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琴亂彈 第6章 黑獄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所謂聖人,便是這種吧。堅持一些本來就是笑話的東西。可惜了……御史大人,你永遠成不了聖人,你只是個器物而已。不過做不成聖人也好,大道滅,聖人方出,想來你也不願看到這樣的情況……嗯,人老了,有些羅嗦,抱歉抱歉。」
老者伸出手慢慢摸到梁成臉頰,把那對帶著不甘、帶著自嘲、帶著絕望、帶著悲傷的雙眼合上。
世新十二年春初,御史梁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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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名一大早便往皇宮趕了,心裡總記著莫公昨日那句話,不免有些疑慮不安,沿途見著那轎外高天雲淡,似乎也沒了往常的賞心悅目。
從東面側門進了內務省閣,一路與那些殷勤向己招呼的官員們拱著手應著,一面急急地向清玄門行去。
遠遠瞧著正坐在那處呵三罵四的羅瑞行,急忙招呼了一聲,便抽身欲走,不料卻被這位大統領強攔了下來。
「急屁?這大早的,宮裡面除了我們這些苦哈哈,有誰起來了?」
劉名心知此人粗俗,尷尬笑笑,拱手告罪而走。只是經過這人身邊時,卻聽著他極清楚、聲音極低的一句話:「劉兄,可得站穩了。」
劉名心中一個激零,回過頭來正色道:「多謝。」
「何事如此之急?」他一面走著,一面問著身旁的小冬子。
「慈壽宮里的人,今天去了萬柳園。」小冬子斂眉應道。
劉名低聲應了聲,心想那萬柳園是宮中貴人們拜神的念堂,老人家今天去拜拜倒也尋常。
走過那幾叢冬樹,小冬子忽地緩住步子,和劉名並行,略略拖後半掌之地,「那宮里的青合兒傳過來的話,今日或許會召您過去問話。」
劉名猛地停住腳步,側了側頭,就這樣有幾分怪異地站了片刻,忽而言道:「先不論那邊,見了聖上再說。」
御書房其實是間極簡單的屋子。只是常常來往於其間的人大不簡單,從而讓這四方小屋帶著股難以言表的壓迫感。
劉名低眉垂手地站在書台之下,聽著那位少年寒寒地斥責道:「你是怎麼做事的?」
他面上浮出惶惑之色,吶吶道:「皇上,出了何事?」
「出了何事?」少年天子冷冷地盯著台下這位臣子,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來,「梁成昨晚死在刑部天牢里了,你身為按察院的大堂官,協理著刑律一塊,居然不知出了何事?」
「梁成?御史梁成死了?」劉名額上冷汗一下便冒了出來。
「砰」的一聲,一隻上好的青瓷茶盞被摔碎在劉名的身前。
「居然一問三不知,朕要你這樣的庸鈍之人何用?」皇帝狠狠地盯著台下的臣子,冷冷咆哮道。
他今日晨間聽著這消息,便已是亂了方寸,此時見著自己最為倚仗的權臣竟是這樣一副模樣,更是不由怒從中來。
劉名心知案後這少年在數月前還不知這梁成是何許人,更不會因此人之死而悲——倒是覺得一己令權被官吏們私下挑戰而大為不快吧?
天子之怒自然讓人心生惴惴,只是皇帝此時卻像是一個被人搶走了心愛玩具的少年般,劉名想著那東條四里苦守黑囚十二年的梁成,不由諷悲交加,只是面上萬萬不敢顯露一二,略一尋思,迅即雙膝跪地,道:「請聖上示下。」
皇帝也覺著先前似乎有些失態,將雙手按在書案上強自平伏了會兒心神,道:「這梁成惡言誹上,自也是死不足惜。只是那些人竟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於大獄之中陰殺……」聲音漸高,「便是奸臣,亦是朕之臣工,又豈容他人如何?那些人妄行私刑,又將這國法朝禁置於何處?」
「你迅即查實此事,報於朕知曉。哼!需知那梁成乃是太后要保之人,那些人好大膽子。」少年天子這輕輕一句話,便將追究此事的原由送到了慈壽宮的門口。
「臣領旨。」劉名抬頭看著皇帝仍是餘怒未消的容顏,忽地輕聲說道:「只是此事有些蹊蹺。若是莫公出手,真是好沒道理。需知梁成雖有古諫官之風,但畢竟已是被拘十二年,又不是甚麼關鍵人物,太后一直又有旨意守著,當此京中一團亂麻般,他莫公怎好行此愚事?」
少年天子聽著他的話有幾分道理,下意識里去端茶喝,卻發現茶盞已化作了劉名腳下碎成一片的瓷屑,不由無言一笑,想了想道:「那老賊是何等樣人?他欺我年少,眼見大事將至,這是殺人立威來了……也罷,也罷。」雙目忽地光芒大作,寒寒說道:「總歸是一亂,就讓這亂局早來些時日罷了。」
劉名心頭大緊,全不顧禮數地直直盯著那少年天子,半晌後方緩緩應道:「臣……領旨。」
皇帝看著這個被朝中官員暗中稱為小莫公的劉大堂官斂神靜心地退出去,不知怎地,心中有些煩悶,伸手去摸茶杯,卻又摸了個空,不由燥意大作,低聲咒罵道:「人都死了嗎?」
一乾小太監急忙進來服侍著。他看著這些死皮死臉的人便是一肚子氣,過了會兒便胡亂趕了出去。
少年天子心知劉名從自己這屋出去後,便會去萬柳園面見太后,不禁隱約有些不安。
方才他借梁成一事令劉名嚴查,一心深處實是有些怯於目前這紛雜不明的局勢,逼迫著劉名與莫公早日撕裂開來。
雖然心知己方尚未準備周全,動起手來只怕會有些措手不及,只是……只是任這少年天子如何神武英明,終究是個少年罷了,尚未親政,他又如何能保證自己身邊這些面上忠貞之臣心底深處是何打算?
