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群聊邀請上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1 / 2
顧天命是疼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人一腳踹在肋骨上疼醒的。
「少谷主,該起了。」
一個公鴨嗓子在耳邊炸開,緊接著又是一腳。顧天命條件反射地側身一滾,後腦勺撞上了床柱,眼前一陣發黑。
他頂著滿眼金星坐起來,看見一個尖嘴猴腮的少年端著銅盆站在床前,表情談不上恭敬,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
「趙管事說了,今日再不去演武場,便斷了您的月例。」
顧天命沈默了三秒,用十七年來養成的習慣壓下了胸腔里翻湧的起床氣。
「知道了。」
那少年把銅盆往桌上一擱,轉身便走,連門都沒關。深秋的冷風灌進來,顧天命打了個寒噤,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去夠那盆已經涼透的水。
他捧了把水拍在臉上,冰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銅盆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劍眉,薄唇,一雙眼睛生得極好,黑白分明,只是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沒睡好過。
——這張臉他看了十七年了,還是不習慣。
十七年前,顧天命在一種極其模糊的、無法描述的狀態中,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記得自己「以前」是個寫小說的。在某個他連名字都快記不清的網站上,他寫過玄幻、寫過武俠、寫過修仙、寫過科幻,正經的不正經的都寫過,日更過萬字,也斷更過半年。那時候他的名字不叫顧天命,叫甚麼來著……他想了很久,只想起一個模糊的筆名——「魚刺」。
對,魚刺。一個撲街了七八年、最高訂閱沒過兩千的網文作者。
至於他是怎麼死的、怎麼穿越的、穿越之前最後吃了甚麼、說了甚麼、見了誰——一概不記得。就像一本書被人撕掉了最後一頁,又撕掉了第一頁,只剩中間一段莫名其妙地夾在另一個時空里。
他花了三年接受這件事,又花了十四年確認一件事——
這個武俠世界,沒有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物」。
沒有郭靖黃蓉,沒有張無忌令狐衝,沒有楚留香陸小鳳,沒有他筆下任何一個角色,也沒有他讀過的任何一本武俠小說里出現過的人物。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原創的武俠世界。
顧天命曾經為此困惑了很久。作為一個寫過武俠的人,他對這個類型的基本框架太熟悉了:少林武當是泰山北斗,六大門派各據一方,魔教邪派永遠是反派,江湖兒女永遠愛恨情仇。但這個世界里,少林倒是有的,武當也有,可掌門不叫方證也不叫衝虛,武功路數也跟他記憶里的任何設定都對不上。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接受:這不是他寫過的任何一個故事,也不是他讀過的任何一個故事。
這就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而他在這個世界里的身份,說好不好,說壞不壞——
翠屏山,忘憂谷,百草堂。
聽起來像個隱世高人的居所,實際上是個三流勢力。谷中上下百來號人,主業是種藥材賣錢,副業是給路過的江湖人提供住宿和療傷服務,說白了就是個山裡的農家樂加野雞診所。
谷主叫顧松風,是顧天命的便宜老爹。
顧松風年輕時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一手「春風化雨掌」在淮西一帶頗有名氣,後來不知為何退了隱,帶著一幫老部下在這翠屏山扎了根,娶了個溫柔賢惠的妻子,生了個兒子。
——就是顧天命。
但他娘在他三歲那年病死了。顧松風從那以後就像變了個人,整日悶在藥廬里研究甚麼丹藥,對兒子不聞不問。谷中的事務交給了趙管事打理,而趙管事是個精明到刻薄的人,見谷主不管事,對少谷主的態度便一年不如一年。
顧天命在這個世界活了十七年,練了一身不算太差的武功——顧松風雖然不管他,但谷中的武功底子還是讓他學了。輕功「踏莎行」練到了五六成,掌法「春風化雨掌」也學了點皮毛,內力平平,放在江湖上大概就是個三流末尾的水平。
夠打幾個山賊,夠不被谷中下人欺負得太狠,僅此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顧松風從不提過去的事,谷中的老人們也諱莫如深。他只知道自己有個便宜老爹,有個死了的娘,住在一個三流勢力里,過著一種不上不下的日子。
有時候他會想:這算不算是一種「開局一座山,裝備全靠撿」的套路?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哪有主角混了十七年還混成他這樣的。
洗漱完畢,顧天命套上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推門而出。
忘憂谷建在翠屏山的半山腰上,四面環山,谷中常年霧氣繚繞,倒真有幾分「忘憂」的意思。時值深秋,谷中的銀杏黃了一片,風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他沿著石板路往演武場走,路上碰到了幾個谷中的弟子。那些人看見他,有的微微點頭算是行禮,有的乾脆假裝沒看見。
顧天命也不在意。
十七年了,他早就學會了不去在意這些事。前世他是個撲街作者,被編輯冷落、被讀者罵、被同行嘲笑,甚麼樣的冷臉沒見過?這點世態炎涼,連他前世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演武場在谷中的東面,是一片被青石鋪平的場地,邊上立著兵器架,中央搭了個擂台。此刻場上已經聚了三四十號人,正在一個中年武師的帶領下練拳。
