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經典 > 映秀十年事 > 第三卷 琴亂彈 第1章 牙牌

第三卷 琴亂彈 第1章 牙牌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杜老四到了西城!

坊間的賭客大多是在市井間廝混的人,誰不知道他杜老四和符言是天生的死對頭,這兩年間連場廝殺,早已是街知巷聞,此時見著他親自來這符言西城的老巢,自然知道來者不善,只怕一場血拼難免。

也不知誰作了一聲喊,賭客們轟的一聲散了開去,那些輸了錢還未交帳的跑的尤其快,只有幾個贏家看著堆在桌上的籌碼面露不捨,只是終究還是抗不住內心的恐懼,戀戀不捨而去。

符言轉頭對江一草輕聲說道:「這是我的私事,你先回房。」

江一草一笑,他也不願初回京便太惹人注目,遂依其言上樓。

「杜爺真是稀客啊。」符言拱手草草一禮,便自覓了張太師椅坐下,接過身後兄弟遞過來的茶,咕嘟灌了一口,神態竟是冷淡的狠,似根本不把來人放在眼裡。

杜老四帶著一乾人馬煞氣十足地走入樓中,他看著符言,忽地一笑,搬了個圓凳坐到對面,湊近身子笑道:「符老大,咱倆人玩了這麼多年,可還沒真傷過和氣吧?」

「那是,那是!」符言似是一驚,眯著笑道:「都是道上混的兄弟,和氣是不能傷的。」

杜老四坐直身子,兩眼望天,冷冷道:「符老大,俗話說與人鬥,寧傷其身,不傷其面,這道理您不會不知。咱們兩方爭鬥,傷人奪命都是常事,也不至於全盤翻臉,而我今日來,便是要我這張老臉來了。」

「哦,杜爺為何如此發怒?莫非有人傷了您的面?」

「這京師里的人,誰不知道今兒早間,你手上那幾個青皮在天香樓門口吵甚麼來著?」

「這倒真是不知了。若說青皮,我這手下弟兄全是青皮,不知說的是哪幾個?小的們,把帽子揭了,給杜爺看看。」符言一聲喝,樓中那些荷官,小廝,護場齊地一聲,把頭上帽子揭了下來,露出整整齊齊十幾個青皮腦袋,更是齊聲叫了個彩:「請杜爺賞。」

杜老四面上更冷,說道:「莫非符老大一方豪傑,也想來個抵賴不認。」

符言面露詫色,誠懇道:「莫非真有此事?」停了晌又問道:「卻不知我那幾個手下說了甚麼狗狼日的屁話,杜爺您說,我去教訓他們。」

杜老四忽地一怔,這本是個由頭,加之那句「乾杜老四娘的」又如何能夠再次出口?

但見符言面色真誠,倒不似作偽,心中想著,莫非符言果然不知此事,不由壓低了聲音,將那天香樓與水雲居之間的爭鬥輕輕講了一遍。

符言忽地嘎嘎笑了兩聲,連忙致歉道:「實在對不住,實在對不住,這全怪我……」

忽地話風一轉,面色一冷道:「因為這是我給他們定的規矩,從世新十二年大年初一起,凡有人敢惹我易家產業,都要乾他娘的!」

乾他娘的!

堂間一片死寂。

※※※

出乎意料的是雙方並沒有動手。

杜老四搓搓手,心想何大人日間那話說的也不是太清楚,始終摸不准院裡是甚麼意思,是不是想借此事把京師道上都交給自己,但見符言如此囂張,又想起坊間那傳言來,聽聞易家將與莫公爺聯姻……心思一轉,哈哈道:「老符啊,何苦呢?大家雖然明面兒上都是吃得開的大哥,其實也都是別人的狗腿,何苦為了那些大人物的事兒弄得你我不自在?」

