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圓中火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2 / 2
「五……五十多個。」
「都在鐵劍山莊?」
「是……都在鐵劍山莊。」
顧天命站起來,看著地上的七個人。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能放他們走。
不是因為他殘忍。而是因為——他不能冒任何風險。忘憂谷里有他的父親,有沈素雲,有兩個才十幾歲的妹妹,有沈驚鴻,有一百多個甚麼都不知道的谷中弟子。如果龍嘯天知道了忘憂谷和「追魂無雙奪命刀客」的關係,他會帶著整個洞庭幫的人馬來踏平這座山谷。
他答應過他娘——會好好活著。會變強。會成為天命所歸的人。
在那之前——他不能讓自己的家被毀掉。
但他也不想殺這七個人。
不是不忍心——而是沒有必要。七個外圍幫眾的失蹤,比七個活人回去之後胡說八道要好處理得多。
他需要的是一個「說法」。一個讓洞庭幫不會把目光投向忘憂谷的說法。
他想起了敦靖在群里說過的一句話——「有時候,江湖上的事,不在於你做了甚麼,而在於別人以為你做了甚麼。」
顧天命從懷裡掏出了那塊銅腰牌——趙無極的腰牌。他把它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走到馬奎面前,把腰牌扔在了他胸口上。
馬奎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趙堂主的腰牌——」
「拿著它。」顧天命說,「回去告訴龍嘯天——趙無極是我殺的。追魂無雙奪命刀客,一個人,一把樹枝,一支判官筆。殺趙無極的時候在江邊,殺你們的時候在忘憂谷。但忘憂谷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他頓了頓。
「你回去之後,龍嘯天會問你——那個戴面具的小子是甚麼來路?你怎麼說?」
馬奎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我就說他是一個路過的……跟我們沒有關係——」
「錯。」顧天命打斷了他,「你要說——他是一個獨行的刀客。用的武功很雜,有掌法、有刀法、有判官筆。武功路數不像任何一個已知的門派。你懷疑他是從關外來的,因為他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關……關外來的?」
「對。關外。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他只是一個路過的、戴著面具的、喜歡起很長名字的怪人。」
馬奎愣愣地看著他。
「聽明白了?」
「明……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顧天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只有馬奎一個人能聽見,「如果你說漏了一個字——如果龍嘯天知道了忘憂谷的事——我會來找你。不管你躲在哪裡,不管你身邊有多少人保護你——」
他抬起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圓。圓畫完的時候,他的食指在馬奎的胸口輕輕點了一下。
馬奎感覺一股細微的力量穿過了他的皮膚,像是被一根針扎了一下,但又不疼。
「我在你的心口留了一點東西。」顧天命說,「一點春風化雨勁。它會在你的身體里待三個月。三個月之內,如果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它會自己發作。到時候,你的心脈會像一根被擰斷的繩子一樣,‘啪’——斷了。」
馬奎的臉色慘白如紙。
「你——你騙人——」
「你可以試試。」顧天命站起來,低頭看著他,「三個月之後,它會自己消散。所以只要你管住自己的嘴三個月,你就沒事。」
他沒有騙馬奎。他確實在馬奎的心口留了一點春風化雨勁——但那股勁很小,小到根本不可能傷害任何人。它最多會在馬奎的經脈里待上三五天,然後就會被身體自然吸收。
但馬奎不知道。
恐懼是最好的枷鎖。
顧天命轉過身,走到其他六個人面前,每個人都在他的心口點了一下。李四被點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一股騷味在茶棚里瀰漫開來。
顧天命皺了皺鼻子,但沒有說甚麼。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他站在茶棚門口,月光照在他銀色的面具上,將他的影子投在茶棚的地面上,像一尊沈默的雕像。
「記住你們說過的話。關外來的獨行刀客。和忘憂谷沒有關係。」
七個人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爬上了馬。馬奎是最後一個走的——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茶棚,看見那個戴著銀色面具的少年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打了一個寒噤,猛地一夾馬腹,馬嘶鳴一聲,衝進了夜色中。
顧天命站在茶棚門口,看著七匹馬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緊張。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威脅人、嚇唬人、在別人的心口留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勁」。這比他殺趙無極的時候還要緊張。
殺趙無極,是生死之間的本能反應。而今晚做的事——是算計。是佈局。是在下棋。
他前世寫小說的時候,最擅長寫這種橋段——主角用智謀化解危機,不戰而屈人之兵。但寫是一回事,真正做起來是另一回事。
他剛才差點說漏嘴。他差點說出「我是忘憂谷的人」。他差點用了春風化雨掌的真實名稱。他差點——
算了。沒有差點。他做到了。
「顧大哥,你沒事吧?」
石破天的消息在群里彈出來。顧天命愣了一下——他剛才在茶棚里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群里的消息。
