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琴亂彈 第4章 麻衣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1 / 2
後幾日里,桐尾巷里的人們,過著極舒心的日子。
江一草好象有種特殊的才能,總是能將任何地方整治成自己心中所好的模樣。
自他帶著幾個兄弟住進來後,不過數日的功夫,小院重又回復當年的生氣,雜草盡除,廚間飄香,地方雖小,卻也顯出幾分閒適自安的感覺來。
只是燕七時常在洗碗時偷懶往池裡面倒髒水,因此池水漸漸渾了,瞧不清裡面究竟有魚沒有。
西涼小謝仍是一如既往的嘴貧且臉厚,日日前來小院蹭飯,不過廚間之事,倒也替阿愁春風分擔了些。
易三連著幾日白天出門,到將晚的時分才回來,然後湊到江一草的耳旁不知在嘀咕著甚麼。
冷五仍是劍不離身,只是左右沒他甚麼事,只好在院子里停停走走,胡亂遛著,但院子實在太小,往往走不得幾步,便會撞上旁人,他心中一煩,乾脆搬了把椅子,當起燕七洗碗的監工來。
江一草這些天也沒甚麼事,白日里跟著小妹去鹽市口的布莊看鋪子,晚上回來和幾人飲酒。
符言看他們這兒熱鬧,這幾夜也是躲著媳婦常常過來,一乾人在酒桌之上行令划拳,確實快活。
只是如今春風在桌上看著,身為兄長的江一草當年時常掛在嘴邊的那句「酒當快意飲且盡!」,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出口,只得輕嘗幾杯,聊解酒蟲之飢而已。
這一日,他又只飲了數杯三河郡名釀,酒意正上便被春風搶了酒杯,狠狠地瞪了兩眼。
身為兄長卻被小妹如此調教,他不由哀嘆一聲,頹然坐在凳上,半翻白眼看屋中黑梁,這一番扮委屈的模樣,卻不能引起座上眾男子半分同情。
只聽得耳邊「說財麼財!」划拳之聲大作,卻無人理會自己,他的一顆嗜酒之心便如那被小貓爪子輕輕撥弄的線團一般,一面輕癢,一面翻滾,始終是按捺不住。
他縱使萬般不情願,也只好說聲吃好了,走出屋外,坐到池邊的方石欄上,盡量離那酒香遠些,才坐下沒多久,便覺著有人走到身邊。
阿愁回頭望瞭望,悄悄說道:「少喝點,別讓春風看見了。」然後往他懷裡塞了一個燒泥扁壺。
江一草拿在手裡輕輕一搖,聞得內裡嘩嘩之聲,不由哀道:「這麼小的壺,居然也不肯裝滿?」
他一人在屋外抱著扁酒壺飲著,心思卻有些亂。
這幾日沒見易夫人打發人過來瞧瞧,按察院那面也沒甚麼動靜,那日傷在自己手裡的神廟神官,也像是失蹤了一般,符言沒聽自己的招呼,暗中查了許久,也未曾查到些消息。
然後他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那位兩年前自己京中的上司,那位為自己不惜與嚴父翻臉的好友,當朝一品秉筆御史莫言大人的長公子莫磯。
並非他天性涼薄,將當年摯友忘的一乾二淨,也不是因為自己可能會陷入某些麻煩之中,所以刻意與按察院這天生的對頭拉開距離。
他只是下意識里他不願意想起此人來——因為妹妹的那椿事情——無論如何江一草也不會眼瞧著春風嫁入莫府。
莫說春風現在並沒這意思,即便丫頭自己允了,但以易家與莫府當前的情狀,他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他深知莫磯此人天性純良,與其父倒是兩般人。
只是更是深知,此人對春風已是情根深種,加之性情堅毅敢為,雖然與西涼小謝那副光日昭昭的嘴臉不一樣,只怕當著自己亦不肯退讓。
