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血荷 第6章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早被這刀意所懾,手足冰涼。
朝起於九天碧落,傳說中的那把刀,已經來到了身後!
這一瞬間,空氣似乎變得凝滯起來,如水時光徬彿被施了定水咒,延緩而行。
一生從未怨天尤人過的劉大堂官,在這生死邊緣,在這不及彈指,剎那時光里,終於有了小小的怨言。
一怨己,或許是被泰焱之死影響了自己的心神,竟在這等危險境地裡放鬆了警惕,自大地以為瘋三少既然沒出手,便是不會來了,卻在此時給了他一個天大的機會;二怨天,若自己不是天生不能習武,換作傻刀或是阿草任一從映秀出來的人,誰會在這把刀前除了引頸就戮別無它法?
無暇再想,於是他只有賭。
他撲向籠在袍子里的少年面前,當頭欲跪。
……
……
他在賭身後這把刀到底會在自己和皇帝之間選誰。
(劉名下定決定開始賭這一把的時候,膝蓋已經彎了三分。)
……
……
縱使這把刀此時已對袍中少年的真實身份有了懷疑……但若有一成可能面前少年是真皇帝,他相信瘋三少的那把刀便會朝著少年而去。
(想這句話的時候,那雙豐兒親手納的圓口布鞋的跟已經微微抬起。)
……
……
劉名有些自嘲地想到,對於世人而言,百分之一的皇帝應該也比整個兒的按察院堂官要重要許多。
(此時他唇角的一絲嘲意方始初顯。)
……
……
所以他決定想個法子,能讓身後那把刀的判斷再錯上一分,只要一分,要讓那把刀對袍中少年的身份更信上一分。
(眉漸蹙,身子已經拜倒)
……
……
膝蓋終於與濕地相觸,當他抬頭看著袍中少年驚愕地神色,痛聲喚道:「陛下……」時,這平滑如水,破空無風,遁於天地間的一刀,終於來了。
下一刻,被袍子籠著的小太監終於完成了偽龍的任期。
小冬子的脖頸被一片淒艷的刀光橫橫切斷,頭顱被血水衝著飛向空中,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還保留著上一刻因劉大堂官跪拜自己而浮現的驚異神情。
※※※
劉名伏首於兩臂之間,身子前傾,屁股高高翹起,臉都快要貼到泥地上了,還是能感覺到自己腰背上空那道清明絕殺的刀氣一掠而過。
於是他伏的更低,身子更僵,心中祈禱著侍衛們能反應過來。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居然還是受了傷的林秋梧、林副統領,身為皇帝近身侍衛的他心志最堅,事變突發,他卻能反應過來,從地上一躍而起。
一雙鐵掌呼嘯而合,直拍那道青青幽幽,宛如水洗碧天的刀光。
而溫公公在袍中少年頭顱飛起的一剎那,早已癱軟在地,失神失語,死活不能自知了。便是這麼一剎那間的失神,卻救了溫公公一命。
那柄碧刀寒光一閃,涼棚內宛如久雨天空突然放晴,一道天光自那烏雲的間隙中打了出來,而天光閃過,林秋梧的頭顱已被斬落於地,在身軀上留下了一個詭異的血洞。
「瘋三少!」
大內侍衛們帶著顫音狂喊著,向涼棚里持著那柄碧刀的瘦高中年人撲去。
那中年人修長的手指穩定而舒展地握著一柄雅致的碧色小刀。
刀色如碧天一角,靜雅文秀。
刀鋒如天光乍現,閃逝無跡。
這把碧落刀本是皇宮里的鎮宮之寶,在中土的北方紅石郡里漂浮了許多年,終於再一次在京師里出現。
碧落一出,便如天空一般威不可測。
一刀斷了袍中少年頭顱。
二刀便破了侍衛統領林秋梧掌風,殺之。
三刀再出,圍攻上來的侍衛數個腦袋齊齊飛向空中,血水像雨一般地潑灑著,只在涼棚里留下幾具無頭屍身。
這最後一刀,指向了伏於地上,翹著臀部,狼狽不堪卻來不及躲的劉名。
劉名懼,卻仍存生念,只要瘋三少第一刀沒有劈向自己,那他堅信今日專門為瘋三少準備的那四人,能把自己救下來。
那幾人是他在門內暗中培植的劍手,原是準備用來對付伐府,今日也來了此間。
除了擒下何樹言外,他一直不肯讓他們出手,甚至當泰焱擎棍橫打時,也是如此。
因為他們是留著對付瘋三少的,即便不敵,也要拖住一些時辰。
鋥鋥幾聲清響,劉名門下的四劍終於殺到,四柄明晃晃的青鋒劍劍相疊,絞成了一面疏疏的劍網,就在劉名的背上架住了那神威莫名的碧落刀。
趁著這一瞬,劉名就地一個打滾,滾到涼棚黃竹之旁。
瘋三少手中的刀碧光猛漲。
咯咯幾聲脆響,救人的四劍從中齊齊斷折。
斷劍卻未失魂,反自怪異無比地扭曲著彈了起來,化作了四條漆黑奪命的毒蛇,直刺一片碧光里瘋三少幽幽的雙眼。
天空何處有雲?雲朵漂在何方?