他打開群聊,發現石破天已經發了七八條消息了。
【石破天:顧大哥!你那邊怎麼了?我聽到好大的聲音!】
【石破天:顧大哥?!你還好嗎?!】
【石破天:顧大哥你說話啊!我好擔心!】
【燕南天:小顧?出甚麼事了?】
【李尋歡:小顧,你在不在?】
顧天命心頭一暖。
【顧天命:各位前輩,我沒事。剛才處理了一些……小麻煩。】
【石破天:顧大哥你終於說話了!嚇死我了!】
【燕南天:小麻煩?甚麼小麻煩?】
【顧天命:洞庭幫的人找上門來了。七個人。打發了。】
【燕南天:打發了?殺了?】
【顧天命:沒有。放了。】
【李尋歡:放了?】
【顧天命:嗯。我在他們身上做了一些手腳——告訴他們我在他們心口留了一道內力,三個月內不能說漏嘴。其實是騙他們的。】
群里安靜了一瞬。
【燕南天:哈哈哈哈!小顧你可以啊!會騙人了!】
【李尋歡:……這一招倒是很實用。不傷人命,又能封口。】
【張三豐:顧小友,這一招雖然有效,但終非正道。用恐懼來約束他人,終究不如用仁義來感化他人。】
【顧天命:張真人說得對。但眼下我沒有更好的辦法。忘憂谷里有一百多條人命,我不能冒險。】
【張三豐:老道明白。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只是希望你記住——這一招用一次就夠了。用多了,人會變的。】
【顧天命:我記住了。多謝張真人教誨。】
他關掉群聊,轉身走回了谷中。
銀杏道上,趙管事和幾個谷中的弟子站在路旁,手裡拿著棍棒和鋤頭——他們是來幫忙的。看見顧天命走回來,趙管事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震驚。
「少谷主——不,追魂無雙奪命刀客大人——你、你沒事吧?」
顧天命看了他一眼。
「沒事。都解決了。」
趙管事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那七個人呢?」
「走了。以後不會再來了。」
趙管事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似乎不太相信「不會再來了」這句話,但不敢追問。
顧天命從他身邊走過,走了幾步,停了下來。
「趙管事。」
「在。」
「明天一早,派人把茶棚收拾一下。弄壞了幾張桌子,重新做幾張。」
「……是。」
顧天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摘下銀色面具,放在桌上。面具的內側沾了一些汗水——戴著它說話、打架、威脅人,比想象中要累得多。
他坐在床上,打開了備忘錄。
【備忘錄——第8天】
【記錄人:顧天命】
【今日見聞:】
【洞庭幫的人找上門來了。七個人,馬奎帶隊。】
【把他們打了一頓。沒有殺人。】
【在他們身上用了「心理戰術」——告訴他們我在他們心口留了內力,三個月內不能說漏嘴。其實是假的。】
【讓他們回去告訴龍嘯天:追魂無雙奪命刀客是關外來的獨行刀客,和忘憂谷沒有關係。】
【希望這個謊能撐一段時間。】
他寫完這些,忽然想起了甚麼。
【顧天命:對了,各位前輩,我有一個問題。】
【李尋歡:甚麼問題?】
【顧天命:我之前一直以為聞兄是《天之下》那本群像文的主角之一。但我今天突然想起來了——不對。《天之下》才是被戴綠帽的那本,《天不應》不是。《天不應》也不是群像文,聞兄是唯一的男主角。】
他發出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在說甚麼。
群里沈默了。
【聞潮生:……你在說甚麼?】
顧天命愣了一下。
他剛才太興奮了——因為終於想起來了關於《天不應》的準確信息——以至於忘了聞潮生本人就在群里。
他正在當著一個「小說主角」的面,討論他是一本「小說」的主角。
【顧天命:聞兄,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聞潮生:……你之前說的那些記憶片段,關於張三豐、李尋歡他們的——你說他們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聞潮生:那我呢?我也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顧天命不知道該說甚麼。
【聞潮生:……算了。不用回答。】
聞潮生的頭像暗了下去。
顧天命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不應該當著聞潮生的面說那些話。不管聞潮生是不是一本小說里的角色——此刻在這個群里,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尊嚴,有不願意被人當作「故事」來討論的敏感。
【顧天命:聞兄,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提這件事了。】
聞潮生沒有回復。
顧天命等了一會兒,然後關掉了群聊。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銀杏樹的樹梢上,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銀餅。
他想起了母親的話——「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長大。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他想起了父親的話——「敵人太強大了。在沒有絕對的實力之前,絕對不要報仇。」
他想起了張真人的話——「用恐懼來約束他人,終究不如用仁義來感化他人。」
他想起了聞潮生的話——「那我呢?我也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都不願意自己的故事被別人當作「故事」來談論。
包括他自己。
顧天命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閉上眼睛。
丹田中的圓在旋轉。圓的中心,那團小小的火還在燃燒。
不大。但足夠亮。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