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紅纓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1 / 2
顧天命沒有走出青石鎮。
他牽著馬,帶著兩個妹妹,帶著李翠娘和孫婉兒,沿著主街往鎮口走去。棗紅馬的蹄聲嗒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午後的陽光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街邊的灰牆和木門上,像一幅移動的水墨畫。顧如晞坐在馬背上,兩只手抓著馬鬃,嘴裡哼著一首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小調,調子跑得厲害,但她唱得很開心。顧如昭坐在她身後,一隻手摟著妹妹的腰,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安安靜靜的。
走到鎮口的時候,顧天命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手攥緊了繮繩,指節微微泛白。棗紅馬感覺到他的異樣,打了一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
「兄長?」顧如昭抬起頭,看著他,「怎麼了?」
顧天命沒有回答。他站在鎮口的石牌坊下面,陽光從牌坊的縫隙中照下來,在他銀色的面具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的目光穿過牌坊,穿過街邊的店鋪,穿過漸漸散去的人群,落在街角那面還沒有收起來的旗子上。「比武招親」四個大字在風中輕輕晃動,旗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子下面,台子還在,紅布還在,大紅花還在。但台上沒有人了。趙紅纓走了,趙鐵山走了,那些圍觀的、起哄的、叫好的、噓聲的,都走了。只剩下一面旗子,一座空台子,和一陣秋風。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你不用娶我。但你得記住我。」她說這話的時候,丹鳳眼裡有淚花,但嘴角是翹著的。不是苦笑,不是強顏歡笑,是一種真正的、倔強的、不服輸的笑。像一團火,燒得旺旺的,哪怕被澆了一盆冷水,也不肯滅。
顧天命松開繮繩,轉過身。
「你們在這裡等我。」
「兄長你要去哪?」顧如晞歪著頭問。
「去辦一件事。」
他沒有解釋,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月白色的身影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葉子,沿著主街飄了出去。浮光掠影施展開來,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從行人身邊掠過,從店鋪門前掠過,從那面「比武招親」的旗子下面掠過。有人感覺到一陣風,抬起頭,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消失在了街角。
趙鐵山在鎮西頭的一家小酒館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酒,兩只酒杯,一碟花生米。酒壺已經空了一半,花生米一顆都沒動。他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街道,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甚麼。
趙紅纓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她的大紅色勁裝還沒有換,頭髮還是扎著那條長馬尾,紅繩系著的發尾垂在腰後。她的眼睛是紅的,但已經沒有淚了。淚早就在回來的路上流乾了。
「爹,我沒事。」她說。
「我知道。」趙鐵山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你從小就這樣,有事都說沒事。」
「我真的沒事。」
「嗯。」
父女倆沈默了一會兒。酒館裡的其他客人三三兩兩地坐著,有人在高聲談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在低聲細語。沒有人注意到窗邊這對父女,沒有人知道剛才在鎮東頭髮生的事。
「爹。」趙紅纓忽然開口。
「嗯?」
「那個人……你說他是甚麼來路?」
趙鐵山沈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的武功路子,我從來沒見過。不是少林,不是武當,不是峨眉,不是崑崙,不是任何一個我知道的門派。他的輕功也奇怪,飄起來的時候不像是在跑,像是有風在托著他。」
「他很厲害。」
「很厲害。」趙鐵山點了點頭,「比你爹我厲害。」
趙紅纓抬起頭,看了她爹一眼。
「你打不過他?」
「打不過。十個我都打不過。」
趙紅纓又低下了頭,手指繼續在桌面上畫圈。
「那他為甚麼不願意娶我?」
趙鐵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看得出來,那個戴面具的少年不是嫌棄他女兒,不是覺得她配不上自己,不是任何那種讓人聽了想罵人的原因。他說「我不能娶你,不是因為她不好,是因為我不在這裡」——這句話是真的。不是藉口,不是托詞,是真話。但真話有時候比假話更傷人。假話你可以罵他虛偽,真話你連罵都不知道該罵甚麼。
酒館的門被人推開了。
門是那種老舊的木門,門軸生了鏽,推開的時候會發出一聲長長的、尖銳的「吱呀」聲。酒館裡的人都抬起頭,看向門口。
一個穿月白色長衫的少年走了進來。他的臉上戴著銀色的面具,面具在酒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的步伐很慢,很均勻,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從門口走到窗邊,不長不短,剛好七步。
趙鐵山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趙紅纓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顧天命在窗邊站定,看著趙紅纓。趙紅纓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像兩條河流匯合在一起,沒有碰撞,沒有激蕩,只是靜靜地、無聲地流到了一處。
「你怎麼回來了?」趙紅纓問。她的聲音比在台上時輕了許多,輕到像怕驚動甚麼。
「有句話忘了說。」
「甚麼話?」
顧天命沈默了一瞬。他想起王憐花在《憐花寶鑒》里寫的一句話——「天下武功,唯雜不破。」武功如此,人心也是如此。他的心太雜了。有忘憂谷,有父親,有沈姨,有兩個妹妹,有李翠娘,有孫婉兒,有母親的仇,有天香閣的秘密,有那本泛黃的《憐花寶鑒》,有群里的七個人。他的心被這些東西塞得滿滿當當,沒有給任何人留位置。但趙紅纓不一樣。她是一團火,燒得旺旺的,不需要位置,她自己就能燒出一片天地。
「我不是不想娶你。」顧天命說,「是不能。不是現在。」
趙紅纓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為甚麼不能現在?」
「因為我有仇要報。有很強大的敵人,強大到我現在連他們的名字都不敢提。在我報仇之前,我不能娶任何人。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能。我不能讓任何人因為我而陷入危險。」
趙鐵山的酒杯「啪」的一聲放在了桌上,酒液灑了出來,浸濕了桌布。
「仇家?甚麼仇家?」
「現在不能說。」
「為甚麼?」
「因為說了,你們就會有危險。」
趙鐵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懷疑變成審視,從審視變成沈思,從沈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理解,又像是無奈。
「你今年多大?」趙鐵山問。
「十七。」
「我女兒十八。比你大一歲。」
「我知道。」
「女大一,抱金磚。江湖上有這個說法。」
顧天命沒有說話。
趙鐵山端起酒杯,一口喝乾了剩下的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說不能現在娶,那甚麼時候能娶?」
「五年後。」
「五年?」趙鐵山的眉頭皺了起來,「為甚麼要五年?」
「因為五年後,我要麼報了仇,要麼死了。報了仇,我來娶她。死了,她也不用等一個死人。」
酒館裡安靜極了。其他客人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了,連掌櫃的都鑽進了後堂,把前面留給了這三個人。趙紅纓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圈圈套圈圈,像水面的漣漪。
「如果我不同意呢?」趙鐵山問。
「那我現在就走。再也不來青石鎮。」
「你這是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承諾。」
趙鐵山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
「紅纓,你說。」
趙紅纓沒有抬頭。她的手指還在桌面上畫圈,畫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畫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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