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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琴亂彈 第4章 麻衣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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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禁搖搖頭,似無意間回頭問道:「敢問這位江司兵,可是尊諱一草二字?」

江一草一笑點頭。

那些東都家將見他應承自己身份,卻是面色一震,露出幾絲敬畏之色,再不似方才那般驕橫模樣,老老實實地隨著世子爺下了樓道。

江一草一愣,聽得樓下那東都世子教訓屬下的聲音傳了上來:

「這下知道何為人外有人了吧?」

「江兄數日前在西城力敵神廟高手,此事在京中已是傳開。試問本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卻有如此神妙的本領,一隻手便廢了那如神龍般神出鬼沒的西陵神官一臂,誰人不驚?誰人不懼?」謝仲歌笑著說道。

江一草搖搖頭,心想原來是此事餘波。莫磯在一邊道:「謝大人既然不急著回家,不若來與我二人共飲數杯?」

江一草笑著將手上的食案掂了掂,道:「這話不差,可是好酒好食啊。」

他與這謝仲歌雖只在邊城見過一面,不過倒也挺喜歡這人赤誠之性,而且向來聞說此人處身頗正,加之莫磯似乎與此人稔熟,也不忌與他共飲一番。

不料謝仲歌婉言謝絕,接著面上無來由一緊,頓了良久方訥訥問道:「敢問江司兵,不知邊城中……邊城中,那位身著黑衣的……噢……令僕可有隨您來京?」

江一草一愣,尋思半天才知道此人問的是阿愁,不由好生疑惑,心想這堂堂侍郎怎麼別的不問,倒問起阿愁來,應道:「確是一路同回。」

謝仲歌喜色一現,道:「那便好……那便好……嗯,嗯……今夜無事,噢,有事……來日定當去拜訪……嗯……拜訪閣下。」不知是何等喜事,竟讓這位當年登聞鼓院的鐵嘴御史,如今的禮部侍郎,竟是有些口齒不清了。

江一草全然摸不清頭尾,只好嗯嗯應著,看著他下樓而去。

莫磯酒已有些多,從他懷裡接過酒壺,便仰喉接著一飲而光,直把江一草心疼的半死。

他滿面醉意地問著:「你可知剛剛與你爭鬥的,是何人的屬下?」

江一草笑笑,道:「這自然是清楚的,東都勞親王的二子,宋離。」

莫磯道:「我這倒是白問了。雖不知你與望江郡究竟有何瓜葛,但想來對於望江郡王那個恨他入骨的弟弟有所瞭解才對。」

「豈止是恨之入骨,他東都親王府里的人,誰不想將那個十年前強娶後母,惹得東都成了天下笑話的不孝逆子宋別斬於刀下。」江一草半帶嘲弄之色說道。

「既然如此,他既然知道你與望江有關連,只怕倒要對你不利。」

「莫磯。」

「嗯。」

「酒可好喝?」

莫磯搖搖手中酒壺,忽地開顏笑道:「平日在軍中不准飲酒,我也管的自己緊,這時拼命求一醉,倒發現這玩意兒真是好東西。」醺意漸上,也不覺江一草此問有些突然。

「既然好喝,我們就繼續喝好了,管那些有的沒的作甚?」

「此言有理。」

「果然有理?」

「當真有理。」

※※※

天香樓下停著東都世子府的馬車,車前垂簾是一大片紋金黑布。

黑幔遮住了天香樓上映下來的燈光,貴公子嘴角的微笑也化作了如岩石般的冷峻。

「殺了他。」

宋綱身為世子的貼身護衛,忽然聽得這一句,半天沒回過神來。應道:「此事不妥,在這熱鬧處殺人,京中的大臣們又有話說了。」

「自然不能是我們動手。」貴公子翹翹唇角,冷冷道:「按察院這些天一直沒動靜,雖說明知易家不可能與莫府聯手,但他們這般拖延,卻不知何意。去找那人,就說是老先生的意思。當此京中角力,無人敢動。我倒要趁著這別人以為不可能出事的時節,整出些事情來。那小司兵既然敢在邊城壞我的大事,也就莫怨我拿他開刀。」