一思及此,不由好生心煩。
正這般想著,便聽著門響了。
一個極溫和,極平靜,卻掩不住一絲古板之意的聲音從門板之後透了過來:「阿草在家嗎?」
※※※
在大年初一還鬧騰過一陣的天香樓,早已不似那日一般暄鬧了,將將黑透的夜裡,樓中明黃之光從那新裱的文山薄紙窗里透了出來,光毫大散,看上去華美莫名,頓時將對面抱負樓開的那家水雲居的氣勢壓了下去。
江一草二人這一路行來竟是默然無語,待遠遠看到天香居的招牌,他才訥訥問道:「莫少,要不要去喝杯?只是……」故作窘狀拍拍腰間道:「卻忘了帶錢。」
莫磯知道他是刻意想打破二人間的尷尬,不由搖搖頭一笑道:「兩年不見,自然是我作東的。」一言畢,復又默然,眉頭也皺了起來。
江一草見他這番愁苦模樣,笑著說道:「此時你縱不願,也不能了。」拉著他的手,直往里走。
剛進店門,迎客的小廝早已迎了上來,哈著腰堆著笑容說道:「二位客倌,實在對不住,小店此時滿座,二位是在這兒坐著候會兒,還是去轉一圈再來。」莫磯一愣,方才想起此時已是入夜,酒席早開,似這等出名酒家,自然沒有空處,正待攜著阿草轉身而去,不料正在門口蹲著的一個青皮瞧見他們,笑嘻嘻地歪著腦袋靠了過來。
青皮抬起眼來,細細瞧著江一草的模樣,樂呵呵地說道:「原來是江爺。您請,您請,我這就喊掌櫃的過來招呼。」轉頭對小二吩咐道:「是符老大的朋友。」小二一聽,笑容更是諂媚,連忙讓進,說道:「原來是西城的客人,快請上樓,有雅間特意留著侍侯。」
莫磯身份尊貴,且不提家世如何,單單他自己在這京中也是享有大名之人,只是去歲在南詔奉旨領兵剿匪,加之極少出入這等熱鬧地方,因此未被人認出倒是尋常。
只是此時見著小廝偏生對這剛回京沒有幾日的江一草如此恭敬,莫磯不禁有些奇怪,轉眼看看江一草,只見他聳肩一笑:「我也不知何故。」
那青皮在一旁湊上話:「江爺,小的是符老大手下兄弟,那天在樓里見著您大發神威咯。這些天老大怕東城的人再來惹事,便派了小的們在這兒守著……」
江一草心道原來如此,與他隨意聊了數句,便讓著莫磯向樓上行去。
※※※
甫一落座,熱手巾,各式茶點,便轉風燈似地傳了上來,江一草天性淡散,莫磯則是這種場面見慣了,二人也是受之若素。
只是江一草想著已是飯余,茶點是不敢多吃的。
倒是那小廝在旁招呼的實在過於殷勤,讓人頗為不耐。
還好過不多時,只見一個朱衣朱顏的老者急衝衝地走了進來,一邊抹著滿頭的大汗,一邊嚷著:「怠慢,怠慢了,尊客莫怪。」
江一草笑著站起,道:「初次相會,掌櫃何須這般客氣。」莫磯卻不理會這些,只是低著頭細細將瓜仁的薄皮搓掉,送進嘴中。
朱掌櫃方才自手下人口中得知,來人是西城老大符言的朋友。
他這樓子前些天很是承了符言一個人情,事後得知符老大還為此事挨了三刀,正愁沒有孝敬的地方,此時聽說符老大的朋友來了,自然趕著來巴結,只是今夜那邊雅間也來了幾位貴客,而且實在弄不懂,那幾位貴客本應在水雲居出現才應該的,所以在那邊小心應酬了半天,這才來的晚了。
他看見江一草身旁還坐著個青年,雖不知是誰,但生意場中人,自是行事周全,問道:「這位公子一表人材,卻不知高姓大名。」
江一草笑著介紹道:「這是我的朋友,莫磯。」
朱掌櫃一愣,心想這名字倒是耳熟,和那名冠京華的京城四公子當中一位倒有些音同。正想著,卻對上那緩緩抬起的英俊面容。
「莫公子!」朱掌櫃瞧清楚那人面容,不由一驚,心想今天是怎麼了,平日里難得碰面的京中四公子,這一下來了三位,連忙上前行了一禮,急聲道:「在下實在不知道莫公子大駕光臨,失迎了,得罪得罪。」
