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琴亂彈 第3章 洞簫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易家在邊城結完與西山的鹽事後,他便留在那處,後來又想辦法送了江一草主僕並望江三旗回京,沿路送行,同時也有個盯梢的意思,只怕望江主事董里州也不知他是直接領著易夫人的使命。
他走到家主身前,恭謹行了一禮道:「夫人,您要吩咐小的何事?」易夫人半閉秀目,輕輕揮了揮手臂,示意知道了。
他見著家主滿臉倦色,不由好生不解,心想說幾句話而已,家主為何如此心力交悴,也不敢發問,只得侍立在側。
易夫人睜目見他面上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不由一笑說道:「與阿草說話倒是不累……」忽地住口,心中黯然想著,為何自己看著他時而淡然,時而狂意漸露的感覺,卻不由想起某個故人來了。
只不過身為天下第一商的家主,她立時攏回失神之態,伸出食指在鬢角輕輕揉了兩下,輕聲問道:「把來路上的情形再詳細講於我聽。」
老賀昨日到了京師,便回府將途中事宜粗粗交待了幾句,此時聞得要再講一遍,心知家主定是對其間某些事情感興趣,只是夫人不肯明言何事,自己也不好發問。
略一斟酌,揀一路上緊要的又說了一遍。
易夫人面有凝色,半晌後方道:「細柳鎮上按察院埋伏之人居然全然喪命?如此說來,鎮外林畔,那場易太極與江一草之戰應該只有你看見,講細緻些。」
「易太極這些年似乎劍法大進,寒枝劍法愈加凌厲,氣勢逼人處更勝當年。那位江司兵似乎不是他的對手,雖然一直逼著他劍不出鞘,最終還是為那鞘上劍意所傷。」
「逼劍不出鞘?是怎樣的?」
「指頭。江司兵的中食二指一直指著易太極執劍的腕間,不知為何易太極似乎頗為忌憚。」
婦人一驚:「難道竟是亂波指?除去此門指法,誰還能讓易太極這所謂天下第一劍,如此忌憚?同是神廟內堂極品功夫,寒枝劍自然佔不了半分便宜。只是……只是帝師傳人,又是如何習得神廟絕學?」想了會兒似毫無頭緒,又道:「被劍意所傷又是怎麼回事?知秋傳下來的寒枝劍法偏於技法,劍意倒是淳和的很。」
老賀想了想,似在回憶當時情景:「易太極那一劍極為奇怪,倒不見得有多大威勢,偏是劍路極為歪斜,倒有些好笑的感覺。」
易夫人閉目嘆道:「原來是斬梅三式也出手了。阿草能破得此劍,想來這十年里不曾荒廢過武藝。」頓了會兒又問道:「仍是用的亂波指嗎?」
「不是。」老賀搖搖頭,道:「江司兵用的掌,平淡無奇,一共拍了十七掌,右手九掌,左手八掌。」此人在那石中火一般的瞬息對戰中居然瞧的如此清楚,連出掌何方,何處落下都記得明明白白,實在是有過人之處。
易夫人輕笑道:「果然如此。對上易太極壓箱底的東西,阿草也藏不得私,當年帝師威名震天下的暮天掌還是使出來了。」
老賀靜立一旁半晌,終是忍不住心中疑問說道:「這鎮外一戰,倒是平淡的很,二人對戰,也不見得如何光華洵爛,真是令人稱奇。若不是十年前,我親眼見過易太極單劍只人,破我易家翠紅閣十數高手,殺出長盛城的凜洌景象,倒真會以為他這天下第一劍有些徒有其名,居然連江司兵那般簡單的出指擊掌也難以料破。」
易夫人望著他搖搖頭嘆道:「由極華麗而歸質璞……易太極這天下第一劍五字雖稍嫌狂妄,不過確實也有他獨到之處。至於阿草……」一笑不語。
老賀滿面不解,想著實在瞧不出那個邊城司兵身具何樣驚世絕藝。
雖然與他較量的易太極名聲太盛,若換作任何人敗了都是自然之事。
只是那映秀傳人的名頭又比那天下第一劍五個字要響上多少?