「這……」宋綱想著,總覺著有些疑問:「那江一草據聞一身武藝很是驚人,只怕倒不好得手。」

「高手?」貴公子想了想笑了。

※※※

「小人拜見少爺。」

天香樓的朱掌櫃見東都世子一群人退走了,趕緊過來重新給江一草行禮:「小人不知方才是阿草少爺來了,多有怠慢,還望少爺莫嫌小的愚鈍。」

江一草哪裡受得了這些,急忙溫言將他勸了下去。

又歸雅間,與莫磯痛飲數壺,痛訴別後之事,邊城之苦……只至眼見夜漸深,座上二客將醉,這才抹抹嘴,與那頗沈的莫大少相攜下樓。

朱掌櫃早已吩咐下人要了輛車,在樓門口那石階處侯著。

江一草低聲吩咐了幾句,讓掌櫃的派了個機靈的小廝跟著上車,便吩咐車夫開路。不料馬車甫動,卻被某人喚住了。

「阿草,過來。」

江一草上前,見莫磯倚坐在車中,帶著倦意——只是倦意,而無一絲本該有的醉意的雙眼望著自己。

「桐尾巷是不是從今天起就拒絕我的造訪?」

江一草無語,面上的笑容漸漸黯淡。

莫磯笑笑,笑容頗苦,慢慢道:「你可還記得此時所站的石階?兩年前我們就是坐在這裡,而你,你對我說過一句話,讓我等三年,結果……」聲音漸啞,半晌後方將聲音壓的極低道:「院裡準備對你動手了,自己小心。」

一聲嘆息,馬車緩緩開動,碾著那青石板路漸行漸遠。

今夜有月,只是任那銀暈極堅定地籠著長街,也終止不住馬車慢慢溶入夜色之中。

江一草看著眼前景象,聽著那在寂靜中顯得有些令人心悸的車輪作響,不由想起兩年前那個春日,自己也是站在這相同的地方,看著相同的人離開。

只是人依舊。

世事卻變了。

他所能做的,只是像兩年前那樣,向著馬車離去的方向一躬身。

※※※

抬起頭,江一草發現身旁不知為何突然熱鬧起來。

熱鬧?時值半夜……好詭異的熱鬧。

沒有賣妝粉的小販,卻有面露猶疑之色的小姑娘。

熱氣蒸騰的粥鋪未開,卻有手持鉢碗的苦哈哈。

那些平空出現在深夜長街上的行人面上為何滿是警惕之意?

那些滿面愁色的人們為何慢慢從四面八方走出,向我行了過來?

還有身邊這些嬉戲的孩子——日頭還在山的那面,你們為何要打著呵欠圍在我的身旁?

天香樓正準備歇息,一乾夥計扛著那傳說中百餘斤的大門板,見著面前的景象也呆了,竟似不覺手中的重量。

而朱掌櫃第一個念頭,便是把自家的少爺拉回樓里來,只是……只是人群已圍住了江一草,而在人群的正中央,是幾個滿面困意,卻強自扮出天真狀的孩子。

江一草半垂著眼瞼,雙手背在身後,在這數十人形成的人流中慢慢挪著。

人流如水,卻自有其所向,他只覺身前較松,身後卻是被那幾個孩子擠著向東而去。

「此局何意?身旁圍著的這數十人面色不定,顯然不是那等擅於偽裝的殺手,倒看著似平常百姓,只是不知為何被人操縱,趕到了這裡。主使的人意欲何為?」他一面想著,一面被人群裹著向東挪了十來步,來到了景陽門前。

景陽門下,曾死過多少風流人物?此時冷月當空,更是映得那門柱上的夜叉鬼神的面貌愈發猙獰。

果然凶地。

江一草被奇異的人群裹著走到離景陽門十步開外時,忽地抬頭向那門上望去。門上有人,氣息平穩,全無一絲出手前的紊亂之意。

「不知是誰設的局,卻是頗瞭解我的性子。刻意用一群人圍住自己,偏又要讓我知道圍著的並非相干之人,只是受脅迫的百姓,以此迫我不能縱性出手。再讓殺手伏於暗處,伺機出招。」這般想著,江一草緩緩將投在景陽門上的目光收回,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嘴角卻是掛上了一絲嘲弄之意。

月光如水。

奪命之劍宛若自天外而來。

劍光大作,殺意四起,瞬息之間罩住他的面門,竟是不顧他身旁那些小孩子的死活。

江一草雙袖一揮,只見身旁的孩子如同被春風拂過一般,緩緩向後倒去。

他的身子平空生生彈起,趕在劍光落在人群之前,伸出指頭,彈在那如毒蛇般的劍尖上。

「錚。」

劍刃如琴弦般輕脆一響,刺客怪叫一聲,身形一頓向後飄去。

江一草雙袖虛按,輕輕揚揚地落回原處,卻見那刺客腳尖在景陽門梁上一點,竟是蹂身再回!

