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深淵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2 / 2
「她說——‘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長大。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顧松風的眼淚掉了下來。十七年的眼淚,在這一刻全部湧了出來。
「她給你取名叫‘天命’。不是算命的命——是天命的命。她相信你是天命所歸。她相信你會比她活得更久、比她走得更遠、比她更強大。」
「她不是因為有了你才死的。她是被天香閣殺死的。殺死她的人,是那些不允許她擁有幸福的人——不是你。」
顧天命坐在那裡,看著他的父親流淚。
他這輩子——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哭成這樣。
他想說點甚麼。想說「我知道了」,想說「我不怪自己」,想說「我會替娘報仇」。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一個字。
「嗯。」
他伸出手,握住了顧松風的手。那只手上全是燙傷和刀疤,粗糙得像砂紙。但很溫暖。
「我知道了,父親。」他說,「我不會辜負娘給我取的名字。」
顧松風看著他,淚眼模糊中,他看見了自己的兒子——那個他養了十七年、教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的年輕人。
他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強顏歡笑。
是一種真正的、溫暖的、像他娘一樣的笑。
顧松風擦了擦眼淚,重新坐下。
「你娘還說了另一件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眶還是紅的。
「甚麼?」
「她說——天香閣有一件東西,是留給你的。」
「甚麼東西?」
「不知道。她只說了一句話——‘天香閣的寶庫里,有一樣東西是天命應得的。等他有足夠的實力之後,去取。’」
顧天命沈默了一會兒。
「天香閣的寶庫——在哪兒?」
「沒有人知道。天香閣的總壇是江湖上最大的謎團之一。」顧松風說,「但你娘留下了一條線索。」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乳白色的,溫潤如脂,上面刻著兩個字——
天命。
和顧松風一直握著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樣。不——就是同一枚。
「你娘的遺物。」顧松風說,「她說,等你有了足夠的實力,拿著這枚玉佩去江南。到了江南之後,自然會有天香閣的人來找你。」
顧天命拿起玉佩,握在手心裡。玉佩溫熱的,帶著他父親的體溫。
「足夠的實力——是多強?」
顧松風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父親對兒子的、近乎殘酷的坦誠。
「至少——要比我現在強。」
顧天命沈默了一瞬。
「你現在的武功,是甚麼水平?」
顧松風沒有回答。他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那個圓畫得極快——快到顧天命幾乎沒有看清他的手勢。但圓畫完之後,整個藥廬里的空氣都變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所有的氣流都停止了流動。桌上的酒壺、酒杯、碎瓷片——全部懸浮了起來,漂浮在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
然後顧松風收回了手。
所有的東西輕輕地落回了桌面上。酒壺里的酒甚至沒有灑出一滴。
顧天命看著這一幕,瞳孔微微收縮。
這種級別的內力控制——他只在小說里見過。不,他前世寫小說的時候都不敢這麼寫——太誇張了。
「你爹我年輕的時候,在江湖上有個外號。」顧松風淡淡地說,「叫‘春風不度’。」
春風不度玉門關。
春風——是他的掌法。不度——是因為沒有人能越過他的圓。
顧天命忽然覺得,自己練了十五年的春風化雨掌,可能連皮毛都算不上。
「你娘說得對。」顧松風說,「敵人太強大了。在沒有絕對的實力之前,絕對不能報仇。天香閣的天字號殺手——每一個都比我強。而天香閣的閣主——他的武功,是我無法想象的。」
他看著顧天命。
「所以,你現在的任務不是報仇。是變強。強到足以保護自己,強到足以保護你在乎的人,強到——足以踏入天香閣的寶庫,取回你娘留給你的東西。」
顧天命握緊了手中的玉佩。
「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了門。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藥廬的門檻上。
「父親。」
「嗯。」
「沈姨——她知道我娘的事嗎?」
顧松風沈默了一瞬。
「知道。素雲甚麼都知道。她嫁給我的時候,就知道你娘的存在。她知道你娘是怎麼死的。她知道我為甚麼要在藥廬里待十七年。」
「她知道我在等你長大。」
顧天命站在月光下,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他的父親。
「她是一個好女人。」顧天命說,「你沒有辜負我娘的話。」
顧松風的眼眶又紅了。
「替我向沈姨說一聲——謝謝。」顧天命說,「謝謝你,也謝謝她。謝謝她在我不在的時候,照顧你。」
他沒有等顧松風回答,轉身走進了月光中。
銀杏道上的落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有人在輕輕地嘆息。顧天命走在道上,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握著玉佩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
他走到了谷中祠堂的門口。
祠堂里供著忘憂谷歷代谷主的牌位。在最右邊的一個角落里,有一個小小的牌位,上面寫著——
「先妣蘇氏婉清之靈位。」
牌位前面放著一隻小小的香爐,香爐里的香灰是冷的。沒有人來上過香——至少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顧天命跪在牌位前面,從懷裡取出火折子,點燃了三炷香。
青煙裊裊升起,在月光中緩緩飄散。
他跪在那裡,看著牌位上「蘇婉清」三個字,沈默了很久。
「娘。」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我叫顧天命。你的兒子。」