符言蹺起二郎腿,道:「這話倒也在理。」

「不過……」杜老四眼中閃過一道光芒,「我也並非單為自己而來,須知這是院中的意思。」

「院中的意思?」符言一句話頂了回去:「甚麼院?麗春院?」

呵呵笑聲中,杜老四長身而起,道:「看模樣,今日非得一戰了。」

符言搖頭道:「你當是在西塞兵營?還一戰?直接說拿刀互砍得了,呸!」一口濃痰脫口而出。

杜老四看了他兩眼,忽地靜靜道:「我也不想與你翻臉,只是院中下了死令,今後半年讓你我安分些,如不趁著今日定了位份,日後只怕磕碰仍是難免,若真惹著院裡的怨氣,只怕誰也擔不下來。再說今日白天之事,盡數落在別人眼裡,我若不出手,倒是服不了眾了。」

「文鬥還是武鬥?」符言閉眼,打了個呵欠。

杜老四一笑道:「雖說你我乃是世仇,但如果坊間那傳聞落到實處,只怕過些日子你也要成院中之人,到那時你我之爭,倒是內部之爭了,依前人言,當然是要文鬥,不要武鬥。」

「若我輸了,從今以後不入西城半步。若你輸了……」

符言嘆口氣道:「非得這樣賭嗎?那好,若是我方輸了,我立馬撤出京師。」

好輕易的一句承諾。

只有在樓上窗角偷看的江一草知道,這人在京中熬了十年,雖是吃香喝辣,但終是煩了。

只是他不知這京師道上的規矩,何為文鬥?

兩年前似乎還未曾聽說過這個名目。

※※※

十五把明晃晃,森氣逼人的解腕小尖刀安靜地擱在梨花大木桌上,桌子被擦的烏亮烏亮。

兩方殺氣騰騰的江湖人。

一副頗有古色的牙牌。

符言靜靜坐到桌的一側,然後看見一個頗俊俏的後生自杜老四身後閃了出來,有些羞澀地在自己的對面坐了下去。

「展越夜?」

符言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知道這個看上去有幾分羞怯的後生。

江湖傳言,全天下只有這位叫展越夜的後生敢贏當今聖上的銀子。

雖然那位少年天子玩起牙牌來,肯定不是甚麼好手。

但有贏天下第一人的膽量,便可知此人,絕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般羞怯。

這位西城老大方才隨口而出退出京城,此時方有一絲擔憂,莫非真的要退?

雖己願如此,只是家主又如何能允自己擅作主張?

想著夫人那裡不好交差,手指有些冰涼。

他定了定神,看著那年青人滿是靦腆笑容的臉,伸出手去,在那三十二扇牙牌里取出屬於自己的兩張。

梨花桌極硬,無法做印,牌是自家的,無法做暗記。

於是只有比眼力,比記性。

符言把眼一閉,將面前兩張牌翻開。

「長三。」

展越夜一笑,面上赧色一現,也不翻牌,轉身道:「杜爺,這局我們輸了。」

杜老四應了一聲,似並不在意。自他身後走上一個屬下,向他行了一禮,然後自桌了取了把尖刀,一聲吼:「一局終。」

噗的一聲,將刀狠狠扎進大腿,鮮血四濺。

那人好生彪悍,竟是面不改色,忍痛不呼,一時後面的同伴將他一架,往後退去,卻仍是強自站立。

而堂間對峙的雙方似乎對這血腥的一幕司空見慣,面上沈穩至極,無人多言。

※※※

第二局。

展越夜先手翻牌,卻是別十。

又是一笑認輸。

杜老四又一手下上前拾起桌上兩把尖刀,左右大腿各插一刀,默然退下。

「杜爺好忠心的手下。」符言看著荷官洗牌慢慢嘆道。接著看向那個正用一方素帕擦拭嘴角的俊俏後生,心道這展越夜究竟在想些甚麼?