此時江一草身周的孩子距他已有些距離,他自然不怕,左腳輕移向前,分指為鉗,直取那刺客腕上……可當他精神盡在此人身上時,胸腹間卻覺著一陣寒意,大寒!

不知何時,長街上的孩子已是老老實實地站在一處,將將圍成一個數尺方圓的小圈,將江一草圍在中心。

而數柄極細的、泛著幽幽暗光的鐵釺,已自孩子的身後伸了出來,狠狠地向他身上扎來!

江一草余光里瞧著那些本來滿面慌張的行人,此時已是面容鎮靜,心知終究自己被這些人的演技瞞了過去。

只是此時面前有凌厲劍光,身周是無數毒釺,卻又哪來得及悔?

長街中暴出震天響的一喝。

江一草左腳反點青石,強一擰身,竟似陀螺般急速轉了起來,嘶嘶亂響,奪命之釺終究只划破了他的衣裳。

他的人飄到了半空之上。

而奪命的劍,亦侵至他的腦後。

江一草不及回頭,也不用回頭。

只見他左手收指攏拳,向後一拳打在刺客劍前半尺的空中,竟是不看對方劍路,不理對方手中利器,就這般擊出,這般蠻不講理地擊出。

「嗡」的一聲。

平淡無奇的一拳竟似在空中暴開,轟開層層氣浪,讓那劍光頓時散作點點碎片,奪命之劍,終究只能劃開江一草結成一束的長髮。

借此這一拳之力,他輕點街中一人頭頂,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之極的弧線,險險避開身下根本瞧不清來路的森森鐵釺,飄離這一眾老少殺手的合圍,落在街畔。

甫一落地,那些奇異的行人已將鐵釺脫手作暗器擲來。

江一草強一滑步,只聞得街畔店鋪門板上篤篤亂響,那些泛著寒光的鐵釺刺入了店鋪門面的木板里,竟是在密密麻麻地布成釺林一片。

好厲害的手段!

饒是他這幾年里被阿愁天天提耳訓著,也禁不住這般詭秘的殺局,此時酒意上頭,不由心中一亂。

而此時那執著的刺客也如附骨之蛆般跟了來,劍意大斂,殺氣反而大作,青刃作一線,死機聚一點直取後頸。

江一草平掌,掌緣泛出淡淡金光。生死之刻,心想:「殺人我也會。」

※※※

京中有處百嬈會,會中有一女子名為蕭如,善簫。而且是真的善奏簫。據聞其簫聲清亢處,能破壁穿雲,聲如裂帛。

三河郡有三河同入海的奇觀。據聞每當秋潮之時,便會聽見那濤聲大作,尤其是倒灌入細壺河床之時,便會發出哮聲,有若海神發怒一般。

而今夜長街之上,一群奇異的殺手,天香樓正亂作一團的夥計,正反掌待擊的江一草,都聽見一個聲音,箭嘯之聲。

嘯聲,不是簫聲,也不是哮聲。

但在那正欲取江一草性命的刺客耳中,這嘯聲比那蕭如小姐的洞簫更清亢,比三河郡的海哮更奪魂。

因為一枝羽箭正挾著呼呼嘯聲向自己飛來。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不理。

唯有不理,方能殺得面前那要緊人物,然後再作打算。

不料這箭,卻不是如自己預料中的那般比耳中聽得的嘯聲遲上分毫,竟似同時來到他面門之前。

於是他返腕以劍相格,卻有些悲哀地發現,這箭其實比聲音來的更快,自己的劍刃只及在那箭梢處碰了一下。

這才想到要避,卻已是避不開了。

街上眾人只見刺客的右胸之上被一枝黑羽直貫而入,箭尖入肉處血花柔柔一迸,可那人的整個身子卻如遭雷殛一般,頹然向後摔去。

盡皆駭然。

正準備圍上來的那些老少殺手,在這瞬間極有默契地停了下來。

江一草斂去掌緣那抹淡淡光暈,喝道:「莫殺他!」

「是。」有人自他身旁掠過,應了聲,然後一把黑劍纏住了刺客。

刺客右胸劇痛,眼中一片模糊,看著那耀著冷光的劍尖輕輕動了三下,極疾的三下。

一劍破腕,一劍點肩,最後輕輕巧巧地擱在自己喉上,好生冰涼。

來人左手持劍,穩絲不動地擱在刺客咽喉之上,冷冷地盯著面前這群老少夾雜的殺手,寒聲道:「誰上前一步,殺。」

堵在街中的人群並不驚慌,果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只是此時被圍在中間的幾個孩子露出稍許驚惶之色,還有個全身上下罩著麻衣的漢子動了一動。