江一草見莫磯眉心漸皺,知道這人最厭惡旁人逢迎的硬脾氣又要發作,不由輕咳兩聲道:「餓了,點東西吃。」
朱掌櫃一愣,趕忙問道:「不知二位今日想吃點兒甚麼,隔屏聽雨可是小店的招牌菜,要不要先上一份嘗嘗。還有……」
還待介紹,只見江一草咧嘴一笑說道:「兩年沒在這兒吃過東西了。狗肉吧,就饞這口,先給我們來兩斤,待會兒隨叫隨上。」
朱掌櫃一聞此言,深吸一口氣道:「二位公子真是識貨行家,小店這狗肉乃用羊湯所煨,羶上帶鮮,開封城裡別無二家。一般人只道此物不潔,哪知這狗肉滾三滾,神仙也站不穩。」還待吹噓一番,莫磯搶著說道:「貴店生意如此興隆,掌櫃還是去招呼別的客人,有事我們自會叫小二。」
朱掌櫃聞言會意,應了聲「是」,退了下去。
莫磯見他有些心神不定地盯著自己,喝了一口茶道:「我的臉上只有刀疤,沒有鮮花。」江一草聞言方注意到他的臉上有幾道淡淡的疤痕,但卻半點沒有醜陋之感,反平添幾分英武之氣。
「南詔前線留下的?」
「嗯。」
二人復又默然。
半晌後,莫磯忽地開口。
「我們是不是朋友?」
「當然是。」
「你究竟是誰?」莫磯一臉嚴肅地望著他。
「我?」江一草失笑道:「你怎麼了?我當然就是我,姓江名一草,現為中土左路軍安康大營帳下邊城小司兵是也……」
見莫磯仍是一臉嚴肅,江一草不由笑聲漸低,咳咳乾笑兩下,終究敵不過他那執著的沈默,半晌後道:「不要問我是誰,你就當我是個尋常人吧。」
莫磯搖搖頭,站起身來走到臨街窗畔,沈聲道:「交友貴乎誠。阿草,這兩年你我少有聯絡,即便有信,也是靠春風轉的,我也不知你為何要躲著我,只是……只是你欺瞞於我,真是令我很是痛心。」
江一草正待分說數句,不料他背也不轉,揮手道:「雖說知曉春風乃是易夫人的千金後,我已在懷疑你的身份。只是得知你竟和望江郡有扯不清楚的干系,我仍是吃驚不小,枉我當年還數次勸說你少與西城虎狼之徒交往,現如今看來,真是多此一舉。這幾天里我不止一次想過,當年你接近我,究竟是何目的,只是……」
他忽地轉過身來。
令人吃驚的卻是,這位貴公子卻是毫無慍色,一抹輕笑浮上面容,輕輕說道:「只是想來想去,當年並不是你刻意接近我,倒是我刻意接近你。不知為何,你身上總有種令人想親近的感覺。如今細細想來,打當年在淺水灘上,你救了我一命那日起,我便想結交你,而你卻是對我有些躲避之意。如此說來,你隱瞞身分倒也算不上甚麼有心之過。」
江一草見他一心為自己想著,好生感動,正待說話,卻見他湊近身來,用打趣的神色瞧著自己,「從前我只知你總把一副好身手藏著,只道你是天性如此,不想引人注目,不料當年巡城司里眾口詆毀貪生怕死的江一草,原來也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江一草苦笑道:「莫打趣我可好?」
莫磯欲言又止,天香樓的酒肉卻已上來了。
江一草捲起袖口,高聲叫道:「煩心事少提,開動。」
「且慢。」
他聽著莫磯發話,不由一愣,慢慢將筷子擱到桌上,靜聽其言。
「你知道我這人,不沾家蔭,不承父澤,現如今能有這身武將行頭,全是我一刀一槍,在陣前廝殺換來的。」莫磯靜靜地講著:「你也知道朝野上下對我莫家是如何看待,也知道按察院在這世間的口碑如何。正因如此,我自降臨這世間起,便受到了更多的關注,更多的尊崇,更多不請自來的諂媚,恭維,便利,令人惡心的氣息的包圍,自然隨之而來的,想必是更多的腹誹,不過我並不在意……並不在意!」話雖如此說著,這最末幾個字卻是吐的異常艱澀。
江一草垂首低眉,手指在兩根烏箸上輕輕擊打著。