這些年他雖然常常只是在宮里飯桌旁,夜間枕榻邊給皇祖母問安,不曾見得那婦人令天下震懾的手段,但畢竟知道在這個皇城之內,說話真能算話的,仍然不是自己,還是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婦。
是以昨夜得知今日皇祖母要召見劉名,從不顯於人知的惶惑,終於讓這少年天子下了一個決定,一個幫劉名站穩的決定。
他定了定神,心中盤算著朝中上下的官員、台閣之事,隱隱有些興奮,又有些害怕,從書架上隨意抽本書,端起新泡熱茶,淺淺抿著,見那書頁之上寫著一句舊詞:「斜陽樹下,把閒琴亂彈,催風驟……」
「若真如此適意,那便好了。」
他看了看殿外斜斜打過來的晨光,心中卻在想著皇祖母在萬柳園召見劉名的事情。
就這般定定地站在書案之側,也不知過了多久,聽著殿門被人輕輕推開。
他轉頭一看,見著小冬子那眉清目秀的臉。
「如何?」聲音略有些發緊。
「大堂官並未進殿。」小冬子伏於地上恭謹應道。
「哦?這是為何?」皇帝略有些驚異。
小冬子抬起頜來,疑惑說道:「堂官大人到了萬柳園便被令在殿外侯著,一直跪了大半個時辰,然後溫公公出來讓他先回了,這時劉大人只怕又出了宮門了吧。」
「跪了大半個時辰?你可是親眼瞧見?」皇帝盯著他認真問道。
「奴才斷不敢撒謊,確是親眼瞧見。」小冬子響亮回答道。
「呵呵,原來是召去訓飭……」皇帝下意識里低笑了起來,快慰無比,忽地面色一肅道:「也不知是怎生得罪了慈壽宮里的人,唉,劉堂官受委屈了。」
小冬子靈俐無比,怎會不知主子為何事而慰,只是不敢接嘴,半晌後又道:「那殿里不知哪個小的犯了規矩,正在被教訓,板子是響的劈啪劈啪的,聲音都傳到外面來了。」
皇帝眉頭一皺,心想皇祖母對待宮人向來和藹,這大板之刑演又是哪一出?
尤其是當著跪在殿外的劉名面前。
他心知事有蹊蹺,卻是猜忖不出,不由微微一嘆氣,側臉向外,將手中書冊隨意擱在案上,余光卻仍是瞄著那幾個字。
「將閒琴亂彈……琴亂彈,卻不知真正的操琴者是誰?」
※※※
萬柳園是皇城內宮北面的一處大園子,裡面植著柳樹無數,若到了夏日,沿著內河一路成蔭,裁葉若衣,綠蒙蒙一片,襯著那黃磚碧瓦的偏殿,讓人看著定是愜意無比。
這日還是春寒未褪,新柳枝條尚未拔出,整個園子顯得有些空蒙淒冷。
打偏殿里出來了一行人,人不多,前面有兩個太監拿著拂塵淨瓶,身後四個太監扛著個無遮黃竹小抬子,上面坐著位支頜養神的婦人。
這顯得有些落寞的一行人慢慢來到園子側邊一座念堂之前,婦人擺了擺手,自己一人走了進去。
皇宮之中的念堂,裡面卻有一位掃地的老僧。
婦人看著那正執帚專注於地面石板隙間輕塵的老僧,福了一福,說道:「好久未見老先生了。」
老僧雙掌合什,面色恭謹回道:「知秋見過太后。」
「本宮今日前來請先生解惑。」
「太后方才不是才見過那劉大人嘛。」老僧一笑,請太后入座。「卻不知先前宋世子挨的一頓板子可會真打醒他。」
念堂是個方方正正的青色院子。中土朝廷最重要的兩個人,便在這青色念堂中相對席坐,青天在上,青石砌底,青灰牆壁,青色庭院。
「昨夜莫言進宮,太后為何不見?」
「此等情況,見與不見也是一般,他既然自行其事,就由著他去吧。京中官場積冗難返,眼下看來是需要一場風雨洗刷一下。莫言掌按察院太久,眼中再也沒了我這個當朝太后,朝中門生太多,權位太重,昨夜竟敢於天牢之中陰殺梁成,再也留不得他。至於朝中王簿那些腐儒,只識清談,用之誤國,也不可再留,正好借著此機,一並掃出朝廷才是。」
老僧點頭一笑道:「世人哪知您的心思,只道您把權操政,不願皇帝親政,又哪裡清楚您是在為皇孫親政夯下一個牢牢的朝廷。方才看了那位大堂官一眼,果然是人中隱鳳,只憑那安穩心神,便是萬人中難見的面相。」
太后站起身來,又是一福:「煩老先生費心,既然此子可倚,以後本宮也知如何處置。只是映秀鎮上逃出來的那少年,還須知秋先生代為處置才好。」
老僧悠然嘆道:「非常地出來的非常之人,若這般淡淡湮去豈不可惜?」