那武師看見顧天命來了,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最後一排去。
顧天命乖乖站好,跟著比劃了兩下。
他一邊比劃一邊走神。
昨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夢。夢里有一片大漠,落日渾圓,一個白衣人站在沙丘上,背對著他,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人回過頭來,臉卻是一片模糊,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含著淚,又像是含著刀。
他每次做這個夢都會在凌晨驚醒,然後就再也睡不著。
「少谷主。」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顧天命回頭,看見趙管事站在演武場的入口處,手裡捏著一封信。
趙管事四十來歲,面白無須,一雙三角眼總是眯著,像一隻隨時在算計甚麼的狐狸。他在忘憂谷的地位僅次於谷主,實際權力卻比谷主大得多——畢竟顧松風一年有三百天待在藥廬里不出來。
「父親有甚麼吩咐?」顧天命問。
趙管事把信遞過來:「谷主讓您下山一趟,將這封信送到江陵府的‘醉仙樓’,交給掌櫃的。」
顧天命接過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火漆封緘。
「就送一封信?」
「就送一封信。」趙管事眯著眼看他,「谷主說了,送完信不必急著回來,可以在江陵城逛兩天。」
顧天命微微一怔。
顧松風從來不讓他下山。十七年來,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翠屏山腳下的青石鎮,還是跟著去採購藥材的時候去的。江陵府是荊州的重鎮,離翠屏山有兩百多里地,他一個人從來沒走過那麼遠。
「父親還說了甚麼?」
趙管事沈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
「谷主說……少谷主也十七了,該出去見見世面了。」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但顧天命總覺得趙管事的語氣里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在忌憚甚麼。
他壓下心中的疑惑,把信揣進懷裡。
「好,我收拾一下就出發。」
兩個時辰後,顧天命騎著谷中那匹老得快走不動的棗紅馬,慢悠悠地下了山。
翠屏山的山路九曲十八彎,兩旁是密密的松林,風一吹,松濤如海。他騎在馬上,看著漸漸遠去的忘憂谷的輪廓,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被放生了。
他甩了甩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趕走。
下山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所謂的「主角」?
作為一個前網文作者,他太清楚故事的套路了。如果這是一個武俠故事,那麼主角應該有一個悲慘的身世、一個隱藏的絕世高手師父、一個命中注定的宿敵、至少三個紅顏知己,以及一門需要打通任督二脈才能練成的神功。
而他呢?身世不明但大概率沒甚麼特別的,武功稀松平常,師父就是他那便宜老爹還基本不教他,紅顏知己為零,神功——他連本像樣的秘籍都沒見過。
所以他大概不是主角。
或者說,這個世界根本不是一個「故事」。
這個認知讓他既安心又失落。安心的是,他不必擔心甚麼劇情殺、甚麼天命之子、甚麼世界線收束;失落的是……他前世寫了那麼多小說,穿越之後居然連個金手指都沒有。
連個系統都沒有。
他正想著,忽然胸口一熱。
顧天命猛地勒住馬,低頭一看——胸口處,那封要送去江陵的信正在微微發光。
一道光從信封里透出來,穿過衣襟,映在他的皮膚上。那光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像月光,在他的胸口處緩緩勾勒出一個圖案。
是一個對話框。
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懸浮在他視野正中央的對話框。
【武俠聊天群】
【您已加入群聊】
顧天命:「?」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對話框還在,甚至還在微微閃爍,像是在等待他的回應。
他低頭看了看那封信——光已經消失了,信封恢復了原本的樣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裡。
他遲疑著,試探性地在腦海中想了一句:這是甚麼?
對話框立刻變化了。
【武俠聊天群】
【群聊人數:7】
【張三豐:歡迎新道友。】
【李尋歡:哦?又來了一位。】【燕南天:哈哈哈,好!群里有新面孔了!】
【石破天:啊……歡迎歡迎,我叫石破天,你叫甚麼?】
【楊過:……】
【敦靖:歡迎小友。】
顧天命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瞳孔驟然收縮。
張三豐。李尋歡。燕南天。石破天。楊過。敦靖。
這些名字——
他前世寫了那麼多武俠同人、研究了那麼多武俠設定,這些名字對他來說簡直像是刻在骨頭上的。
張三豐,武當派開山祖師,太極功夫的集大成者。
李尋歡,小李飛刀,例不虛發。
燕南天,天下第一神劍,嫁衣神功的傳人。
石破天,狗哥,俠客島上的太玄經。
楊過,神雕大俠,西狂。
敦靖——等等,敦靖?
顧天命皺起了眉頭。
郭靖。敦靖。
他反復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屏幕上寫的確實是「敦靖」,而不是「郭靖」。
一個奇怪的念頭浮上來了。
他前世寫小說的時候,經常因為怕侵權而改人名。比如把郭靖改成敦靖,把黃蓉改成黃容,把楊過改成楊過——等等楊過不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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