朋滿坐,剛剛從南詔剿匪線上趕回來的莫磯強抑著滿臉厭煩,在眾人之間行走應酬,一顆心思卻想著父親上午輕輕說的那番話,春風?
這是真的嗎?
阿草知道這事情嗎?
北城知書巷中的小院裡,早已洗去當年青樓脂粉的豐兒,正等著相公劉名從公爺府里回來,知道這種場合定是少不得飲酒,於是她熬了罐醒酒粥,份量頗足,想來也是備了何樹言與鐘淡言的兩碗。
蘭若寺里的僧人此時已經架好了那重重的撞鐘木,為晚間的子時鳴鐘做著細緻的準備。
皇城內,那位少年天子卻瞧著城南的方向,心中想著:「您應該聽那鐘聲聽的最真切吧?」
京中無事。
而此時京師南城易家大宅的側牆處卻有個人影輕飄飄地飄了出來,在空中出奇地一折,一掠而過長街,隱入樹間不見。
如此高明的輕身功夫,實在是驚世駭俗。
若燕七能瞧見這位身背包裹的黃衫妙齡少女的驚人身法,定會想起在細柳鎮中江一草指逼天下第一劍時,那有若斷蔦一般的場景……
「身是稗草,偏攜春風。」
當年映秀鎮中一少年,將問天下何處庭院易春風……這便往京師來了,可還有出去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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