符言的額間已有些細汗。

展越夜手中的素帕卻仍是被輕巧地拈在兩根修長的手指間。

這第三局,符言終於輸了。

展越夜卻輕呼了聲,似是不信眼見所見。

他本是京城有名的荷官,自然知道符言在賭術上的造詣。

他雖自負,卻也不敢稱必勝,只憑著這些年的直覺而行,而這一局他本是打算再讓己方繼續輸,卻不料對方也是執意要輸,最終搶先拿到了那張黑梅,再配著紅四六……於是他忍不住輕呼了一聲,看著對面那中年人面色不變,眼角卻有些抖動,心下稍安,想著許是符老大終究是年歲大了吧。

二樓的江一草主僕,正暗自看著樓下這場不賭金銀,卻顯得分外驚心的賭局。

他屈起手指算了算,不由驚嘆道:「頭一局一刀,以此類推,十五把尖刀,便是五局,這最末一局卻是五刀齊出,難道竟是生死局?」

江一草覺著有人拉了拉自己衣袖,轉頭見著阿愁明亮的眼,似有幫手之意。

但他心知這江湖紛爭,講的便是個信字,這一場賭局,又如何能容外人插手?

再者依符言外冷內熱的性子,又如何能容己等助手?

杜老四自賭局開後始自一笑,輕聲道:「符老大承讓了。」

符言一笑。卻見他身後衝上來幾個小青皮,都去桌上搶刀,竟是爭著這趟差使,似乎那三把刀插在身上,倒會是極大的榮耀。

這時卻見符言伸手在桌上一拍,不知為何桌上剩下的十二把刀齊齊地竪了起來,倒把手下那些奮勇爭死的兄弟駭了一跳。

他再伸手出袖在空中一勾,不多不少,三把明晃晃的尖刀唰的一聲飛到他手中。

「杜爺是好漢,所以手下弟兄,也都是不怕死的好漢……而我符言。」他笑著看看四周,「本就是個無賴,手底下這些兄弟雖然在外人面前裝出副悍不畏死的模樣,但其實我深知,這些小王八蛋個個怕痛的要命。」

就在他這緩緩說話的當兒,手下的弟兄齊聲一喊:「老大,不要!」

只見他眉頭都擠作了一堆,咧嘴痛呼:「真他媽的疼啊。」語音落地,一把解腕小尖刀方才貫穿大腿,血自刀尖而落,滴在地板之上。

接著又是一聲咒罵:「我操你媽的,誰定的這種爛規矩。」右腿又插了一刀。

待把最後一刀自左臂慢慢插入後,符老大已是哀嘆連連,叫喚不停,那份慘意直讓聞者欲捂耳,如何讓人能信,這是馳騁京師黑道的老大?

只是細心人早瞧見他的呼痛聲倒每每搶在刀戳之前便喊了出來。

展越夜此時卻早已忘了用那方素帕擦嘴,愕然看著對方,慢慢地,眼神中倒閃出一絲敬佩之色來。

沒人會認為符言是個懦夫,任他喚的再慘。

杜老四一嘆,心知這一場較量,不論最後輸贏,自己只敢讓手下接注,符言卻以龍頭之尊,親身赴險。

若論及御下之巧、恤下之態,自己已是輸了。

不過他並不在意,在他看來,只是活人,才有機會去用這些御下的技巧,而符言今天若一味扛著,又如何活命!

第四局又是展月夜輸。他卻輸的很是高興,拿起素帕掩住嘴,笑了起來。任那面上已有灰色的挨刀人四肢插刃,也掩不住他的得意。

好奇怪的賭局,輸家倒顯得要比贏家來的快活一些。

※※※

取牌。

將那兩張光滑無比,古色生香的牙牌拿在手中不停摩娑著,他忽然說道:「符老大,對不住。」

接著道:「到了你我這種地步,也無須奢談甚麼賭技,要的便是無非是一個勢字。我本意是輸你四局,示君以弱,再搏你之命,便有如那弱水漸積,終成暴雨之勢!只是料不到閣下了得,竟強自輸了一局,破我運勢。」語調漸高:「不過您卻算錯了一著,牙牌最忌三五之數,此乃尊者大忌,您入京十年,逢三不出門,逢五沐浴,便是想脫此命數,卻不料今日卻是應著此局,可嘆,可悲。」

「扯蛋!」符言啞然笑道。

符言入京十年,確實是逢三不出門,逢五沐浴,只是……只是每逢三數之日時,他其實是在後院裡打掃媳婦最寶貝的牌房,而初五、十五、二十五這三日確實是要洗洗身子,只是那是房中人之命,不然不准上床。