「現如今,易家顯是與望江攜手,助聖上整飭朝中局面,我那執掌按察院十餘的父親想必是首當其衝。你我交情在這當中如何辦?我自不願扯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之中,只是父子之情,又如何能一朝盡拋?我也不知,在目前這局勢中,你江一草,又是何等人物,我只想就你我數年相交之義,請求你一件事情。」
江一草食指一頓,抬起頭來,咧嘴一笑道:「說。」
「你們兩方盡可衝突,只是莫要因這官場之爭,而損著我中土的利益,莫要害了天下千萬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你可願答應我?」莫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江一草原以為他會說到春風的事情,萬沒料著卻是這簡單兩句。
只是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倒把他那顆清風霽月之心顯得那般無塵。
他看著莫磯平靜無波的雙眼,深吸一口氣,誠懇道:「我答應你。」
兩個人的右掌輕輕擊了一下。
「只是。」江一草嘴角輕輕撇了下,微笑道:「我只能保證我自己。」
莫磯望著他緩緩道:「不是只能。而是若你能保證自己,就已經很讓我安心。」
「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見他如此回答,江一草略有些不安地看著他的雙眼。
莫磯搖搖頭:「或許你不信,只是感覺罷了。」
江一草默然無語,半晌後忽然失聲啞笑,黯然想著,莫非自己真是個會為這世上惹來太多煩擾的災星?
雖不信命理感應之類,可為何偏偏莫磯的感覺卻會如此契合自己的命運呢?
「且飲杯中酒。」江一草一嘆舉杯。
「且飲。」莫磯相和。
剛剛還和莫磯一樣長吁短嘆的江一草把鼻子湊到碗邊,深吸一口氣,頓時眉頭一展,喚來小二問道:「這是何酒?」
天香樓對著這二位,尤其是對著按察院莫公的公子,哪敢怠慢,那小廝以為他不滿意,嚇的臉已變色,慌忙答道:「這是曲沃匏。」
江一草驚道:「果然好酒。」接著嘆道:「不知道你是怎麼把他們嚇住了,連這本是進貢宮中御用的曲沃匏也端了出來。」
莫磯聽見他那個「嚇」字,不由面上一黑。
小廝趕緊陪著笑臉道:「這可是本樓珍藏的最後兩壺,專門用來孝敬二位公子。」
莫磯酒量不大,幾杯下肚,各種雜思亂想紛紛湧來,一時想著幼時在街上遊玩,卻被眾人冷眼相看,一時又像是繞於父母膝下,一時又記著那南詔線上的血火,一時又想起兩年前在這天香樓下的長街上,聞著紅石賊人痛罵的那句:「賊子!」,只覺胸中煩悶難擋,不過他本不善言辭,也只一味喝著酒。
此時的江一草也是難禁酒力,腦已有些渾,胸已有些悶,眼亦有點迷,舌亦有些笨,不知怎地,眼前似飄過一層輕紗,心頭一陣無措,喃喃道:「酒當快意飲且盡,客……客有可人不敢期,世事相違每如此……小二,再來一壺!」
他一面輕輕哼著,一面不自知地往嘴裡倒著酒,不覺夜已漸近,人之將醉。
※※※
長街華燈不過夜。
此時夜尚未深,在天香樓的長廊那頭,有一處極清靜的雅間,燈光從裡面透了出來,映的窗上白紙翠枝分外清楚。
雅間門外立著幾名身著半袖長衫的精乾漢子,眼神沈穩,氣息從容。
屋內有兩個青年人正在對飲著。
只是較諸在長廊那頭廂房內已呈酩酊之態的江莫二人,他們是飲的淺,談的也淺。
「謝大人請用。」一名貴公子淺淺笑著。