站在門檐下的江一草拍拍胸口,似在平伏心中慌亂,向著那方笑喊道:「冷五你怎麼來了?」

他雖笑著,實則心中難定。燕七神箭已發,冷五黑劍已現,可他三人此時所面對的,並不是細柳鎮上那按察院的藍衣社,而是……

「如果自己沒有料錯,應該是伐府中人。」

伐府十年前出於莫公之手,一向司暗殺之責,若不是江一草有極蹊蹺的門路,也斷不會知曉堂堂按察院中竟然會有這樣一個見不得天日的組織存在。

今日見這些人行事,果然是無所不用其極,甚至連婦孺都用來作掩飾,手段好生卑鄙。

只是江一草清楚,在這世上,卑鄙就是力量,如此看來,伐府的實力確實不容小覷。

他想著待會兒若對上這些人不顧手段的殺伐,不由有些頭痛。

好在聽到了身後的腳步陣陣。

燕七笑著看了他一眼,向後努努嘴。

只見從天香樓側後,大街前向,朱雀大道的那頭,幾個路口同時湧出人流,不多時匯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群,煞氣十足地站在這長街之上,江一草身後。

布衣,小帽,正是西城的兄弟。

雙方對峙少許,伐府眾人中一個看著極普通的老漢咳了一聲,人群漸漸動了起來。

從四周湧來的西城人馬見與自己對峙的人群中竟是老的少的都有,卻能讓前些日在自家賭坊中威風凜凜的那位司兵不敢動彈,不免覺得詭異。

只是符老大有令,眾人只得強抑著緊張站在江一草身後,此時見對方動了,不由輕哄一聲,怯意漸生。

那老漢看模樣是這一行人的首領,他見對方來了大路人馬,雖然心中清楚,來人都是些道上的混混,論起手段,實力,難與己方抗衡,但畢竟此時是在京師皇城,天子腳下,雖已夜深,他也不敢鬧出太大動靜。

只見他半低著頭,一擺手,伐府中人慢慢地向後退去。

這時江一草沒有發話,冷五自然沒有動作,西城的人也不敢妄動,只得眼睜睜地瞧著這群人抱起孩子,鴉雀無聲地消失在夜色之中的巷角。

只有燕七眼尖,看見那老漢最後離開時嘴巴扁了扁。

雖然說老人家沒牙而帶來的不便,往往都是用上下努嘴來代替,但這老漢畢竟不是在那鄉野之地曝日的村翁,而是按察院陰森伐府中的頭目。

這一幕落在他的眼裡,總覺得有甚麼不妥。

逐漸沒入夜色中的伐府眾人的末端,有一個麻衣漢。

在眾人環峙中,麻衣漢停住了離去的步伐,將手從衣下伸了出來,手中握著一把劍。那份自然的神態,就似這劍天生就長在他手上一般。

劍甫現於眾人眼前,便奇幻無比地殺了過來。

出手如此之快,卻沒有刻意之感,一切發生的竟是那樣的自然,劍身之上似附著一層與這暗殺之舉毫不相配的高潔之意,單是那份揮灑自如、淡看天下的感覺,就足以讓觀者動容。

揮動殺人之劍,就如那舞者之舞,方家之筆,河上艄公手中輕點著竹蒿。這般劍法,天下能有幾人習?

※※※

若此時麻衣漢劍光所向乃是江一草,他可能會選擇疾退。因為他覺得來人出劍太疾,需暫避其鋒,而他對自己那套獨步天下的身法很有信心。

若此時劍光所向的是瘋三少,或許他會一側身讓來劍生生插入自己胸口,然後趁這一剎撥出碧落刀來,把來人的腦袋劈下。

因為來劍太飄逸,他只得用自己那股天生的瘋勁壓住。

如果將面對這道劍意的人,換作那位跑到荒原上傳道的空大神官,他會如何?

大概是心不動亂念,玉指徐發,於光芒一片中覓那持劍之腕。

西陵少神慧眼,自能看清那熟悉劍光里的根本。

而若對著的,是望江郡里那位郡王呢?

即便是這些天下頂尖的人物,若真對著這柔美中透著凜洌的劍意,誰敢與之搶先?