不料最終會被那柄靜泉劍划出腰間駁駁傷痕,倒是令自己這個唯一的觀戰者有些失望。
「昨日,楊七玄對春風不利,被阿草一拳廢了右臂。」易夫人似不在意地說著。
「楊七玄?」老賀想了想,忽地大驚道:「神廟的七神官?」他身司易家情報之職,自然知道這是何等樣高明的人物,萬萬沒料到居然會敗在那位江司兵一拳之下,眉頭微皺,心知自己應把對此人的評價再往上拉一拉。
忽地一驚神,想起:「神廟對小姐出手?難道……」
「無礙。」易夫人面上浮起一絲奇異的笑容,道:「我倒要謝謝背後那個主使的人,只是不知是東都還是永遠潛在黑處的知秋。他的本意只怕是懼我易家與莫公聯姻,其實卻是大謬。阿草已經回京,他又怎能眼睜睜看著春風嫁入那地方。倒是這神廟一出手,卻逼著阿草現形了,呵呵。」兩聲輕笑,倒帶出幾分天下盡在我算中的得意來。
老賀聽著家主笑聲,背梁卻有些發寒,心想夫人竟連自己親生骨肉都可用作籌碼,實在是……他本就是負情司之責,自然對這十年里江一草的行捨有幾分瞭解,加之一路上與江一草諸人同行,深曉其人散淡親切的性子,在心底深處已生出幾分不曾想到的親切感來,不由訥訥道:「我看江司兵的意思,似乎倒不願意出手。」
易夫人靜道:「你可知我為何一定要逼他回京助我?因為這人實在太有用,以至於不得不用。即便他不出手,只要他靜靜地待著京中,以他的身份,以他和我長盛易家的淵源,對於那些暗處的明處的敵人,自有一分威懾。更何況只要他在京城這個是非場中,時局總會把他拖進去。而當衝突漸起時,不知道在適當的時候出手的人,只怕就是過於庸鈍了!」
「你看他是這樣的人嗎?」她自問自答道:「當然不是!你這些年來應該有他不少資料,你可曾真正將此人看透過?當年他離長盛城時還不過一稚樸少年,我們易家便一直派人偷偷綴著,誰知這漫漫十年里,只能看到他帶著春風四處遊歷,誰能料得他竟能私下裡結識那多人物。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城府,實在駭人啊!」
老賀細細想來,果然如此,本家一直盯著這位江司兵,手上的資料卻仍是少的可憐。
他又道:「只是夫人那一拂沙現珠之計,讓江司兵與按察院扛上了,還有跟在他身旁的那三位望江強者,只怕也是院裡的肉中刺,眼中釘。若他一直呆在街肆,不肯回府助我易家,卻不知夫人如何保他周全?」
易夫人輕笑道:「這些事情自然有人忙去,何況院裡行事,一向講究萬事皆備方才出手,若他們不能將阿草的底細摸清,只怕也不會貿然出手。試問我捨了春風十年,再依這人脈遍天下的本家之力,都沒查清楚的人物,他們又哪裡這般容易得出結論來?」
老賀點頭應了聲,見左右無事,便告退出廳。
不知為何,今日與江一草一唔,總讓這婦人覺著有些倦意。
一面又想著手下幾個探子報的消息,那位聖上最為信任的劉大堂官,最近好象與莫公和好如初,昨日還在莫府里大醉而歸。
這是虛應故事?
還是真的有些搖擺不定?
雖說料定劉名此人心有大志,只是……只是宮中那老婦人如今雖不大出面,但那手段,自己又如何不清楚呢?
只怕她淡淡幾句話,劉名又會搖擺。
而在她眼中最關鍵的仍是江一草的去留。
「快意途!快意途?」她下意識地重復著方才江一草離去前的話語,將手上的洞簫擱到案上,輕聲笑道:「這三字寬慰我心,足值千金。若你胸中本無郁結,又何需尋那快意途?若有郁結……你又怎能不被我所用?」心情激揚,額頭又隱隱痛了起來。
她揉了揉眉角,忽地覺著自己這般辛苦實是有些無稽,暗自想著:「若此事成了,世人將來定以為我是為易家,或是那些黃白之物,乃至為著所謂天下蒼生。誰又知我這般執著,其實連自己也不甚清楚呢?」此時廳中無人,婦人手上摩娑著方才江一草吹奏過的洞簫,紅暈上頰,顯出兩份嫵媚來。
此時庭中有風,樹上最後幾片慘黃色的樹葉倔強地不肯從那梢頭落下,兀自在空中顫顫擺動著,沒人注意到樹丫間似乎已有幾處聳聳的青點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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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草把游走於樹枝間那幾點新綠的目光收了回來,這才注意到天色已漸漸黑了,不由咧嘴一笑,不料笑意未盡時,已是一個呵欠出口。
他連忙搖搖頭醒醒神,往前走去。
正走在朱雀大道下端,忽聞得一陣開道鑼響,聽著有官員唱道:「奉旨出城迎賓,道路民眾閃避。」道旁眾行人急忙讓開,紛紛躬身。
他擠在人群之後,心裡有些好奇,心想都這般晚了,是哪位官員要出城?
不過朝中規矩,官員接著御旨後,便要當日出城,既然是奉旨迎賓,此時出城,也算不得怪事。
他正想著,便看見一位身著黑領直綴官服的官員,正滿面肅然地坐在馬上,行走在迎賓隊伍之前。
他遠遠瞧著那官員有些眼熟,半晌才想起來,此人正是在邊城中被自己一番話弄的下不來台的按察院二堂官姬小野。
迎賓隊伍過後,堵在道旁兩側的人群漸漸散開。
江一草自身旁百姓雜議間聽得,原來姬小野此行是往東都迎北丹四皇子並左相,據傳北丹貴族此行前來,是欲在中土六年一次的祭天大典上觀禮。
看著肅然的官差隊伍漸行漸遠,江一草身旁行人擠作一堆,膽大的輕聲罵著朝廷上的庸吏無能,更多的人是高聲罵著北丹狼子野心,豬狗不如之類。
他聽了會兒,溫溫一笑,拐進左間一條巷子,在康莊居買了幾包春風阿愁都愛吃的鹵燒,往桐尾巷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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