「世子客氣。」一身便服的禮部侍郎謝仲歌淺淺應著。
二人舉杯,微一點頜,淺淺沾唇。
「謝大人一心為民,官聲素來甚佳。此番微服出訪邊城查實望江郡走私鹽一事,功在社稷。本爵為您向朝廷請功,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大人何苦堅辭?」
「非下官孤耿不通情理,只是……只是邊城之事,如今尚無定論,斷不敢說到查實二字。況且此事本由按察院主查,下官當日也只是適逢其會罷了。如何敢貪此功為己有?」謝仲歌自然知道面前這位貴公子心中打的甚麼盤算,只是自己一心為民,上拜天地,下拜君親,如何願與這權勢薰天的東都按察院一路走的太近,何況最近京中流言如風,自己也有所耳聞。
「呵呵……」那貴公子一笑道:「侍郎大人無須過慮,本爵也是想為朝廷分憂罷了。為防外間物議,今日特地在這天香樓擺宴,而捨自家的水雲居不用,這層心意,難道謝大人不能稍體一二?」
對方貴為親王世子,又給足了言語,謝仲歌雖自詡孤耿,也不好在面上太過強硬,斟酌半晌又道:「世子應該清楚,邊城走鹽一事牽扯甚廣,而且皇上下過秘旨,下官實在無能為力。」
「秘旨?」貴公子用兩個指頭拈住青瓷小酒杯,微紅的唇輕輕含住杯沿,緩緩啜吸一口,嘆一口氣道:「皇上春秋鼎盛,聖心長謀,實在是我們做臣子的福份。」
好一句頌聖之語,卻是嘆著氣道出。
謝仲歌見他語調漫涎,卻又不好指責,只好默不作聲。
貴公了似方醒過神,解嘲般翹起唇角一笑,拿起細耳酒壺自斟,卻發覺壺中已磬,輕聲向門外吩咐了一聲。
門外立著的,都是那位貴公子的貼身護衛,看神情想來亦非尋常人物,但在這公子面前,卻仍是如僕人一般低聲應了。
領頭的姓宋名綱,乃是家臣首領,見公子發話,便欲去吩咐店家上酒,一轉頭卻見著天香樓一小廝正端著食案向樓上行來,案上放著一個青瓷壺,還有一擺清炒黃田螺,正是下酒妙品,他不由暗贊一聲,難怪自己水雲居一直未曾佔得此樓的半分便宜,看這周到細緻的服待便可知其緣由了。
宋綱向著小廝微微一笑,便欲伸手接過。
不料那小廝竟是一愣,陪笑道:「這位客倌,這酒菜是哪面廂房客人的,您有甚麼吩咐?」
宋綱聞言一愣,乾笑兩聲道:「那你快去給我家公子取壺曲沃匏來。」
那小廝脆脆地應了聲,然後向那邊廂房行了過去,忽地似想起件甚麼事情來,轉頭滿面歉意道:「客倌,實在是對不住,曲沃匏已經沒了。」見宋綱面有不豫,連忙解釋道:「確實如此,這不,我手上就是最後一壺。」
「那我們要了。」另一個守在雅間外的家臣冷冷道:「既然還有一壺,那當然是先給我家公子端上來。」說罷便伸手去接食案。
那小廝見這些人凶狠,哪敢阻攔,只得囁囁嚅嚅分辯著:「這酒是那邊的客倌先點的,您幾位這樣可……」但一想到雅間里那貴公子的身份,也不好多說甚麼。
宋綱此人雖不是甚麼慣會仗勢欺人的豪奴,不過向來跟著公子,一心只以公子為天,想著公子既然點名要這酒,那便是必得辦到。
加之在這中土朝中也沒幾人敢真的逆公子之意,自然也不以為這等行徑有何不妥。
向那小廝擺擺手道:「既然只有一壺,你就跟那邊的客人好好說說,這酒我們要了。」說著掏出塊銀子,丟了出去。
那小廝連忙伸手接住,覺著入手甚沈,不由一喜,但轉念一想,那邊廂房裡的二位也不是好相與的人物,哪肯自己去觸這個霉頭,不由一個勁搖著頭,抓住食案的一角不肯放手。
宋綱見這小廝不識抬舉,也是怒意漸上。
恰在這時,朱掌櫃急忙趕了上來,一問原委,不由大慌,又聽著那邊廂房裡一個半醉聲音急著催酒,連忙道:「宋先生莫慌,待我去與那邊的客人商議一下。」