巧的是,此時劍光所向乃是冷五。

天下第一快劍這五字雖然比那細柳鎮外的白衣人多了一字,但好也就是好在這一字上。

冷五此時不避不拼,一劍搶先遞了過去,竟是發之在後,出之在前。

黑劍如狂風卷礫般刮散那絕妙劍法上的凜意,以世人難以想象的速度,遞到那麻衣漢的中胸。

可任誰也料想不到,麻衣漢的劍法竟是精妙如斯。

只見他手腕輕抖,幾朵乾淨的劍花溫溫柔柔地在二人之間綻開,身子奇妙無比地避開冷五那迅雷一劍,右手微動,手中青刃已是輕輕送入了先前身受箭傷,被冷五攥著的刺客身體里。

冷五提著那刺客屍體,看著倏忽之間滑退十步的麻衣漢,後頸處忽然覺著有些冷。

即便當年初上荒原時,面對那些如潮水般湧來的蠻族士兵,他也未曾嘗過這種滋味。

不是懼怕,而是一種挫敗感。

他這一生淒苦,唯以劍為憑,不料今夜卻被一使劍之麻衣漢子,輕輕鬆松地將自己手上的人殺了。

這挫敗感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三河郡里的地瓜,小鎮上的酒家,破軍寺里的血漬,茂縣城牆根的泥渣。

他輕輕放手,任那刺客屍體落在地上,看著靜立於地的麻衣漢,橫劍於胸,攤出那有些畸型的右掌說了句:「請。」

若想將這股挫敗感自心頭抹去,便需一場勝利。

「不用客氣。」麻衣漢開口了,聲音嘶啞,似是刻意憋出來的,然後搖搖頭,向景陽門那方急急掠去,不知為何這高手竟是避戰而退,似是有些忌憚冷五搏殺的神情。

又是「錚」的一響。

燕七輓弓,射向那麻衣漢退路必經的半空。他並非想出手暗算,只是要為自家驕傲的五哥留下人來。

誰知那麻衣漢亦是早有準備,向後之勢竟是虛招,腳在街畔老樹幹上一蹬,斜斜地掠過正傻傻站著的西城諸人,如一隻大鳥般划入夜空。

此時江一草三人皆在相反的方向,與他中間離著一大堆人,只有眼睜睜看著麻衣晃動著在半空飛舞。

圓月當空,銀輝相籠,一麻衣漢如巨鳥翱於其中。

下方的西城人群中抬頭愕然。

毫無預兆地,人群中一人抽劍而起,在溶溶月光中向那一襲麻衣斬了下去。

好秀氣的劍,好絕的出手時機。

若說麻衣漢劍走清幽,冷五的劍是快意難抑,那這暗伏殺機的秀劍卻是帶著份死寂之味,似已在冥河中洗淬千年一般。

只聞麻衣漢一聲怒嘯,兩把絕世之劍終於會在了一處。

月下衣衫動,巨鳥投林急,奈何秀劍一現,亂羽四飛。

麻衣漢悶哼一聲,左腿上的麻衣被割破,血花一現,染在裡間的白袍上顯得分外醒目。

這絕世劍手並不戀戰,在空中幾個轉身,迅即沒入夜色不見。

持秀劍之人頭頂小帽也被那無上劍意撕落,三千青絲如流水般瀉上肩頭。身子頹然墜下,落入以令人瞠目速度趕來的某人懷中。

十年來雙泉劍首次相逢,未聞劍聲,卻已兩敗。

※※※

江一草輕輕托著懷中的阿愁,手指下意識地纏繞著那柔順發梢,低聲痛道:「不該出手。」

阿愁從他懷裡離開,將肩上秀髮攏了一攏,盈盈拜道:「公子過慮了。」

江一草無言一笑,回頭看冷五面上落寞之色難掩,心中亦是一黯,接著喝道:「老七趕緊下弓,別被不相干的人瞧見了。」

他望著那麻衣漢子遁去的方向,心知今夜若不是阿愁三人趕了過來,而西城眾人的到來也阻了伐府的計劃,方才那人的精絕劍法,應該是會覓著某個未曾出現的良機送到自己身上,而不會是浪廢在做香餌的刺客胸中。

一場無由而至的暗殺,就此告終。

江一草此時方知,原來是先前自己在天香樓里與東都世子家將衝突時,守在門外的那青皮以為要出事情,就趕回桐尾巷報知了老大符言。

他聽到此節,不由贊了一聲機靈。

驚魂未定的朱掌櫃此時終於擠了過來,躬著身子請罪,滿面堆著苦笑嘆道:「今晚也不知是怎麼了,難得聚在一處的四公子一下來了三位,這事兒若是放在平日,也算得上轟動……只是,只是萬沒料到少爺還險些被歹人所害。」

江一草想著方才那麻衣漢子,沈吟半響後笑著反問道:「真的只來了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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