「我以前不知道你的事。父親沒有告訴我。沈姨也沒有告訴我。」
「但我知道了。今天都知道了。」
他看著青煙在月光中盤旋,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圓。
「你說我是天命所歸。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會努力的。」
「我會變強。強到足以保護我在乎的人。」
「強到——去天香閣,拿回你留給我的東西。」
「強到——替你報仇。」
他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然後他站起來,把玉佩掛在脖子上,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走出了祠堂,走在銀杏道上,月光照亮了他前方的路。
他摸了摸臉上的面具。銀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追魂無雙奪命刀客。
這個名字是他自己起的。雖然中二,雖然長,雖然他現在還沒有刀——但他會有的。
一把配得上他的刀。
一把配得上他娘的刀。
他走到谷口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
沈素雲站在銀杏樹下,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朦朧。她的手中端著一碗湯——大概是銀耳蓮子羹之類的東西。
她看見顧天命,微微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略帶歉意的微笑。
「天命,我聽說你回來了。給你熬了一碗湯。」
顧天命看著她。
這個女人——他的繼母。他父親在娶他母親之前就已經在一起的女人。他母親在臨死之前原諒的女人。
她不知道他今晚知道了甚麼。她只是聽說他回來了,熬了一碗湯,端過來給他。
顧天命走過去,接過碗。
湯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
「謝謝沈姨。」他說。
沈素雲笑了笑,轉身要走。
「沈姨。」顧天命叫住了她。
「嗯?」
「謝謝你。」
沈素雲回過頭,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出了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謝我甚麼?」
顧天命沈默了一瞬。
「謝謝你照顧我父親。謝謝你等他等了那麼多年。」
沈素雲的眼眶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輕輕地笑了一聲。
「你跟你娘一樣,」她說,「說話總是讓人心裡熱乎乎的。」
然後她轉身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纖細而孤單,但腳步很穩。
顧天命端著湯碗,站在銀杏樹下,看著她走遠。
他低頭喝了一口湯。銀耳蓮子羹,甜甜的,糯糯的,熬了很久。
很好喝。
他喝完湯,把碗放在銀杏樹下的石桌上,然後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床上,喚出了群聊界面。
群里安安靜靜的。大概是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但聞潮生的頭像亮著。
顧天命猶豫了一下,發了一條消息。
【顧天命:聞兄,你在嗎?】
【聞潮生:……在。】
【顧天命:我今晚知道了一些事情。關於我母親的身世。】
【聞潮生:……你還好嗎?】
顧天命看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今晚經歷了太多。父親的眼淚,母親的牌位,沈姨的湯。他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扛住這些,但聞潮生這三個字——「你還好嗎」——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裡某扇他一直鎖著的門。
【顧天命:不太好。但我會好的。】
【聞潮生:……那就好。】
【聞潮生:如果需要幫忙,說一聲。】
【顧天命:謝謝聞兄。】
【聞潮生:……嗯。】
聞潮生的頭像暗了下去。
顧天命關掉群聊,打開備忘錄。
【備忘錄——第7天】
【記錄人:顧天命】
【今日見聞:】
【父親告訴了我關於母親的一切。】
【母親叫蘇婉清。是天香閣的地字號殺手。】
【天香閣的殺手等級: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天級最高,荒級最低。母親是地字號。】
【母親在執行任務時中了「鐵面判官」周烈的毒——「斷腸引」。她殺了周烈,拖著中毒的身體走了七百里回到忘憂谷,把一切都告訴了父親。】
【母親說:敵人太強大了。在沒有絕對的實力之前,絕對不要報仇。】
【母親說:毒很難有解藥。好好教導我們的兒子。】
【母親說:我知道你在外面還有一個妻子。等我死後,你好好善待她。她的女兒就是我們的女兒。】
【母親說:我不怪你。我只恨為甚麼當初沒有早點遇到你?】
【母親臨死前給我取了名字——天命。她說我是天命所歸。】
【給母親上了三炷香。磕了三個頭。】
【沈姨給我熬了一碗銀耳蓮子羹。很好喝。】
【母親是被天香閣的人害死的。代號「天璇」。】
【母親的遺物是一枚玉佩,上面刻著我的名字。她說天香閣的寶庫里有一件東西是留給我的。等我有了足夠的實力,拿著玉佩去江南,自然會有天香閣的人來找我。】
【父親的外號叫「春風不度」。他的武功比我強一百倍。不,一千倍。】
【我要變強。強到足以保護我在乎的人。】
【強到足以踏入天香閣。】
【強到——替母親報仇。】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關掉了備忘錄。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中照進來,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玉佩上「天命」兩個字在月光中微微發亮。
顧天命閉上眼睛,丹田中的圓開始旋轉。
這一次,圓不是空的。
圓的中心,有一團火。
很小很小的火。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它在那裡。燃燒著。
永遠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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