宋綱冷冷道:「真是好笑,我家公子何等身份,難道還要與那邊的人爭酒喝不成,有何商議的道理。你去告訴那邊人一聲,想來他們也不敢有何怨言。」
朱掌櫃心中暗氣,想著本是你方無理,怎還擺出一副不肯商量的神情,說道:「那邊廂房的客人,卻也不是我們小店能得罪得起的。雖說世子爺身份尊貴,可也不知那兩位客人賣不賣這面子。」
易家與東都抱負樓爭鬥不停,自然也讓他這家天香樓與對門的水雲居勢如水火。
無論如何他也想不到,身為抱負樓身後東家的世子爺,今天會上自己樓來吃飯。
由於生怕一不小心惹出甚麼麻煩,是以一直小意的很。
不料這時見著豪奴嘴臉,卻也生了氣,心想反正那面也是莫家的公子,倒不如讓你們自己去鬥去。
這老狐狸明知莫公與勞親王交好,卻也刻意不點明,存心想看這兩家生些嫌隙,倒是有些賭氣的有趣意思。
果不其然,他剛剛那句話一出口,便見著雅間門口的幾個漢子面上霜色漸上。
這幾人聽著長廊那頭廂房內一聲急勝一聲的催酒聲,心中大怒,暗道是哪家的醉鬼居然敢不把自家公子放在眼裡?
宋綱使了個眼色,手下一個瘦高個揚聲道:「那邊房裡的客人聽著,我家公子瞧得起您的眼光,剛剛您要的酒我們這邊留著了。多謝。」
停了晌,忽聞得那邊廂房裡響起來一個聲音:「敢問是何方貴客?這般瞧得起我兄弟點的美酒。」聲音不高,卻透過木門讓眾人聽的清清楚楚,而且並不刺耳,足見功力深厚淳正,光聽聲音覺著那人年紀不大,偏又極為沈穩。
宋綱搶先道:「東都世子屬下教習宋綱,奉公子意,向閣下借酒。」
這句話一出,樓道間一片寂靜,半晌那頂頭前的廂房裡再也沒有片言只語傳出。
那瘦高個兒只道自家公子爺的名號報出,總能讓世人忌憚三分,此時嚇得那房裡的客人不敢吱聲倒也是理所當然,不由哼哼輕笑了聲,伸手將那小廝手中的食案接了過來。
他手指剛剛拿穩食案的兩角,便聽著長廊那頭的門輕輕被人推開。一抬頭,見一個布衣遮膝的年輕人醉眼腥松地倚門望著自己。
下一刻便發覺手中的食案被一人捏住了另外兩角。
眨眨眼,卻赫然發現來人就是方才還遠在長廊那頭的布衣年輕人。數丈之地,不知如何竟是須臾而至,好快的身法!
宋綱自幼隨勞親王行走天下,後來被老王爺點為世子的貼身護侍,正是因為他不止武藝高強,更是見聞頗廣。
但此時見著這年輕人飄忽不定,如魅影般的身法,亦是止不住大駭,心道如此迅疾,偏又不沾一絲煙火之氣,這是怎樣練成的?
如此高人,卻忽然現身於此間,莫非是要對世子不利?
一念及此,真氣疾運布滿全身,右掌微提,身子輕側,以防此人暴而發難。
卻見那年輕人輕輕地捏住食案兩角,讓那瘦高個兒動不得分毫。又見他緩緩低下頭去,深嗅一口,滿臉陶醉道:
「好香的黃田螺!」
不期此人露了一手漂亮至極的功夫後,卻說了這樣一句話。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而此時尷尬拿著食案的瘦高個兒家將,有些尷尬地發現,來人很是輕視自己——而自己是堂堂東都來人,又豈能容人輕視?
於是化拳為虎哮,噴湧而出,直取那年輕人的額角。
一拳疾出,那年輕人恰巧似無意中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的看似平常,其實卻是極為高明。
若退的早了,這襲面一拳自會變招,退的晚了,只怕柔弱面部難免拳毆之痛。
偏生他在那拳風將要及面時退了半步……如此一來,那家將的千鈞拳力盡數擊打在那年輕人面前尺寸的空中,全未來得及收力,不由胸中一悶,肩處一聲悶響,竟是脫臼了!