這事關懼內大事,他堂堂西城老大豈肯讓人知道,自然是弄得神秘的很。

只是他萬萬想不到,這有些讓自己頭痛的日子落在道上的有心人眼中,卻有了這樣一個神神道道的理由。

他心想展越夜為亂己心神倒確實下了番功夫,只不過既然這三五之數對自己而言只是每月必有的河東獅哮日,又豈能在這牌局中嚇到自己。

一面想著,一面卻止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如此思琢,卻是瞬間之事,符言一笑伸手取牌。

只是此局將是五刀齊出的生死之局,加之他已自戕三刀,身上生生作痛,伸向牌垛的右手不由有些遲緩。

展越夜瞧著他動作,唇角笑意微現,但在旁人眼中,西城老大全身浸血,卻仍然是止不住的威勢難擋,神情鎮定。

眾人緊張盯著他伸手取回牌來,輕輕翻開一張,赫然是:

「二四!」

堂間一陣輕呼,詫異驚嘆之聲四作,之所以眾人驚訝,全因這二四本是小牌,配上任一張牌都是輸面居大,可若配上四六,卻成了全局通殺的至尊。

只是……

只是若要另一張是四六,又是何其難?

只見面容俊俏的展越夜緩緩站起身來,輕輕鬆手,讓那方素帕落於梨花桌上,輕笑道:「符老大果然老而彌堅,這最後一鋪居然也敢賭至尊,只是……」微頓嘆道:「可惜啊可惜。」語意不盡,似乎頗為憐惜。

符言手下一乾青皮鼓譟起來:「那娘娘腔瞎說甚麼,甚麼可惜不可惜的。」

展越夜搖頭一笑道:「可惜符老大畢竟受傷在先,血流了些時,自然有些手指不定,眼神昏花,看漏了一垛牌。」指著桌上牌垛笑道:「這四六還是穩穩地沒有發出,卻不知這至尊如何能現出寶身來呢?」

接著伸出細長手指輕輕將自己的牌底亮了出來。

「虎頭一對。」

這位曾經贏光聖上所有銀錢的年青荷官笑道:「虎頭吃的便是假至尊。」

※※※

江一草對阿愁輕輕說道:「我不便出面,待會兒你動手,搶人。」頓了頓道:「把符言從他自己拿的刀下搶出來。」

阿愁搖搖頭,嫣然一笑道:「不用了。」面容如花,似看見甚麼讓自己頗為高興的人或事。

江一草循著她目光轉頭向樓下看去,只見一個黃衫女子背著個小包裹從樓外走了進來,不由衣袖微顫。

「今天居然有心情玩牌?」黃衫女子淡淡笑著走到梨花大桌前,似沒發現符言全身帶血,待瞧見桌上牙牌,不禁紅暈生兩頰,目中放光,好似在暗自責怪自己見獵心喜般。

這女子待見著符言面前兩張牌還有一張沒翻,似是好奇心起,輕輕翻了過來。

堂間一陣驚呼。

這女子便這樣輕輕鬆松把一張可定人生死的牌翻了。

「二四,四六,至尊?」黃衫女子似是愣了,向著符言甜甜一笑:「老符,你今天好手氣啊。」

眾人嘩然。

符言灑然一笑。

杜老四臉色煞白。

只有那展越夜似驚呆了,半晌沒有言語,倒吸一口涼氣,忽地長身一揖到地,恭謹道:「姑娘出手之快,賭藝之精,在下聞所未聞,請受我一拜。不知姑娘師從何人?不知可是胡大仙門下?」他自幼好賭,成年後更是沈溺難撥,此時見著高手,竟忘了己方已是輸了條人命,倒關心起這些事來。

那女子一笑,容顏清麗,笑容初綻,更將那一抹清眉顯得俏皮之極。

堂上仍是愕然的眾人聽著她輕輕說道:「我不認識甚麼胡大仙,不過從東都到京師,一路上我和我哥缺錢花的時候,都是靠我去賭場贏回來的。」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