抬眼處皆是天空,雲在何處,全憑天空所想。
瘋三少手中的碧落刀,便是他手中的雲。
而那四把殘劍,就像是世人妄圖攪散雲朵,卻永遠夠不著的木棒。
他一抖腕。
湛藍的刀光像一朵四瓣的花瓣一樣徐徐開放,一瓣花朵觸著一隻幻像中的蛇首。
一連串輕低的撲撲聲後,劉名倚為屏障的四把殘劍,終於頹然無力地低下頭去。
瘋三少斜身一飄,右臂輕割,刀光極細微不可察地閃了下,一名劍手的頸下寸許地便多了一個小血口。
鮮血就從這個口子里噴了出來,噴濺到了涼棚的茅草頂。
弩手們和其餘的侍衛們此時終於趕了過來。
正當眾人以為一場血戰難免時,碧落刀光再閃,支撐著涼棚的四根大黃竹齊刷刷地從中切斷,涼棚轟然倒下,亂飛的茅草中,瘋三少飄然而去。
出乎眾人意料的倏然而去,正如全不在此局計算中的倏然而至……弩箭亂射俱都落在了空蕩蕩的空氣之中,嗤嗤響聲似是在給這位天下第一反賊送行。
※※※
劉名從塌垮的涼棚下吃力鑽了出來,滿臉鐵青地拂去自己頭上茅草,看著瘋三少遁去的方向,喚回了準備追擊的按察院府官,便開始料理這血腥的殘局。
林秋梧死了,屍身被埋在涼棚下,頭顱卻在三丈地外躺著;劉名得力的四名劍手也有一人喪命;大內侍衛死了五人;冒充皇帝的小冬子也死了,而這些,全都是瘋三少突然出現後幾合之內的結果。
溫公公急火攻心昏了過去,此時醒過來後,便開始哭天喊地地在河畔濕地上爬著尋找皇帝的龍頭。
他左臂被泰焱偷襲廢掉,胸口又中了一腳,本就是傷重之身,加上此時以為皇帝已死,心神早已恍惚,花白頭髮像廟里的夜叉鬍子一樣四處潦草翹著,傷痛不堪下涕淚橫流卻忘了擦拭,看著可憐無比。
劉名嘆了一口氣,喚幾個手下把他拉了回來,俯到他耳旁如此如此說了一番。
溫公公臉色閃爍疑慮,猶自不信,直到按察院府官把小冬子的頭顱和屍身並在了一處,他細細一看,才悟過神來,滿臉恨色地盯了劉名幾眼,心神一松,卟地吐出一口氣,哀聲道:「險些嚇死咱家了。」雙眼一翻,竟是又暈了過去。
此時曾公度的巡城司人馬終於來了,各部衙門也派了人手前來幫手,劉名心神稍松,給門下得力人交待了下,尤其是細細囑咐不要妄言袍中少年之死。
此時死者並非皇帝的消息,才在一乾侍衛和按察院府官當中層層傳了下去,眾人聽得消息,方才如喪考妣的臉色才略微好過些,不過看著躺在地上的死傷同僚,面色又自黯然。
劉名好生勉慰了大內侍衛數句,便有相干衙門抬著林秋梧的屍身走了。
他遠遠看了會兒,這才感覺到後背的汗水漸漸冰了,蹲下身子,伸手撫平了那個血糊糊頭顱上不能閉上的雙眼。
「抱歉沒能讓你活下來。」他看著小冬子那張稚氣未脫的臉,看著那張臉上驚怖夾雜著困惑的神情,緩緩說道。
※※※
『注:
這兩萬字是寫映秀以來最用心也是最辛苦的段落,既然現在是抽時間寫的,那我希望能寫的好一些,對得起自己和看書的兄弟姐妹。
若不能至,心嚮往之,非戰之罪。
以上。』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