太后靜立一旁,面容微凝,迅即回復那雍容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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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你在哪裡?」劉名冷冷看著身前的何樹言。
「大人,我昨夜與淡言在一路。」何樹言惶然應道。
「梁成死了。」劉名坐進那有些顯大的太師椅,半垂著眼低聲說道:「記得我曾經吩咐過你,這人雖然不是要緊人物,但他的死活在當前的京中卻是件大事情。請何先生告訴我,你是怎樣看管的?」
何樹言聽著先生的稱謂,頹然跪倒在地,顫聲道:「下官依大人吩咐,明松暗緊,一直在天牢那處布有不少耳目,只是不知……罷罷,下官失職,謹受大人責罰。」
劉名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半晌後方道:「昨日莫公來院裡,你最末說了一句甚麼話?」不待他回答,寒聲道:「莫要再玩這種小聰明,以為把江一草的身份賣出去,讓莫公全心神地對付他,我們便能佔甚麼便宜。不妨直言,這世上總有我要的東西,但絕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
半晌後他悠悠道:「梁成死了,皇上逼我出手。你和淡言做一下準備。」
一直噤聲在旁的鐘淡言愕然看他,仍是跪在地上的何樹言也頗為震驚,似乎想不到自己門內竟然這麼快便要和暗操朝政多年的莫公翻臉。
劉名示意何樹言起身,淡淡道:「雖稍嫌有些急,但機會很好。莫公昨夜入宮,或許便是想解釋陰殺梁成之事,可太后並未見他。由此觀之,太后已對此人不喜。」
何樹言皺眉道:「莫公輔佐太后這麼多年,豈會這般簡單便被棄之一旁?」忽地住口不語。
鐘淡言看他受了大人訓斥,不敢多言,便接道:「況且此時若削去莫公權柄,豈不是給易家太多好處?若東都此時插上一手,我們又該如何?對付莫公,太后或許還不怎麼心痛,但若觸著她娘家利益,我們這小小院子又怎禁的住太后一怒?」
劉名擺擺手道:「今日入宮,太后召見我,我在宮門外跑了大半個時辰,宮里正在打人板子……」聽他說話的二人一驚,又聽他說道,「溫公公送我出宮時私下告訴我,當時宮內打的便是東都世子宋離,據說是因為前些日子天香樓外面的事情。溫公公既然敢告訴我這些,當然是太后授意。想來,太后是想借著此事要我們放心動手吧。」
鐘淡言還是無法瞭解太后這番舉動的意思,搖了搖頭。
何樹言終究忍不住問了:「此事實在不合情理,太后自除臂膀?」他心中揣摩著太后真實的用意,是因為莫言私殺梁成激怒了這位一向把權力看得重過一切的婦人?
還是這位婦人向自己的親孫兒表示和好之意?
這件事情的背後究竟代表著甚麼?
太后究竟想看到甚麼樣的局面?
劉名無語走到廳口,看著院內梧桐漸現春色,似想通了某個關節,面上精神一振。
「晚上去一趟易家。」
※※※
晨光剛灑進桐尾巷的小院,江一草便收到了易夫人傳來的消息。
他看著那紙上寫著的事情,胸中一痛,轉頭問著身邊的阿愁:「這世上甚麼是好人甚麼是壞人?」
阿愁搖搖頭。
江一草淡淡應道:「好人,便是對自己好的人。壞人,便是對自己壞的人。」他見著阿愁面露詫異,慘慘笑道:「這天下的好人多了去了,可十年前我四處逃亡的時候,又有誰曾真對我好過?」
閉目半晌寒聲道:「當年天下千萬人,皆是噤若寒蟬,唯有一人敢為我映秀說話,他昨夜死了。」
「晚上去易家。」
阿愁看著他的背影在陽光之下漸漸向著鹽市口行去,心中湧起一絲失望,「你妄力想擺脫,可終有不肯淡看的東西,逃不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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