這年輕人腳下的步法竟比那虎哮一般的出拳竟還要快上幾分!更令人驚異的是這份眼光與時機的掌握,還有那山河潰亦難阻漁趣的定心。
年輕人再退半步,拉開二人距離,卻把那放著美酒及黃田螺的食案留在了自己手上。
待他看到自己身前那瘦高個兒托著右臂,臉上一片慘白,兀自惡狠狠盯著自己,無奈笑道:「何必大動干戈,酒讓你們便是,菜卻是要留下的。」
宋綱見此人出手揮灑自如,一招未出便讓自己一手下吃了暗虧,心中大緊,他一心所想便是要護著自家公子的安危,此時忽然見平白無故冒出個怪異的年輕人,自然料想對方定有所謀,此時見他示弱,更是疑慮漸生,面上一寒,輕喝道:「上前,給我拿下!」
只見狹窄長廊之間,拳風大作,數人分從兩側而上,踏板蹬牆,出手簡煉卻又配合默契,化為數條灰影自各方向那年輕人襲去。
那年輕人站在廊中,身周俱是拳風衣影,面容卻並不驚慌。
只見他一手端著食案,一手卻如撫琴般懶散無比地在自己身旁拂彈著。
動作雖看著緩慢,卻是妙到毫巔地將來襲的拳腳逐一接下。
看似胡亂擊打的手指微屈而伸,竟在如隙中過駒般的時光內清清楚楚地點在了眾人的手腕腳踝之上。
只聞得嗤嗤數響,圍攻他的諸人便被彈了回去頹然落地。
眾人腳踏上了樓板,卻仍是抗不住腕間踝上那股勁力侵襲,身子向後便倒,強自伸腳撐著,只聽著蹬蹬一陣亂響,竟是頗為狼狽地齊齊退了五步。
宋綱面色更寒,冷冷從牙間憋出股聲音問道:「閣下究竟是何人?」
年輕人咧嘴一笑無語。
宋綱正待發作,卻聽著身後傳來自家公子溫和的聲音:「出了何事?」
※※※
長廊兩頭的廂房幾乎是同時被推開。
莫磯推門便見著兩方對峙,不由一愣,然後看見對面那房內走出來了兩個老熟人……
衣著華麗的貴公子,一身便服的莫稗將,若有所思的謝侍郎——名動京華的四公子,此時卻有三位出現在這天香樓里。
「莫大少?」貴公子似有些驚喜,向著這面招呼道。
莫磯一笑,揖手道:「世子。」又向謝仲歌一點頭道:「侍郎大人也在,今日真是巧了。」
謝仲歌萬沒料到會在此間看見按察院那位老公爺的公子,尤其是在這天香樓里,尤其是在自己與東都世子同行的時候。
不過當他看見走廊中段那個端著食案,卻似乎想打呵欠的年輕人時,更是吃驚。
「江司兵?」
江一草也是沒想到會在這處看見這位侍郎大人,笑著應道:「謝大人好。」
謝仲歌心想東都世子在一旁,剛剛還提到望江走鹽一事,也不好與他細談,只好溫溫一笑。
那貴公子似乎不知場中發生了何事,也不好開口,只在聽得謝仲歌那聲江司兵後,似無意間看了江一草幾眼。
半晌後,從宋綱處聽著方才的事情,鎮靜道:「原來如此。本爵屬下行事有虧,還望莫兄勿怪才好。」向著莫磯拱拱手。
莫磯打了個招呼,便待喊江一草回房繼續做那桌上廝殺。此時見向來以驕冷聞名的東都世子宋離,竟是說話這般客氣,卻不知如何應答了。
氣氛一時好生尷尬。
貴公子乾笑數聲,道:「既已無酒趣,那我就先行一步,莫兄盡可續戰。」轉眼看了謝仲歌兩眼,輕聲道:「侍郎大人要不要一路走?」
謝仲歌不知想著何事正在出神,過了會兒方醒過神來,道:「世子先行一步,我自回家好了。」
貴公子溫溫一笑,點點頭,便帶著一乾家將下樓而去。
走在樓道口處,余光中卻見著手下人面上都是忿忿不平之色,心知這還是方才在別人手中吃了虧,卻沒有找回場子,有些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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